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耀先夹着烟的手有些抖,烟雾把他的脸埋住了,语气沉重地说:“鸡雄山阻击战连续打了两天两夜,一个连全部倒下了,一片片像撂倒的谷个子,最后剩下了他一个人。”车耀先默默看了三官一眼,三官的前襟上湿了一片,无声地抽搐着,紧咬着牙关,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车耀先吱吱地吸着烟尾巴,说:“在战斗的间歇里,他把战友的尸体一个一个背回来,用战友的躯体垒成了堑壕,拣回战友的子弹,等待着敌人一次次冲击。冲锋又打响了,钟秀用这座人肉垒成的战壕,和敌人抗击着,一发炮弹把他楔在了战壕里……阵地保住了,他为战友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把他从战壕里扒出来的时候,他失去了双腿……”
三官一句话不说,脑子里空空荡荡,他想见到儿子,他想大哭一场,可是,面对着车耀先,他只有挺着,他是党员,他不能给钟秀丢脸!他可以咬牙挺住,可是,钟秀她娘能挺得住吗?
紫镇荣军医院在城南边儿上,离县医院不远,一个西向院落,原先是一家私人宅院,远处看,除了外墙,看不见里面的房舍,红砖墙围着的好似一个树林子,蓊蓊郁郁,门前有一道不宽的河道子,河道子两旁是密匝匝的垂柳,河水平缓,几乎看不出流动来,河里的水绿莹莹的,不知是垂柳映衬的缘故,还是原本就是绿的,几只鸭子在水里凫游,划开一道道好看的波纹,河边柳树底下,一片两片的野藕花,干干巴巴的开着。
过了石桥子,还有一截子路,路两旁两排高大的杨树,间或一两棵榆树,树上坐着黑乎乎的老鸹窝,像是点在天空的一个逗点,在树的映衬下,天越发蓝,越发显得高远。三官的脑子空了,像一只吹起来的气球,叭地一声,所有希望破灭了。老车不说话,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老车的脑子里比三官还乱。
进了荣军医院,里面出出进进的人影,差不多都是从前线下来的战士,拄着双拐的,吊着胳膊的,失去了双臂的,三官不敢抬眼看,眼睛却在人群里梭巡,怕见到儿子,又想一眼看见钟秀。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出出进进,三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了车,三官在车跟前蹲下了,车耀先不知怎么安慰他。车耀先拍拍三官的肩膀,说:“三官同志,振作一些,儿子是好样的,他可不想看到父亲的眼泪。”
三官跟着车耀先进了房子,被外面的树荫遮挡着,阳光照不进来,楼道里显得有些昏暗。身边嘤嘤嗡嗡,到处都是说话声,偶尔一两声惨烈的喊叫声,在楼道里回响,切割着三官的头皮,脑袋一下子变大了。车耀先来过很多次了,很快找到了钟秀的病房。钟秀侧卧在白被单上,静静地看书,看得过于认真,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三官站在门口,他的腿再也拖不动了。
两年多没见到儿子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儿子走的那番样子,中分的学生头,一身皱巴巴肥大的军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胸前带着大红花,他赶着骡车跑在前边,后边是明仁和他闺女。
两架骡车不远不近,嗒嗒地跑着,钟秀望着一片连着一片苍茫的原野,刷刷地往后飞窜,说:“爹,过两年我就回来了,你和娘劳累几年吧,打完了仗,我回来参加农业生产。”
三官嘴角微微笑着,拧回脖子看了后面的明仁爷儿俩一眼,眉眼笑着说:“水英啥意思,你做不了主。”钟秀说:“水英想回来,将来农村不定变成啥样,苏维埃集体农庄都用拖拉机犁地呢,没文化不行。”三官的心里喜滋滋的,儿子长大了,他盘算起几间屋,反正有的是力气,起早贪黑养几铺蚕,多打几担粮食,魏家场院还有一块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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