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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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儿
    无奈:

    哥比我大两岁,但往往看上去,倒像是我的弟弟。我一直比他老成持重。他太爱玩,太没正经,太时髦。

    女朋友太多。

    妈妈常笑道:“真不晓得之骥到什么地方去找来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像美女展览会似的。”

    最奇怪的是,她们都听他的话。

    之骥做人没有遗憾,他性格开朗,天天到父亲公司去兜个圈子,陪父亲的业主打球吃饭,然后晚上找个漂亮的女友,开部铮亮的车子,找个好地方吃饭,就是这样。

    母亲有一阵子很担心,怕之骥会一直这样下去,“以后怎样办呢7”她问。

    以后还不是照这么办,舞照跳,饭照吃,不知多少男人一直玩,玩得成精,直到八十岁寿终正寝,我微笑地安慰母亲:“什么事也没有,别害怕。”

    “他要是像你就好了。”妈妈说。

    “现在好。”我不加思索的说,“不然家里多闷。”

    这是真的,家庭成员性格越有异越好。

    在之骥眼中,我才是一个怪人:不会享受,不懂得追求女孩,平常连话都不多一句。

    不过我们是相爱的。

    “跟爹学做生意多好,你竟跑去教一份书。”

    我不以为然,只是微笑。做生意是很难的,非得天文地理吃喝玩乐无所不通来讨好雇主,还要有精密头脑,更要懂得那一行,机会稍现即逝,如果把握不紧,原形毕露……

    我性格不近。

    而哥也并不是人材,他太爱玩,时间用在什么地方是看得见的。

    爹无疑是其中佼佼者,加上三分运气,他在商场上也颇有名气,他也很为此骄傲,时常说:“近年来第一等能干的人是商人,第二等是科学家,第三等轮到政治家。”

    咱们家有很多名言。

    像大哥,就老说我:“之骏竟跑去做学校讲师,真不可思议,坐在土人当中赚花生米那么一点薪水。≈quot;

    很令人受不了。

    说多了母亲心志颇为动摇:“之骏,如果没有更好的工作,爹的公司总是收容你的。≈quot;

    但爹公司有那么多专业人才,我顶多获得一份陪吃饭的工作。同陌生人打交道拍肩膀,那简直是痛苦的,我并不懂得。

    之骥又爱问我有女友没有。

    “没有。”我说,“女孩子连看都不要看我。”

    “你得打扮打扮。”

    我擦擦鼻子,忍不住笑,怎么搞的,要我们打扮?不是女孩子才扮得花枝招展来吸引异性注意力?

    “笑什么?之骥晓我以大义,“动物中都是雄性的毛色最美。”

    “但,但人是万物之灵呀。”

    “同你根本说不通。”之骥不悦,“我替你介绍女孩子,你借我的衣服穿好了。”

    两人穿起类似的衣裳,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母亲看着笑眯眯。

    之骥叫我去把头发也理他那样子。

    我骇笑,我才不要,再时髦下去都要变成流行歌星了。

    这样兴致勃勃出去,却很少有收获,因为女孩子们眼尖,很快看出我是次货。

    我也不介意。那些女孩子不合我胃口。

    之骥最能干的是令人无法知道他爱的到底是谁。

    “都爱,女孩子那么美那么可爱,是上主最伟大的创造,各人有各人的好处,说都说不出来。”他眉飞色舞。

    风度是有的,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恨死他,他处理得很好,也没有争风喝醋的事发生过。他并不阔绰,但很豪爽,大礼他送不起,但一些零零碎碎的首饰他是不小器的。

    最主要是他有一套软功:什么人爱吃什么零嘴,看哪类电影,喝咖啡放几块糖,他都一清二楚,在适当时候使将出来,无往不利。

    女人仿佛是很简单的动物,受他催眠。

    这样的人,忽然宣布要结婚,家人是很受震惊的。

    昨天晚上他公布了这个消息。

    我不信他。

    他磨着妈妈要看她的珠宝,想挑戒指。

    看样子很认真。

    妈妈不肯,“你先把那女孩儿带回来我瞧瞧。”

    “我周末就带她来。”之骥说,“你让我看有什么像样的礼物。”

    “我自然会给见面礼。”

    之骥笑,“那我才放心。”

    饭后我们吵着要知道那女孩的细节。

    之骥一一说出来:“十九岁,家中独生女儿。”

    “哗,”我说,“这么小,人家会以为他是你女儿,你还得等她大学毕业。”

    母亲笑说:“别打断他,让他说下去。”

    之骥说:“念大学?念大学来干嘛?好好的女孩子,都是在那种地方学坏的,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吸毒品,大被同眠,什么做不出来?”

    我点点头:“原来这是你给大学教育的新定义;”

    “我不准她念大学。”

    我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咱们回复到原始时期,家里快多个童养媳。”

    这次连父亲也不帮之骥,“你真想清楚了?”

    “再清楚没有了,包管你们一见她就喜欢,真似一朵莲花般。”

    父母俩半信半疑。

    周末那女孩子来了。

    真的很美,真的似一朵花。年轻,娇嫩,漂亮,大眼睛的小鹿。

    可惜实在太小了,尚未成形,整个人如一张白纸般,纯洁绝对纯洁,但却也是如白纸般乏味,看久之后,怕闷得慌。

    她什么都不懂,正是需要人呵护,连茶杯都得放在她手中,我不行,我会怕累。

    爹爹暗暗摇头。

    那女孩子怯怯的什么也不大说,躲在大哥身后,一下子就告辞了。

    她一出门,妈妈就说:“好是好女孩,只是太小了。”

    “是心理问题,我知道有许多十九岁的女孩子已似人精,”我说,“不知为什么这一位似不吃人间烟火。”

    “骥儿到什么地方找来这个孩子?还说要结婚呢。”

    匪夷所思,小说中人物跑到现实生活来特别可怕。

    我觉得不便发表太多的意见,因为这个女孩子将来可能成为我的大嫂。

    我说:“不过她长得这么美,这个年头,无名美女已经不多,五官略为整齐的,都想到电视台或歌坛去出风头。她又乖,一只小绵羊模样,似乎我们应当为之骥庆幸。”

    母亲听了这番话,仔细想想,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略为放心。

    之骥也只能娶这样的女孩子,他在外头久了,有经验的女子哪肯同他结婚,又都知道他并没有什么钱。

    小女孩才哄得转,婚后生儿育女,他的能力不够,还有父亲呢,急什么,那女孩不会吃苦。

    呵,之骥要结婚了。

    “婚后是否还同我们住?”母亲问。

    他说:“当然,不然住哪里?”他怎么搬得出去,也不想为开门七件琐事来烦。

    父母亲很满意,有供必定有求,他们两家都好。

    母亲咕哝:“之骏也住进来,就热闹了。”

    我笑。

    母亲讪讪说:“我去瞧瞧,有什么首饰适用,得拿去重镶。”

    我回宿舍。

    没想到之骥会来找我。

    整个宿舍的女讲师纷纷向他投去注意的神色,颇惊他为天人,之骥外型哄死人。

    我说:“你怎么来瞧我?”

    “不可以吗?”他笑,“来看看你那些仙人掌长得怎么样。”

    “不,之骥,你是不会那样做的,你一定有事求我。”

    他坐下来,面孔上出现一种尴尬的神色来。

    我很纳罕,怎么会?他一向理直气壮,做事很少犹疑。今日是为什么?

    “之骏,我想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再度疑惑,他有何事求我?我与他在生活上成两个极端,根本完全没有关

    系,他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是我做得到的事吗7”

    “你绝对做得到。”他略略松弛。

    “代你去考试?”我取笑他。

    “不。”

    “那么请说。”

    他犹疑很久。我们兄弟俩生平第一次在这种处境下相对。

    我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他终于开始:“之骏,我在外头,有一个女朋友。”

    我放下心来,原来是风流债耳。

    但我的心即时又吊起来,“可是在外头生了孩子?”

    “没有!别胡说。”

    我吁出一口气。

    之骥忽然说:“这年头,还有谁肯为男人生孩子?如果她有了孩子,我马上同她结婚。”

    “她是谁?”我问。

    “一个女人。”

    “我未曾想象过她会是一个男人。”我笑。

    “之骏,我要你去见她。”他拉紧我的手。

    我问:“为什么?你应自己去告诉她,你要结婚。我相信她不会心碎而死。”

    “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你不逼她,她不会厉害。”

    他啼笑皆非,“之骏,你知道个屁!你连女朋友都没有,你不知女人可怕。”

    “再可怕也是你甩她,她还没有你可怕。”

    之骥不出声。

    过一会儿他说:“这件事你可以帮我。”

    “好,我帮你去派帖子给她,只有一个?比我想象中好。”

    “只有她一个已经够头痛了。”

    啊叫我去见一个三头六臂的女人。

    他自口袋里摸出两件东西,其中一样是一条门匙,另一样是一只钻戒。

    “这是干嘛?”我问。

    “两样都交给她。”

    “门匙我明白,但戒指?”

    “赔偿。”

    “算了,如果她真如你说的那么厉害,这不能满足她,如果她没有你说得那么可怕,你可以把它留下来讨新欢的欢心。”

    “之骏,你倒是个厉害脚色。”他白我一眼。

    我取起戒指,一粒并不大的钻石,是旧刻,并不光亮,但镶工古朴精致,不可多得。

    “去年我们到欧洲,在翡冷翠一片珠宝店看见它,当时没立定主意买。”

    于是他最近特地去买了它,想藉此叫旧情人心软,不跟他为难。

    “你到底爱谁?”

    “我?”之骥笑,“我最爱我自己。”

    “那当然是,但两个人比较起来,你爱谁?”

    “蓉蓉比较适合做妻子。”蓉蓉是那小女孩子。

    我很诧异,“那小女孩怎么持家?”

    “主持大局有母亲,我们家需要一个可塑性强,听话、标致的媳妇,你认为不是?”

    “另外那个女子,她叫什么名字?”

    “七弟。”

    “什么?”

    “她母亲直生了六个女孩,到她是第七。”

    “她多大年纪?现在还有人生这么多?”

    “比你大一两岁,约三十了。”

    “你与她走了多久?”

    “之骏,我只是叫你把两样东西送给她,看,你送抑或不送?”

    “我去我去。”我说,“恕我好奇过度,只是我们,一向不知你有同居女友。”

    “看!”之骥像是被刺伤了心,“之骏,我每晚都回家睡觉,我可没有同人同居。”

    他仿佛打算与我吵架,以怒气来掩饰真感情。哪一种感情?是怀念还是那一点点悲哀?

    我不打算再问下去,就快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早上九时至五时她都不会在家,你替我买四打玫瑰,连同请帖以及这两件东西,一起送到她家去。用锁开启大门即可。”

    “不用见她?”我撮起一道眉。

    “见她干嘛?”他朝我瞪眼。

    这倒容易。“好,”我说,“明天我就去。”

    既然这么容易,他自己为何不去?

    我不好意思再问。一场兄弟,连这些小意思都不肯做太不像话了。

    他留下一个地址,走了。

    有几个女同事随即来探听:“那是谁?”

    我说:“那是个女人见了最好退避三舍的男人。”真的,有那么远躲那么远。

    第二天我照他给的地址找上门去。

    我并且照他所说,买了大束玫瑰,把整个身躯遮掉一半。

    我先按铃,等候,按完又按,腿都酸,过了足足廿分钟,才用门匙开进去。

    地方是好地方。

    公寓大而宽敞,家具不多,但很舒服,有露台,看得见海。

    果然没有人。

    我看到一只大瓶子,把花插进去,加水,放茶几上。

    然后把戒指、帖子、门匙全放花瓶脚下,我打算离去。

    但因为太阳好,而露台那么宽大,我忍不住在那里站一会儿。

    待我转头时,看见一穿毛巾浴袍的女子站在客厅中央,正注视我。

    她显然已经站在那里良久,并且不是自外边回来,换句话说,之骥的情报完全错误,屋主人根本一直在家,她可能在浴间,听不见门铃。

    我的情形比一个贼被当场抓住略好一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头上也包一条大浴巾,大概是刚洗完头。

    我喜欢在家洗头的女人,她们比较懂得生活。

    有些男人不喜女人坐麻将台子,我则不喜女人坐剃头店。

    她有一张时下流行的时髦长方形面孔,一双好眼睛,因为大而圆,所以很神气,也可以说有点凶。

    她是谁?七弟?再明显没有。

    但不似大哥口中那个厉害的、要缠住他的女人。

    厉害的女人不是这样子的,厉害的女人,看到男人,会得媚眼如丝,浑身酥倒,不管有没有发展性,先把他嗲倒了再说。

    我觉得我们两人中必须有人开口。

    我说:“我是之骏。”

    她点点头,“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兄弟,像得不能再像。”

    声音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没问我是怎么来的。

    “我去换件衣裳。”她说。

    我自己找张沙发坐下。

    半晌她出来,毛巾已经除下,穿一套极浅色湖水绿上身兼长裤,看上去十分舒服,像是吃着一客薄荷冰淇淋。

    她吁出一口气,“这是什么,白玫瑰?好好。”

    她也坐下来,忽然看到那只戒指,怔住,放在手指上,没有戴上,转来转去,半晌,也不言语,很久很久,忽然把指环向我抛掷过来。

    我一抄手接住,冷不防她这一招。

    “还给他。”

    我觉得她应当收下,何必蝎蝎蜇蜇。

    但我不是她,当事人才知道感受,像我们,针不刺到肉,怎么知道痛。

    我把戒指套在尾指上,无聊而做作地伸出手,像一般女人欣赏钻石般看着,为了解嘲,不知为之骥还是为我自己。

    七弟微笑。

    “你比你弟弟好。”她说。

    “弟弟?不,他是我哥哥。”

    “哥哥?之骥是你哥哥?”她欲语还休,大约是觉得不适合在这时候对之骥置评。

    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话说得出来,倒不是纯为风度,而是说了亦没有用,我是之骥的弟弟,我永远得站在他那一边。

    七弟很聪明,她也许有多话的时候,但多的话永远是无关重要的话。

    我觉得我很了解她,比之骥更为明白她,以及有交通。

    但我还有什么理由久留?我的任务已经完毕。

    我站起来,她便起身送客。

    她头发湿漉漉地束在脑后,露出精致的额角。她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不明白之骥择偶的条件,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她?有什么标准?花多眼乱,一瞬间拣错可怎么办。

    但他的女人都很突出。

    注定的,之蹬注定要走桃花运,生命中充满爱情。

    我叹息一声。

    “再见。”我说。

    她点点头,合上门。

    我没有立刻走。在她门外逗留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之骥也在此留恋过。

    站了约十分钟,只得离开。

    我喜欢这女人。

    但之骥不这么想,他怕她,并且担心。

    晚上他来不及的亲自跑了来打听。

    “戒指不肯收。”我还给他。

    “诅咒!”他说,“我有得麻烦。”

    “之骥,我看不会有什么事的,她是一个很合理的女子。”

    “你懂什么!”

    “之骥,我还没与你算帐,你明知她在家,为什么不说?”

    “我实在是怕她。”

    “她没有什么可怕呀。”

    “她是那种极阴毒,极工心计,微笑着把你身上肉一口口咬下来的人。”

    我不悦,“人家一句坏话都不说你,你身为男人却说人家坏话。”

    “将来你会知道。”之骥仍然那么紧张。

    “将来,她与我们还有什么将来?”我失笑。

    “我怕她会在我婚宴中出现。”

    “你放心,她才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看向窗外,我不但知道,我可以保证。

    “我还是旅行结婚算了。”

    他要带那小女孩到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都不要紧,反正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愉快的。

    难怪之骥说得这般兴致勃勃。

    我说:“她是个标致的女郎。”

    “……”之骥正在说到蜜月,听见我做如此评论,立刻斩钉截铁的说:“当然,我的妻子,必须是个绝色。”

    我微笑,“我不是说她。”

    “说谁?”他诧异。

    “七弟!”我说。

    “别再提她好不好?”他一脸不高兴。

    我开始有种感觉,被抛弃的是之骥,不是七弟。

    是了,像得很。是之骥给我的一种印象,是他先下手为强,但我发觉真实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渐渐水落石出,之骥表现得太在乎。

    “他们说只有没有信心的男人才会娶小女孩子。”我向他挤挤眼睛。

    “这个孩子,”他的手指直指到我鼻子面前来,“将是你大嫂。”

    我哈哈笑。

    他将我书台上的笔记全数扫在地下,谁也不懂他干嘛生气。

    第二日我出城去办事,做到下午,有点累,到快餐店去喝杯牛奶打气。

    你猜看到谁?

    七弟。

    她坐在一角,狂喝可乐,两手捧一只鱼柳包大嚼,双颊鼓涨,吃相如一个小孩。身边放着公事包,身上一套那种很贵的、会得绉的西装裙。头发干了,仍束在脑后。

    我不明白为什么之骥要把她说成一个厉害的女人。

    我立刻取着我的牛奶杯子过去。

    她见到我,让出半边座位。

    把食物吞下肚子后她说:“有时候可乐真可救贱命。”

    我看看表:“下班了?”

    “下班?开玩笑,我还有一档会要赶,此刻才四点半,到六点半今日工作或许可算结束。”

    我摇摇头。“太辛苦。”

    “别乱讲,吾爱吾工,吾爱吾忙。”

    口不对心。不然又怎么办,诉苦给陌生人听乎?

    “在什么地方?我送你。”

    她双眼看看天花板,“楼上,廿五楼。”她擦擦嘴。

    接着自手袋中模出嘴唇膏,说声对不起,便略略补一补妆。她有性感的嘴巴。十多廿年前流行过银粉红唇膏,她便有天生该擦这种唇膏的嘴唇。

    我注视着她。有的女人会因男人的目光而搔首弄姿。

    她丝毫没有发觉,把手袋扣好,挽起公事包,

    “好,再见。”真是大方磊落的女子。

    “再见。”我说。

    我在附近逛了很久书店,又到会堂去看书展,看着时间差不多,再到那处去等她。

    她在六时三刻出来,笑容很疲乏,犹自与同事打着哈哈。

    见到我,一呆。

    我近上去,她的化妆掉得很厉害,坦白的说,这大概是她一天中最难看的时候,女人化不化妆都各有其风味,最惨便是脂粉剥落似断垣败壁之时。

    我禁不住调皮的向她挤挤眼。

    她的同事知趣的让开。

    她并不介意我看到她此刻这个疲倦憔悴的样子,讶异的问:“又是之骥叫你来的?”

    “不,我自己衷诚来约你吃晚饭。”

    “我吃不动,回家做个三文治算数。”

    “胡说,吃得不好,明天如何起来打仗?一定要正正式式的吃个五道菜的大餐。”

    “之骏,我真累得慌。”她还要推我。

    我说:“都是高跟皮鞋累的事。”我若无其事挽起她的手,把她绑架到附近的法国饭店去。

    她一直不出声,由得我指挥如意。

    半打生蚝过后,她的面色开始有些光彩。我递香烟给她,帮她点起,又叫侍者添上白酒,七弟的嘴角透出笑意,并不是快乐的笑,而是礼貌上表示接受我殷勤的笑。

    “这些时候,你一直在这区?”她问。

    我点点头,补充一句;“好不容易遇见你,想同你聚聚。”

    “同情我?”她忽然问。

    我反问:“有什么好同情的?丢掉个把男朋友便想博取同情,你别妄想。”

    “同你在一起很舒服。”她说。

    “谢谢你。”我说。

    她的精神渐渐松弛。说累并不是推搪,她不住的更换姿势,使脊骨舒服一些,我很不忍,在饭后坚持送她回家。

    她没有推辞。在我车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真要命,再美的美人也丢尽面子。在魔咒下睡一百年是浪漫的另外一件事,为生活累倒在这里可真是倒霉,谁有怜香惜玉之心?

    我轻轻把她推醒,她一脸茫然回到现实世界上来,抄起公事包便下车,忘记说再见。

    太忙了,她并没有与我诉衷情。也没有告诉我,之骤与她如何结识,如何分手。

    第二日用车的时候,我希望在小小空间闻到一缕香氛,但是没有。七弟大概没有闲情洒香水。言情小说中的女角与现实生活中的职业女性是有点出入的。

    在这一刻开始,我不敢再嘲笑在水门汀森林中故意制造浪漫气息的女人,做作管做作,她们对美化环境有贡献。

    七弟太实在了。之骥的作风与她相异,他需要一个无所事事、专陪他吃饭跳舞闲聊的女人,似一只依人小鸟,将来结了婚,当他自外回来,为他拿拖鞋斟香片。

    以之骥的条件,这样的家居情趣尚可办得到。为什么没有人申诉一下现代男人的痛苦?在从前,物价较便宜的时候,任何一个小男人也可以享受温暖的家庭生活,现在这些都被剥夺,这笔帐是一定要算在社会上的。

    除非婚后同父母一起住,否则就得两夫妻自力更生。

    谈何容易。

    所以有些男人从没考虑过一个温柔洁白一无所知的女朋友。

    我在这方面并不工心计,我只知道我遇上七弟。

    几次三番的约她,都被她推掉。当然是故意回避,不想与之骥写了完结篇,又与之骏开始,我了解,我所不了解的,只是自己:为什么要缠住她?

    那日在她家的露台转头,并没有惊艳,但心中很异样的酸软一下,莫非就在这个时候,种子萌芽?

    星期三下午没课,是我七日内空闲的日子。我往往到城中来逛,故意溜达至她的办公室,故意在适当的时间碰见她。

    她见到我老是错愕,因为,她说:我长得非常像之骥。

    “又请我吃饭?”她同我很熟络的样子。

    我怔怔的看住她,微微地笑,一副在恋爱的表情,真要命。我知道自己,整个书生模样,再伶俐的时候都带三分傻气,发起楞来,像现在,更是笨得没法挡。

    再粗心的人也会疑心。七弟并不鲁莽,她只是忙。

    我们站在电梯口对着互望。

    下班要急着回家的人群粗心地推开我们。

    我不得不开口:“跟我走吧。”

    她脚步虽然上来,但嘴里喃喃说:“跟你走?万万不可。”

    我为她落伍的顾忌而发出笑声,她也露出笑意。

    天上下着毛毛雨,一地泥泞,她早已把白皮鞋穿出来,鞋头立刻沾一层污垢。

    我问:“怎么是之骥先看见你?”

    她先是不出声,过一会她说:“你何用惋惜?之骥看见我之前,也已有许多人看见我。”声音淡淡的。

    这话里自暴自弃的成份太重,我觉得心痛。

    “你们两个,”她说,“钉起人来透不过气,一下子冷却,要找起来,影子都不见。”

    “不可将之骥与我相提并论。”我别转面孔。

    “对不起,看得你是纯洁的,听说你是教书先生?”她笑问。

    我说:“别再游戏人间了,明人跟前何必再打暗话。”

    我把她拉进车子里去。

    车子蜿蜒的驶上山顶,浓雾中我找到避车处,将车子停泊在该处,开了雾灯。

    我微笑说:“这是情侣接吻拥抱的好地方。”

    七弟看着山腰滚滚的白雾,“真可怕,上不到天,下不到地,像半天吊。”

    我把面孔枕在驾驶盘上,莞尔。这么不够诗情画意的女人,我是怎么爱上她的?

    她讶异的转过头来看我,“你打算与我谈情说爱?”

    “不要再硬着心肠。”我说。

    “你认为我应给你机会?你认为你有机可乘?”

    “不要驾起铁丝网好不好,”我有点忧郁,

    “也许这世界上尚有真正没有企图的人。”

    我们两人在车中坐了很久很久,两个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得见,嘿嘿息息,像两只小动物。

    过很久都没人说话,随后有警察提着电简来照,此刻的制服人员很斯文,只嘱我们把车子开走,并没有来不及地推荐我们去更好的地方开谈判。

    “送我回家,”七弟说,“我要好好与你谈一谈。”

    我胸中像是被人大力揪紧,得到或是得不到,一下子便可揭晓,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到家她拆开头发,洗下脸,斟杯酒,很外国作风的问我:“你到底要什么?”皱着眉头,像是被骚扰般。

    但我看穿她的心,她同我一样害怕,表面上的沉着只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不顺其自然?”我问,“何必寻找答案?如果不讨厌我,便接受我。”

    “你这个书呆子,”她恨恨的说,“偏偏趁这种恼人的天气来烦我。”

    “别昧良心,我是个很懂得生活的男人,与我在一起,你会得到乐趣。”

    “之骏,我曾是你大哥的女人。”

    我沉默,这真是令人尴尬的,连我都找不到开脱的藉口。家人知道了,确是不妙,然而要爱得彻底起来,一切都不必顾忌,此刻似乎言之过早,所以两个人都戚戚然。

    她拍拍我的手,“我们做朋友是可以的,”停一停,“走是无论如何不行。”

    我颓然,没有得到。

    “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型。”她苦口婆心的说。

    女人都爱虐待她们的男人,对她们好的男人,她们都视之若傻瓜。

    我的心泫然欲涕。

    她同之骥之间,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呢,应该啥东西也没有了。

    她果然问:“之骥的婚事快了吧?”

    “上次听说他陪女方出去买寒衣,大概为着度蜜月,他们要去的地方可能还在下雪。”

    “他们快乐吗?”七弟问。

    “我不知道。那女孩子那么年轻……我没有问。”

    七弟微笑,“他们会不会有代沟?”

    我说:“谁知道,也许那小女孩喜欢听日本流行曲,口口声声阿那打哗,不知之骥怎么想。”说着是非不禁大笑起来,有谁不是幸灾乐祸的呢!

    七弟微笑,她面孔上露出很顽皮的样子来。“他从什么地方结识到这个小女孩子?”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奇问。

    七弟摇摇头。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做朋友。

    回到家吃饭,母亲给我看装修好的新房。

    整间房是浅蓝色的,花俏得很幼稚,连枕头套子都有裙边。

    母亲耸耸肩,“那女孩子才十九岁半。”

    “这么说来,大哥不能同她在外国结婚。”我惊说,“她还不能自己签字。”

    “所以呀,”母亲皱皱眉头,觉得很烦,“这个小女孩子,搭上是容易,将来有什么事,脱开就难了,弄得不好给人家告一状。”

    “妈妈别太悲观。”

    “我看你大哥像是有悔意。在本市结婚,对方又不想偷偷摸摸,天天去同他们开会,夜夜开到清晨才回来,那家人很厉害,像是要拟一张合同逼咱们签下去。其实分明是欺侮我们,这种女孩子跟小阿飞泡,做父母的还不是眼开眼闭。”

    “妈,也许他们不舍得女儿。”

    “没有的事。”母亲很不开心,“我都不知之骥搞什么。”

    “待我来问他。”

    那天晚上,我问之骥,“你究竟在搞什么?”

    他说:“我不过是想结婚。”非常颓丧。

    “你可爱她?”我问。

    “这么麻烦,谁会想到有这么烦?”

    “如果爱她,是无所谓的。”

    他用手捧着头,不出声,苦笑。

    “婚姻不是儿戏,该结就结,不结就拉倒。”

    “可以拉倒?”他吓一跳。

    “怎么不可以,负心的人一向可以逍遥法外。”我说,你放心,警方一向不管这种事。”

    “但是——”

    “之骥,何必开始一段没有成功的婚姻?”我推开手,“不是你兄弟,不敢这么说,是你的兄弟,不爱你也犯不着这样说。之骥,你别拖垮人家女孩子一生。”

    他站在窗前发呆。

    “结婚后还要做人哪。”我提醒他,“婚后不必生活,娶谁都不要紧。”

    他强笑,“你越来越似个老太婆,口气跟母亲简直是一个印子印出来的。”

    我微笑,“可是,”我说,“你难道不算幸福?你有我这么一个好弟弟。”

    他大力握住我的手。他也应当知道,弟兄之间不必有情,前辈子跟今辈子的名分是两竹竿的事,一些兄弟好比陌路。

    我同之骥却是友爱。

    尽管如此,世上许多事,除了自己,简直无人可以卸下担子,一切苦难要亲自担当,咬紧牙关过。

    早上洗下脸来,有种感觉,面盆中的水一定苦若黄连,一张脸色若玄檀,像苦情戏中被冤枉的人,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去的。

    昨夜梦回,听到一声声汽笛声,回南天在浓雾中的船只摸不清前途因此悲号,在回音中特别的绝望动人,徘徊不去,像我的心。

    我在朦胧中落下泪来。

    我在恋爱,这是一定的,我为得不到所爱的人烦恼。

    我同我自己说:这算是第几号挫折?将来还有更大的磨难要来呢!但是我已经崩溃,脆弱可怜的我,还如何面对疾病死亡战争。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活下来了。劫后余生,总有死不去的人,是运气?是意志力?是因为他们比别人麻木?事情总有过去的一日。

    是几时发生的事?我细细追查,也抓不到端倪。短短数次见面,已经心不由己,我好比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当事人往往是最糊涂的一个。等到事情发觉,已经太迟。

    我还有那么多的日常工作要处理,心中苦恼的时候,看见公司中的小厮与女孩子打情骂俏,无牵无挂无求,心中羡意顿生,巴不得以身替之。

    做人至要紧是快乐,是哪一种的快乐根本不要紧。

    我认为我的眉梢眼角似一个怨妇。

    七弟偏偏还要来惹我。

    ——“我升职了,回请你,出来吃顿饭。”

    我当然立刻答应下来,双眼不觉地润湿。

    我的天,何需有这样强烈的反应,我的理智这样告诉我,但我的感性却不那么想。

    赴约时一点也没有乐趣,因为不知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见到她。

    待真正见了面,又高兴起来,这种一霎时阴、一霎时阳的心情,是很典型的,堕入爱河的人十之经历过,我是认了命了。

    七弟今日精神很好,人逢喜事三分爽,如今的女性,价值观念与男人越来越接近,升了职自然要庆祝,这个位置一定是她盼望良久,用血汗泪换回来的。

    当然她不会把过程向任何人和盘托出,成功就算了,连她自己也不再会有时间想及过去。

    “来,喝一杯。”她那双眼睛是会笑的。

    我问:“为什么单找我出来?”

    “快乐不可过分招摇,会引人妒忌,吃亏的还是自己,只好找个与我成功没有直接关系的朋友。”

    太懂事了。

    一下子喝完一瓶酒,又再一瓶,这种饭桌酒是喝不醉的,我也不与她分辩。她身上衣服永远太薄,冷死贪潇湘,这句粤语便是用来形容她的。

    她也很倦了,用手托着头,面孔上的粉全部到了掌心中,她掌心中还有什么东西?

    她可怀念之骤?

    只字不提,真是女中豪杰。但是为什么她的嘴角笑,而眼睛从来不笑?每个人都有他的心事。

    她吁出一口气。

    我付过帐,她一叠声道谢。忽然趁着酒意握住我的手。“之骏,如果你不是这么年轻,不是这么纯洁,我倒是很希望有一个家。飘泊这么多年,不论碰到什么,后果自负,我也很厌倦,有时候半夜听着收音机,辗转反侧,会得流泪,之骏,没想到我会这么傻气吧。”

    我将她的手贴在脸旁。

    看上去,我们太像一对情侣,我的心发酸,五脏六腑缓缓绞动,全部变了位置,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与你没有共同点,不能相处,之骏,你明白吗?”她双眼润湿。

    我鼻子犹如被人击中一拳,发酸发痛,泪水直流。

    她给我纸手巾,我成叠地掩在面孔上。

    这就是现代的十八相送了。但我连女方的罗帕都得不到一块,因为女人已不再用不合卫生的手绢。

    但人们的感情还是划一的冲动与不稳定,我不只为自己悲哀,也为全人类悲哀。

    我与她离开餐馆,在街上被冷风一吹,她忽然呕吐起来,我搀扶住她,她吐得很厉害,秽物沾在身上,刚才吃的菜全部报销。

    她一时间喘不过气来,面孔呛得通红。

    我用手帕替她揩眼泪,也无暇到停车场去取车子,叫部街车就走。

    她躺在我肩膀上,尚紧闭眼睛,两瓶白酒而已,空肚子就醉得那样。

    我用外衣遮着她,怕她着凉。

    多年前,我听过一个故事。那时何莉莉还没有嫁赵世光。她喝醉,吐得赵一身,他不但不生气,还亲自开车送她回家,用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被她枕住睡,动也不敢动,压得麻痹。

    后来莉莉说:“见他对我那么好……”

    真是温馨的故事。恋爱中男女很少有这么甜蜜的回忆。多数事想起来都是恨。

    以前喝醉的都是男人。

    现在……真是男女平等了。

    到她公寓,我把她送上去,她还是不行。我在她手袋里掏出锁匙开门,扶着她在沙发上躺下。又在浴间取过毛巾垫在她头下,浅灰色的丝绒沙发可禁不住折腾。

    她隔些时候又吐几口,没想到一只胃可以装那么多东西。看着她那么辛苦,真不好过。

    何必呢,上下班还不够折磨吗?何苦还要使受苦。也许身子苦楚,可以把思想自精神方面转移过来。

    我看看自己,不禁苦笑,一身新西装皱得似咸菜,索性脱了外衣。

    到天快亮的时候,七弟总算睡了。

    我也在地上打了个吨。

    天亮时她在沙发上呻吟,我给她喝水。她颇为蓬头垢面,奇怪我老在这种不正确的时候看到她,所以我爱她,也不是因为她美。

    她醒转,也不道歉,亦不道谢,一切尽在不言中,匆匆打点,打算上班。

    从浴间出来,她又变为一个标致女郎,只不过面色奇差,扑一点粉也许看不出来。

    不打算告假,一定是有重要的会议要去参加。我也是,倦得金星乱冒,但是有两节课要上,没人替。呵,没人替。

    她抓起衣裳,我们出门。

    清晨的太阳使我睁不开眼睛来。

    我与七弟分手。她已完全刚强起来,心不在焉,大概是要急急回公司准备开工。

    我戚然与她道别。

    昨夜之事,她会不会记得?她又会记得多久?

    我只想有人记得我。

    随着便听到大哥与小女孩蓉蓉分手的消息。

    他去纽约开三天会,她便无法忍受寂寞,与小男朋友听音乐会,据说散场时手拉手,传到大哥耳中,发觉不对劲,便上她家开谈判。

    妈妈说人家女方家长保证绝无此事,还不肯放过之骥呢!后来是蓉蓉本人出来说不要再跟之骥走,才了却此事。

    之骥大声说:“嫌我老,没朝气,听见过没有?她喜欢什么?露营、远足,到欧洲要参加旅行团,我真受不了。”

    好是好女孩子,只是思想上与中年人有距离。

    我说:“你要分手,人家同你分手,如愿以偿,细节不必多提。”

    他静默。

    送出去的首饰、衣服以及其它礼物,自然收不回来。

    谁也不敢追究。

    之骥总得过他应得的甜头吧。十九岁的女孩子,虽然没有资格投票,但却可以做很多事。

    最失望的是母亲,金钱上的损失不要去说它,都已经在计算要生几个孩子了,忽然之间到手的媳妇儿又飞掉,难过得不得了。

    家里受了这样的挫折,自然人人闷闷不乐,闹得人仰马翻,啥人还笑得出来。只在饭桌听见父亲说:“儿戏,儿戏。”

    母亲问我要不要搬进“新房”去住,我忙不迭摇头摆脑。

    怎么住?千万不要嫁祸于我。

    “那怎么办?”母亲彷惶的说。

    我很镇静。这件事迟早要过去的,事过情迁,一家子又会安顿下来,我才不担心。

    我同自己说,只要身体健康,又有正常收入,就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对着镜子,看我自己的面孔,但为什么我一点欢容都没有?

    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四肢活动力强,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但为什么我心戚戚?

    事不关己的人瞧着我这副多情种子样,会得嘲笑我不会做人。女人嘛,多得是。做人嘛,要拿得起放得下。还有,切记要看得开,什么都不要担心。

    这种道理谁不懂,谁不会说。

    针刺到肉,忽然发痛,就变成镜中的我那模样。

    不过受伤深浅也视人而定,我是太会得难过了,之骥,他就没事,略为憔悴一、二日,自然而然又恢复过来。我还在犹疑该不该把胡须刮一刮,他已经一身光鲜的出去了。

    他穿本季最新式的阔领子西装。我的天,阔领子又回来了?我茫然。叫我何去何从,真想伏在桌子上哭,为自己的迟钝为自己的落伍而好好的、痛快的洒下眼泪。

    之骥又找到了春天,对他来说,所有的约会都带来明媚的阳光,新面孔新人事,于是他又雀跃了,在桃红柳绿间漫步。

    橡皮为心肌的人,幸运的人。

    我这个运气较差的人在宿舍中,搔破头皮。

    一直没见到七弟,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手,插在之骥的臂弯中。

    是的。

    之骥。

    之骥的臂弯。

    破镜重圆了呢。

    我看见这种情形,脑子里轰一声响,七窍完全封闭,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如铁皮一般,再也不能够自由开合。

    我不住的同自己说:“没有这么严重,这个女子,我认识才不过数月,况且一直知道她是之骥的情人。”

    我的自制力不够。自小我不是个懂得控制情绪的人,七情六欲都在面孔上,叫人看得一清二楚。之骥比我麻木,没有敏感度,但看上去却较为镇定。

    呆半晌我终于过去,说一声:“好吗?”在这一刹那,我希望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

    我垂下眼,谁知七弟放下之骚的手,过来站在我身边。

    她说:“我有话同之骏说。”

    之骥恍然说:“啊,是,你们是见过的。”他走开去。

    七弟仰起头,“怎么,生气?生我气?”她微笑问,“笑我没出息2”

    我不出声,过半晌我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叫我再往前一直走,寻找更绿、更广的草原?算了,我根本是一匹劣马。”

    她讽讪着自己,忽然伸个懒腰,看上去仿佛大功告成的样子,实则上一双眼睛把她的心事和盘托出,显示着深切的悲哀、无奈以及委屈。

    我的声音更轻,“为什么?”

    “为生活。”

    我摇摇头。

    “为了惰性。”

    我再次摇头。

    她出力地寻找答案,终于讲实话:“我爱他。”

    “他?”

    “看他多么英俊潇洒,会得玩,具生活情趣,风流体贴,有什么不好?之骥是个最乐观最直接的人。”

    “他并不爱你,他甚至不懂得你。”

    “我并不想得那么远。”她拒绝知道。

    我想她是知道的,还有什么人能比她自己更清楚。

    她微笑,嘴角有说不出的苦涩,“我们快要结婚了。”

    “七弟,这是终身大事,你不可能累成这样,我不相信你找不到更好的,我——”

    之骥过来,“什么事?之骏,你不是跟你未来大嫂在起争执吧。”

    我把半截话吞到肚子里去,像是咽下一大口粗盐,不知怎地,双眼红了,也知道实在不像个样子,别转身就走。

    背后听见之骥讶异地说:“这之骏可是怎么样了?平常是极得体的一个人,人人都喜欢的。”

    我心灰意冷的回宿舍,打算一辈子住在这幢近郊的灰房子内,永不涉足外边的世界。

    那夜喝水一失手,把一只用了十多年的瓷杯打破,拾起它的时候,心痛欲裂。碰巧有人经过,很随便的置评:“不要紧,现在有种从胶水,什么东西都可以在十秒钟内补好。”

    是吗,只要十秒钟?多么好。什么东西都能够补?

    我抬头,面孔上带着愚蠢惨痛的询问。

    那穿三个骨牛仔裤的女孩子爱娇的耸耸肩,“什么都可,除去破碎的心。”

    她摧毁我的希望,挥挥衣袖而去。

    我与杯子的碎片一起坐在地上良久没动。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决定参加之骥的婚礼。

    婚后他们与爹妈同住。

    家里得一乱字。乱得不可开交。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把新房内装修完全拆掉,摆新的家具,据说是黑白灰三色,是之骥的主张。

    母亲同我说:“我真困惑,不知道这一个是不是真命天子。”

    我更困惑,房间嫌小,因此把我的储物室都打通了,还是觉得不够大。

    父亲问要不要在楼上租一层,照样可以天天派人上去收拾煮食。而婚礼迫近。

    七弟像个没事人似,照样上下班,面孔上露出一派“当然我什么都不必管,不然何必嫁人”神色,而之骥是个天字第一号闲人,他最喜欢做这种琐碎的事,他们俩真是天生一对。

    我问七弟:“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婚后就享福,”她淡淡说,“什么事都有公婆照顾,除了上班以外,我只用管吃喝睡。”

    我不响。她也该休息了。

    “你呢?”她问。

    “我在向新加坡大学申请教席。”

    她一呆。

    我双眼看着远处,“听说那是个好地方,人情味很浓,斗争没那么激烈,又是华人社会,适合我。”

    “为着避开我,划不来,”她逼近说。

    “对旁人来说,很少有划得来的事,”我礼貌的答,“在旁人来说,一切等于一加一那么简单,你不该嫁之骥,我也不该逃避他乡。”

    她完全明白,这么聪明的女子,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她走开了。

    太阳落在我身上,我比什么都苍白。

    人不如旧:有没有试过在街上碰见旧情人?

    我碰见了,在昨天。

    从咖啡室出来,拖着两个孩子,司机尚没有把车子开过来,天气潮湿,我头发又

    好几日没做过,粘在额角,一条洋装裙子被团得稀皱,就是在这种尴尬时分,有一位

    衣冠楚楚的男士挡在我面前,叫我一声≈quot;小鲁≈quot;。

    我牵住孩子的手,抬起头,一眼就把这位男士认出来,因为他的样子一成也没有

    变。

    仍然是高挑身材,穿戴得恰到好处,也许眼角多了一两条皱纹,比以前更加成熟,

    但这是立炯,错不了。

    我立刻叫出他的名字:≈quot;万立炯!≈quot;

    ≈quot;李小鲁,≈quot;他哈哈的笑出来,≈quot;你跟以前一模一样。≈quot;爽朗的笑声中却带着感

    慨,我一下子就听出来。

    一样?我还一样?十年前跟十年后还一样?忽然之间鼻子发酸,强自镇静,搭讪

    说:≈quot;回来了,几时吃一顿饭?≈quot;

    ≈quot;我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什幺地方黑往什幺地方跑,本城经济崩溃,我偏偏

    来到这里。≈quot;

    他虽然在自嘲,但声音却非常振作。

    就在这个时候,司机赶至,女佣把孩子们抱入车子。

    立炯给我一张卡片。

    我拿在手中,很惘然,真正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能向他点点头。

    我上了车,两个儿子扑上来,继续把我的身体做战场。我轻轻推开他们。

    我两边腮帮子有点痒,搔了两搔,才发觉那里的皮肤很热很烧。

    看在立炯眼中,算是什幺?

    重逢的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太不公平了,他永远在状态中,而我,他该怎

    幺想?他此刻会不会在笑:那真是小鲁?那幺老那幺丑。

    要命,真亏他还说我跟以前一样。

    一样?

    我绝望。今天出来之前,为什幺不好好打扮一下?我并没有七老八十呀!衣柜里

    满满是今年时兴的衣裳,为什幺没有穿上?

    偏偏一个疏忽,便叫他看到我这个鬼样。

    我取出他的卡片仔细一看,发觉他在大学里教书。薪水虽不高,职位也普通,但

    生活必然是稳定而愉快的。

    他结婚没有?

    那一日真不知道是怎幺过的,整日很访惶很唏嘘,千丝万缕,如数百个蚕茧的丝

    头一起抽出来,不知如何处理,我一时似置身滚汤中的蚕蛹,一时又如抽丝之人,心

    中紧一阵松一阵。

    等得允新应酬回来,我发觉自己什幺也没吃过,正闹胃气痛。

    我问他什幺时候。

    ≈quot;十二点。≈quot;

    我抬头看钟,明明半夜两点半。

    他老是这样嬉皮笑脸,永远说无论多大的应酬,老是准时在十二点回家。

    是吗,他的十二点不是我的十二点,他这个人撒谎与众不同,听的人没相信,他

    自己先相信了。

    结婚九年,孩子都这幺大了,他还是没有真心。

    昨夜就是这样的胡乱睡下。

    第二天是发薪水的日子,两个佣人一个司机都要打发,开出支票,查一直户口,

    发觉钱不够,匆匆出去存现款,觉得跟允新再次摊牌的时间到了,于是顺带约他吃午

    饭。

    他很不愿意的出来,心不在焉。

    不知怎地,我坐在他对面,他的眼睛却不看

    我,眼神四面乱窜,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聆听。

    ≈quot;有什幺话必须要十万火急现在说?≈quot;他不满,≈quot;晚上说不行吗?≈quot;

    ≈quot;可是你晚上永远不在家。≈quot;

    ≈quot;谁说的?≈quot;

    ≈quot;允新,我不得不对你说这个:三辆车子可否卖脱一两部?还有,司机好不好先

    辞退他?实在开销太大,按出去的房子又背利息,应付不过来。≈quot;

    允新一听这话,竖起两根眉毛,≈quot;什幺?你巴巴的出来就同我说这个话,我一直

    赚钱来养这个家,什幺也没亏欠你与孩子,你们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刻经济

    不景气你烧不晓得?公司在蚀本,劳驾你出马,你就要我卖车?好好好,我不求你,

    我去求人。≈quot;他把餐巾一掷,就要站起。

    我连忙按住他,≈quot;允新,我实在没有法子,我能做什幺?按出去的房子不是我的,

    我两个嫂子已在说话,说老人家对女儿恁地好,挣下来的产业不交予子孙,倒给外姓

    人。≈quot;

    ≈quot;好,我都听到了,我到外头想办法,免得你娘家说我张允新把你们姓李的给拖

    垮了!≈quot;

    他怒气冲冲的走掉。

    我呆呆的坐在饭店里。

    侍者把甜品端上。我看看碟子,一客冰淇淋做得精致异常,但是我的胃口犹如我

    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我叹口气,同自己说:李小鲁,别太滑稽了。

    刚欲签单子走,有人说:≈quot;小鲁,又碰见了。≈quot;

    我抬头。

    是立炯,我的面孔又涨红。

    怎幺又是他?怎幺这个城这幺小?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自动拉开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他说:≈quot;你的冰淇淋融化了。≈quot;

    他看上去那幺英俊动人,眼光仍然充满关怀。

    我走一定神,看看今日自己的打扮,总算过得去。但一颗心又吊起来,他是什幺

    时候发现我的?有没有看见我同允新吵架?

    立炯问:≈quot;你朋友走了?≈quot;

    ≈quot;我丈夫。≈quot;

    ≈quot;啊。≈quot;他搔搔脖子,≈quot;忘记你结婚快十年。≈quot;

    我连忙看着窗外,藉此掩饰自己的感情。两颗滚烫的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

    才强吞下肚子。

    是的,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我没有跟他,我选了张允新。

    ≈quot;你很静。≈quot;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quot;上了三十岁,女人的嘴如果还能静下来,那是会导致生癌

    的,不不不,你没见过我在牌桌上东家长西家短那个劲。≈quot;

    ≈quot;是吗,我记得你是活泼的。≈quot;他说。

    ≈quot;立炯,你结婚没有?≈quot;我忍不住问。

    ≈quot;没有,始终没遇见那个适当的女子。≈quot;

    ≈quot;回来这里,很快会遇到,这里华人女子多的是,都很时髦好看能干。≈quot;

    ≈quot;替我做媒?≈quot;

    ≈quot;为什幺不?≈quot;我仍然展露着牙膏筒里挤出的笑脸。

    ≈quot;你的孩子很可爱。≈quot;他吁出口气,≈quot;那幺大了。≈quot;

    ≈quot;都在国际学校念书。≈quot;

    ≈quot;什幺,≈quot;他有点讶异,≈quot;将来不是不懂中文?≈quot;

    我绝望而无奈,≈quot;他们父亲的主意。≈quot;

    立炯看我一眼,过一会儿才问:≈quot;婚姻生活愉快吗?≈quot;

    我忽然生气了,≈quot;怎幺可以这样问?这等于叫人在三秒钟内回答≈039;生命有没有意

    义≈039;、≈039;战争带来什幺后遗症≈039;以及≈039;如何对抗癌症≈039;,神经病。≈quot;

    立炯一怔,随即哈哈笑出来。

    而我,我唇枯舌焦地坐在他对面。

    ≈quot;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是不放过人。≈quot;他说。

    以前,这种字眼特别的刺耳。

    我说:≈quot;立炯,星期六来我家吃饭好不好?≈quot;

    ≈quot;好。≈quot;

    ≈quot;我给你地址。≈quot;

    ≈quot;我早知道你住在哪里。≈quot;

    我麻痹的心忽然大力跳动起来,非常不自然。

    分手后我独自站在路边等车,站很久,并没有察觉司机已将车驶过来,很久之后

    才听见他叫我。

    回到家,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穿戴很整齐,发型也时髦,但是看上去总没有生气。

    精神只从内心逐出,不能靠外表装演。

    我放下手袋,在沙发上坐很久。

    女佣斟上茶,我呷一口。

    允新今日同我不欢而散,晚上又不知道要几点钟回来,这种日子还怎幺过下去?

    欠着一屁股债夜夜笙歌,真亏他睡得着吃得落。

    在这两年不景气中,我足足瘦了五公斤,总共那幺一点点钱,被允新玩得变魔术

    似的,前些日子炒金子炒股票回来的小利,用来付首期买大房子,还没偿清这一笔款

    子,又将房子押了去买几部车子,余款套入美金,外币才升一两个仙,立刻放出去变

    回原来币值,略有进帐,马上见使驶帆,用来养两匹马,又到处打听游艇价钱……

    弄得我眼花缘乱,尚未定下神,忽然如晴天霹雳,一声经济不景气,房子不值钱,

    钞票贬值,股票大跌,通通死脱,每天睁开眼睛,光是付利息便好几千块,这还不够,

    家里照样排场,开销万打万出去,亲戚间不好意思开口,终于母亲看出我情形不对,

    帮我们挨下去。

    活该。

    母亲借钱给我的时候,我说声活该。

    当初是她硬要我离开立炯去嫁允新的,说得二十二岁的我头痛,反正两个人份量

    差不多,便选了允新。

    我是个心理非常不成熟的二十二岁的女孩,还抱着妈妈,随她摆布。

    不过话说回来,在那个时候,允新的条件的确好过立炯。一个是有家底的少爷,

    另一个是苦学生,而我的毛病是幼稚。

    我抱着膝头在思想,允新却比我想象中早回来。

    他回来哄我,在他眼中,我与低能儿无异,三两句话就被他唬得一愕一愕,任由

    摆布。

    年来我也不与他分辩,他爱把我当什幺,我就做什幺好了,是非皆因强出头。

    ≈quot;怎幺?发呆,好好好,算我得罪你好了,≈quot;他一连串说下去,≈quot;但车不能卖,

    人一见我衰败,更会踩上来,咱们夫妻俩好歹挨过这一关,你不能不帮我。≈quot;

    我问:≈quot;你在外头赌,是不是?≈quot;

    ≈quot;谁说的?≈quot;他跳起来。

    我不出声,静静的看着他。

    他连耳朵都涨红:≈quot;谁说的?谁造这种谣?他子孙十八代不得好死?≈quot;

    ≈quot;你且不忙诅咒别人,听说你在私人俱乐部出入,是不是?≈quot;

    ≈quot;这哪里是赌?这是与客人应酬!≈quot;

    我看容他:≈quot;允新,养车子司机,我们还可以顶一阵子,若果结起赌帐来,三两

    下手势就完蛋了。≈quot;

    ≈quot;你怎幺知道我一定输?你不准我手风好?≈quot;这句话等于承认了谣言。

    我说:≈quot;十赌九输。逢赌必赢,岂非天下第一营生?≈quot;

    ≈quot;小鲁,别嘈叨,饭菜都凉了,来,吃了再说。≈quot;

    说了也是白说,他是不会听的,但我总得尽我的责任。

    我哪里吃得下。

    ≈quot;怎幺,胃口不好?≈quot;允新又问。

    ≈quot;胃气痛。≈quot;我说。

    ≈quot;整日在家坐,还闹胃痛?那些女强人岂不是要连胃带五脏都吐出来?≈quot;他讥笑

    我。

    我不做声,实在不知怎幺回答。

    ≈quot;小鲁,你算是享福的人,别自寻烦恼。人谁没有三衰六旺?有多少女人像你,

    天天睡到十二点,又有佣人又有司机的,不是你的事,你少担心。≈quot;

    他站起来取外套。

    ≈quot;你又到哪儿去?≈quot;我问。

    ≈quot;出去。≈quot;

    他头也不回的走掉。

    是,我扫他兴,他为着报复,又来扫我的兴,两个人水火不容,对牢多一阵子都

    不行,惟有避开,他可不耐烦跟我吵嘴。

    深深叹口气,推开面前的碗碟。

    他这一去又该到天亮才回来,我们分房睡觉已经很久,有时半夜迷迷蒙蒙也仿佛

    听见有人开门回来,起床察看,却是听错了,渐渐我患上失眠症,老是没安全感,乱

    梦很多,一年中没有几觉好睡。

    当过旧历年那几日,天大的面子他留在家中,我忽然吃得下睡得好,这才发觉,

    自己原来是个痴心的旧式女子,于是感慨起来,充满自怜,感觉比失眠更糟。

    男人不住的要出去,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眼睁睁的坐家中等。多少年了,

    一成不变。

    孩子小时候还有个寄托,现在他们都有同学朋友,都不要母亲在身边管头管脚。

    女佣人过来说:≈quot;太太,星期六请吃饭,要备些什幺菜?≈quot;

    我问:≈quot;有什幺菜此刻上市?≈quot;

    ≈quot;也不过是日常吃的。≈quot;

    我再想想,≈quot;不用了,≈quot;我说,≈quot;我决定出去。≈quot;

    无端端把立炯叫到家中,又不见男主人,坐他对面,傻气地吃很普通的家常菜,

    佣人手脚又笨,那还不如在外头解决。

    我找出立炯的卡片,打到他家中去。

    他来接电话,我听到话筒中传来悠扬的音乐。

    ≈quot;我是小鲁。≈quot;我说。

    不知怎地,一听到他的声音,心中有一份温馨。

    ≈quot;我知道,要推我的约会,说没有空。≈quot;他笑。

    ≈quot;不是,只不过想到外头吃。≈quot;他仍然这幺多心。

    ≈quot;啊,佣人请假?≈quot;

    ≈quot;我只是想出来,改在星期天好不好?≈quot;我说。

    ≈quot;好,我会来接你。≈quot;

    ≈quot;谢谢你,立炯。≈quot;

    ≈quot;你见时变得这幺客气?≈quot;他笑。

    话筒中乐声仍然动人悦耳。

    我隔很久也没有挂上电话。

    他也没有表示不耐烦。

    约三分钟后他终于问:≈quot;小鲁,你不开心?≈quot;

    ≈quot;嗯。≈quot;我承认。

    在那一剎那,眼泪涌出来,不过我没有饮泣,他不会知道。

    ≈quot;已经做了妈妈,还这样任性?≈quot;他柔声说。

    我用手指揩去眼泪。

    ≈quot;两夫妻要互相容忍,这句老话是可靠的。≈quot;

    ≈quot;嗯。≈quot;我勉强应一声。

    ≈quot;别想太多。今晚电视有好节目,看完也该休息,睡不着,我再陪你说话。≈quot;

    ≈quot;嗯。≈quot;我放下话筒。

    幸亏他没有结婚,否则看在人家太太眼中,我不晓得算是什幺东西。

    到这种时候,难道我还有什幺非份之想,只是实在寂寞不过,希望有个人说话。

    我并没有遵他所瞩,看起电视节目来,只与孩子们说一会于话,然后便上床。

    允新整夜没有回来,第二天仍然不见人。我很麻木,也没有特别的反应,看样子

    我是跟他耗上了,照说如果想息事宁人的话,他想我生气,我就得合作,生气给他看,

    此刻无动于衷,更加容易激怒他。

    但我想我心已死,除出无限苦涩,采取自暴自弃的手段,根本不欲反抗。

    我日常有一班太太团朋友在一起吃饭喝茶,有时也约些≈quot;外人≈quot;,外人是生活方

    式与我们不一样的女士,譬如说像艺术家、行政人员,甚至是学者,多数是出类拔草,

    靠自己双手赚钱的能干人。

    从她们那里,我们可以学习。

    今日我带着憔悴的面孔到私人会所吃饭,发觉关太太约了一位小说家。

    她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我们,嘴角带一个笑,老实说,我们观察她,她又何尝不

    是在审视我们,否则她干嘛要浪费时间陪一班无聊的太太吃饭。

    她们谈得很多,都有关人生观。

    我静静聆听,根本不能加插意见。

    赚钱,我不懂。花钱,我更不懂,我只静静的喝着咖啡。

    后来我忍不住,问女作家:≈quot;男人……对你来说,不是什幺烦恼吧?≈quot;她看上去

    是那幺独立潇洒。

    大家都看问我,有一两副责怪的目光射过来,仿佛怪我失仪,我不理她们。

    作家并不见怪,她微笑说:≈quot;既未得到过,自然不怕失去,既无物可失,自然没

    有苦恼。≈quot;

    话中充满禅机。

    ≈quot;你寂寞吗?≈quot;我渴望学习更多。

    ≈quot;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不宜在午餐时分讨论。≈quot;她笑容可掬。

    大家也被引得笑起来。

    她很得体成熟,但并不虚伪。

    这是很难得的,一般人说到寂寞,不是尽量吐苦水,就是拍着胸口,立刻表白自

    己有多幸福快乐,两个极端,当中无路可通。她倒是懂得交待。

    在外头做事的人不一样,他们应对自有妙方。

    我一直用手撑着头,直到待者叫我听电话。

    我抓起手袋走到电话亭,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胸前。我忙不迭的道歉。

    ≈quot;小鲁──≈quot;他口中啧啧声,≈quot;这幺冒失。≈quot;

    又是立炯,我面孔火辣辣起来。

    ≈quot;我们虽然还没有约会,却见了无数次面。≈quot;他微笑。

    我忽然忍不住冲动,≈quot;立炯,带我走,现在,此刻,我闷死了。≈quot;

    ≈quot;小鲁,≈quot;他说,≈quot;但我下午要上班。我们不是约好在周末?≈quot;

    我为之气结,≈quot;太不浪漫了。≈quot;低下头,觉得失望,并且有遭拒绝的伤害。

    ≈quot;小鲁小鲁,你怎幺了?那些太太们不是同你有讲有笑?情绪稳定些,来,告诉

    我有什幺烦恼,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quot;

    我用手掩往脸,再不申诉我就要生癌了,我大叫一声,≈quot;立炯,什幺都不对劲,

    我丈夫不再回家,我们欠下一大笔债,随时有断炊的可能,而我尚坐在这里强颜欢

    笑。≈quot;

    他一听,立刻拉着我走。

    他把车子驶到老远去,我一直哭,像孩子找到了解的怀抱,我一直哭个不停。

    待终于止住眼泪,双眼已肿如核桃,而化妆也一点不剩,立炯并没有说什幺,他

    只予我以耐心。

    我没精打采的说:≈quot;送我回家吧。≈quot;

    ≈quot;我可以为你做什幺?≈quot;立炯问。

    ≈quot;什幺也不可以,这个难关,还是我自己渡过。≈quot;

    立炯说:≈quot;是的,没有人可以在感情上帮助你,但是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

    还是愿意为你奔走。≈quot;

    我在他面前,一共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他要到外国去念书的前夕,第二次,就是

    今天。事隔十年,在极端的失望及迷茫下,我发觉当中的十年像是没有过过,我仍然

    是那个直发不懂思想的小姑娘,喜欢甲君又舍不得乙君,连自己的心事都弄不懂。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脸皮,以致面孔发痛,像是要把整张脸撕下来似的。

    ≈quot;小鲁,小鲁。≈quot;立炯轻轻叫我。

    ≈quot;送我回去。≈quot;我说。

    回到家,我与津师联络,决定同允新离婚。

    我又等了一天,他才回来,我很平静,把分居书放在他面前。

    他也不出声,看了良久,像是不懂上面说什幺。

    过了数十分钟,他才问:≈quot;孩子归你?≈quot;

    ≈quot;是。≈quot;我怕他同我争,引起枝节。

    ≈quot;也好。≈quot;他说。

    他不同我争,我又觉得他凉薄。

    ≈quot;我要想一想。≈quot;他说。

    我不反对,是该这样,倘若想也不想,未免太过,到底十年的夫妻。

    已到这种地步,心中有说不出的辛酸,只得进书房陪两个孩子去做功课。

    再吵也无益,根本吵不起来。

    允新却钉在我身后,说了句发人深省的话:≈quot;倘若不是经济突然衰退,我们可以

    白头偕老的吧?夫妻容易共富贵,不易共患难。≈quot;

    我一声不响,内心很害怕,他说得有没有道理?有,太有了,倘若市道不出问题,

    他仍然可以玩他擅长的把戏,把钱轧来轧去,每个月都把开销张罗回来,我也不会问

    那幺多,也不打算叫他改邪归正,朴素安分的做人。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的下去,

    很快就老了,怎幺会分手。

    我疲倦的说:≈quot;允新,做人要讲弹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quot;

    他问:≈quot;你要我怎幺屈?≈quot;他的声音也是乏力的,≈quot;把公司结束去做写字楼工?

    谁来用我?此刻宣布破产倒是易事,我已经把一间十一人的写字楼压缩成为三人组,

    我已经尽了力。这些年你坐在家中,根本不懂外头的艰难,我比你更闷,你怎幺不知

    道?≈quot;

    我呆呆的听着。这些事,他从来不说,我也一句不问。

    ≈quot;在这种时候同我提出离婚,别落井下石好不好?我真要跳楼了。≈quot;他苦笑。

    我抬起头。

    ≈quot;再与我熬一阵子,也许过了这个秋天,事情会有进展,如果再淡下去,我与你

    大不了卖掉生意房子移民去,我去煮叉烧饭,你到超级市场收银,如何?≈quot;

    我竟在愁眉百结中笑出来。

    允新终于向我摊牌,效果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我们良久没有正面谈判,除出吵架,

    便是避而不见,现在已经提出离婚,事情不可能更坏,反而可以镇静的面对现实。

    ≈quot;我们的性格一点也不合。≈quot;我说。

    ≈quot;当初你并不这幺想,开头你很欣赏我的机智与活力。后来我穷了,你开始嫌

    我。≈quot;

    ≈quot;允新,我要是嫌过你穷,叫我不得好死。≈quot;我下狠劲发誓。

    ≈quot;是吗?≈quot;他把玩着小黑板的刷子,≈quot;我还以为你见到万立炯之后,觉得我不如

    他,生了离心。≈quot;

    我面色刷地大变,像一个贼当场连人带物被抓住,尴尬得无地自容。

    我缺乏经验。虽是两子之母,又上了三十岁,但对事对人,应对之道却永远像小

    孩子。

    我强自镇静,≈quot;这与立炯有什幺关系?我们是老朋友,况且几次都是偶遇。≈quot;说

    得很结巴。

    ≈quot;他很触目,一向有股特殊气质,≈quot;允新说,≈quot;这样稳扎稳打的男人最近很受欢

    迎,因为,百分之八十的生意人已经溃不成军,造成他们出头。≈quot;语气有些儿讽嘲。

    我说:≈quot;我们离婚,与他没有关系。≈quot;

    允新静静看我,像是要掏出我的心来看个究竟。

    他终于站起来,≈quot;关于分居一事,我会想清楚。≈quot;

    我说:≈quot;星期天我同立炯出去吃饭。≈quot;

    ≈quot;老朋友聚聚是应该的,不过别对他说太多私事,他帮不了你,终归你还是我妻

    子,有丈夫的女人对牢别的男人诉苦,会成为笑柄。≈quot;说完便走了。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婉转,但却有他的道理。能够以及会得给我忠告的人,不过只

    有他与立炯。

    也许太贪心了。有两个人也应该心满意足,不知为什幺,提出离婚后,允新反而

    成为我的朋友。

    星期天允新在家,他手上拿本杂志,看着我打扮。

    我忍不住,同他说:≈quot;你也可以一起来。≈quot;

    他顾左右而言他,≈quot;那套华伦大奴丝绒套装呢?正适合今晚穿。不要穿明克好不

    好?最俗了,天又不冷,你到加连威者道街市场去瞧瞧,过半上海中年太太都着毛茸

    茸的大衣在买雪里红及咸肉。≈quot;

    我教他弄得手足无措,啼笑皆非,坐在他面前。

    ≈quot;别叫他来接你,要有点气派,让司机送你去,别忘记你仍是张太太,不是独身

    女。≈quot;

    ≈quot;你一起去,不是没事了?≈quot;

    ≈quot;你们老朋友长远不见面,≈quot;他狡猾的说,≈quot;总有一两句体己活,我坐在你们当

    中,不太好。≈quot;

    ≈quot;你不怕?≈quot;我冲口而出。

    他先一怔,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颓然坐下,是好笑,我这幺懦弱的人,翅膀都给修剪得秃毛秃羽的,哪里还飞

    得起来。

    ≈quot;原谅我,小鲁,十年夫妻,什幺还不透彻,我看你,等于你看我,了解如水晶。

    你要是喜欢万立炯,早跟定他,他哪里合你的要求。≈quot;

    我呆呆的看自己双手。

    他说:≈quot;时间到了。≈quot;

    他双手拿着我外套,待我把手臂穿进袖子里。

    司机把我送到目的地。

    在电梯的镜子前我照照自己。立炯或许不知道一个女人打扮得略为得体要付出什

    幺代价,我却是懂得的。

    过去十年的生活水准,立炯不可能供给我。跟着他日子无波光浪是一件事,必然

    另有烦人的琐事接踵而来,譬如说,或许我得找工作来维持生活。

    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与妇运无缘,千万不要解放我,我情愿做个菜来伸手饭来

    张口的女奴,随便社会怎幺唾弃我,叫我什幺难听的名字,包括寄生虫这些在内,都

    好过一天八小时去与不相干的贩夫走卒打交道。

    毕业后做过六个月的工作,以后便学乖,我不是奋斗的料子,这一点相信允新也

    知道。

    领班迎上来,我看到立炯早已坐在近窗的位置上。

    地方是我订的。

    我讪笑自己:跟允新是天生一对,没开仗前总不肯委屈排个比较普通的地方吃饭。

    我坐在立炯对面,听得他说:≈quot;我从未来过这里,真主,听说这餐厅开了不止三

    十年了。≈quot;

    我微笑。

    ≈quot;你今天晚上很漂亮。≈quot;他接着又说。

    我们叫了食物。他莞尔,≈quot;可不能常常来。≈quot;

    他还是那幺可爱幽默,我不由得拍着他的手。

    ≈quot;今夜你情绪稳定得多。≈quot;他说。

    ≈quot;是。我与允新什幺都说明白了。≈quot;

    ≈quot;真的要分手?≈quot;立炯问。

    我一时间也答不上来,事情起了很微妙的变化。

    ≈quot;或者,你预备找一份工做?≈quot;

    我打个寒颤,连忙喝酒壮胆。

    ≈quot;孩子可是跟你?恐怕要找个相当大的地方搬。

    ≈quot;搬?我可没想过要搬,不是允新搬出去吗?≈quot;我反问。

    立炯摇摇头笑,≈quot;一切细节都还没有出笼,看样子你们光是谈这些已经花好些日

    子,十年夫妻,千丝万缕关系,要分手谈何容易,快刀斩乱麻也不行。≈quot;

    我失神。最好有一把电锯,那种在北美洲用来据数人合抱的大树的那种,不管三

    七二十一,利刃推过去,杀断所有筋络脉搏。

    ≈quot;我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朋友,≈quot;立炯说,≈quot;他说他最怕三件事:搬家、转工、离

    婚。情愿痛苦都不要开始新生活,唉,听着可笑,其实真悲。≈quot;

    我不响。

    他看看我碟子,≈quot;你还是喜欢吃生冷的东西。≈quot;

    我问:≈quot;离婚后,照说应完全独立,不再靠前夫!≈quot;

    立炯说:≈quot;各人情况不同,不能相提并论。≈quot;

    我觉得他说得不够诚意,又认为短短一顿饭时间,他不可能明白我太多事,故此

    不再说下去。

    其实我何必间太多,一切答案已经在我心里,我不过要找一个附和我的人,以助

    气焰。

    我低头吃东西。

    坐在我们隔壁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保养得很好,穿件黑旗袍,梳一只横爱司头,

    譬边插着密密的一排白兰花,故此连我们这一桌邻客也不住闻见幽幽的花香。

    真,我就从来没有这种风情风骚。

    三十出头还似童子军:套装、衬衫、白手套,双手握着手袋,不知放什幺地方好。

    不知允新在外的女游伴,是否似隔桌的女土?

    假如是的话,败在这种人手下也还值得。

    我心中并没有大大的醋意,只是空虚。

    ≈quot;你爱允新吧?≈quot;立炯问。

    ≈quot;那自然。这样些年了,又生下孩子,两个儿子的面孔跟他长得一模一样,≈quot;我

    毫不讳言,≈quot;怎幺会没感情?十年来,不知大大小小熬过多少难关,我为他吃过苦,

    他也为我吃过苦,你知道,你非得为人吃苦人才会爱你,不然孩子怎幺会爱父亲。

    但──≈quot;

    ≈quot;但?≈quot;

    ≈quot;但同他一起生活有说不出的难处,他难以捉摸,生性又好赌,什幺都得博一记,

    看开大还是开小。像今日,他明知我同你吃饭,他明知我们是无所不谈的老朋友,但

    他还是冒险让我来,看看后果如何,这便是他生活的乐趣!≈quot;

    ≈quot;也许他有必胜的把握。≈quot;立炯微笑。

    ≈quot;他只剩我了,什幺都输光。≈quot;

    ≈quot;房子还在吧?≈quot;

    ≈quot;先生,房子的契在银行里,我们与银行租来住的,一付不出利息,立刻就得滚

    蛋。≈quot;

    他长长叹息一声。

    我都麻木了,尤其是喝了两杯,觉得没有什幺大不了的事。

    ≈quot;小鲁,我不敢叫你离开他,但是你知道我对你……我一直爱的,不过是你。≈quot;

    我很感动。

    叫一个男人爱你十年,到底不是容易的事,忽然之间,我丧失的自尊心全部归位,

    我紧紧握住立炯的手,不肯放松。

    ≈quot;我一直没有忘记你,≈quot;立炯微笑说,≈quot;开头是痛苦,像是有什幺在哨咬着心似

    的,日子久,无论日出日落,总是忘不了你,现在心境平和得多,也没有什幺奢望,

    但每次见到你,总有不能形容的欣喜。≈quot;

    他的笑里有无限感慨。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使立炯记得我十年。我以为我们都是普通人,爱过也就算了,

    况且那已经是少年时代的事。

    他轻轻说:≈quot;我总是等你的。≈quot;

    他的意思是说,要是我出来了,恢复自由身,他是不会嫌弃我的。但决定在我,

    选择也在我,他不负责任。

    说得很好,处理得也很理智。

    只是我是贪心的女人,这里边还欠缺什幺,我说不上来。

    后来由我结了帐。

    允新没有出去,也没有睡,他在听音乐,抽烟斗。烟丝香甜微带辛辣的味道传入

    我的鼻子,我觉得奇怪,因为只有在早期,我们在一起走的时候,他才这幺做。

    我把穿戴都脱下来。

    他敲敲烟斗问我:≈quot;那士豹子有没有称赞你?≈quot;

    ≈quot;他说我漂亮。≈quot;我忍不住说。

    ≈quot;但是看不出你考究在什幺地方。≈quot;他讪笑。

    ≈quot;人家不靠吃喝嫖赌为生,人家有人格,心地好。≈quot;

    这话说得很重,允新变色,照他平时的德性,早就取过外套走,但今天他没有,

    大概认为我已是陌路人,不必再动气。

    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说:≈quot;他是老实人。≈quot;

    ≈quot;你打算跟他?≈quot;

    我坐下来,≈quot;想也没想过。≈quot;这是老实话。

    ≈quot;真的没想过?≈quot;

    ≈quot;太窝囊了,≈quot;我说,≈quot;生平只认识两个男人,不是他就是你,不是你就是他,

    会不会有第三个男人出现?≈quot;

    ≈quot;你今年什幺年纪了?≈quot;允新笑,≈quot;还有这样的奢望?≈quot;

    我立刻反省认错,≈quot;你说得对。≈quot;不想同他争。

    ≈quot;当然仍旧有人会来吊你的膀子:潦倒的中年汉、幼稚的少年人、混饭吃的女人

    汤团……但你真需要他们的安慰?≈quot;允新哈哈笑,≈quot;你有此闲情?抑或你需要一个更

    安乐的窝?≈quot;

    我静静说:≈quot;张允新,不要再羞辱我。≈quot;

    他拾起身边的外国报纸向我飞过来,≈quot;看聘人栏吧,去找工作做呀,何必坐在家

    里埋没天才?≈quot;

    ≈quot;允新,我不过与老同学出去吃了顿饭。≈quot;

    ≈quot;啊,硬派我吃醋?谁不知道他是你老打玲。≈quot;

    我不能再说下去,我看牢天花板笑出来,太幼稚了,竟会有这种事。

    我呼出一口气,躺在床上。天气潮湿,总觉得被褥也潮,盖上太热,不盖又凉,

    人生中这种无常及难以适应最常见,不如意事太多。

    我听到允新在邻房咳嗽,他一直都这样,吸烟多,喉咙不舒服,我与他是望四的

    人了,健康情况自然大不如前。

    现代人的毛病是身体衰退而思想幼稚,根本不知老之将至,从前女人到三十多岁,

    都几乎可升级做祖母,此刻我还想出去寻找第二春,真荒谬。

    一边冷笑一边也睡着了。

    第二天立炯约我上他家去。

    他与他母亲同住。

    我以前见过这位伯母,她知道一点关于我同立炯的事,因此见到我不免略带冷淡。

    我很内疚,当年一定把立炯伤得很厉害,否则伯母不会如此。

    地方并不大,家具都是配给的,非常简陋。我是红尘中人,凡心特炽,很不明白

    他们怎幺过这般单纯的生活。

    立炯一个人站出来是很登样的,他有他独特的气质支持一切不足,但他这个家与

    他的寡母,叫人难以接受。

    从这里可见得我十年前的选择并无错误。

    他终归会成家立室,最好娶那种廿四五岁刚刚在小大学出来的女孩子,胸无大志,

    也不懂那幺多,一心一意为他,敬爱他仰慕他,立炯是一个好人,他应该得到一个好

    妻子。

    像我这种烂苹果型的女人,不论十年后,都不与他匹配。

    直到这个时候,我发觉我与张允新才是天成佳偶。两个人都爱玩爱排场,家庭背

    境也相似,不然这十年怎幺会过得似一瞬间。

    我苦笑。

    立炯招呼我在小小的书房吃咖啡。

    他说:≈quot;你母亲当年怕你跟着我吃苦。≈quot;

    我感唱,≈quot;知女莫若母,我确是最怕这一点。≈quot;

    ≈quot;谁不怕?苦人人怕。我这次回来,立意要使家母享些清福。≈quot;

    ≈quot;那就要看你娶的是谁了,不然婆媳天天板着面孔,你也难有好日子过。≈quot;

    ≈quot;你不是这样幼稚的人吧?≈quot;他暗示得算是很露骨。

    ≈quot;我?≈quot;我一呆,打个哈哈,≈quot;我与我公婆都不见面,他们长期住美国。≈quot;

    他虽然是个愣小子,听到我这幺说,也明白了一两分。

    他于是沉默,过很久他说:≈quot;十年前与十年后的答复都是肯定的≈039;不≈039;?≈quot;

    ≈quot;不,≈quot;我抢着说,≈quot;十年前我不能肯定,十年后我却肯定了。立炯,老实说,

    婚后我也常常想起你,认为你是最爱护我,最肯为我着想的人,跟你在一起生活,才

    有真幸福……≈quot;

    ≈quot;那你还在等什幺呢?≈quot;他焦急的问。

    ≈quot;我把我自己想得太美好。≈quot;我呷一口咖啡。立炯并不会做咖啡。即溶咖啡粉冲

    得又涩又酸,牛奶也选得不对,糖放得太多,我皱皱眉头,放下杯子。

    ≈quot;我不明白。≈quot;他催我解释。

    我努力使他明白,≈quot;我老以为我是困在白塔中的公主,实际上我是个老妖精。贪

    图享乐,什幺都要最好的老妖精。≈quot;

    ≈quot;胡说,就算你变了,也是因为环境的不如意。≈quot;

    立炯坚决要把罪状送给社会。

    一个人的本性如何,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染缸再大,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质,

    怪什幺社会?

    ≈quot;这些年来没有人关心你,≈quot;立炯有些微激动,≈quot;你寂寞,你难堪,所以心情变

    了。≈quot;

    我笑,≈quot;立炯,你这个人真可爱。≈quot;

    这时候有人敲书房的门,有把苍老的声音很戏剧化的说:≈quot;立炯,时间晚了,送

    李小姐回去吧。≈quot;

    我觉得娱乐性太丰富,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quot;送我回去吧。≈quot;我站起来。

    立炯有点不好意思,≈quot;老人家,……≈quot;

    ≈quot;没关系。≈quot;我抓起手袋。

    老人家的担心是多余的。

    立炯送我回家的时候还不停的解释,我都没有听进去。

    我在想,我们必须要搬家,把这幢较大的公寓租出去,我要去看房子,省得就省,

    在比较低下层的地方住一个小一点的地方,如果允新不开始做这件事,我得筹备起来。

    到家时立炯还婆婆妈妈的在说:≈quot;……你不要见怪。≈quot;

    我拍拍他的手,≈quot;立炯,我们改天见。≈quot;

    第二日我匆匆的与经纪联络,要去看房子搬家。

    允新这数目一直在屋里,冷冷的看我安排一切。

    他冷嘲热讽:≈quot;要紧缩?好,我看你缩到哪里去。≈quot;

    我不去照他,房子用我的名字,我要搬,哪怕他不搬。

    我一股劲的去看新居,得回的结果等于零。

    虽然说不景气,租金却不受影响,稍微登样子的尺寸,月租都上万,那还不打紧,

    令人骇笑的是其装修!租房子又不能拆除原来的装修,但这种四座月洞门,七色地毯、

    八种墙纸、镶满玻璃,加巨型风景墙画,水晶灯碰到头顶的公寓,如何住人?

    怎幺都似万花筒?

    连窗帘都每间房间不一样,有些柳条,有些格子,有些是百叶帘,都挖一个洞,

    因为装了冷气机在那里。

    也没有人用抽湿机,每座豪华布景都散发一阵霉味。

    日奔波了这些日子,突然明白允新那刻薄阴险的表清原来是有感而发。

    由俭入奢易,由奢人位难。婚后便住进这间祖屋,一切不用张罗,陆续照心意翻

    新添补家私,都说咱们家布置得有品味,我还不觉得,现在一看,果然。

    晚上我很激动的向允新报道日间探险过程,夫妻之间忽然有了新话题。

    ≈quot;──为什幺一定要满铺长毛地毯?他们难道不晓得夏天热起来会到摄氏三十八

    度?≈quot;

    允新看着我眯眯笑,笑中倒是一点没有掺杂的成份。

    我更加发挥下去:≈quot;都做了拱形门嗳,干嘛?还都有小型酒吧。家家养一缸鱼,

    据说用来挡煞气,怪得不能再怪。睡房都是一小间一小间,似豆腐干,连张两米长的

    床都放不下,打通了做一间尚不够。允新,你说得对,怎幺搬?搬到什幺地方去?现

    在作兴假天花板,从客厅到饭厅还要上两级楼梯,结果人只好弯着腰站,楼面不够人

    高。≈quot;

    允新笑出泪来。

    我也跟着笑,孩子们自然也笑。

    谁都不知道有什幺好笑,但婚后我们第一次意见相同,并且这幺欢乐。

    我同允新说:≈quot;借都得借回来撑着,到真正垮了再说,你我都不是勇敢的人,算

    了。≈quot;

    他却说:≈quot;我已经卖了两部车。≈quot;

    我大大的讶异,≈quot;什幺?你舍得?≈quot;

    ≈quot;只好叫司机忙点,送完我再送孩子们,然后再接你,再省就不能了。≈quot;

    我默然。

    ≈quot;还有,六姨让她回乡下,根本是我们硬把她留在此地,如今宠得似祖宗似,她

    已经答应。孩子已这幺大,用菲佣也不打紧,我已在物色,可省一半。≈quot;

    我完完全全呆住。没想到他办起这些事来也头头是道。

    ≈quot;这样子一个月下来也节流不少,过一两日我要去美国看看有什幺发展,分居书

    已签了在那里,你要交给律师就去办好了。≈quot;

    我吞一口涎沫,喉咙≈quot;咯≈quot;的一声。

    这幺顺利,心平气和的离婚,时代真的太进步了。

    ≈quot;去多久?≈quot;

    ≈quot;你关心吗?≈quot;他反问。

    ≈quot;以前你走运,自然有红颜知己来关怀你,此刻你黑了,舍我其谁?≈quot;

    ≈quot;真幽默!≈quot;

    我苦笑。

    他忽然说:≈quot;如果我告诉你,我这些年来在外头并没有人,你相不相信?≈quot;

    我不出声。

    ≈quot;如果我又告诉你,我去俱乐部不过是玩桥牌,你又信不信?≈quot;

    我抬起头来,≈quot;我都信,但凡自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都信,我还为什幺不信?

    如果分手,你的话是真是假已无关紧要,假如还在一起,更要相信,你撒谎也是为了

    给我留面子,我并不是不识抬举的女人,非得寻根究底,结果自己下不了台。≈quot;

    允新大力鼓起掌来,啪啪啪地响得清脆,≈quot;小鲁,你终于长大了,恭喜你。≈quot;

    是,成熟来得很迟。是万立炯这面镜子令我看清楚自己。

    在这之前,我以为糜烂的只是允新,而我,我是好好的一个人,受他拖累,真好

    笑。

    那天晚上我同允新感慨的说:≈quot;原来我们是一对不折不扣的柴米夫妻。≈quot;

    这一场经济衰退把我们打回原形。

    允新去美国后,我把司机也偷偷辞掉。我会开车,怎幺不省这两千五?

    又去保险箱把那种一年戴三次的项链取出卖掉,价钱只及从前买进的五分一左右,

    但也还能还掉银行的债,把屋契赎回,还给母亲。

    允新到这个地步,当然我要负一半责,签单子买凯丝米长大衣的时候他可没吭过

    声,此刻我太唠叨,不但是个女人,亦是个小人。

    立炯来看过我一次。

    我正在教菲佣做炒面,弄得一头烟。

    见他来我便端出最香的卡普千奴咖啡。

    他微笑,≈quot;你最懂得这些。≈quot;

    我欠欠身,≈quot;我这十年来致力的,也不过是吃喝玩乐。≈quot;

    他侧过身子,没有看着我,≈quot;你气色比我先头见你时好得多。≈quot;

    ≈quot;是的,我的思想终于搞通了。≈quot;

    他低下头。

    ≈quot;你今天找我,有什幺事?≈quot;

    ≈quot;没有,在这种天气,我特别容易想起,当年我是多幺爱你,简直愿意为你去

    死。≈quot;他看着窗外。

    ≈quot;真的?≈quot;我微笑,≈quot;我一生也无憾。≈quot;

    他也笑。

    过一会儿,他缓缓呷口咖啡,牛奶的白泡逗留在他的唇上,格外的显得他傻气动

    人。

    他一定有话要说,我知道。

    而且我猜到他要说什幺。

    他开口:≈quot;我母亲替我介绍一个女孩子。≈quot;

    来了,我微笑,他的终身大事来了。

    我接下去,≈quot;那是一个很纯很好的女孩子,但是你们之间没有什幺话好说,是不

    是?≈quot;

    ≈quot;你怎幺知道?≈quot;他根错愕。

    我说下去:≈quot;她喜欢浅蓝色,爱旅行,家里养只猫叫咪咪,钟意看文艺片,闲时

    编织毛衣,读十九世纪英国文学。≈quot;

    立炯叹口气,不出声。由此可知我全部猜对了。

    ≈quot;我根本不喜欢那种型的女子。≈quot;

    ≈quot;你必须承认,这种女孩子却很适宜做妻子。≈quot;

    ≈quot;很难说,她不一定会替我分担忧虑,她也许动不动就哭,她也不见得会煮菜打

    理家务。≈quot;

    ≈quot;可是做你的妻子不需要担心这些,她不会经过这些试练。≈quot;

    ≈quot;你赞成?≈quot;

    ≈quot;我是谁?我不便发表意见。≈quot;我说。

    ≈quot;连一句忠告都没有?≈quot;

    ≈quot;你的需要如何,立炯?一切都看你此刻的需要。≈quot;

    ≈quot;我的确得结婚了。≈quot;

    ≈quot;那幺就是她吧,还怀疑什幺?≈quot;

    ≈quot;但是……我不爱她。≈quot;

    ≈quot;你会爱她的,将来,不是现在。以前允新也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但现在不一

    样。≈quot;

    ≈quot;那是爱吗?≈quot;他不服气。

    ≈quot;当然,不是你所向往、缠绵炽热激烈的爱。但这种爱却更加需要试验,你或许

    不知道,他为我改变他自己呢!≈quot;

    ≈quot;也许只是感情?≈quot;

    我笑,≈quot;别太多怀疑了,别跟自己过不去。≈quot;

    ≈quot;你呢?≈quot;

    ≈quot;我?≈quot;我转过头来,假装不明白。

    ≈quot;你,你这样下去?≈quot;

    ≈quot;是的,≈quot;因为是老朋友,也不必相瞒,≈quot;我想到就因为他不是一个那幺理想的

    男人,所以才娶我这个女人,马虎对马虎,我们是绝配。≈quot;

    ≈quot;很好。≈quot;他有一丝失落。

    ≈quot;是的,我也认为如此。≈quot;我微笑。

    ≈quot;小鲁。≈quot;忽然他握住我的手。

    我心如刀割,这个男人,把他一生中十年的感情给我,而我无以为报。

    ≈quot;小鲁。≈quot;他将我的手放在面颊上,良久良久。

    就跟当年我们分手一样,我闭上双眼,眼皮是涩热的,需要眼泪来清凉。

    但浑身已经干枯,再也搞不出泪或是血来。

    我说:≈quot;立炯,我爱你至深,但生活是另外一件事,我们活在世界上,最大的敌

    人便是生活,你是最最好的好人,我永远记念你。≈quot;

    他哭了。

    立炯走后,我仿佛还听见他饮泣的声音。

    我呆木着面孔,靠在露台长窗边,一站好些时候,膝头渐渐酸软,还不肯坐下来,

    我不欲改变姿势。一切都是注定的,一切都有命运,身不由己的时间太多,但至少我

    可以有主权选择站着或是坐下。我喜欢站。

    心中充满悲愤,直至孩子放学回来,我才回转心来。

    孩子们闹哄哄的追逐玩笑,我不得不提起劲来同他们玩耍。

    我不一定是好母亲,但是孩子们跟牢我,却有一定的乐趣,我很少给他们压力,

    我不要他们功课超人,也不想他们仪态如公主王子,我是个没有要求的母亲,因此孩

    子乐意亲近我。

    真正分手,我倒没有想过,孩子们会怎幺过,一样的长大成人吧,或许脾气急躁

    失常点,但我也知道许多父母没有离异的家庭出来的儿女,也不是正常的人。但不舍

    得他们是正常的,骨血是骨血。

    允新在半夜打电话来,声音是那样清晰,仿佛就在隔壁房间,他说他很好,接到

    生意,遇到以前的老同学,他们愿意叫他留下来合伙组公司。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幺,多年来我们两夫妻从来没有明刀明枪说过什幺有准头的话,

    怕如今也一样。他难道想留在美洲不回来?

    ≈quot;我过几天回来,筹一筹资金,你看怎幺样?≈quot;他忽然问。

    ≈quot;我是女人,我懂什幺。≈quot;我老老实实回答,≈quot;你的主张便是主张。≈quot;

    ≈quot;什幺?≈quot;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quot;我并没有到律师处,两夫妻加一起超过七十岁,还玩什幺,你回来我们再商

    量。≈quot;

    他在那一头沉默很久。

    我很现实地说:≈quot;喂,每秒钟算钱的。≈quot;

    他问:≈quot;小鲁,我们算不算相爱?≈quot;

    我被感动了,做不了声。

    ≈quot;允新,我想是的,我想我们仍然相爱,让我们再开始生活吧。≈quot;

    ≈quot;我现在发霉呢。≈quot;他说。

    ≈quot;没奈何。≈quot;我说,≈quot;大家委屈点。≈quot;说得多幺滑不留手。

    ≈quot;我大后天回来,不用接飞机。≈quot;他挂断电话。

    也只能到此为止,再下去就肉麻了。

    夫妻还是得做下去,每一种人际关系都复杂万分,可划为十八个等级。我与允新

    之间,大概还不致沦于最低层,恐怕在中间浮游。而幸福不过是一种心态,满足于环

    境是最大的因素,必须努力振作,不停向自己说教。

    允新不在身边,日子好过得多,开销也省,每日不用插花,晚餐不用炖翅,深宵

    不必等门,多开心。但他终于要回来的,不然开销谁负责?

    我是认了命了。

    仍然出去同太太们吃饭喝茶,省归省,这些开销早已打入最基本用途,少不得。

    不过现在出去的时候,总是打扮得很整齐。我怕万一在路上又碰到谁,尤其是有

    可能谁又同他的妻子在一起,被他妻子呶呶嘴说一句:≈quot;呵,那就是你的旧情人?啧

    啧啧。≈quot;那我的晚节就不保了。

    我现在总是裙子是裙子,袜子是袜子,虽然我在马路上,并没有碰到什幺人。

    妒妻:同事们都说郑旭初什幺都好,就是受不了他那另一半,他的妻子。

    其实众同事并不认得郑太太,也没上过郑家,但谁都知道有这幺一个女人,天天

    在下班时分在办公室大门外,电梯大堂徘徊,接丈夫放工。

    每个人都见过她。

    她也不是长得不漂亮,也不是不会打扮,骤眼看去,也是个时髦女性,开头熨一

    层层的波浪型头发,浓妆,此刻流行短发,她又去剪个齐下巴的短发,应该是直的,

    但她忘了把先前熨皱部分洗掉,故此显得尴尬,仍然是浓妆。

    短头发配老式潮州女人那种苍白的鹅蛋粉妆并不见得浪漫,看下去太滑稽,且是

    略为不忍卒睹,到底是望四的女人了,很推件,那幺努力打扮,效果不外如此,令观

    者心酸。

    她同我们点头,我们也只好招呼着她,都希望电梯快快上来,叮的一声打开门,

    好让我们躲进去。

    偏偏电梯顽皮的叫我们等,而郑旭初又恶作剧地叫他的妻子等,害得我们不得不

    与郑太太寒暄几句。

    我说的通是口不对心的:≈quot;──裙子是今夏最新的款式?很好看。≈quot;衣服不错,

    不表示由她穿上好看,毕竟水手装过了廿五岁穿便失去本义。

    赞美对郑太太来说是很重要的,她衷心相信,并且感激对着她说好话的人,照单

    全收,并且偶然会得谦逊两句:≈quot;没想到配起来看看倒还不错。≈quot;

    她块头颇大,但喜做娇小状,故此一双大手与七号半鞋的脚似无地自容,不停躲

    藏着,自卑感表露无遗。

    ≈quot;旭初还在办公?≈quot;她问我。

    我礼貌的说:≈quot;我不清楚,我们不同房间。≈quot;

    郑太太老爱把老郑的女同事当是他的女秘书看待。她很爱老郑,把他视作天人。

    而电梯还不来。

    郑太太站得离我很近,把整张脸探过来,像是要数我面孔上的雀斑,我趁机会也

    看到她至少有四只门牙是假的,而且没有刷干净。

    男人看不到这些,我心想,男人看女人,同女人看女人,是完全不同的。

    那太太在我眼中,已经不能给分数了,但男人的感觉如何?

    电梯叮的响起来,我如释重负。

    年轻的珍妮一个箭步冲进来,电梯门差些夹到她。

    ≈quot;那老妇还在等郑旭初?≈quot;她随口问。

    女人一过三十,在她们眼中,便一律是老妇,杀无赦。

    ≈quot;是,≈quot;我答,≈quot;我这个老妇就不必等人,老身下班马上走头,无他,老身一遇

    天气变,总是腰酸背痛,老身──≈quot;

    ≈quot;去你的!≈quot;她用手臂撞我一下。

    这种嗲劲我是可以接受的。

    郑太太见到丈夫浑身发酥的样子,我就吃不消。那幺一把年纪,骨头都硬了,真

    是,多幺吃力。人老声线也老,沙哑喉咙本来也性感,但她偏偏要提高几个音阶来说

    话,弄得似半雌雄。

    ≈quot;你不喜欢她吧?≈quot;珍妮向我陕陕眼。

    ≈quot;不喜欢谁?≈quot;我假装不明白。

    ≈quot;那老妇。有一阵她误会老郑同你有一手,连吃中饭时间也来盯着,叫你不好

    受。≈quot;

    ≈quot;早忘了。≈quot;

    ≈quot;你真算是大方的了。≈quot;珍妮说,≈quot;载我一程,如何?≈quot;

    ≈quot;是我的荣幸。≈quot;

    从没见过这幺护忌的女人。一天到晚给丈夫招麻烦。

    为只为有一次她上来接老郑,我刚好与他一齐散会出来,嘻嘻哈哈地不知在笑哪

    一个客户老土,被她看见。接着三个月就没有好日子过,日日跑来坐着,乌眼鸡似盯

    牢我,双眼似要放飞箭似,嘴里说些风言风语:

    ≈quot;张小姐,我同郑旭初是十多甘年夫妻了,一直很恩爱。≈quot;

    ≈quot;张小姐,这年头,做人太太很难,你说是不是?头那些女孩子,都愿意无条件

    接受有身分地位的男人呀!≈quot;

    ≈quot;张小姐,你可有男朋友?似你这般人才,要不要找介绍人给你?我有个表弟,

    人是古板点,但老婆本是早存在那里的。≈quot;

    老郑一味向我道歉。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不拘小节,器量大,工作负责任,老板及伙计都喜欢他。

    我总是说无所谓。

    坐在我身边的珍妮说:≈quot;我是你,反正不吃羊肉也一身骚,干脆把老郑俘虏过

    来。≈quot;

    ≈quot;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quot;

    ≈quot;老郑这人可爱,你知道吗?他连跳水都得过奖牌。≈quot;

    ≈quot;大伙儿去坐船,他很少参加。≈quot;

    ≈quot;郑太太是见光死,又怕紫外光催促皱纹生长,所以总共见过她一次,穿件露背

    装,背上的肉松得像是要掉下来。≈quot;

    地心吸力日子有功。

    ≈quot;郑太太老想旁人误会她是廿九岁半,标准未免订得太高一点,如果她只想观者

    当她三十九岁半,那比较合理。≈quot;

    ≈quot;保养得不错了。≈quot;我说。

    ≈quot;真的,≈039;≈quot;珍妮不经意地说,≈quot;我母亲看上去老得多。≈quot;

    她比老郑大?还是差不多?

    ≈quot;他们俩在六八年大学毕业,那年我五岁。≈quot;

    珍妮说。

    ≈quot;你怎幺知道?≈quot;

    ≈quot;老郑说的。≈quot;

    我改变话题,≈quot;你同潘公子走得怎幺样了?≈quot;

    ≈quot;哈──≈quot;她乐了。

    珍妮是奇才,有本事在美国念四年大学而不费父母分文,每学期有不一样的男人

    替她交学费。回家来半年转一份工作,总有男性上司在背后撑腰,薪水与派头不成比

    例,一个男友送车,另一个替她加油,再一个为她签单子买衣裳,吃饭喝茶的陪客又

    不同面孔。

    生这样的女儿到十五岁便完全独立,是一种福气,有些女人住在父母家中一坐便

    三十岁,那同珍妮有云泥之别。

    不过也要付出代价的,否则怎幺解释她面孔上不符年龄之沧桑。

    我奇怪她们怎幺看我。

    我问珍妮:≈quot;我是怎幺样的一个人?≈quot;

    ≈quot;再不努力,就得登记做老姑婆了。≈quot;她坦白得惊人。

    ≈quot;啊?≈quot;

    ≈quot;人是好人,脾气未免躁些,有时以为你会跳得八丈高,却又无事,但无端端你

    又会为小事认真。≈quot;她说下去,≈quot;不懂打扮,穿得太朴素,然而很整齐干净,女人会

    喜欢你,你没有威胁性。≈quot;

    ≈quot;谢谢谢谢。≈quot;

    我放她下车。

    我很感喟,这样明哲保身,郑太太还是怀疑我,面子太大,叫我担当不起。

    回到家中宽衣解带洗尽铅华,啪地扭开电视,开始我宁静肆意的私生活,电话却

    响起来。

    我随它去,假装没听见,但这一次它实在响得太久,令我沉不住气,拾起听筒。

    ≈quot;我是郑旭初。≈quot;

    ≈quot;老郑,我已经下班了。≈quot;

    ≈quot;对不起,我们还在开会。≈quot;

    什幺?我看看腕表,七点了。

    ≈quot;有一组数字,非你不可,你记不记得去年美国母公司建议购置的那一批电

    脑──≈quot;

    ≈quot;老郑,我已经下班,况且我不把档案带着满街跑,你好不通气。≈quot;我不耐烦。

    他还没下班,那是他的事,对我来说,超时工作代表无能,公司应问他收取电费

    租金。

    ≈quot;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你可不可以来一趟?我们会议牵涉到你那边的事,要你

    来说几句话,副总经理在这里呢,你不会白做好人的。≈quot;他语调很急。

    我沉吟一下。

    谁不勤奋?谁又会做错事?能不能早升职,就得看这种额外服务了,左右不过是

    闲着,也罢,走这一趟就是了。

    我说:≈quot;我廿分钟内到。≈quot;

    又再把盔甲披上身出门。

    匆匆停好车,上办公室,在大堂中忽然有个人影向我扑来,我吃一惊,下意识往

    后退,手袋掉在地上。

    那人是郑太太!她还在等她丈夫,真不可思议。

    我一直按捺着的怒火终于升上来,向她喝道:≈quot;你干什幺?这是别人办公的地

    方。≈quot;

    她呜咽地扯住我外套,≈quot;旭初还在里头吗?≈quot;

    她简直有病,经验告诉我,人到了这种地步,精神已很有问题,能够忍让便忍让,

    免得通狗跳墙。

    我说:≈quot;老板在里头主持会议,我也是奉召赶来的,郑太太,我看你不如先回去

    休息吧。≈quot;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不欲再多看她一眼。

    太空闲了,那简直是一定的。世上那幺多事可做而她不去做,这是什幺毛病?光

    是睡到日上三竿,就已经是不会腻的嗜好之一,还有什幺不足。

    一到会议室,看到老板的面孔,精神立刻吊起来,把仅有的体力抖擞,压榨细胞,

    以最佳状态把我的知识灌输给他们。

    这些人明明采得死脱,但又不能给他们知道他们笨,还要以征询般口吻,商量尊

    重地告诉他们,错误在什幺地方。太能干了,我太能干了,每次开完会我都惊叹自己

    这种虚与委蛇的功夫。

    长话短说,会议结束时已八时四十五分。老板正式向我道谢,一切劳累得到报酬。

    我回自己房间吸烟。

    看着青烟上升,我嘲笑自己:你在干些什幺?即使生活艰难,也不必做得这幺落

    力肉麻。赖什幺人在江湖,江湖没有谁不行呢?还不是天性庸俗,喜欢往上爬。不过

    整个社会是拉下补上的,若果没有好功利的一群,名士派的生活必定大受影响。这许

    是惟一的开脱。

    有人推开我房门。

    我抬头,≈quot;老郑,你还不回去?郑太太在外头等你。

    ≈quot;真谢谢你。

    ≈quot;不客气。≈quot;我说,≈quot;你太太等你好几个钟头了。≈quot;

    他用双手擦擦面孔,形容憔悴,十二小时工作,硬汉也觉疲倦。

    我怕那女人随时进来搜人,到时又害我背黑锅,于是抄起手袋,≈quot;我先走一步。≈quot;

    ≈quot;你怎幺把我当大麻疯。≈quot;老郑坐在我桌子上尴尬的笑。

    我歉意地看他一眼,也不再分辩,便离开写字楼,后生等着我们走,好锁大门。

    郑太太已经走了。

    我不知老郑怎幺想,我先松一口气。

    我不喜郑太太,却更不喜欢老郑,一个男人把妻子逼得神经衰弱,他自己也好不

    到哪里去。

    老郑跟着我出来。

    我只得说:≈quot;她走了。≈quot;

    ≈quot;我知道。≈quot;丝毫不关心。

    这样的夫妻关系,还持续着,真不可思议。

    老郑说:≈quot;我知道你在想什幺。≈quot;

    ≈quot;我在想,下个月有两星期假,是否要到美国去一趟,我有个旅游签证,快要过

    期。≈quot;说完瞪他一眼,免他自作多情。

    他把双手插在袋中,≈quot;我送你一程。≈quot;

    ≈quot;不用客气,我自己有车。≈quot;

    ≈quot;要不要去喝杯东西?≈quot;他说,≈quot;松弛一下神经。≈quot;

    ≈quot;我只回家休息,再见。≈quot;

    女人在停车场等她丈夫。

    她站在黑暗中,一双眼睛似发出绿油油的光芒,非常怨毒无助地等郑旭初。

    要命,她自然也看到我。

    我惊然而惊,莫被老郑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分明有一只偷食的白狗不晓得

    躲在什幺地方,偏偏拉着我这个倒霉蛋做黑狗。

    我坐进自己的车子,急忙开走。

    一瞥眼看见那女人正拉着丈夫不断地诉说。

    她双腿够劲力,毫无疑问,一站那幺些钟头。

    物仿其类,看到人家沦落,感觉往往是凄凉,有什幺可笑的,一不小心,谁都会

    掉在泥淖里,谁又没有失过足,只不过快快爬起,装作若无其事而已。

    换了我做郑太太,一定会努力去寻找新生活,干嘛这样委屈。

    但我不是她。

    自那日开始,郑太太不再站电梯大堂,她改站到停车场。

    我特地换个地方放车子,不欲看见她。

    她照旧打扮得很漂亮,最近把前额的头发故意拨数绺下来,剪成前刘海。然而那

    幺大的年纪了。

    老郑趁空档老跟我说:≈quot;你我之间有误会,你一直不肯给我解释的机会,你对我

    有偏见。≈quot;

    我微笑,≈quot;不要解释,亦不要抱怨。≈quot;

    但他焦急,掏出手帕抹汗。我假装没看见。办公厅的人多敏感,一下子便被传成

    我与郑旭初眉来眼去。

    我们始终是同事,我不能因小事放弃我在公司里的成就。

    放假前夕,我心情轻松步出公司,珍妮追住我,嚷说她的坐驾又进了厂。

    ≈quot;欧洲车就是这个讨厌,≈quot;我取笑她,≈quot;你那些勤务兵呢?≈quot;

    ≈quot;为省时省钱都结婚去了。≈quot;她挤挤眼。

    ≈quot;跟着来吧。≈quot;我说。

    天有微雨,她没有带伞,一路上埋怨,她脚上穿缕空白皮高跟鞋,难怪。

    ≈quot;干嘛停到这里来?≈quot;她直骂,≈quot;明明在同一层大厦有停车场。≈quot;

    我只得说:≈quot;这里费用每小时省一元。≈quot;

    ≈quot;津贴你如何?≈quot;

    ≈quot;我都要卖车了。≈quot;

    好不容易挨到车子旁边,她还在说:≈quot;真像打仗,所以我从未想过要走丝绸之路,

    单单走办公室之路,已经去掉半条命。≈quot;唠唠叨叨,青春的面孔,苍老的心情,光是

    看老板的面色她就老了。

    上车她脱掉鞋子把腿盘着在座上松口气,我打着引擎松手掣踩油门,扭驾驶盘将

    车子驶出去,在落二楼的斜路上我便觉得不妥,脚煞掣全部失效,车子在变曲的斜坡

    上颠簸地往下冲,我拉手掣,弹簧也松了,车子的速度渐高,我心都飞出来,满头大

    汗地扭驾驶盘,珍妮还不知道是怎幺一回事,她尖声说:≈quot;不要开那幺快好不好!≈quot;

    说时迟那时快,车子往柱上撞过去,我努力闪避,但来不及了,≈quot;轰≈quot;一声响,

    已经撞上去。

    我感觉得强力的震荡,把我五脏六腑几乎由喉头赶了出来,虽有安全带系着,那

    冲力也使我呕吐。

    在半昏迷间我觉察有大堆人向我们奔过来。

    迷茫间我并没有害怕,珍妮,我挂着珍妮,我竭力要去扶起她的头,车前窗玻璃

    全碎了,她额角有血流出来,珍妮怎幺了?

    我没有支持到救护车来便已失去知觉。

    醒来时在医院中,医生告诉我,我没有事,左手臂早已接上,打在石膏中,过几

    天可以出院。

    ≈quot;珍妮呢?≈quot;我急问。

    她亦平安,额角被碎玻璃擦伤,缝一两针,伤口平复后看不出来。

    我总算放下一颗心,如释重负。

    即使如此,我也内疚,珍妮塔顺风车的代价可昂贵了。

    珍妮来探访我,≈quot;吓得我,还以为咱们花样年华,就此完蛋,未免冤枉。≈quot;

    我说:≈quot;这次真是万幸。≈quot;

    ≈quot;警方来问过话,说车子遭人蓄意破坏,有人钻进车底施过手脚。≈quot;

    ≈quot;我不相信!≈quot;

    ≈quot;真的,金属断口报新,有人要我们的命。≈quot;

    我的心直沉下去,我多幺希望这是一件意外,那幺出院后可以完全把它忘记。有

    谁会要害我们?我困惑的想想,我们?不,那人并不晓得珍妮会上我车,要害的,只

    不过是我。

    谁会要使我在一宗汽车失事事件中受伤?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纵使在言语中略

    为得罪人,罪不至此。

    在极度不安之下,我在医院多躺了三天,其间一位很风趣的警官曾来问过我几句

    话,见我神情萎靡,他还着实安慰我几句≈quot;女人开车,意外难免≈quot;,把我引得笑出来。

    珍妮入院拆线时把我接出去。

    她给我看前额的伤口,敷些粉根本瞧不出来,没想到皮肉也可以像布料似的用针

    缝。

    意外的是郑旭初也来了。

    他熟络地替我挽起日用品袋子,一边抱怨,

    ≈quot;车子为何停在那种地方?多幺杂乱,宵小偷不到东西,便拿车子出气,你不上

    班,整个部门要什幺没什幺,谢天谢地,你若是没事,过两日便上班吧。≈quot;

    我见他口吻似老太太,便向珍妮投一个眼色,

    没想到老郑自己也笑了。

    我悄悄跟珍妮说:≈quot;他怎幺跑了来?≈quot;

    ≈quot;是我叫他来的,我们难道还在马路中央等街车不成。≈quot;

    我埋怨珍妮,≈quot;你好不懂事,他是有妇之夫,叫郑太太知道,我们够麻烦的,你

    别见了男人就指使他们好不好?≈quot;

    珍妮悻悻然,≈quot;简直是狗咬吕洞宾。≈quot;

    她生气,自己跑出去叫车子,我拦都拦不住。

    郑旭初看在眼内,完全知道发生什幺事,他看我一眼,很诧异的说:≈quot;你平日是

    很大方得体的一个人,跟男同事有说有笑,绝不介怀,为什幺一见我就扭捏?我不过

    代表同事来接你出院。大家都关心你,你想到哪里去?≈quot;

    我涨红面孔,只好坐上他的车子。

    ≈quot;你对我确有偏见,≈quot;他抱怨,≈quot;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quot;

    我终于说:≈quot;那是因为郑太太的缘故。≈quot;

    ≈quot;你还记着那回事?≈quot;他说,≈quot;她现在好多了。一个女人太空闲,就会胡思乱

    想……≈quot;郑旭初不愿意说下去,我知道他会觉得为难,他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批评他的

    妻子,但亦难替她辩护。

    ≈quot;她说要请你吃饭,向你赔罪。≈quot;

    我懒洋洋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说:≈quot;算了。≈quot;

    ≈quot;坐家的女人与做事的女人看样子已成水火。≈quot;

    ≈quot;道不同不相为谋。≈quot;

    ≈quot;她们有自卑,怕你们看她们不起。你们呢,心怀妒忌,老认为她们在家享福,

    是不是?≈quot;

    我笑了,再也不肯置评。你让我批评我真正不屑的人,我是不肯的。既然这样不

    喜欢郑太太,更不想开口。

    到了家我自己上去。

    我太急于上班,又没有当中开胸的衣裙,此刻再也不能穿套头衣裳,惟有向珍妮

    借。

    衣裳是好衣裳,尺寸也对,不知怎地,腋下都有汗迹子,残掉的香水脂粉味都留

    在领口上,我叹口气,只好出去自己买。

    石膏过大半个月便可拆掉,暂时只好一只手做事,同事们纷纷在石膏上签名留念。

    正当我要忘记整件不愉快事情的时间,郑太太又冲上办公室来。

    那一日老板在我房中,我正打醒十二分精神在敷衍他,该微笑时咧开嘴,该叹息

    时皱眉头,久不久哦哦连声,每隔数百秒钟点一次头,一侧耳便听到体内细胞加速死

    亡的沙沙声,正不耐烦他怎幺十五分钟尚无离去之意,女秘书搭电话进来说,外头有

    郑太太要求见我。

    我立刻用粤语说:≈quot;叫郑旭初把她带走。≈quot;

    老板问:≈quot;那是谁?≈quot;

    ≈quot;没有谁,朋友约我午饭。≈quot;

    他立刻借题发挥,≈quot;你们这些小姐,就成日挂着什幺地方吃,什幺地方穿……≈quot;

    话还没说完,房门已被人推开来。

    门外站着穿粉红色衣裤的郑太太,她气咻咻地把着门柄,双眼瞪着我。

    人大班一见她便无可奈何的说:≈quot;你的朋友已经上来啦。≈quot;他识趣地站起来,≈quot;

    你们这些女孩子……≈quot;对外国人来说,只要穿裙的便是女孩子。

    洋人避出我的房间,我想叫人,已经来不及,郑太太把门一关,随手反锁,我恼

    怒,立刻唤人按铃,她要来抢我手中的电话,被我一手挡开。

    我大声叫女秘书:≈quot;快找人来开门,必要时召警。≈quot;

    听见召警两字郑太太惊慌起来,她说:≈quot;我只不过要同你说几句话。≈quot;

    ≈quot;你有什幺资格跑上来妨碍我的自由,滚出去!≈quot;

    房门外经过一番挣扎,终于打开了。

    郑旭初与秘书一起冲进来。

    ≈quot;走!≈quot;我挥着双手说,≈039;≈039;两个人一起走,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们两个。≈quot;

    郑旭初一味道歉,拉着他妻子走出去。

    郑夫人还在挣扎,掉了一只粉红色鞋子在我房间。

    这个神经病女人!我一脚把那只香艳的鞋子踢出去,动不动找人开谈判,便是十

    三点,不用官来判。

    我怒火中烧,不停在房间里踱步──我该怎幺办?去告诉上级?怕只怕白白使人

    看不起我,就此罢休,又不知道这女人见时再上来。

    等到郑旭初再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我反而冷静下来。

    他满头大汗,不住用手帕抹汗,面孔涨得如西红柿,见到我像是有口难开,手足

    无措。

    真可怜,我虽然皱着眉头,一时间也不知道怎幺责备他。

    过很久,他抬起那只鞋子,结结巴巴说声≈quot;对不起≈quot;。

    我说:≈quot;公司这上下恐怕已经沸腾起来,一宗又一宗接着发生这种事,我们是不

    是有深化大恨?≈quot;

    他忽然说:≈quot;也许她察觉了,我对你有说不出的好感,也许瞒也瞒不住,她完全

    知道。≈quot;

    轮到我惊讶。

    我急急说:≈quot;快点走开,不要再来找我,我麻烦还不够多吗?≈quot;

    这个时候珍妮匆匆走过来,一边叫:≈quot;你没有怎幺样吧──≈quot;一眼看见郑旭初,≈quot;

    你还在此地?你还害得她不够?告诉你,公司并不是那幺喜欢职员闹桃色新闻,这对

    她前途大有影响。≈quot;

    我坐下来,≈quot;我真倒霉。≈quot;

    郑旭初只得低着头走开。

    珍妮说:≈quot;来,吸支烟,可怜,今年流年不利。≈quot;

    我灰头灰脑的余坐在椅子上,今后非得避开郑旭初不可。这次郑太太闹上来,大

    概是为着她丈夫对我过份殷勤,管接管送的缘故。

    珍妮讪笑着:≈quot;我这个人,就是爱贪小便宜,搭顺风车一次两次的出毛病,下次

    还不知要付出什幺代价。≈quot;

    我低下头,≈quot;我想转工。≈quot;

    ≈quot;别开玩笑,谁不知道营业部那个缺是你的,十一月份佛烈史东一退休,你就荣

    升,此时离开,你就白挨五年。≈quot;她开玩笑,≈quot;我跟你这幺久,就是望你这下子跑出

    来,你不能放弃。≈quot;

    ≈quot;可是你看我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quot;

    ≈quot;你此刻一走,益发显得做贼心虚。≈quot;

    ≈quot;我头痛。≈quot;

    ≈039;他怪不得你,我让你静一静。≈quot;她离开我。

    我用一只手托着头很久很久,另一只手在石膏中。

    当日我不敢与同事一起下班,我不想他们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

    郑太太是这幺奇怪的一个女人,她甚至不能忍受丈夫同女同事多说一句话,这种

    人的精神何其痛苦,她岂能铲除世上所有女人。

    我猛地抬起头来,车子的煞车被人锯断,与郑夫人的妒意有无关联?

    ≈quot;还不走?≈quot;有人推开我的房门。是老板,他一向算是关心我的。

    我乏力地笑。

    他坐下来,≈quot;珍妮都跟我说了。≈quot;

    我先是一跳,随即感激她。

    ≈quot;那与你都无辜。≈quot;

    我冷笑,≈quot;他无辜?≈quot;

    ≈quot;怎幺,他故意害你吗?≈quot;老板诧异。

    ≈quot;谁知道。≈quot;我激愤的说。

    ≈quot;你放心,公管公,私管私。你且回去休息吧。

    我只得打道回府,明天是另外的一天,非得厚着脸皮去应付不可。

    那夜我做了许多恶梦,半夜醒来,石膏内的手臂奇痒难搔,恨得巴不得敲碎它。

    老郑今天把话说明白,他对我有特殊好感。办公室罗曼史一直是存在的,寂寞枯

    燥的工作使人过度渴望获得安慰,女秘书同上司,同事及同事间,都有眉来眼去的事。

    老郑本人并不讨厌,如果有真爱的话,他那妻子也不足成为阻力,但我并不爱他。

    要付出那幺高的代价……确直要爱得灵魂焚烧才行,谁还有那样的精力,郑太太是例

    外,看样子她立定心思要毁掉任何有成为第三者可能的女人。

    她那幺爱丈夫,爱得那幺深那幺错。

    是有这种女人的,现在很少了,但仍然没有绝种:丈夫同婆婆多说一句话也会引

    起不安。

    这样说来,老郑也是很苦的,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如影附形般紧盯着不放,而他

    又不再爱她……想想都不寒而栗。

    总共才睡了三四个小时,第二天自然精神萎靡。

    一打开门看见郑旭初的面孔,开头以为眼花,随即想大叫。

    这两夫妻真叫人精神崩溃。

    我说:≈quot;不用解释了,忘记这件事,忘记你认识我。≈quot;

    ≈quot;你听我说──≈quot;

    ≈quot;请求你们两个,别把我搁磨心当中,她不知道,你也该知道,我是无辜的。≈quot;

    他很憔悴的靠墙角,≈quot;你愿意亲口同她说一声吗?≈quot;

    ≈quot;不,我没有义务向她解释任何事。≈quot;我很固执,≈quot;并且说了她也不会相信。≈quot;

    她根本已经失去常性,≈quot;别再站在我门前,这是一个小城,无论谁做什幺都有人看

    见。≈quot;

    他忽然说了很滑稽的话:≈quot;你不打算拯救我?女人多数是慈悲的,但凡不获妻子

    了解的男人都有第三者来搭救。≈quot;

    我一呆,≈quot;女人不再愚蠢了,≈quot;我说,≈quot;以前女人最大的毛病便是不信邪,老以

    为在她手上浪子会得回头,百炼钢能化作绕指柔,别人不行,那是别人没办法,她是

    不同凡响的一个。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没有这幺大的野心,我

    忙着救自己。≈quot;

    郑旭初深深叹口气,非常语塞。

    ≈quot;安慰郑太太,≈quot;我说,≈quot;跟她说一切会过去,你们会白头偕老,同她到巴哈马

    群岛度假。≈quot;

    ≈quot;我昨天已提出离婚。≈quot;郑旭初说。

    老天。

    我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quot;她的反应很恐怖,我一个晚上在路上逛,不敢回去。≈quot;

    我默不做声。他们结婚多久?十年?八年?换了是我,我的反应也会很可怕。问

    题不是爱得难与此人分离,而是恐惧:他甩掉我,我以后怎幺办?上了年纪的女人要

    再找理想对象,好比天方夜谭,于是死不肯让身边人离开。

    我说:≈quot;爱莫能助。≈quot;

    我自己叫车子走,把他撇下。

    其实是可以活下来的。不知为什幺,许多女人在战争与折辱之间,往往选择折辱,

    是因为惰性,身边有个人总聊胜于无。

    像郑太太这样的女性,只要肯认老,脱下海军装,穿上旗袍,把头发往后梳,弄

    得清清爽爽,略微晒晒太阳,粉敷得薄些,实在是一名风韵犹存的女子。

    人走入歧途很难回头。

    那一日稍后,我注意到老郑也来上班,各管各的事,并没有与他交谈,但同事们

    在背后议论纷纷,背后也罢了,耳朵听不见为净,有些人面对面就笑嘻嘻的问:≈quot;是

    否真有其事?喂,真得找你证实一下,听说他对女人的功夫不错……≈quot;之类。至今我

    发觉,每个人都有市井之徒的好奇心。

    我可以说≈quot;我不认识郑旭初≈quot;,有人这幺做过,他骂朋友,旁人问起,他心虚,

    便说:≈quot;我不认识那个人。≈quot;但这种手段已经不流行了,显得幼稚。我只得若无其事

    地说:≈quot;大家都是同事,大家都是同事,开什幺玩笑?!开什幺玩笑?!≈quot;要太极发

    问的人犹自细细的把脸凑过来端详我的眼睛,看有什幺蛛丝马迹可寻,死不放松。

    是有这种人的,听说谁把鼻子美容过,见到面,立刻拨开众人,一张肥大的面孔

    便靠近来,瞪着双目搜索率主的五官,握着拳头,紧张兼神经兮兮,心中狂呼:把柄,

    把柄!瞧我,还找不到你的把柄!因他算是货真价实的。

    也不是坏人,悲剧是总没有人是坏人,他只是缺乏教养礼貌见识。

    议论吧,尽情议论吧,三天之后还不是各管各的去矣。

    三天之后我也拆掉石膏。

    自由得想挥出拳头打击我的敌人。

    那天我很轻松,与珍妮吃了顿丰富的午饭,几乎没摸着肚皮回写字楼。

    ≈quot;下午没有事?≈quot;她问,≈quot;没事可以提早休息。≈quot;

    ≈quot;要出去开会。≈quot;

    ≈quot;早知别吃得那幺饱,≈quot;她说,≈quot;当心睡着。≈quot;

    我笑。

    下午三时,我准时出门,看到郑旭初在等电梯。

    我犹疑一刻,想打回头。我这个人一向有点很琐,最怕与形迹暧昧的人同一架电

    梯,那几分钟不知谈天气还是说是非才好,动辄得罪他,不如避之则吉。

    但在那一剎那他已看到我,我只好大方的向他点一点头,与他步入同一部电梯。

    在狭小的空间内,我俩维持沉默。

    电梯向下降,到达五楼时停止,这本来不是什幺出奇的事,有人按电钮,电梯便

    会得在那一层楼停下载客,但奇在电梯并没有打开,在那一剎间,灯火全部熄灭。

    我处身在漆黑的环境中,先是一惊,随即啼笑皆非。停电?倒是巧。

    我摸出打火机,打着,照亮那一排按钮,用力按紧急的红掣,一点声音也没有。

    转头看郑旭初,他很镇静。

    我熄掉打火机,马上黑得像盲掉一般。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我索性坐低。

    过很久我很久,我问:≈quot;为什幺不说话?≈quot;

    他没有回答。

    四周围太黑,我们很少有机会置身完全隔声与绝光的地方,人类原始的恐惧慢慢

    沁透。

    ≈quot;喂,说话呀。≈quot;我开始觉得热。

    他终于答:≈quot;没有什幺可说的。≈quot;

    ≈quot;我老觉得你有诉不完的衷情似的。≈quot;

    他却说:≈quot;你放心,电梯一下子就会被修好。≈quot;

    我讽刺的问:≈quot;不是你蓄意破坏的吗?≈quot;

    他又沉默很久,然后说:≈quot;你对我那幺坏,不外是因为我特别喜欢你。≈quot;

    我语塞。

    ≈quot;什幺都赖我好了,在你心底,你也怀疑车子是我弄坏的吧?≈quot;

    ≈quot;反正最近什幺倒霉的事都与你有关。≈quot;我说。

    ≈quot;我确是一个倒霉的人。≈quot;

    ≈quot;何苦拉我落水?≈quot;

    ≈quot;找替身。≈quot;

    ≈quot;你少幽默。≈quot;我又生气。

    ≈quot;真的,看上去你是个豪迈的、知情识趣的女性,会得开解朋友,谁知你吝啬感

    情。≈quot;他故意说得充满文艺腔,一听就知道是说笑。

    我松弛一点。他真不是个讨厌的人。

    ≈quot;这里不够空气。≈quot;

    ≈quot;够的,你放心,半小时就把我们救出去,你要好好利用这三十分钟,要骂要打,

    都随便你。≈quot;他叹口气。

    ≈quot;老郑,你至要紧修身,修身后就齐家。你看你现在,一个老妻还摆不平。≈quot;

    我不知道他面色有无剧变,黑暗中看不出来。

    过一会儿他问:≈quot;我可以吸一支烟?≈quot;

    ≈quot;可以。≈quot;

    他点着香烟。黑暗中一点火星。

    幼时父亲喜在饭后带我出去溜达,告诉我这个故事:一群人流落在橡皮救生艇上,

    纯靠吸烟者的一点火星在黑暗中被拯救人员的望远镜看到获救……父亲不是一个说故

    事的好手,但我还是深爱他。在黑暗中我想远了。

    老郑说:≈quot;人总是对他人的痛苦视若无睹,尤其是感情纠纷的痛苦,总被认为是

    小题大做,无病呻吟。≈quot;

    我回答:≈quot;老郑,一宗管一宗,离了婚再去追女孩子,比较容易应付。≈quot;

    ≈quot;听你说来,仿佛是老手。≈quot;

    ≈quot;老郑,你妻子蛮可怜,你也有责任。≈quot;

    他吸完一支烟。这时我的夜光表发挥最大的功用,时间已过去廿分钟,并没有人

    来搭救我们。

    我大声叫起来,≈quot;救人哪!救人。≈quot;用力擂着电梯门。

    出了一身大汗。

    老郑说:≈quot;吓我一大跳,别冲动。≈quot;

    我懊恼说:≈quot;再不打开这扇门,人家会以为我俩做过不可告人之事。≈quot;

    老郑笑。

    ≈quot;老郑,我与珍妮受伤的事同你们两夫妻真的无关?≈quot;

    ≈quot;你想到什幺地方去,我们两人都手无缚鸡之力。≈quot;

    ≈quot;有没有指使小瘪三去做?≈quot;

    ≈039;警方已加紧查缉这件事,不久便可以水落石出,你不必胡思乱想。≈quot;

    我安乐得多。

    老郑说:≈quot;倘若今日电梯不出事,我们可能永远无机会开心见诚说话。≈quot;

    我说:≈quot;也许挽救你婚姻的方法便是夫妻俩共困小岛。≈quot;

    ≈quot;由此可知人际关系的可怕,谁不在某一个程度下为人而活。≈quot;他又点起另一支

    烟。

    ≈quot;哲学家,试问在写字间中众目睽睽,我如何跟你好好说话?≈quot;

    ≈quot;我下个月就到国际证券公司──≈quot;

    ≈quot;真的?≈quot;我喜不自禁,口气似送瘟神般愉快。

    他苦笑。

    我刻薄地,≈quot;希望那里没有女职员,希望郑太太从此可以获得安息。≈quot;

    ≈quot;我转工,不是为她。≈quot;

    那是为我?也好,他走了我可以解除不少困惑。到此刻我真正松一口气。他是个

    好人,我感激他。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外有人问:≈quot;里面有无人?≈quot;声音似仙籁。

    我急急喊:≈quot;有人有人。≈quot;

    ≈quot;请维持镇静,我们现在来开门。≈quot;

    ≈quot;请赶快。≈quot;我叫。

    老郑说:≈quot;你这个人殊不浪漫。≈quot;

    我转头,≈quot;这话我在十九岁时听过一次。当年我与一中年阿伯坐在天星渡海轮上,

    船迟迟不开,我焦急非常,阿伯不满,说:≈039;你这人殊不浪漫,管船儿时开,开到什

    幺地方去。≈039;其实他错了,当时为存忠厚,我没有拆穿,我不是不浪漫的,那还得看

    同谁在一起,如果是爱得死心塌地的一个人,只要他在身边,已是乐趣,还管场地是

    天堂抑或地狱。≈quot;

    这次他沉默得像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我以为他不存在了。

    修理工人终于打开门,把我们救出来。

    我看看表,才不过被困付八分钟,却似半世纪那幺长,我都几乎老了。

    我说:≈quot;我还是要去开会,迟到好过不到,再见。≈quot;

    郑旭初的表情像是不相信天底下有我这幺实事求是的女人,我也无暇理他。

    以前,以前女人看见一只蟑螂要尖叫以示矜贵的,我感喟的想。谁知道呢?也许

    似郑太太把一日二十四小时都用在丈夫身上才是正确的。

    没有人提及我与老郑同时被关在电梯中的事,那意思是,那件事没有人知道。

    我觉得我开始转运。

    老郑正式辞职的消息传开,珍妮问我要宝贵的意见。

    ≈quot;很好呀,≈quot;我说,≈quot;我们不必看牢这个女巡场徘徊在走廊角落间。≈quot;

    珍妮说:≈quot;郑太太这个女人真害死丈夫。≈quot;

    ≈quot;她不这幺想,她认为她爱死他。≈quot;

    ≈quot;他离开这里会不会好些?≈quot;

    ≈quot;我不认为如此。别家公司里一样也有白净面皮、年纪较轻的女职员,她不过换

    一个地方等丈夫下班而已。这是她多年的享受,她乐意这样。≈quot;

    ≈quot;多幺难堪。≈quot;珍妮说。

    ≈quot;我们眼不见为净。≈quot;我笑。

    他们联同请老郑吃午饭,当是送他,不知怎地,发起人就是没叫我。

    我乐得去逛街,样作不知。

    下午警局来电,说抓到疑犯,他承认当日在停车场,一连破坏十辆车子的脚掣及

    手掣,目的是为了好玩。在有需要时,我们或许得出庭作证。

    珍妮问我:≈quot;他是要坐牢的吧?≈quot;

    ≈quot;当然,毁坏他人财产,引致他人身体受到伤害,是要受到惩罚的。≈quot;我倒着头

    说,≈quot;但是毁坏他人家庭,引致他人失去配偶,则全然无罪。≈quot;我朝珍妮眨眨眼睛,≈quot;

    爱是无罪。≈quot;

    珍妮也很老土的回答:≈quot;也许会受良心责备。≈quot;自己先笑了,谁会相信这种话。

    我说:≈quot;这倒使我放心,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是妒妇做的,并且害怕有一日她会提

    刀来赶我,≈quot;语气有些失落及惆怅,≈quot;谁知她没有那幺做。≈quot;如果郑旭初疯狂地爱上

    我,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在走廊中向我扑过来……

    我的地位并没有那幺重要。曾经有一剎那,我以为我是三角关系中之要员,那真

    是满足自我膨胀的黄金时代。

    ≈quot;中饭愉快吗?≈quot;

    ≈quot;还好,老郑妙语如珠。看得出是强颜欢笑,不过也难为他了。≈quot;

    ≈quot;有没有问起我?≈quot;

    ≈quot;他没有问起你,当然,那是不方便的。≈quot;珍妮停一停,≈quot;事情过去了。≈quot;

    是,过去了。

    开头他一股劲的暗示,一股劲的追,我一股劲的躲,一股劲的避,谁知忽然之间,

    他斩断了缆,不知去向。

    连珍妮都说:≈quot;就这样过去了?≈quot;她打个呵欠。

    少了这种刺激,生活陡地无聊起来。

    我们大伙儿都开始怀念郑太太。

    在电梯大堂等电梯的时候,茫然若失,因为看不到郑太太焦急烦躁的样子,损失

    一项娱乐。

    同事们本来等着看场好戏,发妻大战情妇,现在好梦也落了空。

    打字机啪啪声,高跟鞋阁阁声,久不久老板发一下脾气,日子真正开始沉闷。

    我甚至考虑再买新车,增加情趣。

    笑与珍妮说:≈quot;再下去,可得找男朋友了,精神无处寄托。≈quot;

    ≈quot;如果郑旭初没有妒妻,你会不会同他走?≈quot;

    我不回思索:≈quot;当然不会。≈quot;

    珍妮点点头,≈quot;那倒也是。≈quot;

    我问自己:真的吗?并不敢肯定。

    本城能有多大,一日朋友在美国会所请我吃饭,便碰到老郑,我立刻庆幸自己打

    扮得十分四正,衣服鞋袜丝毫没有失礼之处,虽然外头滂沱大雨,虽然开足一上午会,

    但我还是可以一看的。

    他向我颔首,眼神中的一丝盼望令我满足。

    吃完甜品,还没上咖啡之间,我忍不住,过去与他打招呼。

    ≈quot;好吗?≈quot;我问,声音荡气回肠,如比莉荷利地的怨曲中之首句,令我自己都深

    深吃惊。

    ≈quot;还好,你呢?≈quot;他也是充满感情。

    ≈quot;我?≈quot;我感喟,≈quot;老样子,今早九点正拿着伞到公司楼下的银行去取款子付税,

    排了半日队,出来碰到市政事务处喷水车洗街,水花四溅,只得在人家楼梯底躲避,

    雨又大,满地泥泞,肚子饿,想顺带买个三文治,快餐店伙计硬说一百块没得找……≈quot;

    郑旭初笑了,我也笑。

    ≈quot;你们是中环流苏。≈quot;他说。

    ≈quot;嘎?≈quot;

    ≈quot;白流苏出来做事,是这个样子的了。≈quot;

    ≈quot;多谢恭维。只怕一做便是一辈子。≈quot;

    他只是笑。

    ≈quot;太太好吗?≈quot;他俩到底离婚没有?

    ≈quot;老样子。≈quot;不愿多说。

    ≈quot;那改日见。≈quot;我得回到我朋友那里去。

    ≈quot;再见。≈quot;他并无留我。

    是应该这样子,一点都不错。

    回到自己的桌子上,朋友问:≈quot;你认识郑旭初?≈quot;

    ≈quot;以前是老同事。≈quot;

    ≈quot;他人很好,很肯帮人,≈quot;朋友微笑,≈quot;只是有一宗事令人吃不消。≈quot;

    我莞尔,≈quot;我可没发觉他有狐臭。≈quot;

    ≈quot;扯蛋,我是指郑太太。≈quot;

    远近驰名。

    ≈quot;我远房表妹在国际证券做秘书,因见郑某和蔼可亲,故此请教他两句,从此以

    后被郑太太树为大敌,你不知道多可怕,她成条街成条街地盯着我表妹,吓得人家小

    女孩子什幺似的,终于转了工。≈quot;

    原来是惯技。

    由此可知,在我之前,亦有若干受害者,在我之后,更不知有多少承继人,而且

    郑太太的选择不甚严格,任何女性都会引起她疑心。

    ≈quot;郑某背着这幺一个笑话,还想到哪里去?≈quot;

    我忽然帮他,≈quot;这与他工作能力有什幺相干?≈quot;

    ≈quot;暧,别天真,在美国,求职人要带同妻子一起去见老板的。≈quot;

    ≈quot;她不是不见得光的,很舍得打扮,样子也不错,她只不过是个妒妻。≈quot;

    朋友问:≈quot;你是他的朋友?≈quot;

    ≈quot;不。≈quot;

    ≈quot;敌人?≈quot;

    ≈quot;人际关系哪有这幺简单,不是朋友便是敌人?我同他们没有什幺关系。≈quot;

    ≈quot;但你同他们好似颇合得来。≈quot;

    ≈quot;没有的事。≈quot;我看看表,≈quot;时间到了。≈quot;

    我也不晓得为何要这样见义勇为,慷慨陈辞。其实我同郑太太没有什幺感情,说

    不上喜或是不喜欢她,开头是讨厌,此刻早已事过情迁。最主要的是,憎恨她又不会

    使我地位提高。

    但郑旭初在我刚进公司的时候确指点过我,他的风趣热诚都使一份令人访煌的新

    工作安定下来。也许只是为了这个吧。

    没想到我是一个这幺念旧日的人,别人送的花早已戴得凋谢,却还觉香气扑鼻,

    这幺有情有义,我飘飘然了,像所有人一样,此类美德,我是很乐意加诸己身的。

    周末后珍妮告假到美国去,她有男朋友在那里。

    她是否想嫁到彼邦去?且听她娓娓道来:≈quot;你别说,也不错的,生活简单得多,

    大部分时间在厨房研究菜单,看看电视,一点是非都没有,家家户户都那幺过。≈quot;

    确是人间蒸发的好方法之一,不过大隐隐于朝,真的想反朴归真,在闹市亦可以

    得道成仙,何需离乡别井。

    我比珍妮大几岁,道行自然高过她。

    她走之后我寂寞透顶,连个说絮语的酒肉朋友也没有,只得专心寻找对象,放消

    息出去给朋友叫他们介绍,尽力解释已有成家立室之念……又得四出相看,也忙了一

    阵子,吃饭喝茶坐船跳舞,无处不去,伴儿没找着,差些成为交际花。

    原来要找个固定的男友不是那幺容易的事,我大吃一惊,因同情自己,连带同情

    全女类,因此,在服务店里遇到郑太太,竟没有别转头。

    当时我低头挑发饰,忽然听见身边有一把苍老低沉的女人的声音问售货员:≈quot;给

    我看看那个粉红色的。≈quot;

    谁,我好奇,谁那幺老还要粉红色,当然可以说英国皇太后八十岁还穿粉红。

    头一侧,见到是郑太太。

    她看到我,略一犹疑,便朝我走过来,要大方便双方大方,我抿抿嘴唇。

    ≈quot;郑太太。≈quot;我称呼她。

    ≈quot;别叫我郑太太,我已不是郑太太。≈quot;她黯然说。

    哦,终于离了婚了。意外之际,说不出话来。

    她打扮得更年轻,衬衫上都是小褶。每个褶上缀一只小蝴蝶结,结中央钉一颗假

    珠子,脚上穿上十余年前也流行过的白色花网袜。极浓的舞台化妆,前刘海一丝一丝

    学小女孩。

    也好,忠于自我,老娘爱充十九岁半又怎幺样,人各有志。我叹口气,谁让我没

    有勇气,只好眼白白的妒忌她,挑剔她。

    她说:≈quot;很久没看见你,你气色很好。≈quot;

    我说:≈quot;化了妆。≈quot;

    ≈quot;没有嘛,看不出来。≈quot;她一味客气,≈quot;到底年轻,皮肤都不一样。≈quot;

    此刻她的情绪应该好得多,事情解决之后,可以全心全意的医治伤口,不必一直

    淌血。

    话终归要进人正题,她说:≈quot;我真错怪了你。≈quot;

    我假装不明白:≈quot;没有呀,你怎幺会?没有的事,大家有点小误会而已。≈quot;

    被人欺侮了,千万别诉苦抱怨,佯装什幺也没发生过苦事放在心中,过后务必使

    她也不记得是否害过我,那就最理想。千万别以弱者身分出现,弱者人皆踩之,不要

    给别人这种机会。

    ≈quot;假如旭初真同你有什幺,我还甘心,此刻他越来越不象话,同秘书小姐混。≈quot;

    ≈quot;郑太太,也许你多心。≈quot;我反而调转头来安慰她。

    ≈quot;他承认。≈quot;她说,≈quot;他什幺都承认。≈quot;

    啊,那就没救了。

    ≈quot;像他同你,我怎幺逼他,他都不肯承认。≈quot;

    我忍不住骇笑,逼,怎幺逼法,用酷刑,疲劳轰炸,哭,闹,抑或叫亲友来清算

    他?

    郑太太苦笑,≈quot;这次完了,他完全不怕,晚上都不回来,我不离婚也不行。≈quot;

    ≈quot;是几时开始的?≈quot;

    ≈quot;两个月前。≈quot;

    ≈quot;不,≈quot;我忍不住,≈quot;你见时开始怀疑他?≈quot;

    ≈quot;一结婚就要留神,≈quot;她仍然坚持,≈quot;你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妒忌的人要破坏别

    人的婚姻。≈quot;

    郑太太自己实践了她的预言:一开头就不看好这段婚姻,觉得危机重重,于是努

    力地防范错误,结果越做越错,她修成正果:她一点没有猜错,这段婚姻真的不长久。

    真是悲剧,一直把丈夫当贼,老郑终于没有敢辜负她,他去做了贼。

    她感慨的说:≈quot;现在心死了,反而睡得熟。≈quot;

    我搭讪的放下手中的发饰,说:≈quot;我约了人,郑太太,改天见。≈quot;

    她恋恋不舍的让我离开,寂寞的人泰半不肯放开朋友。虽然我并不是她的朋友。

    这宗事件告一段落了。

    本来演第三者的我,角色已经完成。

    可惜呵,因为老郑是个可爱的男人,有许多好处可容发掘。

    缘份是时间上的巧合,倘若我在此刻遇上老郑,加上他摆脱妒妻的决心,可能会

    得开花结果。

    但是没有,我与他在同一间公司工作的时候,时机尚未成熟,一切就差那幺一点,

    当然我没有大力争取,也是主要原因。

    我与老郑之间,到底有没事呢?此刻想来,十分疑幻疑真,是一个妒忌的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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