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相看了一会子书,两只眼睛发胀,刚扔下书本,明杰娘进来了,说:“他爹,来客人了。”仲相皱着眉说:“我身上不熨帖,谁也不见。”明华娘说:“还是见见吧,不是咱请来的神,谁送得走?是三番区公署的刘先生。”仲相的脑子发炸,区公署来人定没好事,一骨碌爬起来,换了一件袍子出来。
老刘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什么曲子,两条腿晃荡着。仲相挑开门帘,冲老刘抱抱拳,说:“您好,刘先生,多日不见,请见谅。”老刘依旧坐着,冲仲相摆摆手,冷着面孔说:“董乡长,过了年,本想来府上拜访,几个乡的乡长,都到我那边去了,送往迎来,无非是些虚礼,所以耽搁久了。”
仲相明白老刘的意思儿,对明华娘说:“你去泡壶好茶来,刘先生是贵客。刘先生,真是对不起,早想过去拜望,年跟前我家老爷子仙游了,怕您忌讳这个,没敢到府上叨扰。”
明华娘端上茶来,刘先生轻轻品了一口,赞叹道:“好茶!上等莲蕊,董乡长,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口福。在这三番啊,喝莲蕊解闷的,怕没几个人。”仲相笑着说:“我一个乡下人,哪见过啥世面?这茶是三番镇老镇长陈雅敬送的,我这个吃惯了苦菜的人,品不出好坏,一直没敢动,等着贵客上门呢。”
老刘以前是陈雅敬的下属,听董仲相这么说,知道董仲相有些来历,脸上那层官气,很快收敛起来,陪着笑脸说:“原来如此。失敬,失敬!不知董乡长和老镇长什么关系,世交?还是同窗?”
董仲相微微一笑说:“不是世交,也不是同窗,陈雅敬是在下犬子的舅哥。我哪儿敢高攀,倒是这个陈雅敬,不是个卖大的人,逢年过节常过来坐坐。刘先生也认识陈雅敬吧,要是认识,代我给他个信儿,咱这乡下,已经忙过去了,有空儿来陪我下盘棋。”
陈雅敬虽然撂了官职,做起了商人,在三番也是惹不起的人。刘镇长笑着说:“好说,好说,董乡长的美意,刘某一定带到。”老刘没有走的意思,明杰娘不喜欢刘先生这样官场里的人,仲相给她使了几回眼色,只装做看不见,天气又热,不是知心知肺的人,谁愿意在灶屋受煎熬?仲相终于沉不住气儿,说:“刘先生不是外人,张罗几个菜,我和刘先生说说话儿。”明杰娘出去了。
明杰坐在树阴里纳鞋底,明杰娘怕明杰热着了,说:“大热的天,凉快一霎吧,要不,到你大娘家和你嫦娥姐姐说说话儿。”明杰依旧埋头纳鞋底,明杰娘悄声问道:“明杰,范立田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儿?”明杰白了娘一眼,没好气地说:“您管那么多干啥?他又不是您的啥人!”
明杰娘看着女儿不高兴,又问了一句:“你和范立田闹别扭了?”明杰干脆放下鞋底,生气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犯不上和谁生气。范大哥身上长着腿儿,随便他上哪,懒得管这些!”明杰娘看着女儿的眼里有泪滴,不敢再问下去,叹了口气,进了灶屋。
老刘说了一会话,犹豫了一阵儿,把公文包里的派捐单拿出来,轻轻推到仲相的面前说:“董乡长,咱们俩情归情,义归义,公事上的事儿马虎不得。”仲相拿起单子看了一眼,又放下,谦和地说:“刘先生,派捐的事儿,我也不懂,乡亲们问起来我咋说?”
老刘微微一笑,见董仲相装不懂,忙解释说:“抗日捐是大事儿,俗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前方流血,老百姓少不得拿出点钱来,国家兴,百姓兴嘛。你按单子上的数目收齐,留一成当作你们这些乡长们的跑腿钱,其余的上缴公署。以前董化斋老乡长,另外加一成儿,这些年,他没少得好处。”
仲相说:“刘先生,您好歹给我几分面子,再宽限几日,眼下老百姓手头儿紧,我不能看着乡里乡亲家破人亡,等到秋后吧,秋后总算账,一年一遭儿,绝对不会亏欠了公署里半分半毫。”老刘摊着两手说:“董乡长,您这不难为我嘛,我呢好比是个跑龙套的,定盘子拿主意是上面的事儿,我哪敢擅作主张?”
明杰娘陆陆续续端上几个小菜,抱上一坛好酒,开了坛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来。老刘耸着鼻子,说:“绍兴花雕。真是馋人有口福,没想到在这八里洼,竟能喝到这样的好酒。去年在董化斋家里喝了一壶杏花村,还欠着人家一段情份哪。”
董仲相说:“我平常不喝酒,这么好的酒,我一个人喝也糟蹋了。刘先生,在乡下人的眼里,你们是凡间的神仙,哪能不敬着?”老刘几杯子酒灌下去,一会儿酡了颜色,脸红得像是一块新鲜猪肝,舌头打着颤儿,说:“董乡长,您和董化斋不一样儿,抗日捐到了他手里就是驴打滚,能滚上多少是多少。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钱不咬手,划拉几个是几个,这天下咋变化,谁也没长前后眼,世道变了,手里有钱怕他个啥!”
董仲相说:“刘镇长,我还没到让乡亲们给我攒钱的时候,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乡亲们,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话不好说。老刘,上面您先给我顶一阵儿,等到秋后收齐了,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老刘碍着陈雅敬的面子,董仲相一脸苦相,万一逼急了他,撂挑子不干了,他找谁去?只好说:“这个面子不给你给谁?我是中间人,你可不能太为难了我。”老刘吃饱喝足,歪歪扭扭上了骡子,打着酒嗝,回头说:“董乡长,回见啊,别让我再跑第二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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