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郁塞,胡乱再灌了两杯,便有呕吐感,于是想呼吸新鲜空气。
街上人还是很多,都是不愿睡觉的寂寞之士,我真想坐在街沿上,待自己清醒。
我想哭。
他们说,当你伤心绝望的时候,应当数数你所拥有的。于是我数:我父母健在,我有份好职业,我身体健康,我还年轻……
但我还是想哭。
我用手掩住面孔,如果哭得出就好了。
忽然身边有人按车号,把我吓得跳起来。
我抬起头,身边已有不少人吹起口哨。
“祖!”一个女孩子坐在车中向我招呼“祖”。
我看看身后,并没有其他的人,明明是叫我,但是我并没有英文名字,我也不叫祖。
我呆呆的着着她,她是个非常艳丽的女郎,短发、大眼、肿嘴唇,穿着露肩的闪亮片晚装,一条貂皮被在肩膀上,她叫我,“祖,上车来。”
我告诉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损失呢,飞来艳福,不上车等什么?
我蹒跚地上车,路人给我欢呼与掌声,大家都醉了,酒是天下最好的东西,最好的。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女郎?”
她笑容可掬,“我就叫女郎。”
“女郎不算名字。”我抗议。
“算的,算的,今天是除夕,什么都算。”她仍然笑,把车子“呼”的一声开出。
“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
“极乐世界。”
“哪有这样的地方?”
“有的。”我说:“有的,在那里,没有悲剧,只有欢乐,人们无牵无挂,快乐无比。”
“祖,你醉了,骗你的,没有那种地方,我带你去极乐大厦吧!”
“你住那里?”我问。
“不,祖,你忘了吗?那里是安娜的家。”
安娜?我喃喃的说:“我不认得安娜。”
“当然你认得她,”女郎笑,“她为你跟第二任丈夫闹翻,你不肯同她结婚,她才与肯尼同居。”
“不不不,”我嚷,“我不认识这种人,我一生洁白如雪,没有一点斑点,我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我是处男,我朋友爱我,我老板不能没有我,我父母赞我是孝子,我──”
“你还没得道成仙?”女郎大笑,“你这可爱的小白免。”
“我心中只有爱,没有根,我爱这个世界,我宽恕一切不如我的人,我……”
“祖,你醉了。”
我连子君都不恨,如果我现在看见她!我祝贺她新年快乐,我一定会。
“我不是祖。”
“你想做谁?”
“我活得不耐烦了,我希望我会倒毙路上。”
“谁有这样天大的福气?我都盼望了十年了,可是看样子我会活到八十岁,多痛苦。”
“你这么美,有什么痛苦?”
“美?我并不美,况且就算再美的人,也一般有烦恼。”她说话还很清醒。
车子停下来,我一抬头,看到“极乐大厦”四个字,金碧辉煌。
我跟着女郎进去。
她很高,穿着九公分细高跟鞋,腿又长又美。
“你叫什么名字?”
“你醉了,祖,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她扶着我。
“你是谁?”我大着舌头问。
“我是你的妻子!”
“什么?”我哈哈大笑,“这种玩笑都开得?我还没有结婚呢!”我指着她说。
“是,”她有很好的耐心,“是,你是纯洁的。”
“你把我带到这种肮脏的地方来干什么,这里面的男女关系一塌糊涂。”
她按铃,有人开了门,音乐声轰然传出来,震耳欲聋。
我随她进去,很多人跟我们招呼。
她辽给我酒,我拒绝再喝。
她温柔的问:“要不要橘子水?”
我与她站在露台上,她给我喝新鲜橘子水。
我彷佛有点清醒,我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笑。
“我不喜欢这里。”
“祖,你的脾气不改,还是喜欢静一点的地方是不是?”
“我不是祖。”我很严肃的说。
“来来来,我们走,我们回家去。”
“你的家还是我的家?”
“都离了婚了,无所谓谁的家,咱们还是朋友哪!”
“别这样,”我说:“别这样,我很清醒,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我自然也没有离过婚,我心里只有子君一个人。”
她叹口气,眨眨眼,“不跳只舞?”
“你如果是我的妻子,就该知道,我不会跳舞。”我指着她鼻子说。
她张嘴咬住我的手指。
我说:“走吧。”
“除夕夜,祖,开心点。”她说。
我摇摇头,“我这辈子,实在很难开心了。”
她指指人群中,“看到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没有?”
“这里有一百个男人穿看白西装。”我说。
“那个天然卷发的。”她说。
是有一个那样的男人,高高大大,正在扭得起劲。
“他是谁?”我问。
“我前任男友。”
“呵,是吗,是他不要你,还是你甩了他?”
“他丢掉我。”
我诧异的说:“有这种事?”我打量她,“不要紧,”我说老实话,“他配不起你。”
“我也这么认为。”她点点头。
“那还看他作什么?”我问她。
“我远怀念他。”她沮丧的说。
“你喝醉了,这种男人三毛子一打,当你找到更好的时候,你就不会怀念他!你会想:我从前怎么会为这样的人倾心?太不可置信了。”
“我想是,一切都是比较性的。”她有点宽慰。
但是我到什么地方去找一个比子君更好的女孩子?
我很同情这个女郎,“来,到我家去。”
我与她走出极乐大厦。
我上了她的车子。
我摸摸口袋,幸亏有带销匙。
我同她说:“你放心,我是好人。”
“对,我知道,你是纯洁的小白兔。”
我的酒醒了一半,看看腕表,刚刚子夜十二点。
我说:“我该吻你,新年快乐。”
她大方的与我接吻,“新年快乐。”
我说:“这是我最不快乐的一个新年。”
“别这么说,至少有我陪你。”
我很少把朋友带回家去,请客容易送客难,这是不变的条例,王老五应当遵守。
我看仔细了身边的女子,她是个美女,而且美得细致,不像是一塌糊涂的女郎,但是她今夜的确一塌糊涂。
我用锁匙开了门。
“祖。”她唤我。
“什么?”
“我喝了很多。”
“静坐一会儿,给你二工冰水,总可以了吧!”
“我肚子饿。”
“我会做煎蛋,抑或你喜欢吃面?”
“你那女朋友是怎么离开你的?”她讶异。
“看,你爱上一个人,不是为了那个人会做煎蛋。”
“那倒是,”她说:“但你长得一表人才,看样子经济情况也很好,唉。”她很同情我。
“你休息一会儿,”我说:“别客气,请坐。”
我开了音乐,到厨房去取冰水。
出来时,她已在沙发上熟睡。
我替她脱了鞋子,取出一条毡子,盖在她身上。
她运气好,我不是色狼,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何必乘人之危,千古伤心人不止我一个。
我高声叫了几声子君,便倒在床上睡觉。
半夜听见饮泣声音,惊醒,才想起客厅躺看个不速之客,萍水相逢的艳女郎。
我起身去看她,她埋头苦睡,是在梦中饮位。
可怜的女人,天下为情所苦的人何其多,太不值得,但身不由己,不能自拔。
天色已经朦朦亮,我关了音乐,回房间,埋头再睡。
一闭眼就看见子君,当年我们怎么欢愉,走遍了情侣该去的地方,我以一种虔诚的态度来对待她……但终于我们走完了缘份。
多年后会不会想起她?心中仍然牵动?
思念也是种享受,当那个人真的在心头无影无踪的时候,才茫然若失呢。
我非常的难过,终于眼睛疲倦、酸涩,再度睡去。
醒来的时候,红日当头。
我不是想不起昨晚之事,而是我认为那女郎应该走了。晚上是晚上,白天是白天,除夕已过,昨天的女郎应该消失。
因此我没有急急要起来。
我开了无线电,听新闻报告,隔壁人家麻雀搓得震天价响。我叹口气,什么都没有变,妈的,看样子我真能活到一千岁,变成一只千年老乌龟。
我自床上起来,头痛、心跳,到处找亚斯匹灵。
她果然已经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来,毡子摺画得整整齐齐的。
我失望。女神,女神,都是寂寞人,为什么不陪我过新年?我一个人又该做什么才好?
心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又怕她不是个好女人,烂塌场的,高兴到哪里就睡到哪里。
我淋浴,刮胡子,着完报章杂志,屋子里静出鸟来,今天连钟点女工都放假不来,我能做什么?静得实在没事做,只好又往床上”倒。
现在倒希望小林小王他们来闹一闹。
但这班死鬼现在好梦方甜吧,电话铃响都不响。
我用只枕头压住面孔,“于君!子君!”我大声呼唤!免得抑郁至窒息。
空气里几乎产生回音。
我痛苦地大声喘息。
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我不理,门铃再响,我还是不理。
但是那个人不肯放弃,接了又按,按了又按。
我没奈何,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夜那个女郎。
“你!”我说。
她换过衣服,穿毛衣与牛仔裤,手中拖着一大袋食物。
“你!”我说。
她头发还是湿的,分明是返家梳洗来。
“早,梁家康,”她说。
她总算得知我的真姓名。
她熟络的放下食物蔬果。
“睡得还好吗?”
我有丝意外的惊喜,像是着新获得个好朋友似的,“睡得不好。”我说:“怎么会好?”
“我听得你整夜唤‘子君’。”她拾起一个苹果给我。
我咬一口,“而你哭了。”
“是吗?”她毫不惊奇,“我最近天天哭。”
“振作一下,新年了。”
她笑一笑。白天她仍然是美丽的。
她在厨房切切弄弄,很快煮下一锅罗宋汤。我在一角看着她,有种温馨感。以前子君也喜欢这样在我厨房内发挥天才。
“来,”我说:“告诉我这个不再清白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你不再做小白免了吗?”
“少挖苦我,你是我的妻子,要同我同甘共苦。”
她还是笑。“送给你,只怕你不敢要。”
“怎么产生这样的自卑感?”
“是真的。”她耸耸肩,“不要说这个了。”
“来看望我?!”
“嗯,因为寂寞。本想给你留个艳遇的印象,惊鸿一瞥,后来想想,算了,回来煮一锅汤大家吃了是正经。”
“像你这样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搞到这种地步?”我开玩笑的说。
“你仍想知我的名字?”
“当然。”
“我叫明媚,孙明媚。”
“美丽的名字。”
“昨夜醉酒,拿你开玩笑,不好意思。”她说。
我伸手与她握一握手。
“仍怀念子君?”
我心牵动,发疼,伤口又马上裂开,流血。我受尽折磨。这个伤口一天破裂三千多次。
我实在受不了。
“不要再说了,这么美丽的一天,”我懒洋洋伸伸手臂,“让我们想想有什么节目。”
“休息,真正的休息。”她叹口气,“吃饱后在你这里好好的睡午觉。”
我笑。她真是一个与众不同、大胆出色的女郎。
“有安全感?梁家康,你给我安全感。”
我们吃了蒜头麦包与罗宋场,她听音乐,我看武侠小说,这正是我向往的生活,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在小楼里一躲,管它外头风大雨大,管它是春夏抑或秋冬,自给自足的过日子,多好。
但这个女郎美则美矣,却是个陌生人。那么艳丽,相信危险性也同样的着。
她也实在累了,一下子就面孔转向侧里,呼噜呼噜的打起鼻鼾来。
我看着她那张几臻完美的鹅番睑,摇摇头。
刚坐下再看小说,电话铃就响,我在书房接听。
“家康,新年快乐。”
“哪一位?”
“我。”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子君?”
“你不认得我的声音?”子君在那边干笑。
“新年好。”我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在家吗?”她说:“好久不见。”
不知恁地,这个在电话里跟我说话的子君,不像是我日夜想念的子君。
“怎么一回事?”她问:“为什么不说话?”
“一煞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子君,你没有节目?”
“我上来看看你,好不好?”她问。
我明白了,她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如意,她是想趁新年来挽回这一段感情。
我沉默很久,我不是精打细算的人,但心中也颇为苦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不可以,完全视乎我爱她有多深。如果我真正爱她多过爱我自尊,那应当张开双手来欢迎她。
我说:“我很想念你,事实上……你上来吧,我有朋友在这里。”
“我们马上来。”她松一口气。
“你们?”我怔住。
“我与他,我们两个人上来跟你说说话散散心,小王小林说昨日你大醉,我很过意不去……”
我苦笑,还自作多情,以为她回心转意呢,哪有这种事!分明她是可怜我.要给我一些温情──带着她男朋友上来给我温情!
“不必了,你们有你们的事儿,我很好,子君。”我向她保证:“我有朋友在这里陪我,真的。”
“别喝那么多。”
我莞尔,“是。”女人总是这样子爱教训人。
“冢康──”她却语还休。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不用内疚,我会痊愈,没有大不了的事,时间总会过去,事情也总会过去,你给我放心。”
“家康,你要多多保着。”
我问:“子君,你还是那么漂亮温文?”
“说笑了。”她非常难过。
“于君,勿以我为念,好好开始你的新生活。”
她忽然饮泣。
我轻轻叹气。到底那么多年的交情二千多个日子。
“再见。”她说。
我挂了电话。
回到床上去躺着,我落下泪来。
真老土,这样难舍难分!为什么要分手?如果刚才子君真的表示要吃回头草,我会不会答应?我的自尊心那么强,人那么固执,真的,我未必会一笑泯恩仇。看样子我们这一段是真的完了。
一个很平常的故事,我是平凡的男人!子君是普通的女子,在一起四年,久紧必散,真的也算是正常的感情。
所特别的是躺在外边,像朵玫瑰花般的女子,与她在一起,那才够惊险刺激呢,居然在除夕夜冒认是我的妻,把我自街角勾引到这里。
我发觉我笑了,多久没笑?自己也数不上来。公司里大班一直指着我说:“梁,为何愀然不乐?知不知道你的情绪会影响旁人?”
真是鸡蛋里挑骨头,别人哪里会我的喜怒哀乐?
以前又有一个大班向我上司挑剔我:“梁一天到晚笑,有什么事那么好笑?有时心情坏,还看到他笑,越发心烦。”
上面那两个故事千真万确,现在说起来十分好笑,但当其时当事人多么困惑!千万不要为别人而改变自己,真的,一个人哪有可能讨得全世界的欢心。
子君看我不顺眼,所以她找别人去了,可以说是天公地道,希望我会碰到一个人,视我的优点为优点,而我的缺点,她看不见,或是无所谓。
我忽然想通了,思想十分明澄。
伤口还在牵痛,但看得到已经长出新肉,嫩红色的疤痕,触目心惊,但总有一天会消失、平滑。
做人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一次接一次去克服,然后,成才了!.嘿,多么可笑,多么无奈,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一年又一年,也是这么过。
我看完整本小说,明媚还在睡。
她有没有职业?她干哪一行?是女强人?是女歌星?是女作家?是公务员?
有没有兄弟姐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她的前度刘郎?她住哪里?
她的爱好是什么?除了勾搭男人,还有没有别的所长?她会烹饪,会不会缝纫?她去过哪些地方?,是留学生吗?在哪一国留学?念哪一科?我都想知道。
等她醒来,我要一一问她!我全想知道。
对我来说:她好比地图上新的版面,全属未知,要多新奇便有多新奇,我可以像探险家一样的发掘她的优点。
一个全新的人!
她转一个侧,睡眼蒙胧的问:“什么时候了?”
“别管,累就睡下去。”
“赶明儿你也到我家来睡,公平交易。”她起来到浴室去。
我又笑,人的心变得多快,我指的是自己的心,不是别人的心,别人的心怎么变,我不管!我适才还在大叫子君的名字哪,此刻又对别人发生了兴趣。
明媚打呵久,“好睡好睡,南柯一梦、游园惊梦、红楼梦、蝴蝶梦。”
我把笔记本子交给她,“写下你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
“你真的还想见我?”她问。
“当然。”我由衷的说。
她二写下。“为什么中国文学与梦境有这样深奥的关系?”她问。
“我不知道。做人根本似做梦,”我说:“我们有很多机会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不觉得我们相识过程有点荒谬?”
“何荒谬之有?除夕夜,喝得半醉,大家谈得拢,别食古不化,拘泥于小节,同你说,我从来不信这些。”我说:“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我对我们前途是乐观的。”
明媚笑。
“现在我的访问要开始了。你几岁?做什么?经济是否独立?对我印象如河?平常有些什么活动?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她轻轻答:“新年快乐。”
观光夜:
舞会里,灯红酒绿,我同表姐表姐夫出来玩,趁热闹。穿著全套的晚礼服,死板板倒还其次,奇怪的是整夜看不到一个美女,亦见不到一件象样的衣裳。
我於是倒胃口了。
表姐与表姐夫玩得很劲,他们真是一对,我很向往这一对璧人式的婚姻关系。
表姐经过一次婚姻失败,隔了十年,才嫁予表姐夫。
因此我听见身边有声音细细说,≈quot;她都嫁得掉,我们何必灰心。≈quot;
我忍不住转头过去看看是谁这么是非。
只见两个≈quot;中年少妇≈quot;在窃窃私语,打扮得很时髦呢,怕有三十六七了,因努力保养,并不象往日那种旧式妇女般显老,但心情明显地非常憔悴,否则不会说出那种话来。
见我看她们,立时三刻风骚地仰头笑,展示她们认为是最美的角度,我一笑置之。
这种女人很值得同情,是时代牺牲品。
早在廿一、二岁,她们也结过婚,维持了三、五年,或有孩子,或没有孩子,很快离异,出来做独身女人,开头以为风景很好,机会良多,三、四年一过,一过三十,似水流年并不停留,一下子老了半边,心里越来越恐慌,日子越来越乏味,开头还有些洋人及其他人等问津,到此刻心神俱疲,要抓个把约会已经不易,更不用说是婚姻了。
因此说表姐是她们的榜样。表姐嫁得掉,因此她们也有希望了。
但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表姐与她们不同。对不起,表姐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银行家,表姐本身美慧活泼,学识丰富,不能单看一两件事而以为人人命运相同。
并且即使是表姐,也频频说自己运气好。
在今日的香港,中年少妇的出路也并不是那麽好。
谁会饿死?做人没有伴侣,才是大事。
年轻的少女一代代成长,前年才十五岁的黄毛丫头,今年已可以角逐香港小姐,三十多岁近四十岁的女人好做她们的娘,还要在舞会晃,真替她们难过。
我并没有跳舞,因为等待美女而不果,所以心焦。
而身後的数个女人笑得更大声了。
她们心中有没有一丝後悔?
或者可以叫自己为女强人,如今十多万薪金的女人都可以自称强人,怎麽受得了?
我站起来到洗手间去,身後的女士们连忙全神贯注看过来。
我目不斜视的走过她们身边,瓜田李下,怎得不避嫌疑,连忙目观鼻,鼻观心。
她们失望之後,叽叽呱呱又开始说笑。
也有伴与她们同来,我暗暗地注意:是那种娘娘腔的男人,身上女性荷尔蒙比她们还多,走步路扭得厉害,说起话来,翘起兰花指。
表组问我,≈quot;看什么?≈quot;
≈quot;
怎麽那麽多老女人?≈quot;
我讶异的问。
≈quot;
老?乱讲,≈quot;表姐抿嘴笑,≈quot;
这里除了我,谁肯认老?≈quot;
≈quot;
明明都是中年妇人了。≈quot;
表姐笑。≈quot;
那边的陈小姐,我十八岁时,她认廿四,如今我卅四,你可别问她几岁,她不会答你。那边是林小姐,别瞧她打扮得那么劲,足足四十有馀,男朋友去算命,一并把她的生肖算出来,她就把那张算命记录上有关她生辰的一句句都用剪刀挖空,她自己的那张单张上,连她弟弟的生肖也剪下来,不叫人知道。≈quot;
≈quot;
可是她看上去也就是四十岁的人呀!≈quot;
我讶异。
≈quot;她只求瞒自己。≈quot;
表姐说,≈quot;
你说到一个老字,她扑过来扼死你。≈quot;
≈quot;不会吧?≈quot;
≈quot;怎麽不会,≈quot;
表姐吐吐舌头,≈quot;
我有次与她闲谈,说到‘咱们也是中年人了≈039;,她的目光放毒,几乎没用血滴子取我首级。≈quot;
≈quot;
她丈夫是谁?≈quot;
≈quot;
坏就坏在没丈夫,只有男朋友,所以她不敢坦然认老。≈quot;
≈quot;
现在还流行同居吗?≈quot;
我诧异。
≈quot;不知道,也许条件谈不拢。≈quot;
≈quot;
那边那个大面孔女人又是谁?≈quot;
≈quot;
那个微不足道,那是别人带来一个十三点兮兮的开心果。≈quot;
我看她。
她整个人彷佛软若无骨,一迳向左边的男士靠过去,咭咭的笑,一双眼珠子乱转,简直要掉出来似。
左边的男人吃不消,在她的腰眼点一点,她赶紧往後缩,笑得花枝乱颤,又往右边的那位男人靠过去,那一位也如法泡制,乱摸一气,她又大笑。
≈quot;这干嘛?发花痴?≈quot;
也已没有资格做花了。
表姐叹息,≈quot;
惨绝人寰。≈quot;
≈quot;
你少同情她,人家还必然自命风流呢!≈quot;
我笑。
表姐摇摇头,≈quot;
喝得差不多了。≈quot;
≈quot;
表姐带我出来开洋荤,见识见识。≈quot;
我说。
表姐夫说,≈quot;
理他呢,咱们跳舞去。≈quot;
他们又去了。
我静静啜我的香槟酒。
还是没有美女,我看着手表,已经十一点,不会再有人到了。
有一个脸带幽怨状的女人坐过来,穿条白裙子,猛地一瞧,还以为京戏里小旦跑下来了,面孔红是红白是白,髹得密不透风,十层八层的粉糊在皮肤上,并不是不好看,而且有种冷飕飕的恐怖感。
黑夜里走路碰见这样的一个浓妆女人,还以为哪家殡仪馆走脱了大殓的死人。
我呆呆的看看她。
她缓缓叹口气说,≈quot;很多人这样看我----我真的那么美吗?≈quot;
我不相信这是人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赶紧侧了侧头暗暗叫苦,这位女士误会了,她以为有观众便是美人,岂不知木乃伊走马路一样围观者如堵。
我连忙取起酒杯避席。
表姐一回来,我怪叫问,≈quot;
那女人是哪一国来的?≈quot;
≈quot;
她呀,她是城里一等一薄命的红颜,你别叫她抓住,她这个人有呻无类,逢人诉苦,她自己嘴巴乱说自己私事是可以的,要是你说她一两句,立刻反面成仇,你当心点。≈quot;
≈quot;
诉些什么苦?≈quot;
≈quot;喏,像她爱帮朋友,朋友反害她啦,前两任丈夫跟现在的男友如何刻薄她啦,人长得美没用啦,人善遭人欺啦……≈quot;
我立时三刻笑,娱乐性这麽丰富。
我看表姐一眼。她怎么同这些人泡。
我说,≈quot;我想我要走了,闷死人。≈quot;
≈quot;
这里有这里的好玩。≈quot;
她向我瞅一眼。
≈quot;
你不怕人家在背後也这么说你?≈quot;
表姐顽皮地向我仰一仰下巴,撇一撇嘴,≈quot;
怕什麽!我有丈夫,她们没有。≈quot;
我笑。
有丈夫不稀奇,丈夫是个人才就不容易,表姐夫就是社会公认的人才。
虽然如此,表姐付出的心血也是钜大的。虽不会打算盘,当然认为娶了她日子与精神都会更愉快才娶她。
世事原是很悲哀的。
我拉拉衣襟离开现场。
出到门外发觉肚子饿。
适才的菜式奇劣,
一盘浆糊汤一块铁板似的牛排,实在吃不消。
我闻到一阵香味。
原来附近有小食档,大喜过望,身不由主的走过去,—见有空位,便一屁股坐下来。
我叫了猪红粥,见有牛利酥,不甘示弱,再添两件,据案大嚼起来。
露天小食档的老板恁地好情趣,在就近处挂著一只小无线电,在播放情歌。
我悠然,总算离开一班庸脂俗粉,欲海怨妇。
刚想结账,抬起头,看到隔壁桌子上坐著一个女郎,全身披挂,穿著露背晚服,在吃猪阳粉,凳子上还放著闪闪生光的银色晚装手袋,幸亏她穿的是短裙,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我怕她怪罪,谁知她向我眨眨眼。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廿五六岁,还成熟,但不沧桑。
不知是谁说的,很多人误会成熟女性是妈妈型女人,不,姐姐型已经够了,比我略大一两岁才有情趣,太老就不必。
我连她那笔账也一并付过,一共廿六块半。
她向我道谢。
我问:≈quot;你也从金禧舞会逃出来?≈quot;
≈quot;
累死兼夹饿死。≈quot;
她说。
我松一口气,这才像是人说的话。
≈quot;你的伴呢?≈quot;
我问。
她说,≈quot;还在里头,你的伴呢?≈quot;
≈quot;
我没有带伴。≈quot;
≈quot;
很聪明,看到谁挑谁。≈quot;
≈quot;
我可没看到你。≈quot;
这句并不是调戏话。
她不出声,眼睛里全是调皮。
过一会儿她说;≈quot;怕是花多眼乱。≈quot;
≈quot;
有花吗?≈quot;我忍不住刻薄几句,≈quot;象以前的工展会,陈列著陈年旧货。≈quot;
≈quot;也有出色的,没看见那位古典美人?一袭旗袍多么动人,年纪那麽大还那么可观,真难得。≈quot;
哗女人赞女人,什么样的胸襟。
我顿时刮目相看。
≈quot;还有什麽出色的人?≈quot;
她侧起头想一想。
≈quot;还有你。≈quot;
我说,真的,怎么刚才没看见她。
她笑笑,不语。
≈quot;
来,去走走,有些儿风。≈quot;
我们踱到海边去,她很大方,并没有扭捏,既然大家都在舞会里憋得慌,不如出来走走。
≈quot;一会儿你还得回去?≈quot;我问。
≈quot;嗯,你呢?≈quot;
≈quot;我不回去了,但我可以送你。≈quot;
她点点头。
≈quot;告诉我关於你自己。≈quot;
我说。
她笑笑,≈quot;乏善可陈。≈quot;
≈quot;
你同朋友来?≈quot;
≈quot;不,同未婚夫。≈quot;
≈quot;啊?谁?≈quot;我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失望。
≈quot;丹尼斯周。≈quot;
他,我心想。可以算是现在人称的「公子」,家里头有几个钱。我打量她几眼,这么清秀的女孩子,也拜倒钱眼底下。
我随即笑自己。不解酸葡萄,有钱也不一定有罪。
≈quot;
什麽时候结婚?≈quot;
≈quot;不知道。≈quot;
她很坦白。
≈quot;怎么会?≈quot;
我讶异。
≈quot;
要等老人家点头。≈quot;
我就不言语了。没有不要付出代价的事,嫁人富家的过程是很复杂的,即使成功也不一定满载而归,有人嫁了七八年,赔了夫人又折兵,结果知难而退,什麽也捞不到。
她象是知道我在想什麽,轻轻说,≈quot;
总要博一搏。≈quot;
太好强好胜了。
≈quot;我没有什麽损失,原是他公司里的职员。≈quot;
≈quot;
哦。≈quot;
她尴尬,≈quot;不会看我不起吧!≈quot;
我只是诧异她对我这麽坦白。
≈quot;
我也常受良知责备,今天实在憋不住,见到一个外表可靠的陌生人就倾吐心事。≈quot;
≈quot;可以不说就不要说话,这个世界真细小,小心又狡猾,难保不一下子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去。≈quot;
≈quot;是。≈quot;
我微笑。
码头的风很凉,黑衣被吹往身後,她美丽的身段一览无遗。
真可惜。
已经决定做金丝雀了。
但说不定也是她的最佳出路,倘若没有太大的天份,早早嫁人未尝不是理想的归宿。
人各有志。
她说:≈quot;他家人不喜欢我呢!≈quot;
≈quot;
他们喜欢谁?≈quot;
≈quot;
至少要有名气,歌星明星都可以。≈quot;
一般暴发户都时尚这样,风气使然。
≈quot;
那还不容易,随便参加一个选美会好了,相信你还没有超龄,以你的条件并不困难。≈quot;
她像一个孩子,幼稚得并不讨厌。这类型的女子出来阅历多了,多数变得更可爱爽朗,所以我说可惜。
我与她在长堤上散步。
看看表,才十二点,还有一小时才散会。
我问,≈quot;他会不会找你?≈quot;
≈quot;不会的。≈quot;
≈quot;我看你还是回去的好。≈quot;
怎么不找?他自己用不着,也断然不能叫人拣了便宜去。≈quot;
来,我送你回去。≈quot;
她无可奈何。
我礼貌的送她回现场。
她走到未婚夫身边,轻轻向我摆摆手。
我向他颔首。
真得祝福她,让她如愿以偿。
我再一次转身离开,到停车场取车子。
走近车子,只见车内有人。我吓一跳,退后两步,看清楚车牌。
咦,明明是我的车子。
是谁?
我拉开车门,≈quot;
你是怎么进来的?≈quot;
是一个女人,眼睛哭得红肿,伏在驾驶盘上,身上也穿着晚礼服。
这些女人都是舞会的逃兵还是怎么的,一个个都穿金戴银,然而还不快乐,跑了出来疯疯颠颠的。
她见是车主,连忙擦擦眼泪,≈quot;
你的车子没锁门,我便进来坐著。≈quot;
≈quot;小姐请你下事。≈quot;
我竟忘了锁门,太冒失了。
≈quot;开我去兜兜巴。≈quot;
她说。
≈quot;小姐,你又不认识我,我可能是雨夜杀手。≈quot;
≈quot;我反正不想活了。≈quot;
她呜咽。
一时间我也看不清楚她是美女泊是丑女。
我说,≈quot;下车吧,不然的话,我去叫管理员。≈quot;
她索性什么都不理,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法,站了一会儿,把她轻轻推过另一边坐位,开动了汽车,驶到郊外去。
让口吹一吹,也许她就清醒了。
我把车干开得很滑,但不快。
过一会儿她停止哭,看着窗外抽噎。
手指上钻戒足足眼珠子那么大。
这样的人要寻短见,算了,让她去好了。
≈quot;小姐,≈quot;
我说,≈quot;
知足点。≈quot;
她不响。
我把车停在小径上。≈quot;你想想清楚。≈quot;
她转过头来,虽不是国色天香,扁扁的面孔也别有风味。
≈quot;
小姐,有手有脚,又锦衣玉食,过得去就不必自寻烦恼了。≈quot;
她嗤地一声笑出来。
≈quot;
好了,我该送你回去了。≈quot;
≈quot;不,多坐一会儿。≈quot;
她也不怕我非礼她。
我取笑她,≈quot;幸亏我是柳下惠。≈quot;
≈quot;你不问我受了什麽气?≈quot;
她俏皮起来。
≈quot;大不了与男友吵架,有什麽了不起?要不就是他成晚同别的女人跳舞。≈quot;
她叹口气。
≈quot;
你们都太空闲,吃饱没事做,穷耙。≈quot;
≈quot;
多谢指教。≈quot;
她微笑。
我看她一眼,化妆都糊掉了,看上去倒是胜过许多浓妆女。
她把头枕在车椅上,仰看车顶。
我开了车子的天窗,一天空的星斗。
她轻说,≈quot;
你很有生活情趣。≈quot;
轮到我笑,≈quot;光有情趣,月薪才七千,你会喜欢?≈quot;
她娇俏的白我一眼不出声。
≈quot;最好是维持现状,但有我这个小朋友陪你散心,是不是?≈quot;
≈quot;
去你的!≈quot;
她笑。
我也笑。≈quot;
该回去了吧?≈quot;
≈quot;我不去!≈quot;
≈quot;小姐,别叫我难做,深夜了,有什麽事明天解决,不返舞会,也回家,好不好?≈quot;
她是个被纵坏的女人。
正在扭扭捏捏,突然有强光一度,射将过来。
我们探出头去,见是一个警察,笑吟吟的看著我们。
他说,≈quot;先生小姐,聊天到别的地方去吧!≈quot;
我看看她,一副「是不是」的表情,立刻发动车子开走。
我问她:≈quot;住在什么地方?≈quot;
≈quot;什么时候了?≈quot;
≈quot;一点正。≈quot;
≈quot;恐怕他们还没有散,你送我回舞会怎麽样?≈quot;
≈quot;好的。≈quot;
我说,≈quot;送佛送上西。≈quot;
她懒洋洋的说,≈quot;多谢你。≈quot;
刚才还要生要死呢,一会儿又没事似的。
十三点,谁碰到这样的女人,才倒霉。
我两度回到舞会,只见人群已散了五成,有几对男女紧紧搂住在跳舞。
那女子惊鸿一瞥,挤进人群中去。
表姐问,≈quot;
你钻到什么地方去了?≈quot;
我微笑。
≈quot;也不见你跳舞。≈quot;
我仍然笑,双手插在口袋中。
≈quot;那位女客,你认识吗?≈quot;
表姐很狐疑,≈quot;
你知道那是谁?那是著名的电视明星----≈quot;
我打断她,≈quot;
不要紧,是谁都不要紧。我们以後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quot;
表姐说,≈quot;你怎麽会同她在一起?≈quot;
我耸耸肩,≈quot;
偶遇。≈quot;
≈quot;我们走吧。≈quot;
表姐夫说,≈quot;困了。≈quot;
我说,≈quot;好,一起走。≈quot;
我们一行三人去取车子。
表姐问,≈quot;今夜看到不少吧?≈quot;
≈quot;著实开了眼界。≈quot;
≈quot;
留下来吧,香港是个很热闹的地方。≈quot;
≈quot;
我又不喜热闹。≈quot;
我笑说。
我们重新回到停车场,分两路回家。
车子开到转角处,看见有三个女人站著等计程车。
其中两个我见过,就是在背後议论表姐的人。
这个时候车子也不大多,看样子风冷露凉,她们三个不知要等到什麽时候去。
我很不忍。
如今的确没有骑士了,然而助人永远是快乐之本。
我把车子停下来。
≈quot;
小姐,送你们一程好吗?≈quot;
她们认得我,如闻纶音一般地跳上车来,一个坐我身边,两位坐後面。
我计算著她们居所的远近,一个个送过去。
都向我千恩万谢。
在我身边那一位说,≈quot;见有计程车便停下来吧!≈quot;
≈quot;
不,我送你。≈quot;我说。
最恨那种送人送一半的人,没有一点诚意。
≈quot;
我住得很远。≈quot;
我看她一眼,≈quot;不会是月球吧,明日不用上班,我决定送你回家。≈quot;
她很感动。过一会见她说,≈quot;如今像你这样客气的人真少了。≈quot;口气很苦涩。
我苦笑,≈quot;
男人越来越不像男人,女人只好刚强起来,恐怕也是逼於无奈。≈quot;
她有一张很甜净的面孔,照说找个把人管接送不成问题,不过这种事也很难说。
≈quot;
你住什麽地方?≈quot;
≈quot;沙田。≈quot;
我笑,≈quot;十五分钟。≈quot;
≈quot;
谢谢。≈quot;
听得出她是由衷的。
≈quot;
不用客气。≈quot;
雪中送炭就是有这个好处口
≈quot;
你们不是结伴去金禧舞会?≈quot;
我随便找个话题。
≈quot;
男伴都先走一步,都是普通朋友,他们亦没有车子。≈quot;
我说,≈quot;有时候出来走,也无所谓。≈quot;
分明是安慰话。
≈quot;
可不是在家闷得慌,但出来走更闷。≈quot;
≈quot;
不会吧?≈quot;
≈quot;
怎么不是?≈quot;
她很感喟,≈quot;这年头,任凭一个女人的性格多可爱,倘若没有值得利用的地方,男人是不会走近来的。≈quot;
我不出声,这话是愤世嫉俗一点,但是想必也有其真实性。
她笑了,≈quot;瞧,不可药救,待我一点点好,马上诉苦抱怨。≈quot;
我问,≈quot;男朋友呢?≈quot;
≈quot;
没有男朋友。≈quot;
她乾脆的说,≈quot;
离了婚有两年。≈quot;
我很客气的说,≈quot;你要求离而已。≈quot;
她又笑,很聪明的一个女子。
我打个呵欠,毕竟夜深了。
她说,≈quot;真不好意思。≈quot;
≈quot;
改日请我喝咖啡。≈quot;
我给她一张名片。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多个朋友没有什麽不好,男与女不一定要纠缠著上床。
≈quot;
你是个君子人。≈quot;她又轻轻说。
我笑,≈quot;
不会吧,我的真面目很可怕的。≈quot;
≈quot;
刚从美国回来?≈quot;
她看着卡片上的衔头。
≈quot;
是,有半年了,找到一份不甚理想的工作,尚未决定是否久留。≈quot;
她点点头,≈quot;
无论决定如何,你们前途总是美好的。≈quot;
≈quot;
别把我们看得太好,也别把自己的前途看得太灰暗。做女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有选择,做不了成功的女人,也可以做一个成功的人。而男人就没得挑选,只分好男人与坏男人。≈quot;
≈quot;
什麽是坏男人?≈quot;
她问得很有深意。
≈quot;
不一定要偷呃拐骗,不负责任的男人便算不得好男人。≈quot;
她赞许的点点头。
短短一夜间,她已是第三个称赞我的女性。
而我只是一个极普通的男人而已。由此可知如今市面上的男人是些什么货色。
这年头快乐的女人真的那么少?
我为红妆太息。
≈quot;你做什麽工作?≈quot;
我问。
≈quot;在银行里。≈quot;
≈quot;忙不忙?≈quot;
我问。≈quot;周末通常做些什么?≈quot;
≈quot;
很忙。≈quot;
她答,≈quot;
幸亏如此,才不至於有空闲胡思乱想。≈quot;
≈quot;有没有孩子?≈quot;
≈quot;有一个女儿,七岁了,对她很歉意。≈quot;
≈quot;
她会明白的。≈quot;我说,≈quot;孩子总会明白的。≈quot;
她叹一口气不言语,我也再想不出安慰的话。
沙田到了,车子转几转,停下来,我让她下车,她不再道谢,只向我招招手。
我把车子掉头打道回府。
这么多不快乐的女人。可怜的女人。
她们有无穷无尽的烦恼,我爱莫能助。
是什麽令她们把短短的生命搞得一团糟?
我摇摇头。
回到城内,也许是错觉,仿佛天已是鱼肚白。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是一个男人,谢谢上主。
花都故事:
随著天气暑热,一枝笔便如千斤重,提不起来,不想爬格子。
已经在巴黎住了一个月,足够豪华。尽管写稿的人那麽多,中文书报杂志堆了一天一地,写作人普遍的收入并不好,那些中学出来的女孩子这里访问一下明星,那里主持一个专栏,赚个三五七千块,工作时间自由,又能跟进跟出,揩些油在所谓上流场合见识一下,倒是比坐刻板的写字楼好。
但我是男人呢。
男人不一样。
小女孩可以当娱记,接著看试片,与明星打交道,跟着去喝杯茶,轻轻松松过一天。男人也这麽样,算什么?
写作对男人来说,是一门自在的行业。
弄得不好,便成为百无一用的坏鬼书生。
这些年来,我也不是不争气的,卅一个月内出版廿一本书,平均下来几乎个多月一本,如定期刊物一般,销路也还过得去,收入也足够我跑来欧洲休息,算起来,真是本行内头三名的天之骄子。
但是仪宝还是离开了我。
如今的女孩子算盘多么精刮。
她同我说得多坦白。
≈quot;……你如今的收入的确好,但长久计又有什么安全感?总有一日江郎才尽。≈quot;
她去嫁了个工程师。
做创作就是这一点悲哀。
连我自己也不能保证十年後是否尚能抓住读者的心。
况且我的工作按件收费,手停口停,心情不好,或是生病,那就什么收入都没有,什么叫福利?什么叫双薪?听也没听说过。
老实说,比干戏行更无保障。
当初是为了一股热情,也有虚荣心的成份,如今三十出头,要转行已经来不及。
我决定搞出版,看看有没有转机。
仪宝结婚那日,我离开香港到巴黎渡假。
如今已近一个月。
说起来怪罪过的,什么也没做过,就在街上闲荡,美其名言吸收。
巴黎这种地方.很容易为恋爱而恋爱。
天气热了,我爱在室内吃午餐,选那种有玻璃天幕的小馆子,阳光透进来,照在我疲倦的面孔上,眯看双眼吃烟三文鱼与白酒。我何德何能,竟会得到这种享受,即使失恋也不那么在乎。
我到处逛得累了,盘算一下,打算到威尼斯去。
巴黎美得精神,威尼斯就萎糜。
我打算再旧地重游。
就在一个星期日,当我去买皮箱的时候,在路易维当的铺子里看见一个美丽的华籍少妇。
一看就知道不是游客。
廿七八年纪(过了卅就不是少妇了,除非你愿意叫她们为中年少妇),穿得很随和,平跟鞋,梳马尾巴,没有化妆,面孔不是很美,但却十分有气质。
尤其是一口法文,轻轻说来,发音无瑕可击。
我一向觉得法文是安琪儿所说的语言,自己断断续续学了几年,毫无成绩,如今见人说得不费吹灰之力,不禁衷心佩服。
我多看她几眼。
她一时并没有留意我。
一套黑色的裤子与上衣,衬著白皙的皮肤,看上去神采飞扬。
这时巴黎的华侨已经很多,贸贸然与人打招呼不是不可以,但若要施展≈quot;咱们是同胞≈quot;这一招,就不大新鲜。
我犹豫一下,没有什麽举动。
是她先与我攀谈的。
她说,≈quot;
这一只尺寸不好,不够大,那边那只起码可以多放两枝酒一条烟。≈quot;
我很喜悦,连忙听从她的意见,虽然我不抽烟,亦不常喝酒,更不想买大箱子。
≈quot;游客?≈quot;
她问。
我点点头。
≈quot;上海人?≈quot;
我又点点头。聪明的女人。
≈quot;我是无锡人,≈quot;她说,≈quot;然而没去过无锡。≈quot;
≈quot;我亦没到过上海。≈quot;
她取出一枝香烟,燃着了深深吸一口,左手无名指上一粒颇大的钻石戒指,看得出是常常戴着,托子很旧了。咱们这些写作由人,观察入微的本事是有的。
售货员替我们包好了货品,忙著去应付一队操进来的日本客。
我刚想告别,那位小姐却问,≈quot;喝杯咖啡?≈quot;
我诧异,打蛇随棍上?我并不希企在今时今日才尝到艳遇。
我说,≈quot;啊,当然。什么地方?在街上喝?≈quot;
≈quot;
出去再说。≈quot;
她一笑,≈quot;
提著这麽多行李像私奔。≈quot;
我又一怔,说话这麽大胆。
≈quot;
我叫许言。≈quot;
我说。
我们握了握手。
这就自我介绍完毕。
结果因为午餐时间到了,我们共餐。
她的话不多,我的话也不多。
隔了很久,她说,≈quot;你的名字对我来说似乎很熟悉。≈quot;
≈quot;
是吗?≈quot;
≈quot;
有位小说家也叫许言。≈quot;
≈quot;
你有看他的作品?≈quot;
≈quot;
有。你是他吗?≈quot;
她欠一欠身。
我微笑,≈quot;我便是他。怎么猜到的?≈quot;
≈quot;
你气质不一样。≈quot;
≈quot;
真有气质这回事?≈quot;
我失笑。
≈quot;
有。≈quot;
她点点头,≈quot;我很迷你的小说呢!≈quot;
我有点腼腆。
≈quot;不相信?随便考我,我都可以背得出来。≈quot;她闲闲的说。
我更窘了。
≈quot;没想到你这麽年轻,看上去似廿馀岁。≈quot;
≈quot;
有三十二岁了。≈quot;
她呷一口白酒,用手撑著头,≈quot;我收集你的小说,家人买了寄给我。≈quot;
≈quot;你在这里工作?进修?≈quot;
我急於要改变话题。
≈quot;
我在这里住,什么也没做。≈quot;
她伸个懒腰,整个人像一只猫,≈quot;
我觉得每个人都应在巴黎住一阵子。≈quot;
那种纯小布尔乔亚的姿态,自有其矜贵骄纵之处。
她又把话题兜回来,≈quot;我喜欢你的小说,每次都舍不得看,先摆一两日,因看完就没有了。≈quot;
我默然。
≈quot;人物很通灵,我最怕小说中男女主角一见面就扑上去痴恋,欲仙欲死,≈quot;
她抿住嘴笑:≈quot;
哪有这种事?早三五十年或许,但现在的社会是条件世界,还是你写得有时代气息,合情合理。≈quot;
≈quot;
谢谢。≈quot;
我不是不尴尬的。
≈quot;
从什麽地方找题材?≈quot;
她问。
≈quot;
太可怕了,≈quot;
我坦白,≈quot;我们别说这个好不好?换个题材,不然吃不下饭。≈quot;
她笑不可抑。
她长得相当漂亮,笑起来尤其色如春晓。
我静下心来想了一想,却又没有印象,但现今很少有无名的美女,她也许是有来头的明星?歌星?
≈quot;你住什麽地方?≈quot;我问。
≈quot;福克大道。≈quot;
我肃然起敬。
≈quot;你呢?≈quot;
≈quot;亚历山大酒店。≈quot;
≈quot;也不赖呀!≈quot;
她微微颌首。
≈quot;我下了决心要纵坏自己。≈quot;
≈quot;为什麽?≈quot;
她略为讶异。
≈quot;因为女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quot;
≈quot;你看上去不似这麽计较的人。≈quot;
≈quot;
自尊心受创伤,面子上搁不下来!≈quot;
我无奈的说,≈quot;倒不全为感情。≈quot;
≈quot;感情?≈quot;
她嘲弄的说,≈quot;你倒说说看,世上有没有爱情?≈quot;
我诧异说,≈quot;你如果是我的读者,就当知道自一九七三年来,我的作品根本不算爱情小说。人的感情建筑在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上,什麽叫爱情?≈quot;
她点点头,≈quot;这就是了。≈quot;
≈quot;现代人多麽精明,感情能放能收,称得不到的为≈039;失恋≈039;----少开玩笑了,哪有那么多情种?≈quot;
因不熟的缘故,我不好意思说:男女之间上床玩,一方腻了,摔掉另一方,又说是失恋,别糟蹋这个≈039;恋≈039;字好不好。一于粗糙的人,连吃饭工作这种大前提还没做好,就巴巴的学谈恋爱,作出副柔肠千结的样子,明明是小电影版本,号称荡气回肠文艺制作,真恶心。
≈quot;感情是有的。≈quot;
她说。
≈quot;
有,绝对有。我连对一张老沙发都有感情。≈quot;
≈quot;那还不足够?≈quot;
≈quot;
够了。≈quot;
我说,≈quot;咱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quot;
付钞票的时候,她要请我,抢过了账单。
我严肃的说,≈quot;我是一个老式的男人,不允许女人请客。管她是否富甲一方,付账仍是男人的事。≈quot;
她一松手,账单到我手中。
她很感动的说,≈quot;如今这里的男人,实在不多了。≈quot;
我点点头,≈quot;越是降格的男人,越是批评女人乏女人味,女人对牢没有男人味的男人,又如何发挥女人味?≈quot;
≈quot;
说到我心坎里去了。≈quot;
≈quot;
没有安全感,怎麽叫女人死心塌地的生孩子呢?又得上班又得理家务,还得十月怀胎……那还象人吗?≈quot;
我叹息一声,≈quot;男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quot;
≈quot;做你的妻子一定是很幸福的。≈quot;
≈quot;我没有妻子。≈quot;
≈quot;女朋友?≈quot;
我笑笑,不愿意回答。她简直象是在采访我哩。
饭後她邀请我,≈quot;许先生到舍下去坐坐如何?≈quot;
老实说,我有一个写作人的好奇心,我想见见她在福克大道的公寓房子。
我们坐她的车子前去。
她的驾驶技术劣等。
公寓是一等一的,女佣从香港带来,浆得笔挺的白衣黑裤,与素色的家具衬在一起,也就像是家俱之一。
我俯身在窗品处看车如流水马如龙。
这是个神秘的女人。
没有一个能干的男人,一个女人永远不会达到这个地步。
她可能会成为年薪三十万的高级职员,可能会生活得非常舒适,但她不可能成为福克大道的住客。
这个能干的男人可能是她的父亲、丈夫或男朋友。
我想,该丕该开口问呢?
也许应该等她先开口。
我在精致的客厅饮著茉莉香茶。天花板垂下一盏小小的古式水晶灯,琉璃坠上有些灰尘,春上去很含蓄,我伸手把玩璎珞。
≈quot;你来巴黎是游玩?≈quot;
她又问。
≈quot;是的。≈quot;
≈quot;要回去的吧?≈quot;
≈quot;不得不如此。≈quot;
我惆怅的说,≈quot;总要回去的。≈quot;
≈quot;留下来住久了,也不过如此。≈quot;
≈quot;
也只有住久了的人,方有资格这么说吧!≈quot;
我很礼貌。
≈quot;
我在此地住了三年了。≈quot;
≈quot;哦!≈quot;
≈quot;丈夫逝世之後,我就住这里。≈quot;
我微微扬高一条眉,那么年轻就已经做了寡妇,几岁结的婚?对象是否一个老头子?
≈quot;我知道你在想什麽?≈quot;
她笑。
好一个传奇人物。
≈quot;想什麽?≈quot;
我反问。
≈quot;我把答案给你吧。廿一岁结婚,五年後先夫去世,至今三年。≈quot;
她感喟的说,≈quot;悲伤已经过去,精神也再度振作,可惜人去楼空,一切都与以前大大不同。≈quot;
≈quot;他身体一向不好?≈quot;
≈quot;
好得很,他并不是老头子,只比我大六岁。腹中生了恶性肿瘤,不治,逝世。≈quot;
我默然。我估计错误。
≈quot;
现在的生活,你可以看得出,华丽而寂寞。≈quot;
我说,≈quot;香港比较热闹,真的,你可以生活得比较丰富。≈quot;
≈quot;
丰富?身边一大堆牛鬼蛇神算得上丰富?≈quot;
她嘲弄说,≈quot;我领教过。一个人最终要面对的,不过是他自己。在那种闹哄哄的地方混,心灵更加空虚。≈quot;
≈quot;在巴黎,你有没有亲人?≈quot;
≈quot;
没有。≈quot;
她说,≈quot;
但是年轻的女人不愁没有朋友。≈quot;
≈quot;
任何肯出钱请客吃饭的人都不愁没有朋友。≈quot;
我笑。
≈quot;
你做人非常通达,这是我喜欢看你作品的原因。≈quot;她说,≈quot;
我有一大堆朋友也都喜欢看你的作品。≈quot;
≈quot;谢谢。≈quot;
≈quot;我很欣赏你的才华。≈quot;
≈quot;谢谢。≈quot;
≈quot;
感觉上我彷佛已经认识你良久了。≈quot;
她说,≈quot;所以说话间不觉对你露出亲匿之情,请原谅我的冒昧。≈quot;
我到此才释然。≈quot;求之不得。≈quot;
真的不稀奇,一个读者如果看我的作品十馀年,对我的思路性格都一定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一旦见面,当然比对普通的初相识要亲近得多。
我太狷介。
≈quot;
如果我会写小说就好了。≈quot;
她说。
≈quot;并不是太难的事,一叠纸一枝笔,加上胡思乱想,习惯成自然之後,难以停下来。≈quot;
≈quot;
有没有灵感这回事?≈quot;
≈quot;精神好心情好的时候,自然写得比较快一点。≈quot;
≈quot;没有灵感?≈quot;
≈quot;不大可靠。≈quot;
我微笑着摇头,≈quot;
主要是靠用功。≈quot;
≈quot;不是靠天才?≈quot;
我说,≈quot;如果别人问起来,我不会这么说,但见你问,坦白说一句,干艺术多多少少要靠一些天份。≈quot;
≈quot;天才加勤力?≈quot;
≈quot;正是。≈quot;
我说,≈quot;缺一不可。没天份写三千年还似牛屎,不用功老是交不出作品。≈quot;
≈quot;通常你在什麽地方写小说?≈quot;
她又问。
≈quot;桌子上。≈quot;
我说。
她笑了,知道把我问得倦了。
我告辞地说,≈quot;
有空再来。≈quot;
我犹豫一刻,没有告诉她,过一日我要离开巴黎。
她认识我,我不认识她。她在明,我在暗,我不想与她混得太熟。
我下楼打道回酒店。
第二天夜里,我在房里看电视,电话打上来,说有人在楼下等我。
我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明天离开旅馆租车驶往意大利境。
是谁呢?电话接机生说是一位小姐。
我马上有些分数,穿上外套下楼。
果然是她。
≈quot;怎么来了?≈quot;
≈quot;刚刚经过,想也许你会在,便顺道来看你。≈quot;
≈quot;不,在剧院看莫里哀。≈quot;
≈quot;
可好?≈quot;
≈quot;惨过做礼拜。闷死人。≈quot;
我笑。≈quot;
我们出去散散步。≈quot;
来到亚历山大三世桥下,她道,≈quot;
我有种感觉,巴黎是不会天黑的,直到深夜,仍然被霓虹光管映得彩霞满天。≈quot;
我不响。
她为什麽来看我?有什麽企图?
≈quot;你明天走?≈quot;
≈quot;是。≈quot;
她一定是向酒店大堂查询过了。
≈quot;可不可以留下来?≈quot;
她很大胆的问。
≈quot;留下来?≈quot;
≈quot;正是。≈quot;
为谁,为什么?为她?我没敢接口。
≈quot;为我留下来,可以吗?≈quot;
≈quot;我们才是泛泛之交。≈quot;
我很讶异她的大胆。
≈quot;
你不给机会,又怎知道事情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展?≈quot;
她说,≈quot;况且你也承认,这世上已没有一见钟情的事。≈quot;
我沉吟。
她很悠然的等待我的答覆。
≈quot;我很欣赏你的才华。≈quot;
她又说。
我不响。
≈quot;
我身边有的是开销。≈quot;
她加一句。
我微笑,≈quot;你这句话具侮辱性质。≈quot;
她也笑,≈quot;如果你是个拘泥的人,我不会说,自然也不会喜欢你。≈quot;
我点点头。对一个写作的男人来说,她是个太理想的情人:美丽、懂事、理智、富有、成熟、有情趣、懂得生活,什么都不劳人操心……
≈quot;你不想再婚?≈quot;
≈quot;大事靠的是缘份。≈quot;
她微笑。
≈quot;为什么选中我?≈quot;
≈quot;也是缘份,≈quot;
她轻轻送来舒适的高帽子,≈quot;闻名已久,如雷贯耳,有机会遇见,当然不想放弃机会。≈quot;
我把双手插在口袋中,慢慢与她踱步。
≈quot;一切听其自然吧!≈quot;我终於说。
≈quot;听其自然?≈quot;
她失声笑,≈quot;
那是不是拒绝我?≈quot;
我说,≈quot;
我多留三天好不好?≈quot;
≈quot;太好了。有这三天的机会,也许一切都不一样。≈quot;
我与她握手为定。
≈quot;这三天,你仍住酒店?≈quot;
≈quot;自然。≈quot;
≈quot;
你已经退了房间了。≈quot;
≈quot;
可以续订。≈quot;我觉得她开始有点咄咄逼人。
≈quot;
是吗?听说满了。≈quot;
她狡猾地笑。
我呆呆看著她,她打算怎麽样?志在必得?
我忙说,≈quot;我只是一个穷书生。≈quot;
≈quot;钱我有。≈quot;
≈quot;
我不是一个使女人钞票的穷书生。≈quot;
≈quot;
你使你自己的钱即可,我不会逼你用女人的钱。≈quot;她笑。
≈quot;搬到你家去,还不是揩油。≈quot;我看住她,≈quot;你不是想我搬到你去吗?≈quot;
她有些腼碘,只是三秒钟,又恢复自若。
≈quot;朋友家住数日,也属平常。≈quot;
≈quot;好,我也不必太小家子气。≈quot;
我答应下来。
≈quot;太好了。≈quot;
她看我一眼,≈quot;我知道你会答应的。≈quot;
她好像事事有先见之明,什么都计算在内。
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无疑。
也许太聪明了,她到底对我有什么企图?真想把我留下来做情人?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真的有这麽寂寞吗?
我并没有想太久,便挽了行李走进她的家门。
外国人为了省钱,常在朋友亲戚家住宿,香港人就很少有这样的习惯。
与这位女士在一起住三天,并不表示有什麽蹊跷之处,相信我与她都不致於欲火焚身。
她把我招呼得很好。
娓娓把她的身世道来,她经过了一番很寂寞的日子,如今平静下来,想找一个伴。
条件是清高的人,端正的相貌,有一份很好的职业,但不是忙得不可开交的那种,有艺术修养以及懂得生活情趣,陪著她。
本来想找个画家,後来发觉画家太脏太过任性,又决定科学家会好一点,後来知道他们很闷很理性,直至碰到了我,她认为她找对了人。
她此举是很风雅的。
不是为爱情也不是为归宿,只是为有个伴侣。
我呢,刚巧感情在游离状态,并不是伤心欲绝,但多少有一丝失望,如果与她相处一段日子,倒真的可以得益非浅。
一切合情合理,单身的男人与单身的女人,在这个美丽繁忙的大都会相逢,留下一段故事。
不过我是一个老式的男人,我同她说过。
我不可能在福克大道住她的房子,游手好闲,光为了陪她而留下来。
三天是可以的。
三个月就不必了,我不想看到我们之间潇洒的感情发酸。日子久了,男女总为钱财担忧纷争,不会有什麽好的结果。
我几乎已经决定了结局,一如我写小说的习惯,开始一个长篇之前,总是先打好草稿,安排结局。
这是我的一贯作风,可以说是职业病。
她很取悦我,我们整个上午坐在图画室内上天入地的闲聊,一天彷佛一世纪那麽长久,咖啡跟着白酒,再跟著咖啡,大家都那么享受。
她很清醒,知道留不住我。
很坦白,≈quot;
也许留得住你,我会看不起你。≈quot;
≈quot;这是必然的,≈quot;我点点头,≈quot;女人的通病如此。≈quot;
她笑了。
≈quot;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quot;
我说。
≈quot;
这话出於一个不是没有名气的小说家。特别动听。≈quot;
她问。≈quot;你会不会写我的故事,≈quot;
我欠一欠身,≈quot;未免有点过於平凡。≈quot;
她颓然,≈quot;当事人认为轰烈的事,旁人眼中看来最普通不过。≈quot;
笑了。
≈quot;那是因为人最自我中心。≈quot;
她解嘲的说,≈quot;像你与我这件事,我们认为浪漫----≈quot;
我接上去,≈quot;别人必会认为猥琐。≈quot;
≈quot;
是,≈quot;她说,≈quot;
一个寡妇去勾搭男人。≈quot;
≈quot;
而那个男人是穷书生,趁势就搬进她屋子里去了。≈quot;
她仰头大笑。
≈quot;
所以在别人嘴里,一切都是不堪的,根本不用刻意去讨好任何人,≈quot;
我说,≈quot;我行我素。≈quot;
≈quot;在香港也可以吗?≈quot;
≈quot;
为什麽不可以?≈quot;
我说,≈quot;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这不是地区的问题,这是性格的问题。≈quot;
她恻着头,陷入沉思中
≈quot;但是我父母与公婆都住香港。≈quot;
≈quot;
瞧性格问题,是你天生不够开放。≈quot;
我拍拍她手臂,≈quot;我何尝不是?失去这一次机会,也许会後悔一世,但碍於性格问题,我不能留下。≈quot;
≈quot;已经决定了?≈quot;
她惋惜的说。
我点点头。
≈quot;那为什麽还进来往?≈quot;
她问。
≈quot;喜欢与你相处几天,你不觉得我们很投机?≈quot;
≈quot;觉得。≈quot;
≈quot;
那就好了。≈quot;我说。
三天後,我收拾行李离开她的家,我们交换了地址。人怎麽可能真的来去如一阵风?总有踪迹留下,这个便是例子。
≈quot;有空来看我。≈quot;她很认真的说。
我不舍得她,拉起她的手深深吻下去。
≈quot;你这个人!≈quot;
她嗔怪我,≈quot;明明不舍得,却又要走。≈quot;
≈quot;我回香港,想通了再来找你。≈quot;
我说:≈quot;一定。≈quot;
≈quot;不去威尼斯了?≈quot;
我摇摇头,我仿佛又心有所寄,≈quot;我们或许可以正式开始,不必如此偷偷摸摸,你说是不是?≈quot;
而威尼斯是一个最颓丧的地方,不配合我此刻的心情,我决定回香港。
她点点头。
≈quot;
或许我不配你?≈quot;
我加一句。
她斜眼睨我,我们两人都笑了。
≈quot;
到香港来,≈quot;
我说,≈quot;住我家,你会喜欢我的家。≈quot;
我们并不是分离,我要扭转局面,反客为主,订下一次的约会。
我俩紧紧的拥抱,期待更好的将来。
货腰女:
姐姐货腰为生。
「货腰」就是说,将腰肢租出来,换钱。
一个女人把腰身当货色,请问她做的是什么生意?
可想而知。
开头的时候,我与两个弟弟只有十多岁,她刚刚中学毕业。
家境一向很好,但是父亲好赌,等到债主上门时,什麽都崩溃,谁都不能力挽狂澜。
住的公寓未来是自己的,现在已经押给银行一个月,万多元利息,厂房经已转让,所有现款珠宝都不剩。本来要上大学的姐姐惊呆了。
母亲接著进了医院,父亲一走了之,索性失踪,一切情节都像一出苦情戏。
十六岁的我与十八岁的姐姐急求办法。
厂长张伯伯与我们有廿多年的交情,由他出面,建议几个办法,我与姐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们哪里懂得那麽多。
问母亲,她在病榻上说,≈quot;都是我不好,但是男人在外头的事,我怎麽会晓得?≈quot;
受了这麽大的打击,她的心智有些失常。
我与姐姐都没有哭。
张伯伯间,≈quot;一个月开销要多少?≈quot;
我们算了一算,≈quot;万把块。≈quot;
张伯叹口气,≈quot;要省一点。≈quot;
≈quot;最省了,≈quot;我摊开来,≈quot;两个弟弟与我的学费车费、母亲的医药费,家中开门七件事,算在一起,实在没有浪费。≈quot;
张伯沉吟,≈quot;把房子卖掉吧!≈quot;
我与姐姐点点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房子卖了五十万,还清银行与债主之後,剩下十多万。
开头还好,一年之後,坐食山崩,母亲的病转剧,我们登报找父亲回来,得不到消息,母亲在年底病殁,至去世那日,她始终重复着:≈quot;男人的事,女人在家里,哪里知道得那麽多?≈quot;
替母亲办完身後事,我们名下就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姐姐淡淡的说,≈quot;不要紧,我找到了工作。≈quot;
我与弟弟都低下头。
十多岁的孩子,也不那麽单纯了,样样都要开销,房子又是租来的……姐姐要什麽样的收入,才能维持我们生活?
她个中学毕业生,又能怎麽样?
我嗫嗫的说:≈quot;姐姐……不如由我辍学,帮著----≈quot;
她打断我,≈quot;不必,你们给我好好的念书,我要你们给我念到大学毕业。≈quot;
≈quot;
姐姐----≈quot;
我张大了嘴。
≈quot;
你辍学找工做,能赚多少?一千?两千?被人呼来喝去,浪费青春,这种脑筋转来无用。≈quot;
≈quot;
可是你……≈quot;
≈quot;
我?≈quot;
她狂笑数声,≈quot;我有我的办法。≈quot;
两个弟弟响都不敢响。
从那日开始,一切担子,都由姐姐承担下来。
她也不瞒我们,说是在一家日式夜总会做女侍应。
她不但长得漂亮,人也聪明,英语说得好,在短短半年间,又学会普通应用的日语,一个月竟可以赚到一两万。
姐姐纵容我们,要什麽给什麽,俨然小母亲的样子,但对我们的功课却管得很严,成绩略差,便给脸色看,骂、喝醉酒,吓得大弟小弟次次考得象状元般。
她也哭,≈quot;我指望什么?你们给我好好的读书!≈quot;
她越来越被≈quot;念大学≈quot;而占据心思,仿佛只要我们大学毕业,她的一切牺牲便可得到补偿,真可怕。
有时心情好,她对我说真心话。
≈quot;一半也为自己啦,≈quot;她喷烟,≈quot;
中学生风吹雨打跑去写字楼坐著,对牢一架打字机,有啥出息?做死没出头。现在我的收入好过总经理,行行出状元,看自己的手段罢了。≈quot;
她竟变成这样。
对自己,她也不吝啬,穿戴全是最好的,白天也找朋友出去吃菜逛街,晚上回「公司」。
我常怀疑她还有额外收入,不过不敢问。
不负她所望,一年後我考入港大。
姐高兴得拥抱住我又哭又叫,送我一对钻石耳环,当夜我们出去举家庆祝。
弟弟们也很高兴。
我同姐姐说,≈quot;这里吃西餐很贵,可以省就省一点。≈quot;
≈quot;省什麽?≈quot;姐不经意,≈quot;管它呢!≈quot;
姐浓妆的睑美得象只洋娃娃,但风尘味已经很露。
我们吃看烧牛肉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过来与她打招呼。
≈quot;露霹,≈quot;他说,≈quot;我已经替你付过账了。≈quot;
姐姐很高兴的说,≈quot;今天我贺妹妹考上港大。≈quot;
≈quot;
恭喜、恭喜。≈quot;
那中年人很温文。≈quot;我先走一步。我们再联络。≈quot;
姐姐向他点点头。
≈quot;他是谁?≈quot;
我问。
≈quot;
一个客人。≈quot;
≈quot;
他是不是好人?≈quot;
姐姐笑,≈quot;好人?好人在欢场出入?≈quot;
我不敢再说下去,我怕姐姐笑,她笑起来比哭还难听。
考入大学,我脸上也不见欢容,姐姐一天在夜总会做,我一天不会开心。
事後才知道,跟姐姐打招呼的中年男人,原来是同级男生周启国的父亲。
这种事是迟早要发生的,我终於在最难想像的场合内碰到了姐姐的≈quot;恩客≈quot;
。
我面孔呆木一点表情都没有。心中却象倒翻了的五味架,酸甜苦辣一起上来。
周先生向我点头,我也只好向他颌首。
他藉故与我说话,我索性把他当作熟朋友,逃避现实也不管用。
他说,≈quot;开头露露说她要供养弟妹,我还不信。≈quot;
我淡淡的说,≈quot;不相信也是应该的,在这个自由民主社会,总有办法活下去,没有饿死的人,问题是你对生活的要求如何,我们一家四口原本都可以去当工厂工人,可是我们贪慕虚荣。≈quot;
周先生词穷,尴尬的看着我。
≈quot;谁说念大学不是虚荣呢?最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说是说可以增长一个人的气质----你相信吗?≈quot;
我笑。
他不出声。
我问,≈quot;周先生与我姐姐很熟?≈quot;
≈quot;
我很喜欢她。≈quot;
我点点头,≈quot;
周先生有太太吧?≈quot;
≈quot;
自然,≈quot;他微笑,≈quot;不然谁生周启国?我结婚廿多年了。≈quot;
≈quot;婚姻生活很愉快吧?≈quot;
≈quot;不过不失。≈quot;
≈quot;出来走动是逢场作兴?≈quot;
我问。
≈quot;我对露露是有点真感情的,你问她就知道。≈quot;
我笑,≈quot;说不定我这份学费,还是你供给的。≈quot;
他不置可否,并不与我斗嘴。是个风度极好的男人。
周启国过来诧异的说:≈quot;你怎麽同我爸爸这麽熟络?≈quot;
我笑,≈quot;你爸爸同我打听你呢!≈quot;
周启国也笑,≈quot;爸,小云是我好朋友。≈quot;
周先生有点为难,看我一眼。
我马上说,≈quot;普通朋友。≈quot;安定他的心。
你别说,儿子的女朋友,是他情人的妹妹,他也够尴尬的。
那夜我跟姐姐说起周先生。
姐姐又喷烟,≈quot;他?≈quot;
她笑,≈quot;有什麽好?靠老婆起家,很怕她,人家跟他出过死力,他不好意思扔开她,像咱们母亲所说,男人在外头的事,女人哪里晓得?你别以为我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归宿。≈quot;
我叹口气。
≈quot;你忙什麽?要把我嫁出去?≈quot;
姐姐问,≈quot;怕我丢你们的脸?≈quot;
我说,≈quot;丢脸?我引你为荣呢!现在什麽时代,谁不想有个有头有脸、识得三山五岳人马的姐姐?你以为是三十年前?时势早已变了。≈quot;
姐姐满意地笑,≈quot;
前天我碰到那个李大导,他还问我想不想拍片子。≈quot;
≈quot;
你怎麽说?≈quot;
≈quot;
我怕吃力,老实说,女人只分两种,要麽是邪牌,要么是良家妇女,但无论是哪种女人,还不都是金钱挂帅,设法弄钞票,还不都是在男人身上刮?我既不愁钱,何必去冒这种险。≈quot;
我说,≈quot;女人不止两种,现在大机构里许多女人受高薪办大事,非常的能干。≈quot;
≈quot;
将来你去参与这第三势力吧!≈quot;
她笑。
我说,≈quot;我从来没到过你的地盘……≈quot;我陪笑。
≈quot;不来也罢。≈quot;
≈quot;你手下有些什麽人?≈quot;
我问。
≈quot;
十个小姐,≈quot;
姐姐说,≈quot;短短三年间我已经树立势力,不容易吧?≈quot;她得意洋洋。
我无奈的说,≈quot;也算是女强人。≈quot;
姐姐说,≈quot;小云,我有事同你商量。≈quot;
≈quot;
什麽事?≈quot;
我问。
≈quot;
想把大小两弟送到外国去。≈quot;
她沉吟,≈quot;你说如何?≈quot;
≈quot;
当然好,但是费用……贵得很呢,两个人的开销恐怕要……≈quot;我很迟疑。
≈quot;不必理这个问题,万把块谁在乎。一言为定,明天跟他们宣布,替他们找学校。≈quot;?
≈quot;为什么撵他们出去?≈quot;我问,≈quot;在香港念的好好的。≈quot;
≈quot;怕有人看他们不起。男孩子跟女孩子又不同,我不担心你将来嫁不出去,有大学文凭作嫁妆,夫家谁敢瞧不起你?男人顶会爱屋及乌,但大弟小弟娶老婆,人家会查东查西,说不定嫌我不正经,他们一出国,离了我跟前,就没问题了。≈quot;
我很感动,≈quot;你看你,也别太苦心为他们。≈quot;
≈quot;真的。男孩子大了志在四方,让他们出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quot;?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大弟小弟开头怎麽都不肯,发誓我们四姐弟死都要死在一起,後来姐姐火了,指住他们臭骂一顿,我们抱头大哭,结果大弟去英国,小弟去加拿大。
姐姐现在越来越戏剧化,越来越能干,她要行的事,没有不成功的。
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我知道慕後一定有人支持,果然,那个周先生不久便露面。
他在领事馆认识人,在外国的关系也很好,真有办法。
不到三个月,大弟他们就出去了。
虽然说在机场有点难舍难分,但是他们两个难掩面孔上得意之情。
兄弟跟姐妹到底两样,将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就把我们丢在脑後,但姐姐只要他们高兴,姐姐对他们的深情,令人战栗。
两个弟弟一走,我们寂寞下来,家里的各种球类、运动器材全部搬光,电话铃也不大响了。
姐姐应酬很忙,最近她很少回夜总会,彷佛很吃得开的样子,她是有点本事的,不知多有办法。
後来她跟我坦白,她做了周的外室。
我先是一震,後来定下神来,也觉得情愿老姐只服侍一个男人,总比在夜总会抛头露脸的好。但是外室,我又为姐姐难过。
姐姐自斟自饮,取笑我古板,≈quot;不知多少年轻女孩子都做人外室,我根本是残花败柳,有这种机合,你居然替我难过?≈quot;
我听了≈quot;
残花败柳≈quot;
这四个字,整个人忽然簌簌的发起抖来,我说,≈quot;但人家是自愿的,即使出卖贞操来养小白脸,人家是自愿的。≈quot;
姐姐狂笑,≈quot;贞操!你真有一手,小云,我都三几年没听过这两个字了,亏你这记得----贞操,笑死我。≈quot;
三年来我第一次落下泪来。
姐姐依旧冷冷的看着我,我逃回房去。
她追上来,≈quot;我没有为你们牺牲,我为的是我自己,我喜欢穿得好住得好。≈quot;
她的话也许是真的,但我们总是靠她生活,不能脱掉关系。
周先生有时也上我们家来。他与姐姐另外租了地方住,姐姐时时笑说,≈quot;你要不要到我≈039;办公室≈039;来看看?≈quot;我很受不了她的幽默感。
周先生说,≈quot;小云,你应该叫我一声≈039;姐夫≈039;。≈quot;
我很冷淡的说,≈quot;等你正式娶我姐姐时再说吧。≈quot;
一方面在学校,我很逃避周启国,但不知恁地,越是躲他越是追上来,人的命运就是这么不幸。
学期还没有完毕,他已经管接管送。他并不是那种很≈quot;光亮≈quot;的的男孩子,普通的样貌,普遍的举止,很单纯很直接,没有太大的主见,可是有点少爷脾气,我对他没有恶感,可是要担著那麽大的关系跟他做朋友,我才不肯。
在港大他是很受欢迎的,现在大学里女孩子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都希望在同学堆里找个好归宿,而出色的男孩子大都份都跑到外国去了,所以周启国这个廖化便充了先锋。
所以我对他冷淡,他是不甘心的。
天天跑了来等,彷佛要立志把我追到手似的。
见到我便诉苦,怪我拒他於千里之外。
我说,≈quot;
我有什麽好?≈quot;
≈quot;我喜欢你长得美。≈quot;
≈quot;好笑,我美也不能美一辈子。≈quot;
≈quot;半辈子已经够了,≈quot;
他说,≈quot;老了不必理那麽多。≈quot;
他很孩子气,健康家庭环境出来的孩子,大都如此。
我说,≈quot;将来你会知道,为什麽我不跟你出去。≈quot;
≈quot;
你心中另外有人?≈quot;
≈quot;
我心早就死了。≈quot;
我感慨的说,≈quot;我看穿所有的男人。≈quot;
≈quot;
你失过恋?≈quot;
我笑,≈quot;
未必要以身试法才能得到痛苦的经验。≈quot;
≈quot;没有理由那麽灰。≈quot;
≈quot;你懂得什麽?≈quot;
我说。≈quot;以後别浪费时间来往我家。≈quot;
他把头靠在驾驶盘上,≈quot;
我不懂?我知道你很神秘,你是个孤儿,自己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不愁生活,脾气怪僻,长得美,但不自觉,时间全部放在功课上,我不懂?≈quot;
≈quot;回去吧。≈quot;
我温和得离奇。
周先生很快知道这件事。
≈quot;
我儿子追求你?≈quot;
≈quot;
没有,大家同学,偶而见面而已。≈quot;
≈quot;
我思想根开通,你是个好女孩,我并不介意你们做朋友,而且做朋友与婚姻是两码子事,可以说没关系,你要是喜欢他,尽管跟他出去。≈quot;
我忽然愤怒起来,≈quot;你们开通,你们实在太开通了,做父亲的不像父亲,做儿子的不象儿子,一切无所谓,差不多,就连我姐姐,疯疯颠颠的靠原始本签捞了四年,一点悲剧感也没有。≈quot;
周沉默很久。
他说,≈quot;这话你不应该说,过去四年来,你姐姐生活在痛苦的深渊里,你没有听过她半夜嚎哭吧?我听过。你没有见过印度人日本人把手搭往她身上吧?我见过。小云,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但你未免把事情看得太轻易了,叫男人自口袋中掏钱出来,是很艰难的事,没有你所想的那麽简单,你以为只是一手交货一手收钱?≈quot;
我掩住耳朵,尖叫起来,伏在桌上哭。
≈quot;你何必自苦?≈quot;
周劝我。
我叫,≈quot;我应该辍学去做女工,我不应负累她。≈quot;
≈quot;
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干什么?≈quot;
他说。≈quot;
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露霹的心已炼成钢铁,况且你知道我,我不会亏待她。≈quot;
但是我的痛苦仍然没有减轻,我的面孔上少有欢容。我开始憎恨姐姐,她应该把我们撇下,任我们自生自灭,那么我至少有个选择,或去下海伴舞,或去做女工,比现在做姐姐的寄生虫好。
我开始有着不平衡的心理,非常的孤僻,与同学们保持非常大的距离,不言不笑,对周启国更加不理不睬。
捱到毕业,我一定要离开姐姐,自立门户,再思图报,但随即又觉得这个办法是不对的,姐姐这样为我们,我怎麽可以离开她?
可喜的是两个弟弟在外国非常开心,成绩也好,健康活泼,这是我俩唯一的安慰。
过不久姐姐也看出来,她同我说,≈quot;小云,你若同我在一起不开心,我们再想个办法。≈quot;
≈quot;
我哪有不开心?≈quot;
我否认,≈quot;好吃好住我干嘛要不开心?你别老钻牛角尖。≈quot;
≈quot;
我钻牛角尖?你开玩笑。≈quot;
老姐笑,≈quot;你要不也到外国去。≈quot;
≈quot;
花你更多的钞票?≈quot;
我不肯。
我知道最近她在麻将桌子上输掉不少。
≈quot;
你们都离了我也好,≈quot;
她叹气,≈quot;大家都自由。≈quot;
我不出声。我怕得罪她,老姐最近喜怒无常,女佣人一年换十个,烟越抽越凶,又嗜赌,我很担心,很害怕,很不快乐。
不久周跟我说,≈quot;你姐姐变了!她不再俏皮、活泼、可爱,她变得跟一般风尘女子没有什麽不同。≈quot;
≈quot;你打算怎么样?≈quot;
我听了心如刀割,≈quot;
放弃她?≈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周看著远处,≈quot;
我对她没有信心,老觉她对自己没有控制,她曾要求我与她生一个孩子,我不肯。≈quot;
我愤怒,≈quot;没想到她比我还天真,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具玩物?≈quot;
周苦笑,≈quot;我没有这麽长远的打算,我是一个生意人,看不到那么远。最近她赌得很厉害,十睹九输,我已经警告过她,可恨她不听。≈quot;
≈quot;我替你劝她,请不要离开她。≈quot;
≈quot;谁知道呢?也许是她要离开我。≈quot;
周苦笑。
我特地去姐姐家吃饭,喝了汤,问她夜里要不要出去。
她闲闲说,≈quot;约了阿肥她们搓牌。≈quot;
我担心,≈quot;上落很大吧,人家是大明星。≈quot;
≈quot;我打尝不是大明星。≈quot;
她笑,≈quot;有钞票就是大明星。≈quot;
≈quot;周先生不喜欢你玩得那麽大。≈quot;我试探地说。
≈quot;他?≈quot;
姐姐顿时板下脸来≈quot;他算老几?他来管我?他不爱拿钱出来,自然有人奉献,要管,请他回家管黄脸婆!别再唠叨。≈quot;
≈quot;
你跟他,总有点感情吧?≈quot;
我难过的说。
≈quot;感情?什么感情?别叫我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我同他早就完了。≈quot;
姐姐摔下筷子与碗。
她取过外套手袋,开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客厅中。
一个月後,她与老周分手。
周同我说:≈quot;一个月输五万,叫我去结账。这种支票我开了五六次,如果她肯改,我不怕,我只怕还要我开几十次。≈quot;
我静默,一句话都没有。
姐姐为此醉了几次,总是有感情的,她硬着心肠不肯承认而已,开头搬进去与周同住,她也学著煮菜等他来吃,很想从良的样子。
我同姐姐摊牌。
≈quot;
我们可以省著点过,两个弟弟可以半工读,而我明年毕业後,立即能够找工作,你不要再做下去了。≈quot;
她冷笑,≈quot;打完斋不要和尚?那谁养我?你养我呀?好不好?别叫我省,我不会省著过。你有毛有翼,你自己飞吧,别叫我连累了清清白白的大小姐。≈quot;
我没话可说。现在我跟她没有一点交通,这是我的失败,是我心里先对她不满的,聪明的她立刻发觉了。
这次之后,我们姐妹俩没好好谈过话。
我仍然爱姐姐,但是我跟她有心病。有时候当着佣人的面,她也讽刺我,≈quot;人家是大学生……≈quot;什麽什麽的。
我咬著牙关忍下去,她能够忍受货腰的生涯,我为什麽不能忍受她?
我把一口恶气全数出在周启国身上。我开始故意与他接近,令他送很多名贵的礼物,指使他,往往叫他在戏院门口等上好几个钟头……
每次都有快感,我恨他,也恨他的父亲,这种人有几个臭钱,便以为可以玩尽天下女人。
姐醉酒的次数越多,我就越拿周启国折腾,嘻笑怒骂随我所欲,有时太过份,也希望他离开我,耳根清净,但周启国似爱被虐待,一点也不介意,他很快便成为同学间的大笑话。
他父亲到学校来找我,他很愤怒。
≈quot;请你不要再玩弄我的儿子。≈quot;
他说。
我仰头大笑,笑声空洞可怕,有点象姐姐。≈quot;他是心甘情愿的,就等於你玩弄我姐姐,她也不能有怨言。≈quot;
老周吃惊,≈quot;
你,你好歹毒,你存心报复?≈quot;
≈quot;我歹毒?同样的事由你来做,算公平交易,由我来做,算是坏心肠。≈quot;
≈quot;你要怎么样?≈quot;
他无奈的问。
我笑,≈quot;没有怎么样,跟令郎做个朋友,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开通的人,周先生。≈quot;
他啼笑皆非,拿我没折。
姐姐的情况越来越坏,欠债越来越多,渐渐人家都怕她,不敢跟她睹,她就到澳门去。输多了,人被那边的高利贷集团扣留起来。我走投无路,只好去找老周。
老周并没有幸灾乐祸,这一点使我惭愧,他赶到澳门,将老姐赎回来。我自动说,≈quot;我不会白白叫你做这件事。≈quot;我打算疏远周启国来报答他。
他撇下姐姐,当她是一块烂布。姐姐哭了又哭。我也很厌倦她,她的确是为我们牺牲,但这些日子来,她不停的折磨作贱自己,又是为什的么?我爱她,但也恨她。
她老了许多:烟、酒、夜生活,我怀疑还有其他,像毒品……
我躲在自己的角落里,再也不跟她来往。
应允过的事要做,我对周启国的态度有明显的好转,使他乐得飞飞的。
毕业前两天,我打电话给姐姐,叫她来观礼,电话响了又响,没有人听。
我想,又到什麽地方去赌了?她赌起来,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是只赌精。
但电话廿四小时没有人接,我忽然有不良的预兆,赶到她家,硬叫警察来破门而入。
姐姐躺在床上已经死亡。
我整个人疯狂,不会说话,双眼发直,不言不语。法医官证实姐姐服食过多≈quot;药物≈quot;
,死於意外。
我的心流血,这种意外,是可以避过的,只要我肯花多些时间在她身上,只要我采取比较谅解的态度,只要我不疏远她。
老问来替姐姐办身後事,他是看报知道消息的。
他哭了。
我捧起姐姐的面孔,死人的肉很阴凉很重,颜色发青,但我还是贴著她的面孔流下眼泪。
这五年来她过的是什麽日子,没有人知道,她牺牲了什麽,亦没有人知道。
所知道的是她的妹妹已经大学毕业,可以找一份优差,除了升职之外,不必担心其他的事,她的两个弟弟在外国半工读,不久亦可成家立室,过其丰足的生活。
但是她却完了,她才廿六岁。
我没有把两个弟弟叫回来,我不想他们心中留下烙印。姐姐宠他们,我继任姐姐的遗志。
出殡的时候,只有我与老周两个人。
我同老周讲,≈quot;我会离开周启国,你放心。≈quot;
他没有出声,他的伤感是真实的,在这个残酷的社会中,他不失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现在我恨的,是我自己。
姐姐下葬後,我把房子退掉,变卖许多东西,搬到间小公寓去住,同时找到一份有前途的职业。
姐姐一句遗言都没有,她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没有抗议,没有发言。
我避开周家父子与以前的同学、朋友.
我希望可以开始我的新生。
我写信跟弟弟说,≈quot;大姐病死,一句已办妥,不必回港。≈quot;
但我的心一直滴血,半夜惊醒,彷佛就听到姐姐的惨笑。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再做一个健康的人。
战俘:
起床已是十一点,头痛欲裂,破碎滴血的心,苍白的面容,勉强支撑着起来,照进镜子里去,看看镜中反映,足足有三十岁模样,是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
谁是美人?不过添上七分妆粉,加上容光焕发,每个人都有特色,不算难看,也就能被称赞一声≈quot;漂亮≈quot;。
自从希成整理包袱离去,我就憔悴至今,整整三个月。
就是不能放开。
明明知道他对我不好,明明知道他不是理想的丈夫,明明知道他在外头有人但仍然放不开。
少女时期,自己也老觉那些女人太不争气,通常用的评语是:≈quot;这样的男人!还与他抵死缠绵。≈quot;
或:≈quot;有没有弄错,简直发花痴。≈quot;
更有:≈quot;贱,没法子。≈quot;
毫不容清,残忍得要命。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凡事只有黑与白之分,不是对就是错,那这些不争气的女人,当然黑过墨,错之又错。
事情不是这样的。
做人那麽寂寞,又近三十,再出去,美丽新世界也不再属於我,错到底虽然浪费,但也有多少安全感,总比出外探险的好。
已经在这个男人身上花了七年的时间,哪里还有第二个七年?
就这样蹉跎下来。
人是感情的动物,多多少少与他有难分的倩份,这我以前也不知道。
是他要离开我的。
三个月前他提出要求,≈quot;你太古板严肃,缺少冒险精神,我不能再与你生活下去。≈quot;
以前丈夫同太太分手,总还要维持她的生计,现在希成离去,几乎带走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
车子他要,因我不会开车。
所有的收入他都用在这部平治车上,为只为了充派头,有了漂亮的车子,不愁没有漂亮的女孩子坐上来。
这社会上充满漂亮而没有头脑的女孩子,包括七年前的我。
希成高大英俊,这就是他的本钱,所有人,连他老师老板在内,初次见他,莫不惊为天人,他的笑容迷人,一双眼睛会说话,反应快,聪明兼夹伶俐。
但认识深刻之後,他的缺点就跟著而来,好高骛远,没有良心,没有耐力,爱夸大吹嘘。同时最大的毛病是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所有时髦的花样他都要有份。
一套音响设备,自然也是他的,早带走了。
什麽留给我呢?
≈quot;房子。≈quot;
≈quot;
但是一向付房款的人是我。≈quot;
≈quot;
所以呀,你懂得投资,现在见功了。≈quot;
跟他说这些话,简直是找气来受。
他在外头的确有人,许多朋友都见过,都没敢在我面前提起。还是涤明忍不住,告诉我。
他说,≈quot;在一间酒吧里,那个女的整个人爬在他身上。≈quot;
他认识她已有一年半,她欢迎他离开家,搬到她那里住。
他说她对他很好,一点也不像我,白天像个唠叨的婆婆,晚上是严肃的修女。
经过多月的考虑他决定跟她。
所以回来向我说再见。
这个时候,就知道有一份职业的好处了,培养我独立的经济能力,是以我只需要为一颗破碎的心担忧,而不必理会面包问题。
他带走白西装、黑礼服、唱片,以及一箱金鱼,放在平治的後厢,呼一声开走汽车,离开我的生命。
≈quot;
我们只是分居,并不是离婚,看看情形如何,也许我会倒回来。≈quot;
他振振有词。
我却像一面镜子,摔到地上,碎成一片片。
三个月了,还不能恢复自己。
当初没有好好的认清楚人。在涤明与他之间选了他。
涤明家负担重,而且人太老实了,便显得呆,一点主张都没有,像个妈妈似的,当一些小差使,陪我看医生,替我买水果,为弟妹补习……多么闷,可以想像即使嫁了他,生活也会沉闷。
希成到底英俊活泼得多。
那时我没想到可以不结婚。
许多女人都维持著独身,这无异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然而也不见得如有一些人形容的那麽逍遥轻松,是以不敢尝试。
独身的半老徐娘又有些什麽乐趣?满场飞做客人,这里那里都有影踪,外表风光内里愁,不如一些小家庭主妇,抱看宝宝哼哼歌儿,不知多开心。
这也是我牵牵绊绊,不愿同希成分手的原因。
离了婚也不会有什麽神话发生。
在那些三四十岁离婚妇人堆中,每有一女枯木逢春,其馀的奔走相告,似一群没头苍蝇,≈quot;她都嫁出去,我们还有希望!哈哈哈。≈quot;
笑得歇斯底里,恐怖得要命,而嫁得出去那个,往往被她们说成最差的一个,无他,为了安慰自己,最差的都有归宿,依她的条件,足可做第二个辛普森夫人。
还是想嫁。
吃足苦头,仍然想嫁。
嫁第二次又比嫁第一次更难,以前只要是男人,现在可得选比前头更好的男人,为了出一口气。
也有成功的例子,所以才招得心痒痒的。
不久,许多女人因此而与男友同居,经济上省一点,又自以为安全点。我不愿依着她们的老路走。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一到了四十大关,一只只老妖精似的,专挑热闹的地方去,沿门兜售似的。
我替自己留了后路。
如果希成肯回来,既往不咎,我会只字不提。
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出去争锋头。
外头那些女孩子,足能做我女儿,人家皮光肉滑,胳臂是胳臂,腰是腰,我拿什麽同人家比。这三个月就是这么过的。
我等他回来。
一个现代怨妇,等她不良的配偶回来。
星期日,没有事做。
平日在公司里扑进扑出的忙,时间容易过,礼拜天在家,真难为我。
电视节目又差,看不下去。
连卡通片都不好看,老是猫与老鼠追追打打,白狗偷食,黑狗当灾之类,好不闷人。
熄了电视机更无聊,想到那时与希成在星期日打打闹闹,倒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我苦笑起来。
我缓缓的洗了头,卷头发,坐在吹发机下看外国时装杂志,明天还要做人呢。
希成新女友是酒店公关小姐。
可想而知是个怎麽样的人物。
希成贪新鲜,我知道,他有他的目的。
最好是财色兼收,不然的话,财较为重要,真的不能强求,色也是好的。
这样一个男人我还对他存有幻想,我是不是疯了?
涤明说,≈quot;你太爱他。≈quot;
我说,≈quot;少肉麻好不好?碰到比他更好的,我还不是立刻放弃他。≈quot;
≈quot;
我就比希成更好,你为什么不跟我走?≈quot;
涤明笑问。
我不敢出声。
≈quot;可见得这就是爱了。≈quot;
涤明笑。
≈quot;
他一直喜欢大胆的女人,≈quot;
涤明说,≈quot;那种跳起舞来把身体融在男方身上的女人。≈quot;
我笑起来,他也越来越会说话,这年头,学坏太容易。
外头多少小女孩子就会拖著男人去逛时装店,叫他们付钱。
话说回来.时装不能满足我们,钻石还是欢迎的。
希成在我这里就哄去金表两只,赚死他。
夫妻一场,说这些太没意思。但他不肯在女人身上吃亏,却是事实。
电话铃响,我连忙接听。
≈quot;涤明?你救救我,要不要出来喝咖啡?≈quot;
我叫出来。
≈quot;
我就是告诉你,我姐姐自加拿大回来,今天我们一起吃饭,要不要来?≈quot;
≈quot;你们一家人,我不方便的。≈quot;
≈quot;
反正闷着,出来如何?≈quot;
≈quot;不不不,不行。≈quot;我说,≈quot;
你们家庭聚会,我不方便来。≈quot;
≈quot;那随你,对不起。≈quot;
他说。
我只好挂电话。
涤明不属於我,我不能管他,即使能,也太不公平。
我叹口气,仍坐下来。还有十多个钟头要过。
并没有谁来约会我,我也没有失望,这本是意料中事,谁会巴巴的来找我?
门铃响,随即有锁匙转动声。
谁?钟点女工?
≈quot;嗨!≈quot;
大门被推开来。
我吓一跳,是希成。
≈quot;你?≈quot;
他怎麽来的?来干什麽?
≈quot;是我,怎麽没出去玩?一个人?我想回来拿些东西。≈quot;
他仍然高大英俊,皮肤晒成太阳棕,神采飞扬。
公司那些男人,比起他简直显得猥琐。
≈quot;
你好不好?≈quot;
他把脸孔凑过来问。
我摊开手,≈quot;把门匙还我,这样自进自出太没有意思,你早已不住在此地。≈quot;
≈quot;我本想打电话来,後来不想骚扰你,不过是回来取东西而已,你也相信我不会做贼,是不是?≈quot;
≈quot;门匙交出来。≈quot;
≈quot;啧啧啧,连朋友都不能做?≈quot;
他嘻皮笑脸。
≈quot;给我!≈quot;
他无奈,只好把锁匙交在我手中。
≈quot;以後上来,请预约,况且一切东西你都已取回,还来拿什麽?≈quot;
≈quot;不是有两只路易维当的袋子吗?我要去旅行,用得著。≈quot;
≈quot;不会去买,家里稍像样的东西,你都要拐了去才是。≈quot;
我气愤的说。
≈quot;好几千块呢!≈quot;
他向我睐睐眼,进房里去。
我追进去,≈quot;喂!≈quot;
他已经取过他要的东西,顺手拎起案头一只镀金闹锺,塞进口袋。
≈quot;喂喂喂!≈quot;
他笑著,扬长而去。
气得我连忙叫锁匠来把大门的锁换过。
我伏在桌子上大哭一场。
对他那样的人。我居然还存幻想。我还可以天真到什么地步?
我绝望了。
天天上班落班,一模一样的日子。
直到有一日。老板公布级名单,我赫然榜上有名。
我惊喜交集,心酸万分。
自然要升我职,这半年来,我视工作为寄托,任劳任怨,加班加时,都不吭半声,日子有功,老板是看得见的。
人们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好女人。
让我来说一句,每个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不争气的男人。
若果她的男人能够供养她,她何必出人头地?
至少我是这么想。
下班我赶着去把这件事告诉涤明,他会为我高兴。
我到他家,拼命按铃。?
他出来开门。?
≈quot;你!≈quot;
他瞪大眼睛。
我笑道,≈quot;干嘛挡住门口?让我进来呀!≈quot;
≈quot;呃----≈quot;
≈quot;怎么?≈quot;我问,≈quot;当我不速之客?≈quot;
≈quot;
涤明,是谁呀?≈quot;
屋内传出娇滴滴的呼声。
他有客人。
我明白了,我应当预先通知他。
≈quot;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quot;
我转身。
≈quot;你有什麽事要告诉我?≈quot;他关心地拉住我。
≈quot;
没什麽,≈quot;我勉强笑著,≈quot;
我升职了,涤明。≈quot;
≈quot;恭喜。≈quot;
≈quot;我们改天再说。≈quot;
我匆匆忙忙的走。
他并没有追上来。
我一直拒绝他,当然他要在别人身上寻找安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我又哭了。
这样子一直做做做,做到登基做皇帝,又有什麽味道呢?
呜。
连涤明都离我而去。
第二日我搬进私人房间去办公,开心之馀,感慨万千。
涤明又打电话来恭喜,并且再次道歉。
我强颜欢笑地安慰他,≈quot;永远是好朋友,是不是?喂,那位小姐是否很漂亮?干哪一行?多大年纪?≈quot;
口气故意扮得似一位家长。
≈quot;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quot;
他不愿置评。
≈quot;普通?≈quot;
≈quot;我感到寂寞,我也是一个人。≈quot;
≈quot;是的,≈quot;
我唏嘘,≈quot;我们都是人。≈quot;
≈quot;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如何?≈quot;
≈quot;
不,我要开夜工,这是我精忠报国的时候。≈quot;
他轻笑无奈的说再见。
我故意不同他出去,如果他对那个女友有兴趣,就应该给他机会培养感情。
但我的寂寞,又有谁知道?
办公室门一推开,我双目一亮,这不是希成是谁?
≈quot;
又是你!≈quot;
我说。
他似笑非笑,≈quot;咦,你快成为皇后了,私人电话、私人房间、私人秘书,不得了。≈quot;
≈quot;
关你什麽事?≈quot;
≈quot;
而且你把大门换了锁,好狠的心。≈quot;
≈quot;
我知道你不止有一副锁匙,贼骨头!≈quot;
≈quot;
一夜夫妻百日恩,怎麽说起这种话来?我们并没有离婚哪!≈quot;
我瞪看他,心里充满苦楚。
他坐在我对面。
≈quot;
我失业了。≈quot;
他说。
我一点表情都没有。
≈quot;
我女友离开了我。≈quot;
我还是瞪著他。
≈quot;
车子也被车行拖回去。≈quot;
≈quot;
咎由自取。≈quot;
≈quot;
不同情我?我要搬回来住。≈quot;
≈quot;
不行。≈quot;
≈quot;
怎么不行?我还是你丈夫。≈quot;
到现在我忽然看清楚他真面目,外头什么都没有了,他搬回来找我,外头一有生机,他马上离开我,他把我当什麽?
≈quot;
你不能这样来来去去的。≈quot;
我说,≈quot;
如果你浪子回头,我会考虑。≈quot;
≈quot;
我?回头?≈quot;
他讪笑,≈quot;
你情愿我骗你?≈quot;
≈quot;
你现在骗不倒我。≈quot;
≈quot;
要试一试?我对你坦诚,你反而拒绝我。≈quot;
≈quot;
那么谢谢你连骗我都不肯。≈quot;
我讥讽的说。
他凝视我,≈quot;
你变了。≈quot;
≈quot;
变得聪明明了,是不是?≈quot;
≈quot;有时候糊涂是福。≈quot;
他提醒我。
≈quot;但糊涂,会吃亏。≈quot;我苦涩的说。
≈quot;
吃得起亏怕什么?≈quot;
他闲闲道来,≈quot;
你也需要男人,你也寂寞,半边床空著也是空著,让我回来有什麽不好?≈quot;
我「霍」地站起来。
≈quot;亏你说出这样的话来!≈quot;
我气得发抖,≈quot;走!滚!≈quot;
≈quot;你说什麽?≈quot;
他呆住
≈quot;你敢再来,我马上报警,我与你有分居证明书,你别乱来!≈quot;
他怔著数秒锺,随即用手拧我面孔,笑道,≈quot;何必生气,事情没有这麽严重。≈quot;
他推门出去了。
我的两只手一直抖了整个下午,不能拿笔写字,巴不得在那一刹那死去。
我没有死,我拖到七点钟才下班。
回到家中抽一枝烟,喝杯酒,才镇静下来。
希成真的知道怎麽杀伤我,他太能干了。
但一切还是看我自己,如果自己坚定立场,什麽都不必怕。
千万不能在这个关口软弱,给他有机会可乘。
他看死我,连哄我都省下了,乾脆明刀明枪来占便宜。也罢,七年夫妻,他看透了我好欺侮,我是他的战俘,而如今我也看穿了他。
我宁可青灯古佛的过下半生。
现在不是放弃他之後能不能找到更好的问题,而是只要能够离开这个恐怖的男人,我就应庆祝新生。
我抬高头,深深吸口气,忽然之间内心通明。
还可以有更糟,我还年轻,我有力气,我有前途。
希成在我身上的咒语在今晚八时十六分失效。
我终於恢复了自由身,以前只是形式,现在才是真实。
如释重负。
我笑出声来。按熄香烟。
往床上一倒,以後应该没有梦了。
无梦也无歌。
急促的门铃声。
我警惕。别又是希成吧。
我连忙熄灯,假装不在家。
那人按铃按了良久,才走掉。
我睡着了。半年来第一次憩睡。
第二天看到门口一张纸条。
是涤明的字迹:
≈quot;昨夜来访,无人应门,阅字条後迅电我,免我挂念。≈quot;
我连忙把电话拨到涤明家去,无限歉意。
≈quot;涤明?≈quot;
≈quot;
是。≈quot;他还没睡醒,≈quot;
昨夜玩得还高兴?≈quot;
≈quot;我没有出去玩,我在家,我不敢开门,以为是希成。≈quot;
≈quot;
怕希成?你不是一直等他回来?≈quot;
≈quot;哪里,那是以前,不怕你见笑,现在我思想搞通了。≈quot;
≈quot;
真的?≈quot;
他笑。
≈quot;真的。≈quot;
我并不觉得好笑。
他懒洋洋的说,≈quot;
你是个痴心人。≈quot;
≈quot;但我并没有发痴。≈quot;
≈quot;昨夜是我。≈quot;
他说,≈quot;不必怕。≈quot;
≈quot;为什么不先打电话上来?≈quot;
≈quot;电话不通,我以为你在跟谁诉衷情。≈quot;
我笑。
≈quot;
今晚上有空吗?≈quot;
≈quot;
你那女朋友呢?≈quot;
≈quot;再说下去,我会以为你吃醋。≈quot;
≈quot;我怎麽会吃你的醋?≈quot;
我说。
≈quot;我也知道你不会。≈quot;
他说得很惆怅。
≈quot;晚上见。≈quot;
≈quot;八点钟我到你家来。≈quot;
≈quot;好的。≈quot;
我答应。
那日上班,彷怫心情略好,因为下班後可以出去消遣,光是工作而没有娱乐的日子拖延太久了。
我刚有点心情,希成又似冤魂似的缠上来。
我问,≈quot;你来干什麽?≈quot;
≈quot;我是你丈夫。≈quot;
我微笑,≈quot;我有种感觉,十五年後,你仍会以此为荣。≈quot;
≈quot;
你也不应引以为耻呀,至少我拿得出来,你有没有过那种满嘴金牙、落魄潦倒的前夫,一般阴魂不息,十五年後还想处处抓住前妻来荣耀自己?≈quot;
我又气又好笑,≈quot;谁那麽倒霉嫁给那种男人?≈quot;
≈quot;
嘿,你别说,他前妻来得个漂亮,来得个成功呢!≈quot;
我笑,≈quot;你是说,天下有比我更不幸的女人?≈quot;
≈quot;
不足为外人道,那可怜的女人,就是我的女友。≈quot;
≈quot;
那麽你应该对她好、补偿她。≈quot;
我正颜的说。
≈quot;
破碎的心,无法弥补,谁叫她当年年幼无知,不带眼识人?≈quot;
我加一句,≈quot;
她到如今还是不带眼识人。≈quot;
≈quot;
人的命运是很奇怪的,错了第一步以後,很难拔足。≈quot;
希成一本正经的说。
≈quot;
视人而定而已。≈quot;
≈quot;
你别气定神闲,≈quot;
希成说≈quot;
等你再次想结婚时,你便知道辛苦----看清楚之后,人家已飞掉,匆匆的去抓一个,往往又是错的。根本这世上错的人多,对的人少,况且有品德的人早已儿孙满堂,谁还在外头泡?≈quot;
没想到他说出这麽有道理的话来。
≈quot;
那我一辈子不结婚。≈quot;
≈quot;
你会很寂寞。≈quot;
我苦笑。
≈quot;
嫁给涤明吧,他会对你好。≈quot;
我又不需他喂我吃哄我睡,凡事他帮不了我,对我好有什么用?如果肯嫁他,七年前早选了他。
≈quot;不过你要容忍他那种温吞水脾气,十年不升一次职,独自坐着对牢一日报纸四、五小时不发一言。≈quot;
我忍不住说,≈quot;人家现在也进步许多了。≈quot;
≈quot;是吗?他会送花给你?体贴得带你到山顶去散步,你们会不会在风中拥吻?≈quot;
我笑出来,≈quot;希成,我案头很多事要处理,你放过我,回去吧。≈quot;
他说,≈quot;让我回来,我不会答应你永恒,但至少我与你在一起的日子,你不会虚渡。」
我摇摇头,≈quot;你走吧。≈quot;
≈quot;
涤明不算数,≈quot;他提醒我说,≈quot;七年前不会,七年後也不会。≈quot;
≈quot;我知道。≈quot;
我说。
他走了。
我把头伏在桌子上。
希成一番话把我终身的感情生活否定掉了。
真的。
有多少个女人为男人有外遇而同他离婚?闹管闹,还不是跟进跟出,只要他能干,只要他可以养家。
又有多少个女人因男人闷而同他离婚?是籍口而已。男女分手,通常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那男人无能。
就是这麽简单,而涤明正不是一个能干的男人。
有本事的男人,无论私生活多荒唐,无论吃相多麽难看,总有女人容忍他。
这是个最最虚荣的社会
我同涤明在晚上见面,就没那麽起劲。
他问我,≈quot;真拒绝了希成?≈quot;
我点点头,≈quot;
思想於于搞通了。≈quot;
≈quot;我有没有希望?≈quot;
我轻轻摇头。
≈quot;
在等更好的?≈quot;
我苦笑,≈quot;不是,只是不想再错一次。≈quot;
≈quot;跟我就是错?≈quot;
≈quot;涤明,一个人想什么得什么,谓之幸福,我要求的,你不能给我。≈quot;
他赌气,≈quot;希成可以给你?≈quot;
≈quot;
我们在一起,象疯过一阵子,当时是开心的。≈quot;
他看看我,我把手按在他手上,≈quot;
我不忍心骗你。≈quot;
≈quot;你不屑骗我。≈quot;
我苦笑,每个人都是另外一个人的战俘,正如希成不屑骗我,我也犯不着骗涤明。
≈quot;终於把我们两人都甩掉了。≈quot;
他叹口气。
以后我还得走我的路,遇见什麽不能预料,可能会再错,可能会撞对。
而命运这件事是真有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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