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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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04)(2/2)
他没少尽孝道,人死了跪也跪不活,哭也哭不活,做给活人看的虚悬套子,有啥意义?他打定主意,今晚不去守灵了,天气冷,儿孙们那么多人,杵在跟前也是枉然。

    仲森媳妇骂道:≈quot;你这个不透气死营生!咱爹在世,咱们尽心尽力,我可没少尽孝道,老人不会说话了,谁知道咱对爹咋样?你看人家大房二房,哭得泪人似的,装样子呢。你不去站班,还以为咱不孝顺呢。≈quot;

    明华娘说得是正理儿,孝子不在灵前守孝,失了为人子的本分,庄里乡亲看的是虚礼,品评的是面子,急断了肠子,外人看不见。仲森是个犟人,不是不去站班,他没脸儿,份子钱交不上,大哥二哥孩子们谁正眼看他?

    听媳妇一说,气不打一处来,说:≈quot;孝不孝在各人心里装着,谁愿意装谁装去,你少在这里嚼马粪!≈quot;男人不通事理,明华娘拉着明华往外走,骂道:≈quot;明华,让你爹这个死熊在家里等着吧!守不守是你亲爹,没见过你这种人,死狗扶不上短墙去。≈quot;

    仲森心里有气,公事公办是个死理儿,明华娘抱着钱罐子就是不交,他董仲森颜面扫净了,生气地说:≈quot;你孝顺你把份子钱交上啊!大嫂二嫂一直在堂上跪着,你像掐了腚的马蜂,你跑哪里去了?≈quot;

    明华娘不想和仲森吵嘴,年根底下吵吵闹闹,岂不让外人笑话,谁知仲森心眼窄小,一点气量也没有。明华娘指着仲森大叫:≈quot;我凭啥交份子钱!他太爷是让淑云月子里妨煞的,死在二房家里,去得不明不白,我碍着脸面没说出来罢了,你倒是有理了。≈quot;

    明华哭着说:≈quot;别吵了!谁家和你们似的,两天不打仗浑身痒痒。赶明儿你们孬好找个人家,把我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quot;明华娘一时气急了,抬手给了明华一巴掌,没想到明华也来挤兑她,说:≈quot;明华,你可算说了实话,人小鬼大,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你不留恋这个家,我也没你这个闺女,看着谁家好,你跟了谁家去,老娘省下一份嫁妆。≈quot;

    明华哭着摔门跑出去了。明华娘扯乱了头发,一头向仲森撞去,说:≈quot;董仲森,找人给俺娘家报丧去吧,我随太爷去了,省得碍你的眼。家不是家业不是业,活着还有啥劲儿!≈quot;仲森躲闪不及,被他老婆一头撞在墙上,老婆动了真气,吓得慌了神,双腿一软跪在炕前,抱着媳妇的腿,说:≈quot;明华他娘,你消消气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quot;

    明华娘见仲森到了这份上,怕把仲森逼出个好歹来,忙把仲森拉起来,抹着眼角说:≈quot;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双腿金贵着呢,跪爹娘,跪祖宗,跪佛祖,哪有男人跪老婆的?她爹,我知道你有难处,这世道活人难,兵荒马乱的,手里没几个钱,摊上个事儿,你背的动,还是扛的动?≈quot;

    仲森是个软耳朵,平日里一进一出明华娘说了算。仲森说:≈quot;他娘,面子要紧,担个不孝的名声儿,咋出去见人!≈quot;明华娘说:≈quot;十五个洋元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过继了儿子,置宅子置地,钱从哪儿来,指望卖几担谷子,猴年马月才堵上这个穷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知道大哥的钱是哪来的?是明和送的,人家合着伙挤兑咱。≈quot;

    仲森听媳妇一说,心软了,忙说:≈quot;是我不通情理。我是怕大哥变了卦,一把火把过继书烧了,明智过不来咋办?≈quot;明华娘说:≈quot;死心眼子!咱是请了保人的,过继书一家一份儿,他烧他的,上了公堂,咱也有对证。大哥一辈子要脸要皮,他能咋样儿?今儿抓破了脸皮,事儿过去了,咱俩过去赔个不是,大哥有千张嘴巴,道理上也说不过去。≈quot;

    仲森见老婆雨过天晴,悬着的心放下了,说:≈quot;她娘,我过去守灵,你把明华找回来,闺女大了,万一寻了拙,就是咱们做爹娘的罪过了。≈quot;明华娘笑着说:≈quot;这还算句人话。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是忧愁。明华人大心大,有上门保媒的,我不管他张王李赵唱戏的掌鞋的剃头的,我就松了口。≈quot;

    三官出了家门照直向仲森家走,在胡同口看见一团黑影,哭着往这边跑,三官吓了一跳,黑影跑到跟前,一扭身从他身边擦过去,三官看清了,这不是仲森家的明华吗?黑灯瞎火,一个女孩子家出了事咋办?三官紧走几步,把明华拽住了。明华满脸是泪,三官问:≈quot;明华,你爹娘又吵架了?≈quot;

    明华含泪点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三官心疼明华,安慰说:≈quot;明华,你到三叔家清静一霎,你婶子正愁没人说话呢。≈quot;明华说:≈quot;三叔,您别劝我,离了这个家,随便哪里有口井,我就填进去了。≈quot;

    三官说:≈quot;傻孩子,有狠心的儿女,没狠心的爹娘,你爹娘不定咋着急呢。你有啥话,只管跟三叔说,三叔给你做主。≈quot;明华还是哭,三官解劝了一阵子,等明华止住了哭声,把明华送回自己家里,让老婆看着明华。

    三官放下明华,进了仲森家的院子,仲森正往外走,迎头碰上三官。仲森明知道三官为份子钱而来,装作不知。问三官:≈quot;三官兄弟,你咋有空来玩?大年下家里不忙?≈quot;

    三官进了屋,明华她娘噜嘟着脸,说:≈quot;三官兄弟,真是稀客!平日里见你一面也难,跑顺了腿了,一天来两回了。≈quot;三官说:≈quot;嫂子嫌烦了?本来不想来,在街上碰见明华,又哭又闹,我把明华劝到家里去了。我来跟你说一声,让你两口子放心。≈quot;

    三官起身要走,明华娘噗嗤一声笑了,说:≈quot;嫂子哪儿是烦你?明华这个劈叉不听话,我说了她两句,和我使性子呢。三官兄弟,你见的世面多,留心那里有相当的人家,给俺明华做个媒儿。这死闺女性子野,我侍候不了她!≈quot;

    明华是个好孩子,文文静静,只是命里不好,摊上了这么不通事理的爹娘。仲森说:≈quot;三官,丧事上你操了不少心,董家一门老小,啥时候也不敢忘了你。≈quot;仲森也会说人话,三官说:≈quot;三哥,我不求你承情,只求别背地里骂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家日子还过得去,太爷这桩公事开销不小。你大哥的日子你知道,该体谅的你们也该体谅,别让做大哥的为难。≈quot;

    明华娘说:≈quot;大哥少不了体谅我们做小的,你三哥是太爷的老生子儿,做大哥的不体谅谁体谅?谁家没有桩公事,谁不是爹生娘养的,面子上的事谁都会做,你说是不是?看家吃饭,量体裁衣,家里有多少家产铺排?≈quot;

    三官听了明华娘这番话,气得张口结舌,哪儿还有话说,三官说:≈quot;三嫂子,世上的事儿多着呢,大哥日子你知道,二哥手里有钱,公事儿是大家的,三哥也是太爷至亲的孝子,给三哥挣个脸面儿吧。≈quot;

    明华娘说:≈quot;祖辈里留下万贯家私,越是铺排大了,子孙们脸上越是光趟。大哥按着自己的性子来,俺的话,他听不进去!兴许大哥家底儿厚实,咱可比不了。三官兄弟,你看这家里,哪有值钱的东西,有值钱的东西,典也典的,卖也卖的,你找个人来,孬好把这点破烂东西典卖了出去,能值几个算几个,反正也没有孙男弟女承续家业,留给谁呀?≈quot;

    太爷的灵柩,停在仲相的堂屋里,里间挂着一道软帘,外边天气冷,里间烧着地炕,暖煦煦的。仲林身体不好,抗不住外面的风寒,仲相两口子,在里面陪着仲林说话。

    外面明和、明义、明礼、明智、明信几个晚辈跪着,添灯油,烧纸钱。女孩子们白天跪着哭了一天,夜里挤在明杰的小房里睡觉。这几天,孩子们都累乏,倒替着找地方迷糊一阵子,老丧熬人呢。

    仲相说:≈quot;听三官的意思儿,老三的份子钱,一时拿不起来,三官急得上火,别再让三官跑了。≈quot;仲林没说话,他的钱也是明和替他拿的,在老二面前矮了一头。明杰娘说:≈quot;明华她娘算进骨头里去了,这回不能依了她,家里不是没钱,只有进的没出的,这算啥事儿?≈quot;

    明仁娘说:≈quot;他盼着俺明仁出个啥事回不来,一点人心眼儿也没有,昨天我回家拿东西,她在淑云房里嚼舌头,不是嫦娥拦着,我撕了她的嘴。≈quot;仲林心烦,瞪了老婆一眼说:≈quot;你不能少说两句?不管咋说,仲森也是爹的儿子,仲森有这个心,他当不了明华娘的家。≈quot;

    正说着话儿,仲森抬脚进来了,寒着脸坐了一会,大家都不搭理他,灰溜溜地跪到外面去了。仲林说:≈quot;老三,快进来坐着,外面冷。上了几岁年纪,身子虚了,不能和孩子们比,孩子们火力壮。≈quot;

    仲森缩着脖子进来,叹了一口气,眼里夹着一泡泪,抽噎着说:≈quot;哥,我知道你们不待见我,别怪我,份子钱我一时拿不出,明华娘要死要活,我有啥办法?钱绳子在她手里攥着,多担待吧。≈quot;

    仲相说:≈quot;老三,你忒憋屈了,一个男人家,不当椽子不当梁,在明华娘跟前,你不能瞪瞪眼,说句长志气的话!≈quot;仲森吧哒掉下泪来,满脸委屈,说:≈quot;二哥,摊不上啥话儿也敢说,摊上了就知道了。大嫂二嫂在这里,谁不知道她那个驴性子,简直不是人脾气!≈quot;

    明仁娘说:≈quot;老三,你依着她吧,将来有一天,吃苦头的是你。闺女大了,你两口子整天打得鸡飞狗跳,孩子们能服你?你和明华她娘说,我不让明智进你家门,进了门儿,还不把明智折腾煞了。≈quot;

    仲森楞楞地看着仲林,仲林不说话,仲森说:≈quot;嫂子,你放心,我不让明智受半点委屈,明华她娘脾气不好,也知道心疼孩子,本家本院,孬了明智也呆不住。≈quot;仲林又气又烦,说:≈quot;老三,你啥话也别说,等办完了老人的丧事,我打发明义带着明智走,随便找户人家,强似憋屈在家里。≈quot;仲森满肚子委屈,眼泪像开了江的春水,再也控制不住了,跑出去跪在爹的灵前放声大哭。

    门子响了一声,有人哭着进来:≈quot;我的亲爷爷呀!你咋走了呀!≈quot;这一声哭,撕心裂肺,好似当头的焦雷,在头顶炸响,回头看时,只见明仁拖着一条麻绳儿,跄踉了两步,跪倒在地,一声没哭出来,人事不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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