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
哥比我大两岁,但往往看上去,倒像是我的弟弟。我一直比他老成持重。他太爱玩,太没正经,太时髦。
女朋友太多。
妈妈常笑道:“真不晓得之骥到什么地方去找来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像美女展览会似的。”
最奇怪的是,她们都听他的话。
之骥做人没有遗憾,他性格开朗,天天到父亲公司去兜个圈子,陪父亲的业主打球吃饭,然后晚上找个漂亮的女友,开部铮亮的车子,找个好地方吃饭,就是这样。
母亲有一阵子很担心,怕之骥会一直这样下去,“以后怎样办呢7”她问。
以后还不是照这么办,舞照跳,饭照吃,不知多少男人一直玩,玩得成精,直到八十岁寿终正寝,我微笑地安慰母亲:“什么事也没有,别害怕。”
“他要是像你就好了。”妈妈说。
“现在好。”我不加思索的说,“不然家里多闷。”
这是真的,家庭成员性格越有异越好。
在之骥眼中,我才是一个怪人:不会享受,不懂得追求女孩,平常连话都不多一句。
不过我们是相爱的。
“跟爹学做生意多好,你竟跑去教一份书。”
我不以为然,只是微笑。做生意是很难的,非得天文地理吃喝玩乐无所不通来讨好雇主,还要有精密头脑,更要懂得那一行,机会稍现即逝,如果把握不紧,原形毕露……
我性格不近。
而哥也并不是人材,他太爱玩,时间用在什么地方是看得见的。
爹无疑是其中佼佼者,加上三分运气,他在商场上也颇有名气,他也很为此骄傲,时常说:“近年来第一等能干的人是商人,第二等是科学家,第三等轮到政治家。”
咱们家有很多名言。
像大哥,就老说我:“之骏竟跑去做学校讲师,真不可思议,坐在土人当中赚花生米那么一点薪水。≈quot;
很令人受不了。
说多了母亲心志颇为动摇:“之骏,如果没有更好的工作,爹的公司总是收容你的。≈quot;
但爹公司有那么多专业人才,我顶多获得一份陪吃饭的工作。同陌生人打交道拍肩膀,那简直是痛苦的,我并不懂得。
之骥又爱问我有女友没有。
“没有。”我说,“女孩子连看都不要看我。”
“你得打扮打扮。”
我擦擦鼻子,忍不住笑,怎么搞的,要我们打扮?不是女孩子才扮得花枝招展来吸引异性注意力?
“笑什么?之骥晓我以大义,“动物中都是雄性的毛色最美。”
“但,但人是万物之灵呀。”
“同你根本说不通。”之骥不悦,“我替你介绍女孩子,你借我的衣服穿好了。”
两人穿起类似的衣裳,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母亲看着笑眯眯。
之骥叫我去把头发也理他那样子。
我骇笑,我才不要,再时髦下去都要变成流行歌星了。
这样兴致勃勃出去,却很少有收获,因为女孩子们眼尖,很快看出我是次货。
我也不介意。那些女孩子不合我胃口。
之骥最能干的是令人无法知道他爱的到底是谁。
“都爱,女孩子那么美那么可爱,是上主最伟大的创造,各人有各人的好处,说都说不出来。”他眉飞色舞。
风度是有的,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恨死他,他处理得很好,也没有争风喝醋的事发生过。他并不阔绰,但很豪爽,大礼他送不起,但一些零零碎碎的首饰他是不小器的。
最主要是他有一套软功:什么人爱吃什么零嘴,看哪类电影,喝咖啡放几块糖,他都一清二楚,在适当时候使将出来,无往不利。
女人仿佛是很简单的动物,受他催眠。
这样的人,忽然宣布要结婚,家人是很受震惊的。
昨天晚上他公布了这个消息。
我不信他。
他磨着妈妈要看她的珠宝,想挑戒指。
看样子很认真。
妈妈不肯,“你先把那女孩儿带回来我瞧瞧。”
“我周末就带她来。”之骥说,“你让我看有什么像样的礼物。”
“我自然会给见面礼。”
之骥笑,“那我才放心。”
饭后我们吵着要知道那女孩的细节。
之骥一一说出来:“十九岁,家中独生女儿。”
“哗,”我说,“这么小,人家会以为他是你女儿,你还得等她大学毕业。”
母亲笑说:“别打断他,让他说下去。”
之骥说:“念大学?念大学来干嘛?好好的女孩子,都是在那种地方学坏的,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吸毒品,大被同眠,什么做不出来?”
我点点头:“原来这是你给大学教育的新定义;”
“我不准她念大学。”
我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咱们回复到原始时期,家里快多个童养媳。”
这次连父亲也不帮之骥,“你真想清楚了?”
“再清楚没有了,包管你们一见她就喜欢,真似一朵莲花般。”
父母俩半信半疑。
周末那女孩子来了。
真的很美,真的似一朵花。年轻,娇嫩,漂亮,大眼睛的小鹿。
可惜实在太小了,尚未成形,整个人如一张白纸般,纯洁绝对纯洁,但却也是如白纸般乏味,看久之后,怕闷得慌。
她什么都不懂,正是需要人呵护,连茶杯都得放在她手中,我不行,我会怕累。
爹爹暗暗摇头。
那女孩子怯怯的什么也不大说,躲在大哥身后,一下子就告辞了。
她一出门,妈妈就说:“好是好女孩,只是太小了。”
“是心理问题,我知道有许多十九岁的女孩子已似人精,”我说,“不知为什么这一位似不吃人间烟火。”
“骥儿到什么地方找来这个孩子?还说要结婚呢。”
匪夷所思,小说中人物跑到现实生活来特别可怕。
我觉得不便发表太多的意见,因为这个女孩子将来可能成为我的大嫂。
我说:“不过她长得这么美,这个年头,无名美女已经不多,五官略为整齐的,都想到电视台或歌坛去出风头。她又乖,一只小绵羊模样,似乎我们应当为之骥庆幸。”
母亲听了这番话,仔细想想,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略为放心。
之骥也只能娶这样的女孩子,他在外头久了,有经验的女子哪肯同他结婚,又都知道他并没有什么钱。
小女孩才哄得转,婚后生儿育女,他的能力不够,还有父亲呢,急什么,那女孩不会吃苦。
呵,之骥要结婚了。
“婚后是否还同我们住?”母亲问。
他说:“当然,不然住哪里?”他怎么搬得出去,也不想为开门七件琐事来烦。
父母亲很满意,有供必定有求,他们两家都好。
母亲咕哝:“之骏也住进来,就热闹了。”
我笑。
母亲讪讪说:“我去瞧瞧,有什么首饰适用,得拿去重镶。”
我回宿舍。
没想到之骥会来找我。
整个宿舍的女讲师纷纷向他投去注意的神色,颇惊他为天人,之骥外型哄死人。
我说:“你怎么来瞧我?”
“不可以吗?”他笑,“来看看你那些仙人掌长得怎么样。”
“不,之骥,你是不会那样做的,你一定有事求我。”
他坐下来,面孔上出现一种尴尬的神色来。
我很纳罕,怎么会?他一向理直气壮,做事很少犹疑。今日是为什么?
“之骏,我想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再度疑惑,他有何事求我?我与他在生活上成两个极端,根本完全没有关
系,他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是我做得到的事吗7”
“你绝对做得到。”他略略松弛。
“代你去考试?”我取笑他。
“不。”
“那么请说。”
他犹疑很久。我们兄弟俩生平第一次在这种处境下相对。
我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他终于开始:“之骏,我在外头,有一个女朋友。”
我放下心来,原来是风流债耳。
但我的心即时又吊起来,“可是在外头生了孩子?”
“没有!别胡说。”
我吁出一口气。
之骥忽然说:“这年头,还有谁肯为男人生孩子?如果她有了孩子,我马上同她结婚。”
“她是谁?”我问。
“一个女人。”
“我未曾想象过她会是一个男人。”我笑。
“之骏,我要你去见她。”他拉紧我的手。
我问:“为什么?你应自己去告诉她,你要结婚。我相信她不会心碎而死。”
“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你不逼她,她不会厉害。”
他啼笑皆非,“之骏,你知道个屁!你连女朋友都没有,你不知女人可怕。”
“再可怕也是你甩她,她还没有你可怕。”
之骥不出声。
过一会儿他说:“这件事你可以帮我。”
“好,我帮你去派帖子给她,只有一个?比我想象中好。”
“只有她一个已经够头痛了。”
啊叫我去见一个三头六臂的女人。
他自口袋里摸出两件东西,其中一样是一条门匙,另一样是一只钻戒。
“这是干嘛?”我问。
“两样都交给她。”
“门匙我明白,但戒指?”
“赔偿。”
“算了,如果她真如你说的那么厉害,这不能满足她,如果她没有你说得那么可怕,你可以把它留下来讨新欢的欢心。”
“之骏,你倒是个厉害脚色。”他白我一眼。
我取起戒指,一粒并不大的钻石,是旧刻,并不光亮,但镶工古朴精致,不可多得。
“去年我们到欧洲,在翡冷翠一片珠宝店看见它,当时没立定主意买。”
于是他最近特地去买了它,想藉此叫旧情人心软,不跟他为难。
“你到底爱谁?”
“我?”之骥笑,“我最爱我自己。”
“那当然是,但两个人比较起来,你爱谁?”
“蓉蓉比较适合做妻子。”蓉蓉是那小女孩子。
我很诧异,“那小女孩怎么持家?”
“主持大局有母亲,我们家需要一个可塑性强,听话、标致的媳妇,你认为不是?”
“另外那个女子,她叫什么名字?”
“七弟。”
“什么?”
“她母亲直生了六个女孩,到她是第七。”
“她多大年纪?现在还有人生这么多?”
“比你大一两岁,约三十了。”
“你与她走了多久?”
“之骏,我只是叫你把两样东西送给她,看,你送抑或不送?”
“我去我去。”我说,“恕我好奇过度,只是我们,一向不知你有同居女友。”
“看!”之骥像是被刺伤了心,“之骏,我每晚都回家睡觉,我可没有同人同居。”
他仿佛打算与我吵架,以怒气来掩饰真感情。哪一种感情?是怀念还是那一点点悲哀?
我不打算再问下去,就快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早上九时至五时她都不会在家,你替我买四打玫瑰,连同请帖以及这两件东西,一起送到她家去。用锁开启大门即可。”
“不用见她?”我撮起一道眉。
“见她干嘛?”他朝我瞪眼。
这倒容易。“好,”我说,“明天我就去。”
既然这么容易,他自己为何不去?
我不好意思再问。一场兄弟,连这些小意思都不肯做太不像话了。
他留下一个地址,走了。
有几个女同事随即来探听:“那是谁?”
我说:“那是个女人见了最好退避三舍的男人。”真的,有那么远躲那么远。
第二天我照他给的地址找上门去。
我并且照他所说,买了大束玫瑰,把整个身躯遮掉一半。
我先按铃,等候,按完又按,腿都酸,过了足足廿分钟,才用门匙开进去。
地方是好地方。
公寓大而宽敞,家具不多,但很舒服,有露台,看得见海。
果然没有人。
我看到一只大瓶子,把花插进去,加水,放茶几上。
然后把戒指、帖子、门匙全放花瓶脚下,我打算离去。
但因为太阳好,而露台那么宽大,我忍不住在那里站一会儿。
待我转头时,看见一穿毛巾浴袍的女子站在客厅中央,正注视我。
她显然已经站在那里良久,并且不是自外边回来,换句话说,之骥的情报完全错误,屋主人根本一直在家,她可能在浴间,听不见门铃。
我的情形比一个贼被当场抓住略好一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头上也包一条大浴巾,大概是刚洗完头。
我喜欢在家洗头的女人,她们比较懂得生活。
有些男人不喜女人坐麻将台子,我则不喜女人坐剃头店。
她有一张时下流行的时髦长方形面孔,一双好眼睛,因为大而圆,所以很神气,也可以说有点凶。
她是谁?七弟?再明显没有。
但不似大哥口中那个厉害的、要缠住他的女人。
厉害的女人不是这样子的,厉害的女人,看到男人,会得媚眼如丝,浑身酥倒,不管有没有发展性,先把他嗲倒了再说。
我觉得我们两人中必须有人开口。
我说:“我是之骏。”
她点点头,“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兄弟,像得不能再像。”
声音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没问我是怎么来的。
“我去换件衣裳。”她说。
我自己找张沙发坐下。
半晌她出来,毛巾已经除下,穿一套极浅色湖水绿上身兼长裤,看上去十分舒服,像是吃着一客薄荷冰淇淋。
她吁出一口气,“这是什么,白玫瑰?好好。”
她也坐下来,忽然看到那只戒指,怔住,放在手指上,没有戴上,转来转去,半晌,也不言语,很久很久,忽然把指环向我抛掷过来。
我一抄手接住,冷不防她这一招。
“还给他。”
我觉得她应当收下,何必蝎蝎蜇蜇。
但我不是她,当事人才知道感受,像我们,针不刺到肉,怎么知道痛。
我把戒指套在尾指上,无聊而做作地伸出手,像一般女人欣赏钻石般看着,为了解嘲,不知为之骥还是为我自己。
七弟微笑。
“你比你弟弟好。”她说。
“弟弟?不,他是我哥哥。”
“哥哥?之骥是你哥哥?”她欲语还休,大约是觉得不适合在这时候对之骥置评。
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话说得出来,倒不是纯为风度,而是说了亦没有用,我是之骥的弟弟,我永远得站在他那一边。
七弟很聪明,她也许有多话的时候,但多的话永远是无关重要的话。
我觉得我很了解她,比之骥更为明白她,以及有交通。
但我还有什么理由久留?我的任务已经完毕。
我站起来,她便起身送客。
她头发湿漉漉地束在脑后,露出精致的额角。她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不明白之骥择偶的条件,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她?有什么标准?花多眼乱,一瞬间拣错可怎么办。
但他的女人都很突出。
注定的,之蹬注定要走桃花运,生命中充满爱情。
我叹息一声。
“再见。”我说。
她点点头,合上门。
我没有立刻走。在她门外逗留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之骥也在此留恋过。
站了约十分钟,只得离开。
我喜欢这女人。
但之骥不这么想,他怕她,并且担心。
晚上他来不及的亲自跑了来打听。
“戒指不肯收。”我还给他。
“诅咒!”他说,“我有得麻烦。”
“之骥,我看不会有什么事的,她是一个很合理的女子。”
“你懂什么!”
“之骥,我还没与你算帐,你明知她在家,为什么不说?”
“我实在是怕她。”
“她没有什么可怕呀。”
“她是那种极阴毒,极工心计,微笑着把你身上肉一口口咬下来的人。”
我不悦,“人家一句坏话都不说你,你身为男人却说人家坏话。”
“将来你会知道。”之骥仍然那么紧张。
“将来,她与我们还有什么将来?”我失笑。
“我怕她会在我婚宴中出现。”
“你放心,她才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看向窗外,我不但知道,我可以保证。
“我还是旅行结婚算了。”
他要带那小女孩到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都不要紧,反正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愉快的。
难怪之骥说得这般兴致勃勃。
我说:“她是个标致的女郎。”
“……”之骥正在说到蜜月,听见我做如此评论,立刻斩钉截铁的说:“当然,我的妻子,必须是个绝色。”
我微笑,“我不是说她。”
“说谁?”他诧异。
“七弟!”我说。
“别再提她好不好?”他一脸不高兴。
我开始有种感觉,被抛弃的是之骥,不是七弟。
是了,像得很。是之骥给我的一种印象,是他先下手为强,但我发觉真实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渐渐水落石出,之骥表现得太在乎。
“他们说只有没有信心的男人才会娶小女孩子。”我向他挤挤眼睛。
“这个孩子,”他的手指直指到我鼻子面前来,“将是你大嫂。”
我哈哈笑。
他将我书台上的笔记全数扫在地下,谁也不懂他干嘛生气。
第二日我出城去办事,做到下午,有点累,到快餐店去喝杯牛奶打气。
你猜看到谁?
七弟。
她坐在一角,狂喝可乐,两手捧一只鱼柳包大嚼,双颊鼓涨,吃相如一个小孩。身边放着公事包,身上一套那种很贵的、会得绉的西装裙。头发干了,仍束在脑后。
我不明白为什么之骥要把她说成一个厉害的女人。
我立刻取着我的牛奶杯子过去。
她见到我,让出半边座位。
把食物吞下肚子后她说:“有时候可乐真可救贱命。”
我看看表:“下班了?”
“下班?开玩笑,我还有一档会要赶,此刻才四点半,到六点半今日工作或许可算结束。”
我摇摇头。“太辛苦。”
“别乱讲,吾爱吾工,吾爱吾忙。”
口不对心。不然又怎么办,诉苦给陌生人听乎?
“在什么地方?我送你。”
她双眼看看天花板,“楼上,廿五楼。”她擦擦嘴。
接着自手袋中模出嘴唇膏,说声对不起,便略略补一补妆。她有性感的嘴巴。十多廿年前流行过银粉红唇膏,她便有天生该擦这种唇膏的嘴唇。
我注视着她。有的女人会因男人的目光而搔首弄姿。
她丝毫没有发觉,把手袋扣好,挽起公事包,
“好,再见。”真是大方磊落的女子。
“再见。”我说。
我在附近逛了很久书店,又到会堂去看书展,看着时间差不多,再到那处去等她。
她在六时三刻出来,笑容很疲乏,犹自与同事打着哈哈。
见到我,一呆。
我近上去,她的化妆掉得很厉害,坦白的说,这大概是她一天中最难看的时候,女人化不化妆都各有其风味,最惨便是脂粉剥落似断垣败壁之时。
我禁不住调皮的向她挤挤眼。
她的同事知趣的让开。
她并不介意我看到她此刻这个疲倦憔悴的样子,讶异的问:“又是之骥叫你来的?”
“不,我自己衷诚来约你吃晚饭。”
“我吃不动,回家做个三文治算数。”
“胡说,吃得不好,明天如何起来打仗?一定要正正式式的吃个五道菜的大餐。”
“之骏,我真累得慌。”她还要推我。
我说:“都是高跟皮鞋累的事。”我若无其事挽起她的手,把她绑架到附近的法国饭店去。
她一直不出声,由得我指挥如意。
半打生蚝过后,她的面色开始有些光彩。我递香烟给她,帮她点起,又叫侍者添上白酒,七弟的嘴角透出笑意,并不是快乐的笑,而是礼貌上表示接受我殷勤的笑。
“这些时候,你一直在这区?”她问。
我点点头,补充一句;“好不容易遇见你,想同你聚聚。”
“同情我?”她忽然问。
我反问:“有什么好同情的?丢掉个把男朋友便想博取同情,你别妄想。”
“同你在一起很舒服。”她说。
“谢谢你。”我说。
她的精神渐渐松弛。说累并不是推搪,她不住的更换姿势,使脊骨舒服一些,我很不忍,在饭后坚持送她回家。
她没有推辞。在我车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真要命,再美的美人也丢尽面子。在魔咒下睡一百年是浪漫的另外一件事,为生活累倒在这里可真是倒霉,谁有怜香惜玉之心?
我轻轻把她推醒,她一脸茫然回到现实世界上来,抄起公事包便下车,忘记说再见。
太忙了,她并没有与我诉衷情。也没有告诉我,之骤与她如何结识,如何分手。
第二日用车的时候,我希望在小小空间闻到一缕香氛,但是没有。七弟大概没有闲情洒香水。言情小说中的女角与现实生活中的职业女性是有点出入的。
在这一刻开始,我不敢再嘲笑在水门汀森林中故意制造浪漫气息的女人,做作管做作,她们对美化环境有贡献。
七弟太实在了。之骥的作风与她相异,他需要一个无所事事、专陪他吃饭跳舞闲聊的女人,似一只依人小鸟,将来结了婚,当他自外回来,为他拿拖鞋斟香片。
以之骥的条件,这样的家居情趣尚可办得到。为什么没有人申诉一下现代男人的痛苦?在从前,物价较便宜的时候,任何一个小男人也可以享受温暖的家庭生活,现在这些都被剥夺,这笔帐是一定要算在社会上的。
除非婚后同父母一起住,否则就得两夫妻自力更生。
谈何容易。
所以有些男人从没考虑过一个温柔洁白一无所知的女朋友。
我在这方面并不工心计,我只知道我遇上七弟。
几次三番的约她,都被她推掉。当然是故意回避,不想与之骥写了完结篇,又与之骏开始,我了解,我所不了解的,只是自己:为什么要缠住她?
那日在她家的露台转头,并没有惊艳,但心中很异样的酸软一下,莫非就在这个时候,种子萌芽?
星期三下午没课,是我七日内空闲的日子。我往往到城中来逛,故意溜达至她的办公室,故意在适当的时间碰见她。
她见到我老是错愕,因为,她说:我长得非常像之骥。
“又请我吃饭?”她同我很熟络的样子。
我怔怔的看住她,微微地笑,一副在恋爱的表情,真要命。我知道自己,整个书生模样,再伶俐的时候都带三分傻气,发起楞来,像现在,更是笨得没法挡。
再粗心的人也会疑心。七弟并不鲁莽,她只是忙。
我们站在电梯口对着互望。
下班要急着回家的人群粗心地推开我们。
我不得不开口:“跟我走吧。”
她脚步虽然上来,但嘴里喃喃说:“跟你走?万万不可。”
我为她落伍的顾忌而发出笑声,她也露出笑意。
天上下着毛毛雨,一地泥泞,她早已把白皮鞋穿出来,鞋头立刻沾一层污垢。
我问:“怎么是之骥先看见你?”
她先是不出声,过一会她说:“你何用惋惜?之骥看见我之前,也已有许多人看见我。”声音淡淡的。
这话里自暴自弃的成份太重,我觉得心痛。
“你们两个,”她说,“钉起人来透不过气,一下子冷却,要找起来,影子都不见。”
“不可将之骥与我相提并论。”我别转面孔。
“对不起,看得你是纯洁的,听说你是教书先生?”她笑问。
我说:“别再游戏人间了,明人跟前何必再打暗话。”
我把她拉进车子里去。
车子蜿蜒的驶上山顶,浓雾中我找到避车处,将车子停泊在该处,开了雾灯。
我微笑说:“这是情侣接吻拥抱的好地方。”
七弟看着山腰滚滚的白雾,“真可怕,上不到天,下不到地,像半天吊。”
我把面孔枕在驾驶盘上,莞尔。这么不够诗情画意的女人,我是怎么爱上她的?
她讶异的转过头来看我,“你打算与我谈情说爱?”
“不要再硬着心肠。”我说。
“你认为我应给你机会?你认为你有机可乘?”
“不要驾起铁丝网好不好,”我有点忧郁,
“也许这世界上尚有真正没有企图的人。”
我们两人在车中坐了很久很久,两个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得见,嘿嘿息息,像两只小动物。
过很久都没人说话,随后有警察提着电简来照,此刻的制服人员很斯文,只嘱我们把车子开走,并没有来不及地推荐我们去更好的地方开谈判。
“送我回家,”七弟说,“我要好好与你谈一谈。”
我胸中像是被人大力揪紧,得到或是得不到,一下子便可揭晓,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到家她拆开头发,洗下脸,斟杯酒,很外国作风的问我:“你到底要什么?”皱着眉头,像是被骚扰般。
但我看穿她的心,她同我一样害怕,表面上的沉着只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不顺其自然?”我问,“何必寻找答案?如果不讨厌我,便接受我。”
“你这个书呆子,”她恨恨的说,“偏偏趁这种恼人的天气来烦我。”
“别昧良心,我是个很懂得生活的男人,与我在一起,你会得到乐趣。”
“之骏,我曾是你大哥的女人。”
我沉默,这真是令人尴尬的,连我都找不到开脱的藉口。家人知道了,确是不妙,然而要爱得彻底起来,一切都不必顾忌,此刻似乎言之过早,所以两个人都戚戚然。
她拍拍我的手,“我们做朋友是可以的,”停一停,“走是无论如何不行。”
我颓然,没有得到。
“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型。”她苦口婆心的说。
女人都爱虐待她们的男人,对她们好的男人,她们都视之若傻瓜。
我的心泫然欲涕。
她同之骥之间,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呢,应该啥东西也没有了。
她果然问:“之骥的婚事快了吧?”
“上次听说他陪女方出去买寒衣,大概为着度蜜月,他们要去的地方可能还在下雪。”
“他们快乐吗?”七弟问。
“我不知道。那女孩子那么年轻……我没有问。”
七弟微笑,“他们会不会有代沟?”
我说:“谁知道,也许那小女孩喜欢听日本流行曲,口口声声阿那打哗,不知之骥怎么想。”说着是非不禁大笑起来,有谁不是幸灾乐祸的呢!
七弟微笑,她面孔上露出很顽皮的样子来。“他从什么地方结识到这个小女孩子?”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奇问。
七弟摇摇头。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做朋友。
回到家吃饭,母亲给我看装修好的新房。
整间房是浅蓝色的,花俏得很幼稚,连枕头套子都有裙边。
母亲耸耸肩,“那女孩子才十九岁半。”
“这么说来,大哥不能同她在外国结婚。”我惊说,“她还不能自己签字。”
“所以呀,”母亲皱皱眉头,觉得很烦,“这个小女孩子,搭上是容易,将来有什么事,脱开就难了,弄得不好给人家告一状。”
“妈妈别太悲观。”
“我看你大哥像是有悔意。在本市结婚,对方又不想偷偷摸摸,天天去同他们开会,夜夜开到清晨才回来,那家人很厉害,像是要拟一张合同逼咱们签下去。其实分明是欺侮我们,这种女孩子跟小阿飞泡,做父母的还不是眼开眼闭。”
“妈,也许他们不舍得女儿。”
“没有的事。”母亲很不开心,“我都不知之骥搞什么。”
“待我来问他。”
那天晚上,我问之骥,“你究竟在搞什么?”
他说:“我不过是想结婚。”非常颓丧。
“你可爱她?”我问。
“这么麻烦,谁会想到有这么烦?”
“如果爱她,是无所谓的。”
他用手捧着头,不出声,苦笑。
“婚姻不是儿戏,该结就结,不结就拉倒。”
“可以拉倒?”他吓一跳。
“怎么不可以,负心的人一向可以逍遥法外。”我说,你放心,警方一向不管这种事。”
“但是——”
“之骥,何必开始一段没有成功的婚姻?”我推开手,“不是你兄弟,不敢这么说,是你的兄弟,不爱你也犯不着这样说。之骥,你别拖垮人家女孩子一生。”
他站在窗前发呆。
“结婚后还要做人哪。”我提醒他,“婚后不必生活,娶谁都不要紧。”
他强笑,“你越来越似个老太婆,口气跟母亲简直是一个印子印出来的。”
我微笑,“可是,”我说,“你难道不算幸福?你有我这么一个好弟弟。”
他大力握住我的手。他也应当知道,弟兄之间不必有情,前辈子跟今辈子的名分是两竹竿的事,一些兄弟好比陌路。
我同之骥却是友爱。
尽管如此,世上许多事,除了自己,简直无人可以卸下担子,一切苦难要亲自担当,咬紧牙关过。
早上洗下脸来,有种感觉,面盆中的水一定苦若黄连,一张脸色若玄檀,像苦情戏中被冤枉的人,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去的。
昨夜梦回,听到一声声汽笛声,回南天在浓雾中的船只摸不清前途因此悲号,在回音中特别的绝望动人,徘徊不去,像我的心。
我在朦胧中落下泪来。
我在恋爱,这是一定的,我为得不到所爱的人烦恼。
我同我自己说:这算是第几号挫折?将来还有更大的磨难要来呢!但是我已经崩溃,脆弱可怜的我,还如何面对疾病死亡战争。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活下来了。劫后余生,总有死不去的人,是运气?是意志力?是因为他们比别人麻木?事情总有过去的一日。
是几时发生的事?我细细追查,也抓不到端倪。短短数次见面,已经心不由己,我好比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当事人往往是最糊涂的一个。等到事情发觉,已经太迟。
我还有那么多的日常工作要处理,心中苦恼的时候,看见公司中的小厮与女孩子打情骂俏,无牵无挂无求,心中羡意顿生,巴不得以身替之。
做人至要紧是快乐,是哪一种的快乐根本不要紧。
我认为我的眉梢眼角似一个怨妇。
七弟偏偏还要来惹我。
——“我升职了,回请你,出来吃顿饭。”
我当然立刻答应下来,双眼不觉地润湿。
我的天,何需有这样强烈的反应,我的理智这样告诉我,但我的感性却不那么想。
赴约时一点也没有乐趣,因为不知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见到她。
待真正见了面,又高兴起来,这种一霎时阴、一霎时阳的心情,是很典型的,堕入爱河的人十之经历过,我是认了命了。
七弟今日精神很好,人逢喜事三分爽,如今的女性,价值观念与男人越来越接近,升了职自然要庆祝,这个位置一定是她盼望良久,用血汗泪换回来的。
当然她不会把过程向任何人和盘托出,成功就算了,连她自己也不再会有时间想及过去。
“来,喝一杯。”她那双眼睛是会笑的。
我问:“为什么单找我出来?”
“快乐不可过分招摇,会引人妒忌,吃亏的还是自己,只好找个与我成功没有直接关系的朋友。”
太懂事了。
一下子喝完一瓶酒,又再一瓶,这种饭桌酒是喝不醉的,我也不与她分辩。她身上衣服永远太薄,冷死贪潇湘,这句粤语便是用来形容她的。
她也很倦了,用手托着头,面孔上的粉全部到了掌心中,她掌心中还有什么东西?
她可怀念之骤?
只字不提,真是女中豪杰。但是为什么她的嘴角笑,而眼睛从来不笑?每个人都有他的心事。
她吁出一口气。
我付过帐,她一叠声道谢。忽然趁着酒意握住我的手。“之骏,如果你不是这么年轻,不是这么纯洁,我倒是很希望有一个家。飘泊这么多年,不论碰到什么,后果自负,我也很厌倦,有时候半夜听着收音机,辗转反侧,会得流泪,之骏,没想到我会这么傻气吧。”
我将她的手贴在脸旁。
看上去,我们太像一对情侣,我的心发酸,五脏六腑缓缓绞动,全部变了位置,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与你没有共同点,不能相处,之骏,你明白吗?”她双眼润湿。
我鼻子犹如被人击中一拳,发酸发痛,泪水直流。
她给我纸手巾,我成叠地掩在面孔上。
这就是现代的十八相送了。但我连女方的罗帕都得不到一块,因为女人已不再用不合卫生的手绢。
但人们的感情还是划一的冲动与不稳定,我不只为自己悲哀,也为全人类悲哀。
我与她离开餐馆,在街上被冷风一吹,她忽然呕吐起来,我搀扶住她,她吐得很厉害,秽物沾在身上,刚才吃的菜全部报销。
她一时间喘不过气来,面孔呛得通红。
我用手帕替她揩眼泪,也无暇到停车场去取车子,叫部街车就走。
她躺在我肩膀上,尚紧闭眼睛,两瓶白酒而已,空肚子就醉得那样。
我用外衣遮着她,怕她着凉。
多年前,我听过一个故事。那时何莉莉还没有嫁赵世光。她喝醉,吐得赵一身,他不但不生气,还亲自开车送她回家,用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被她枕住睡,动也不敢动,压得麻痹。
后来莉莉说:“见他对我那么好……”
真是温馨的故事。恋爱中男女很少有这么甜蜜的回忆。多数事想起来都是恨。
以前喝醉的都是男人。
现在……真是男女平等了。
到她公寓,我把她送上去,她还是不行。我在她手袋里掏出锁匙开门,扶着她在沙发上躺下。又在浴间取过毛巾垫在她头下,浅灰色的丝绒沙发可禁不住折腾。
她隔些时候又吐几口,没想到一只胃可以装那么多东西。看着她那么辛苦,真不好过。
何必呢,上下班还不够折磨吗?何苦还要使受苦。也许身子苦楚,可以把思想自精神方面转移过来。
我看看自己,不禁苦笑,一身新西装皱得似咸菜,索性脱了外衣。
到天快亮的时候,七弟总算睡了。
我也在地上打了个吨。
天亮时她在沙发上呻吟,我给她喝水。她颇为蓬头垢面,奇怪我老在这种不正确的时候看到她,所以我爱她,也不是因为她美。
她醒转,也不道歉,亦不道谢,一切尽在不言中,匆匆打点,打算上班。
从浴间出来,她又变为一个标致女郎,只不过面色奇差,扑一点粉也许看不出来。
不打算告假,一定是有重要的会议要去参加。我也是,倦得金星乱冒,但是有两节课要上,没人替。呵,没人替。
她抓起衣裳,我们出门。
清晨的太阳使我睁不开眼睛来。
我与七弟分手。她已完全刚强起来,心不在焉,大概是要急急回公司准备开工。
我戚然与她道别。
昨夜之事,她会不会记得?她又会记得多久?
我只想有人记得我。
随着便听到大哥与小女孩蓉蓉分手的消息。
他去纽约开三天会,她便无法忍受寂寞,与小男朋友听音乐会,据说散场时手拉手,传到大哥耳中,发觉不对劲,便上她家开谈判。
妈妈说人家女方家长保证绝无此事,还不肯放过之骥呢!后来是蓉蓉本人出来说不要再跟之骥走,才了却此事。
之骥大声说:“嫌我老,没朝气,听见过没有?她喜欢什么?露营、远足,到欧洲要参加旅行团,我真受不了。”
好是好女孩子,只是思想上与中年人有距离。
我说:“你要分手,人家同你分手,如愿以偿,细节不必多提。”
他静默。
送出去的首饰、衣服以及其它礼物,自然收不回来。
谁也不敢追究。
之骥总得过他应得的甜头吧。十九岁的女孩子,虽然没有资格投票,但却可以做很多事。
最失望的是母亲,金钱上的损失不要去说它,都已经在计算要生几个孩子了,忽然之间到手的媳妇儿又飞掉,难过得不得了。
家里受了这样的挫折,自然人人闷闷不乐,闹得人仰马翻,啥人还笑得出来。只在饭桌听见父亲说:“儿戏,儿戏。”
母亲问我要不要搬进“新房”去住,我忙不迭摇头摆脑。
怎么住?千万不要嫁祸于我。
“那怎么办?”母亲彷惶的说。
我很镇静。这件事迟早要过去的,事过情迁,一家子又会安顿下来,我才不担心。
我同自己说,只要身体健康,又有正常收入,就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对着镜子,看我自己的面孔,但为什么我一点欢容都没有?
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四肢活动力强,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但为什么我心戚戚?
事不关己的人瞧着我这副多情种子样,会得嘲笑我不会做人。女人嘛,多得是。做人嘛,要拿得起放得下。还有,切记要看得开,什么都不要担心。
这种道理谁不懂,谁不会说。
针刺到肉,忽然发痛,就变成镜中的我那模样。
不过受伤深浅也视人而定,我是太会得难过了,之骥,他就没事,略为憔悴一、二日,自然而然又恢复过来。我还在犹疑该不该把胡须刮一刮,他已经一身光鲜的出去了。
他穿本季最新式的阔领子西装。我的天,阔领子又回来了?我茫然。叫我何去何从,真想伏在桌子上哭,为自己的迟钝为自己的落伍而好好的、痛快的洒下眼泪。
之骥又找到了春天,对他来说,所有的约会都带来明媚的阳光,新面孔新人事,于是他又雀跃了,在桃红柳绿间漫步。
橡皮为心肌的人,幸运的人。
我这个运气较差的人在宿舍中,搔破头皮。
一直没见到七弟,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手,插在之骥的臂弯中。
是的。
之骥。
之骥的臂弯。
破镜重圆了呢。
我看见这种情形,脑子里轰一声响,七窍完全封闭,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如铁皮一般,再也不能够自由开合。
我不住的同自己说:“没有这么严重,这个女子,我认识才不过数月,况且一直知道她是之骥的情人。”
我的自制力不够。自小我不是个懂得控制情绪的人,七情六欲都在面孔上,叫人看得一清二楚。之骥比我麻木,没有敏感度,但看上去却较为镇定。
呆半晌我终于过去,说一声:“好吗?”在这一刹那,我希望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
我垂下眼,谁知七弟放下之骚的手,过来站在我身边。
她说:“我有话同之骏说。”
之骥恍然说:“啊,是,你们是见过的。”他走开去。
七弟仰起头,“怎么,生气?生我气?”她微笑问,“笑我没出息2”
我不出声,过半晌我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叫我再往前一直走,寻找更绿、更广的草原?算了,我根本是一匹劣马。”
她讽讪着自己,忽然伸个懒腰,看上去仿佛大功告成的样子,实则上一双眼睛把她的心事和盘托出,显示着深切的悲哀、无奈以及委屈。
我的声音更轻,“为什么?”
“为生活。”
我摇摇头。
“为了惰性。”
我再次摇头。
她出力地寻找答案,终于讲实话:“我爱他。”
“他?”
“看他多么英俊潇洒,会得玩,具生活情趣,风流体贴,有什么不好?之骥是个最乐观最直接的人。”
“他并不爱你,他甚至不懂得你。”
“我并不想得那么远。”她拒绝知道。
我想她是知道的,还有什么人能比她自己更清楚。
她微笑,嘴角有说不出的苦涩,“我们快要结婚了。”
“七弟,这是终身大事,你不可能累成这样,我不相信你找不到更好的,我——”
之骥过来,“什么事?之骏,你不是跟你未来大嫂在起争执吧。”
我把半截话吞到肚子里去,像是咽下一大口粗盐,不知怎地,双眼红了,也知道实在不像个样子,别转身就走。
背后听见之骥讶异地说:“这之骏可是怎么样了?平常是极得体的一个人,人人都喜欢的。”
我心灰意冷的回宿舍,打算一辈子住在这幢近郊的灰房子内,永不涉足外边的世界。
那夜喝水一失手,把一只用了十多年的瓷杯打破,拾起它的时候,心痛欲裂。碰巧有人经过,很随便的置评:“不要紧,现在有种从胶水,什么东西都可以在十秒钟内补好。”
是吗,只要十秒钟?多么好。什么东西都能够补?
我抬头,面孔上带着愚蠢惨痛的询问。
那穿三个骨牛仔裤的女孩子爱娇的耸耸肩,“什么都可,除去破碎的心。”
她摧毁我的希望,挥挥衣袖而去。
我与杯子的碎片一起坐在地上良久没动。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决定参加之骥的婚礼。
婚后他们与爹妈同住。
家里得一乱字。乱得不可开交。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把新房内装修完全拆掉,摆新的家具,据说是黑白灰三色,是之骥的主张。
母亲同我说:“我真困惑,不知道这一个是不是真命天子。”
我更困惑,房间嫌小,因此把我的储物室都打通了,还是觉得不够大。
父亲问要不要在楼上租一层,照样可以天天派人上去收拾煮食。而婚礼迫近。
七弟像个没事人似,照样上下班,面孔上露出一派“当然我什么都不必管,不然何必嫁人”神色,而之骥是个天字第一号闲人,他最喜欢做这种琐碎的事,他们俩真是天生一对。
我问七弟:“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婚后就享福,”她淡淡说,“什么事都有公婆照顾,除了上班以外,我只用管吃喝睡。”
我不响。她也该休息了。
“你呢?”她问。
“我在向新加坡大学申请教席。”
她一呆。
我双眼看着远处,“听说那是个好地方,人情味很浓,斗争没那么激烈,又是华人社会,适合我。”
“为着避开我,划不来,”她逼近说。
“对旁人来说,很少有划得来的事,”我礼貌的答,“在旁人来说,一切等于一加一那么简单,你不该嫁之骥,我也不该逃避他乡。”
她完全明白,这么聪明的女子,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她走开了。
太阳落在我身上,我比什么都苍白。
人不如旧:有没有试过在街上碰见旧情人?
我碰见了,在昨天。
从咖啡室出来,拖着两个孩子,司机尚没有把车子开过来,天气潮湿,我头发又
好几日没做过,粘在额角,一条洋装裙子被团得稀皱,就是在这种尴尬时分,有一位
衣冠楚楚的男士挡在我面前,叫我一声≈quot;小鲁≈quot;。
我牵住孩子的手,抬起头,一眼就把这位男士认出来,因为他的样子一成也没有
变。
仍然是高挑身材,穿戴得恰到好处,也许眼角多了一两条皱纹,比以前更加成熟,
但这是立炯,错不了。
我立刻叫出他的名字:≈quot;万立炯!≈quot;
≈quot;李小鲁,≈quot;他哈哈的笑出来,≈quot;你跟以前一模一样。≈quot;爽朗的笑声中却带着感
慨,我一下子就听出来。
一样?我还一样?十年前跟十年后还一样?忽然之间鼻子发酸,强自镇静,搭讪
说:≈quot;回来了,几时吃一顿饭?≈quot;
≈quot;我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什幺地方黑往什幺地方跑,本城经济崩溃,我偏偏
来到这里。≈quot;
他虽然在自嘲,但声音却非常振作。
就在这个时候,司机赶至,女佣把孩子们抱入车子。
立炯给我一张卡片。
我拿在手中,很惘然,真正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能向他点点头。
我上了车,两个儿子扑上来,继续把我的身体做战场。我轻轻推开他们。
我两边腮帮子有点痒,搔了两搔,才发觉那里的皮肤很热很烧。
看在立炯眼中,算是什幺?
重逢的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太不公平了,他永远在状态中,而我,他该怎
幺想?他此刻会不会在笑:那真是小鲁?那幺老那幺丑。
要命,真亏他还说我跟以前一样。
一样?
我绝望。今天出来之前,为什幺不好好打扮一下?我并没有七老八十呀!衣柜里
满满是今年时兴的衣裳,为什幺没有穿上?
偏偏一个疏忽,便叫他看到我这个鬼样。
我取出他的卡片仔细一看,发觉他在大学里教书。薪水虽不高,职位也普通,但
生活必然是稳定而愉快的。
他结婚没有?
那一日真不知道是怎幺过的,整日很访惶很唏嘘,千丝万缕,如数百个蚕茧的丝
头一起抽出来,不知如何处理,我一时似置身滚汤中的蚕蛹,一时又如抽丝之人,心
中紧一阵松一阵。
等得允新应酬回来,我发觉自己什幺也没吃过,正闹胃气痛。
我问他什幺时候。
≈quot;十二点。≈quot;
我抬头看钟,明明半夜两点半。
他老是这样嬉皮笑脸,永远说无论多大的应酬,老是准时在十二点回家。
是吗,他的十二点不是我的十二点,他这个人撒谎与众不同,听的人没相信,他
自己先相信了。
结婚九年,孩子都这幺大了,他还是没有真心。
昨夜就是这样的胡乱睡下。
第二天是发薪水的日子,两个佣人一个司机都要打发,开出支票,查一直户口,
发觉钱不够,匆匆出去存现款,觉得跟允新再次摊牌的时间到了,于是顺带约他吃午
饭。
他很不愿意的出来,心不在焉。
不知怎地,我坐在他对面,他的眼睛却不看
我,眼神四面乱窜,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聆听。
≈quot;有什幺话必须要十万火急现在说?≈quot;他不满,≈quot;晚上说不行吗?≈quot;
≈quot;可是你晚上永远不在家。≈quot;
≈quot;谁说的?≈quot;
≈quot;允新,我不得不对你说这个:三辆车子可否卖脱一两部?还有,司机好不好先
辞退他?实在开销太大,按出去的房子又背利息,应付不过来。≈quot;
允新一听这话,竖起两根眉毛,≈quot;什幺?你巴巴的出来就同我说这个话,我一直
赚钱来养这个家,什幺也没亏欠你与孩子,你们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刻经济
不景气你烧不晓得?公司在蚀本,劳驾你出马,你就要我卖车?好好好,我不求你,
我去求人。≈quot;他把餐巾一掷,就要站起。
我连忙按住他,≈quot;允新,我实在没有法子,我能做什幺?按出去的房子不是我的,
我两个嫂子已在说话,说老人家对女儿恁地好,挣下来的产业不交予子孙,倒给外姓
人。≈quot;
≈quot;好,我都听到了,我到外头想办法,免得你娘家说我张允新把你们姓李的给拖
垮了!≈quot;
他怒气冲冲的走掉。
我呆呆的坐在饭店里。
侍者把甜品端上。我看看碟子,一客冰淇淋做得精致异常,但是我的胃口犹如我
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我叹口气,同自己说:李小鲁,别太滑稽了。
刚欲签单子走,有人说:≈quot;小鲁,又碰见了。≈quot;
我抬头。
是立炯,我的面孔又涨红。
怎幺又是他?怎幺这个城这幺小?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自动拉开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他说:≈quot;你的冰淇淋融化了。≈quot;
他看上去那幺英俊动人,眼光仍然充满关怀。
我走一定神,看看今日自己的打扮,总算过得去。但一颗心又吊起来,他是什幺
时候发现我的?有没有看见我同允新吵架?
立炯问:≈quot;你朋友走了?≈quot;
≈quot;我丈夫。≈quot;
≈quot;啊。≈quot;他搔搔脖子,≈quot;忘记你结婚快十年。≈quot;
我连忙看着窗外,藉此掩饰自己的感情。两颗滚烫的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
才强吞下肚子。
是的,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我没有跟他,我选了张允新。
≈quot;你很静。≈quot;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quot;上了三十岁,女人的嘴如果还能静下来,那是会导致生癌
的,不不不,你没见过我在牌桌上东家长西家短那个劲。≈quot;
≈quot;是吗,我记得你是活泼的。≈quot;他说。
≈quot;立炯,你结婚没有?≈quot;我忍不住问。
≈quot;没有,始终没遇见那个适当的女子。≈quot;
≈quot;回来这里,很快会遇到,这里华人女子多的是,都很时髦好看能干。≈quot;
≈quot;替我做媒?≈quot;
≈quot;为什幺不?≈quot;我仍然展露着牙膏筒里挤出的笑脸。
≈quot;你的孩子很可爱。≈quot;他吁出口气,≈quot;那幺大了。≈quot;
≈quot;都在国际学校念书。≈quot;
≈quot;什幺,≈quot;他有点讶异,≈quot;将来不是不懂中文?≈quot;
我绝望而无奈,≈quot;他们父亲的主意。≈quot;
立炯看我一眼,过一会儿才问:≈quot;婚姻生活愉快吗?≈quot;
我忽然生气了,≈quot;怎幺可以这样问?这等于叫人在三秒钟内回答≈039;生命有没有意
义≈039;、≈039;战争带来什幺后遗症≈039;以及≈039;如何对抗癌症≈039;,神经病。≈quot;
立炯一怔,随即哈哈笑出来。
而我,我唇枯舌焦地坐在他对面。
≈quot;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是不放过人。≈quot;他说。
以前,这种字眼特别的刺耳。
我说:≈quot;立炯,星期六来我家吃饭好不好?≈quot;
≈quot;好。≈quot;
≈quot;我给你地址。≈quot;
≈quot;我早知道你住在哪里。≈quot;
我麻痹的心忽然大力跳动起来,非常不自然。
分手后我独自站在路边等车,站很久,并没有察觉司机已将车驶过来,很久之后
才听见他叫我。
回到家,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穿戴很整齐,发型也时髦,但是看上去总没有生气。
精神只从内心逐出,不能靠外表装演。
我放下手袋,在沙发上坐很久。
女佣斟上茶,我呷一口。
允新今日同我不欢而散,晚上又不知道要几点钟回来,这种日子还怎幺过下去?
欠着一屁股债夜夜笙歌,真亏他睡得着吃得落。
在这两年不景气中,我足足瘦了五公斤,总共那幺一点点钱,被允新玩得变魔术
似的,前些日子炒金子炒股票回来的小利,用来付首期买大房子,还没偿清这一笔款
子,又将房子押了去买几部车子,余款套入美金,外币才升一两个仙,立刻放出去变
回原来币值,略有进帐,马上见使驶帆,用来养两匹马,又到处打听游艇价钱……
弄得我眼花缘乱,尚未定下神,忽然如晴天霹雳,一声经济不景气,房子不值钱,
钞票贬值,股票大跌,通通死脱,每天睁开眼睛,光是付利息便好几千块,这还不够,
家里照样排场,开销万打万出去,亲戚间不好意思开口,终于母亲看出我情形不对,
帮我们挨下去。
活该。
母亲借钱给我的时候,我说声活该。
当初是她硬要我离开立炯去嫁允新的,说得二十二岁的我头痛,反正两个人份量
差不多,便选了允新。
我是个心理非常不成熟的二十二岁的女孩,还抱着妈妈,随她摆布。
不过话说回来,在那个时候,允新的条件的确好过立炯。一个是有家底的少爷,
另一个是苦学生,而我的毛病是幼稚。
我抱着膝头在思想,允新却比我想象中早回来。
他回来哄我,在他眼中,我与低能儿无异,三两句话就被他唬得一愕一愕,任由
摆布。
年来我也不与他分辩,他爱把我当什幺,我就做什幺好了,是非皆因强出头。
≈quot;怎幺?发呆,好好好,算我得罪你好了,≈quot;他一连串说下去,≈quot;但车不能卖,
人一见我衰败,更会踩上来,咱们夫妻俩好歹挨过这一关,你不能不帮我。≈quot;
我问:≈quot;你在外头赌,是不是?≈quot;
≈quot;谁说的?≈quot;他跳起来。
我不出声,静静的看着他。
他连耳朵都涨红:≈quot;谁说的?谁造这种谣?他子孙十八代不得好死?≈quot;
≈quot;你且不忙诅咒别人,听说你在私人俱乐部出入,是不是?≈quot;
≈quot;这哪里是赌?这是与客人应酬!≈quot;
我看容他:≈quot;允新,养车子司机,我们还可以顶一阵子,若果结起赌帐来,三两
下手势就完蛋了。≈quot;
≈quot;你怎幺知道我一定输?你不准我手风好?≈quot;这句话等于承认了谣言。
我说:≈quot;十赌九输。逢赌必赢,岂非天下第一营生?≈quot;
≈quot;小鲁,别嘈叨,饭菜都凉了,来,吃了再说。≈quot;
说了也是白说,他是不会听的,但我总得尽我的责任。
我哪里吃得下。
≈quot;怎幺,胃口不好?≈quot;允新又问。
≈quot;胃气痛。≈quot;我说。
≈quot;整日在家坐,还闹胃痛?那些女强人岂不是要连胃带五脏都吐出来?≈quot;他讥笑
我。
我不做声,实在不知怎幺回答。
≈quot;小鲁,你算是享福的人,别自寻烦恼。人谁没有三衰六旺?有多少女人像你,
天天睡到十二点,又有佣人又有司机的,不是你的事,你少担心。≈quot;
他站起来取外套。
≈quot;你又到哪儿去?≈quot;我问。
≈quot;出去。≈quot;
他头也不回的走掉。
是,我扫他兴,他为着报复,又来扫我的兴,两个人水火不容,对牢多一阵子都
不行,惟有避开,他可不耐烦跟我吵嘴。
深深叹口气,推开面前的碗碟。
他这一去又该到天亮才回来,我们分房睡觉已经很久,有时半夜迷迷蒙蒙也仿佛
听见有人开门回来,起床察看,却是听错了,渐渐我患上失眠症,老是没安全感,乱
梦很多,一年中没有几觉好睡。
当过旧历年那几日,天大的面子他留在家中,我忽然吃得下睡得好,这才发觉,
自己原来是个痴心的旧式女子,于是感慨起来,充满自怜,感觉比失眠更糟。
男人不住的要出去,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眼睁睁的坐家中等。多少年了,
一成不变。
孩子小时候还有个寄托,现在他们都有同学朋友,都不要母亲在身边管头管脚。
女佣人过来说:≈quot;太太,星期六请吃饭,要备些什幺菜?≈quot;
我问:≈quot;有什幺菜此刻上市?≈quot;
≈quot;也不过是日常吃的。≈quot;
我再想想,≈quot;不用了,≈quot;我说,≈quot;我决定出去。≈quot;
无端端把立炯叫到家中,又不见男主人,坐他对面,傻气地吃很普通的家常菜,
佣人手脚又笨,那还不如在外头解决。
我找出立炯的卡片,打到他家中去。
他来接电话,我听到话筒中传来悠扬的音乐。
≈quot;我是小鲁。≈quot;我说。
不知怎地,一听到他的声音,心中有一份温馨。
≈quot;我知道,要推我的约会,说没有空。≈quot;他笑。
≈quot;不是,只不过想到外头吃。≈quot;他仍然这幺多心。
≈quot;啊,佣人请假?≈quot;
≈quot;我只是想出来,改在星期天好不好?≈quot;我说。
≈quot;好,我会来接你。≈quot;
≈quot;谢谢你,立炯。≈quot;
≈quot;你见时变得这幺客气?≈quot;他笑。
话筒中乐声仍然动人悦耳。
我隔很久也没有挂上电话。
他也没有表示不耐烦。
约三分钟后他终于问:≈quot;小鲁,你不开心?≈quot;
≈quot;嗯。≈quot;我承认。
在那一剎那,眼泪涌出来,不过我没有饮泣,他不会知道。
≈quot;已经做了妈妈,还这样任性?≈quot;他柔声说。
我用手指揩去眼泪。
≈quot;两夫妻要互相容忍,这句老话是可靠的。≈quot;
≈quot;嗯。≈quot;我勉强应一声。
≈quot;别想太多。今晚电视有好节目,看完也该休息,睡不着,我再陪你说话。≈quot;
≈quot;嗯。≈quot;我放下话筒。
幸亏他没有结婚,否则看在人家太太眼中,我不晓得算是什幺东西。
到这种时候,难道我还有什幺非份之想,只是实在寂寞不过,希望有个人说话。
我并没有遵他所瞩,看起电视节目来,只与孩子们说一会于话,然后便上床。
允新整夜没有回来,第二天仍然不见人。我很麻木,也没有特别的反应,看样子
我是跟他耗上了,照说如果想息事宁人的话,他想我生气,我就得合作,生气给他看,
此刻无动于衷,更加容易激怒他。
但我想我心已死,除出无限苦涩,采取自暴自弃的手段,根本不欲反抗。
我日常有一班太太团朋友在一起吃饭喝茶,有时也约些≈quot;外人≈quot;,外人是生活方
式与我们不一样的女士,譬如说像艺术家、行政人员,甚至是学者,多数是出类拔草,
靠自己双手赚钱的能干人。
从她们那里,我们可以学习。
今日我带着憔悴的面孔到私人会所吃饭,发觉关太太约了一位小说家。
她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我们,嘴角带一个笑,老实说,我们观察她,她又何尝不
是在审视我们,否则她干嘛要浪费时间陪一班无聊的太太吃饭。
她们谈得很多,都有关人生观。
我静静聆听,根本不能加插意见。
赚钱,我不懂。花钱,我更不懂,我只静静的喝着咖啡。
后来我忍不住,问女作家:≈quot;男人……对你来说,不是什幺烦恼吧?≈quot;她看上去
是那幺独立潇洒。
大家都看问我,有一两副责怪的目光射过来,仿佛怪我失仪,我不理她们。
作家并不见怪,她微笑说:≈quot;既未得到过,自然不怕失去,既无物可失,自然没
有苦恼。≈quot;
话中充满禅机。
≈quot;你寂寞吗?≈quot;我渴望学习更多。
≈quot;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不宜在午餐时分讨论。≈quot;她笑容可掬。
大家也被引得笑起来。
她很得体成熟,但并不虚伪。
这是很难得的,一般人说到寂寞,不是尽量吐苦水,就是拍着胸口,立刻表白自
己有多幸福快乐,两个极端,当中无路可通。她倒是懂得交待。
在外头做事的人不一样,他们应对自有妙方。
我一直用手撑着头,直到待者叫我听电话。
我抓起手袋走到电话亭,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胸前。我忙不迭的道歉。
≈quot;小鲁──≈quot;他口中啧啧声,≈quot;这幺冒失。≈quot;
又是立炯,我面孔火辣辣起来。
≈quot;我们虽然还没有约会,却见了无数次面。≈quot;他微笑。
我忽然忍不住冲动,≈quot;立炯,带我走,现在,此刻,我闷死了。≈quot;
≈quot;小鲁,≈quot;他说,≈quot;但我下午要上班。我们不是约好在周末?≈quot;
我为之气结,≈quot;太不浪漫了。≈quot;低下头,觉得失望,并且有遭拒绝的伤害。
≈quot;小鲁小鲁,你怎幺了?那些太太们不是同你有讲有笑?情绪稳定些,来,告诉
我有什幺烦恼,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quot;
我用手掩往脸,再不申诉我就要生癌了,我大叫一声,≈quot;立炯,什幺都不对劲,
我丈夫不再回家,我们欠下一大笔债,随时有断炊的可能,而我尚坐在这里强颜欢
笑。≈quot;
他一听,立刻拉着我走。
他把车子驶到老远去,我一直哭,像孩子找到了解的怀抱,我一直哭个不停。
待终于止住眼泪,双眼已肿如核桃,而化妆也一点不剩,立炯并没有说什幺,他
只予我以耐心。
我没精打采的说:≈quot;送我回家吧。≈quot;
≈quot;我可以为你做什幺?≈quot;立炯问。
≈quot;什幺也不可以,这个难关,还是我自己渡过。≈quot;
立炯说:≈quot;是的,没有人可以在感情上帮助你,但是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
还是愿意为你奔走。≈quot;
我在他面前,一共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他要到外国去念书的前夕,第二次,就是
今天。事隔十年,在极端的失望及迷茫下,我发觉当中的十年像是没有过过,我仍然
是那个直发不懂思想的小姑娘,喜欢甲君又舍不得乙君,连自己的心事都弄不懂。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脸皮,以致面孔发痛,像是要把整张脸撕下来似的。
≈quot;小鲁,小鲁。≈quot;立炯轻轻叫我。
≈quot;送我回去。≈quot;我说。
回到家,我与津师联络,决定同允新离婚。
我又等了一天,他才回来,我很平静,把分居书放在他面前。
他也不出声,看了良久,像是不懂上面说什幺。
过了数十分钟,他才问:≈quot;孩子归你?≈quot;
≈quot;是。≈quot;我怕他同我争,引起枝节。
≈quot;也好。≈quot;他说。
他不同我争,我又觉得他凉薄。
≈quot;我要想一想。≈quot;他说。
我不反对,是该这样,倘若想也不想,未免太过,到底十年的夫妻。
已到这种地步,心中有说不出的辛酸,只得进书房陪两个孩子去做功课。
再吵也无益,根本吵不起来。
允新却钉在我身后,说了句发人深省的话:≈quot;倘若不是经济突然衰退,我们可以
白头偕老的吧?夫妻容易共富贵,不易共患难。≈quot;
我一声不响,内心很害怕,他说得有没有道理?有,太有了,倘若市道不出问题,
他仍然可以玩他擅长的把戏,把钱轧来轧去,每个月都把开销张罗回来,我也不会问
那幺多,也不打算叫他改邪归正,朴素安分的做人。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的下去,
很快就老了,怎幺会分手。
我疲倦的说:≈quot;允新,做人要讲弹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quot;
他问:≈quot;你要我怎幺屈?≈quot;他的声音也是乏力的,≈quot;把公司结束去做写字楼工?
谁来用我?此刻宣布破产倒是易事,我已经把一间十一人的写字楼压缩成为三人组,
我已经尽了力。这些年你坐在家中,根本不懂外头的艰难,我比你更闷,你怎幺不知
道?≈quot;
我呆呆的听着。这些事,他从来不说,我也一句不问。
≈quot;在这种时候同我提出离婚,别落井下石好不好?我真要跳楼了。≈quot;他苦笑。
我抬起头。
≈quot;再与我熬一阵子,也许过了这个秋天,事情会有进展,如果再淡下去,我与你
大不了卖掉生意房子移民去,我去煮叉烧饭,你到超级市场收银,如何?≈quot;
我竟在愁眉百结中笑出来。
允新终于向我摊牌,效果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我们良久没有正面谈判,除出吵架,
便是避而不见,现在已经提出离婚,事情不可能更坏,反而可以镇静的面对现实。
≈quot;我们的性格一点也不合。≈quot;我说。
≈quot;当初你并不这幺想,开头你很欣赏我的机智与活力。后来我穷了,你开始嫌
我。≈quot;
≈quot;允新,我要是嫌过你穷,叫我不得好死。≈quot;我下狠劲发誓。
≈quot;是吗?≈quot;他把玩着小黑板的刷子,≈quot;我还以为你见到万立炯之后,觉得我不如
他,生了离心。≈quot;
我面色刷地大变,像一个贼当场连人带物被抓住,尴尬得无地自容。
我缺乏经验。虽是两子之母,又上了三十岁,但对事对人,应对之道却永远像小
孩子。
我强自镇静,≈quot;这与立炯有什幺关系?我们是老朋友,况且几次都是偶遇。≈quot;说
得很结巴。
≈quot;他很触目,一向有股特殊气质,≈quot;允新说,≈quot;这样稳扎稳打的男人最近很受欢
迎,因为,百分之八十的生意人已经溃不成军,造成他们出头。≈quot;语气有些儿讽嘲。
我说:≈quot;我们离婚,与他没有关系。≈quot;
允新静静看我,像是要掏出我的心来看个究竟。
他终于站起来,≈quot;关于分居一事,我会想清楚。≈quot;
我说:≈quot;星期天我同立炯出去吃饭。≈quot;
≈quot;老朋友聚聚是应该的,不过别对他说太多私事,他帮不了你,终归你还是我妻
子,有丈夫的女人对牢别的男人诉苦,会成为笑柄。≈quot;说完便走了。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婉转,但却有他的道理。能够以及会得给我忠告的人,不过只
有他与立炯。
也许太贪心了。有两个人也应该心满意足,不知为什幺,提出离婚后,允新反而
成为我的朋友。
星期天允新在家,他手上拿本杂志,看着我打扮。
我忍不住,同他说:≈quot;你也可以一起来。≈quot;
他顾左右而言他,≈quot;那套华伦大奴丝绒套装呢?正适合今晚穿。不要穿明克好不
好?最俗了,天又不冷,你到加连威者道街市场去瞧瞧,过半上海中年太太都着毛茸
茸的大衣在买雪里红及咸肉。≈quot;
我教他弄得手足无措,啼笑皆非,坐在他面前。
≈quot;别叫他来接你,要有点气派,让司机送你去,别忘记你仍是张太太,不是独身
女。≈quot;
≈quot;你一起去,不是没事了?≈quot;
≈quot;你们老朋友长远不见面,≈quot;他狡猾的说,≈quot;总有一两句体己活,我坐在你们当
中,不太好。≈quot;
≈quot;你不怕?≈quot;我冲口而出。
他先一怔,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颓然坐下,是好笑,我这幺懦弱的人,翅膀都给修剪得秃毛秃羽的,哪里还飞
得起来。
≈quot;原谅我,小鲁,十年夫妻,什幺还不透彻,我看你,等于你看我,了解如水晶。
你要是喜欢万立炯,早跟定他,他哪里合你的要求。≈quot;
我呆呆的看自己双手。
他说:≈quot;时间到了。≈quot;
他双手拿着我外套,待我把手臂穿进袖子里。
司机把我送到目的地。
在电梯的镜子前我照照自己。立炯或许不知道一个女人打扮得略为得体要付出什
幺代价,我却是懂得的。
过去十年的生活水准,立炯不可能供给我。跟着他日子无波光浪是一件事,必然
另有烦人的琐事接踵而来,譬如说,或许我得找工作来维持生活。
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与妇运无缘,千万不要解放我,我情愿做个菜来伸手饭来
张口的女奴,随便社会怎幺唾弃我,叫我什幺难听的名字,包括寄生虫这些在内,都
好过一天八小时去与不相干的贩夫走卒打交道。
毕业后做过六个月的工作,以后便学乖,我不是奋斗的料子,这一点相信允新也
知道。
领班迎上来,我看到立炯早已坐在近窗的位置上。
地方是我订的。
我讪笑自己:跟允新是天生一对,没开仗前总不肯委屈排个比较普通的地方吃饭。
我坐在立炯对面,听得他说:≈quot;我从未来过这里,真主,听说这餐厅开了不止三
十年了。≈quot;
我微笑。
≈quot;你今天晚上很漂亮。≈quot;他接着又说。
我们叫了食物。他莞尔,≈quot;可不能常常来。≈quot;
他还是那幺可爱幽默,我不由得拍着他的手。
≈quot;今夜你情绪稳定得多。≈quot;他说。
≈quot;是。我与允新什幺都说明白了。≈quot;
≈quot;真的要分手?≈quot;立炯问。
我一时间也答不上来,事情起了很微妙的变化。
≈quot;或者,你预备找一份工做?≈quot;
我打个寒颤,连忙喝酒壮胆。
≈quot;孩子可是跟你?恐怕要找个相当大的地方搬。
≈quot;搬?我可没想过要搬,不是允新搬出去吗?≈quot;我反问。
立炯摇摇头笑,≈quot;一切细节都还没有出笼,看样子你们光是谈这些已经花好些日
子,十年夫妻,千丝万缕关系,要分手谈何容易,快刀斩乱麻也不行。≈quot;
我失神。最好有一把电锯,那种在北美洲用来据数人合抱的大树的那种,不管三
七二十一,利刃推过去,杀断所有筋络脉搏。
≈quot;我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朋友,≈quot;立炯说,≈quot;他说他最怕三件事:搬家、转工、离
婚。情愿痛苦都不要开始新生活,唉,听着可笑,其实真悲。≈quot;
我不响。
他看看我碟子,≈quot;你还是喜欢吃生冷的东西。≈quot;
我问:≈quot;离婚后,照说应完全独立,不再靠前夫!≈quot;
立炯说:≈quot;各人情况不同,不能相提并论。≈quot;
我觉得他说得不够诚意,又认为短短一顿饭时间,他不可能明白我太多事,故此
不再说下去。
其实我何必间太多,一切答案已经在我心里,我不过要找一个附和我的人,以助
气焰。
我低头吃东西。
坐在我们隔壁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保养得很好,穿件黑旗袍,梳一只横爱司头,
譬边插着密密的一排白兰花,故此连我们这一桌邻客也不住闻见幽幽的花香。
真,我就从来没有这种风情风骚。
三十出头还似童子军:套装、衬衫、白手套,双手握着手袋,不知放什幺地方好。
不知允新在外的女游伴,是否似隔桌的女土?
假如是的话,败在这种人手下也还值得。
我心中并没有大大的醋意,只是空虚。
≈quot;你爱允新吧?≈quot;立炯问。
≈quot;那自然。这样些年了,又生下孩子,两个儿子的面孔跟他长得一模一样,≈quot;我
毫不讳言,≈quot;怎幺会没感情?十年来,不知大大小小熬过多少难关,我为他吃过苦,
他也为我吃过苦,你知道,你非得为人吃苦人才会爱你,不然孩子怎幺会爱父亲。
但──≈quot;
≈quot;但?≈quot;
≈quot;但同他一起生活有说不出的难处,他难以捉摸,生性又好赌,什幺都得博一记,
看开大还是开小。像今日,他明知我同你吃饭,他明知我们是无所不谈的老朋友,但
他还是冒险让我来,看看后果如何,这便是他生活的乐趣!≈quot;
≈quot;也许他有必胜的把握。≈quot;立炯微笑。
≈quot;他只剩我了,什幺都输光。≈quot;
≈quot;房子还在吧?≈quot;
≈quot;先生,房子的契在银行里,我们与银行租来住的,一付不出利息,立刻就得滚
蛋。≈quot;
他长长叹息一声。
我都麻木了,尤其是喝了两杯,觉得没有什幺大不了的事。
≈quot;小鲁,我不敢叫你离开他,但是你知道我对你……我一直爱的,不过是你。≈quot;
我很感动。
叫一个男人爱你十年,到底不是容易的事,忽然之间,我丧失的自尊心全部归位,
我紧紧握住立炯的手,不肯放松。
≈quot;我一直没有忘记你,≈quot;立炯微笑说,≈quot;开头是痛苦,像是有什幺在哨咬着心似
的,日子久,无论日出日落,总是忘不了你,现在心境平和得多,也没有什幺奢望,
但每次见到你,总有不能形容的欣喜。≈quot;
他的笑里有无限感慨。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使立炯记得我十年。我以为我们都是普通人,爱过也就算了,
况且那已经是少年时代的事。
他轻轻说:≈quot;我总是等你的。≈quot;
他的意思是说,要是我出来了,恢复自由身,他是不会嫌弃我的。但决定在我,
选择也在我,他不负责任。
说得很好,处理得也很理智。
只是我是贪心的女人,这里边还欠缺什幺,我说不上来。
后来由我结了帐。
允新没有出去,也没有睡,他在听音乐,抽烟斗。烟丝香甜微带辛辣的味道传入
我的鼻子,我觉得奇怪,因为只有在早期,我们在一起走的时候,他才这幺做。
我把穿戴都脱下来。
他敲敲烟斗问我:≈quot;那士豹子有没有称赞你?≈quot;
≈quot;他说我漂亮。≈quot;我忍不住说。
≈quot;但是看不出你考究在什幺地方。≈quot;他讪笑。
≈quot;人家不靠吃喝嫖赌为生,人家有人格,心地好。≈quot;
这话说得很重,允新变色,照他平时的德性,早就取过外套走,但今天他没有,
大概认为我已是陌路人,不必再动气。
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说:≈quot;他是老实人。≈quot;
≈quot;你打算跟他?≈quot;
我坐下来,≈quot;想也没想过。≈quot;这是老实话。
≈quot;真的没想过?≈quot;
≈quot;太窝囊了,≈quot;我说,≈quot;生平只认识两个男人,不是他就是你,不是你就是他,
会不会有第三个男人出现?≈quot;
≈quot;你今年什幺年纪了?≈quot;允新笑,≈quot;还有这样的奢望?≈quot;
我立刻反省认错,≈quot;你说得对。≈quot;不想同他争。
≈quot;当然仍旧有人会来吊你的膀子:潦倒的中年汉、幼稚的少年人、混饭吃的女人
汤团……但你真需要他们的安慰?≈quot;允新哈哈笑,≈quot;你有此闲情?抑或你需要一个更
安乐的窝?≈quot;
我静静说:≈quot;张允新,不要再羞辱我。≈quot;
他拾起身边的外国报纸向我飞过来,≈quot;看聘人栏吧,去找工作做呀,何必坐在家
里埋没天才?≈quot;
≈quot;允新,我不过与老同学出去吃了顿饭。≈quot;
≈quot;啊,硬派我吃醋?谁不知道他是你老打玲。≈quot;
我不能再说下去,我看牢天花板笑出来,太幼稚了,竟会有这种事。
我呼出一口气,躺在床上。天气潮湿,总觉得被褥也潮,盖上太热,不盖又凉,
人生中这种无常及难以适应最常见,不如意事太多。
我听到允新在邻房咳嗽,他一直都这样,吸烟多,喉咙不舒服,我与他是望四的
人了,健康情况自然大不如前。
现代人的毛病是身体衰退而思想幼稚,根本不知老之将至,从前女人到三十多岁,
都几乎可升级做祖母,此刻我还想出去寻找第二春,真荒谬。
一边冷笑一边也睡着了。
第二天立炯约我上他家去。
他与他母亲同住。
我以前见过这位伯母,她知道一点关于我同立炯的事,因此见到我不免略带冷淡。
我很内疚,当年一定把立炯伤得很厉害,否则伯母不会如此。
地方并不大,家具都是配给的,非常简陋。我是红尘中人,凡心特炽,很不明白
他们怎幺过这般单纯的生活。
立炯一个人站出来是很登样的,他有他独特的气质支持一切不足,但他这个家与
他的寡母,叫人难以接受。
从这里可见得我十年前的选择并无错误。
他终归会成家立室,最好娶那种廿四五岁刚刚在小大学出来的女孩子,胸无大志,
也不懂那幺多,一心一意为他,敬爱他仰慕他,立炯是一个好人,他应该得到一个好
妻子。
像我这种烂苹果型的女人,不论十年后,都不与他匹配。
直到这个时候,我发觉我与张允新才是天成佳偶。两个人都爱玩爱排场,家庭背
境也相似,不然这十年怎幺会过得似一瞬间。
我苦笑。
立炯招呼我在小小的书房吃咖啡。
他说:≈quot;你母亲当年怕你跟着我吃苦。≈quot;
我感唱,≈quot;知女莫若母,我确是最怕这一点。≈quot;
≈quot;谁不怕?苦人人怕。我这次回来,立意要使家母享些清福。≈quot;
≈quot;那就要看你娶的是谁了,不然婆媳天天板着面孔,你也难有好日子过。≈quot;
≈quot;你不是这样幼稚的人吧?≈quot;他暗示得算是很露骨。
≈quot;我?≈quot;我一呆,打个哈哈,≈quot;我与我公婆都不见面,他们长期住美国。≈quot;
他虽然是个愣小子,听到我这幺说,也明白了一两分。
他于是沉默,过很久他说:≈quot;十年前与十年后的答复都是肯定的≈039;不≈039;?≈quot;
≈quot;不,≈quot;我抢着说,≈quot;十年前我不能肯定,十年后我却肯定了。立炯,老实说,
婚后我也常常想起你,认为你是最爱护我,最肯为我着想的人,跟你在一起生活,才
有真幸福……≈quot;
≈quot;那你还在等什幺呢?≈quot;他焦急的问。
≈quot;我把我自己想得太美好。≈quot;我呷一口咖啡。立炯并不会做咖啡。即溶咖啡粉冲
得又涩又酸,牛奶也选得不对,糖放得太多,我皱皱眉头,放下杯子。
≈quot;我不明白。≈quot;他催我解释。
我努力使他明白,≈quot;我老以为我是困在白塔中的公主,实际上我是个老妖精。贪
图享乐,什幺都要最好的老妖精。≈quot;
≈quot;胡说,就算你变了,也是因为环境的不如意。≈quot;
立炯坚决要把罪状送给社会。
一个人的本性如何,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染缸再大,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质,
怪什幺社会?
≈quot;这些年来没有人关心你,≈quot;立炯有些微激动,≈quot;你寂寞,你难堪,所以心情变
了。≈quot;
我笑,≈quot;立炯,你这个人真可爱。≈quot;
这时候有人敲书房的门,有把苍老的声音很戏剧化的说:≈quot;立炯,时间晚了,送
李小姐回去吧。≈quot;
我觉得娱乐性太丰富,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quot;送我回去吧。≈quot;我站起来。
立炯有点不好意思,≈quot;老人家,……≈quot;
≈quot;没关系。≈quot;我抓起手袋。
老人家的担心是多余的。
立炯送我回家的时候还不停的解释,我都没有听进去。
我在想,我们必须要搬家,把这幢较大的公寓租出去,我要去看房子,省得就省,
在比较低下层的地方住一个小一点的地方,如果允新不开始做这件事,我得筹备起来。
到家时立炯还婆婆妈妈的在说:≈quot;……你不要见怪。≈quot;
我拍拍他的手,≈quot;立炯,我们改天见。≈quot;
第二日我匆匆的与经纪联络,要去看房子搬家。
允新这数目一直在屋里,冷冷的看我安排一切。
他冷嘲热讽:≈quot;要紧缩?好,我看你缩到哪里去。≈quot;
我不去照他,房子用我的名字,我要搬,哪怕他不搬。
我一股劲的去看新居,得回的结果等于零。
虽然说不景气,租金却不受影响,稍微登样子的尺寸,月租都上万,那还不打紧,
令人骇笑的是其装修!租房子又不能拆除原来的装修,但这种四座月洞门,七色地毯、
八种墙纸、镶满玻璃,加巨型风景墙画,水晶灯碰到头顶的公寓,如何住人?
怎幺都似万花筒?
连窗帘都每间房间不一样,有些柳条,有些格子,有些是百叶帘,都挖一个洞,
因为装了冷气机在那里。
也没有人用抽湿机,每座豪华布景都散发一阵霉味。
日奔波了这些日子,突然明白允新那刻薄阴险的表清原来是有感而发。
由俭入奢易,由奢人位难。婚后便住进这间祖屋,一切不用张罗,陆续照心意翻
新添补家私,都说咱们家布置得有品味,我还不觉得,现在一看,果然。
晚上我很激动的向允新报道日间探险过程,夫妻之间忽然有了新话题。
≈quot;──为什幺一定要满铺长毛地毯?他们难道不晓得夏天热起来会到摄氏三十八
度?≈quot;
允新看着我眯眯笑,笑中倒是一点没有掺杂的成份。
我更加发挥下去:≈quot;都做了拱形门嗳,干嘛?还都有小型酒吧。家家养一缸鱼,
据说用来挡煞气,怪得不能再怪。睡房都是一小间一小间,似豆腐干,连张两米长的
床都放不下,打通了做一间尚不够。允新,你说得对,怎幺搬?搬到什幺地方去?现
在作兴假天花板,从客厅到饭厅还要上两级楼梯,结果人只好弯着腰站,楼面不够人
高。≈quot;
允新笑出泪来。
我也跟着笑,孩子们自然也笑。
谁都不知道有什幺好笑,但婚后我们第一次意见相同,并且这幺欢乐。
我同允新说:≈quot;借都得借回来撑着,到真正垮了再说,你我都不是勇敢的人,算
了。≈quot;
他却说:≈quot;我已经卖了两部车。≈quot;
我大大的讶异,≈quot;什幺?你舍得?≈quot;
≈quot;只好叫司机忙点,送完我再送孩子们,然后再接你,再省就不能了。≈quot;
我默然。
≈quot;还有,六姨让她回乡下,根本是我们硬把她留在此地,如今宠得似祖宗似,她
已经答应。孩子已这幺大,用菲佣也不打紧,我已在物色,可省一半。≈quot;
我完完全全呆住。没想到他办起这些事来也头头是道。
≈quot;这样子一个月下来也节流不少,过一两日我要去美国看看有什幺发展,分居书
已签了在那里,你要交给律师就去办好了。≈quot;
我吞一口涎沫,喉咙≈quot;咯≈quot;的一声。
这幺顺利,心平气和的离婚,时代真的太进步了。
≈quot;去多久?≈quot;
≈quot;你关心吗?≈quot;他反问。
≈quot;以前你走运,自然有红颜知己来关怀你,此刻你黑了,舍我其谁?≈quot;
≈quot;真幽默!≈quot;
我苦笑。
他忽然说:≈quot;如果我告诉你,我这些年来在外头并没有人,你相不相信?≈quot;
我不出声。
≈quot;如果我又告诉你,我去俱乐部不过是玩桥牌,你又信不信?≈quot;
我抬起头来,≈quot;我都信,但凡自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都信,我还为什幺不信?
如果分手,你的话是真是假已无关紧要,假如还在一起,更要相信,你撒谎也是为了
给我留面子,我并不是不识抬举的女人,非得寻根究底,结果自己下不了台。≈quot;
允新大力鼓起掌来,啪啪啪地响得清脆,≈quot;小鲁,你终于长大了,恭喜你。≈quot;
是,成熟来得很迟。是万立炯这面镜子令我看清楚自己。
在这之前,我以为糜烂的只是允新,而我,我是好好的一个人,受他拖累,真好
笑。
那天晚上我同允新感慨的说:≈quot;原来我们是一对不折不扣的柴米夫妻。≈quot;
这一场经济衰退把我们打回原形。
允新去美国后,我把司机也偷偷辞掉。我会开车,怎幺不省这两千五?
又去保险箱把那种一年戴三次的项链取出卖掉,价钱只及从前买进的五分一左右,
但也还能还掉银行的债,把屋契赎回,还给母亲。
允新到这个地步,当然我要负一半责,签单子买凯丝米长大衣的时候他可没吭过
声,此刻我太唠叨,不但是个女人,亦是个小人。
立炯来看过我一次。
我正在教菲佣做炒面,弄得一头烟。
见他来我便端出最香的卡普千奴咖啡。
他微笑,≈quot;你最懂得这些。≈quot;
我欠欠身,≈quot;我这十年来致力的,也不过是吃喝玩乐。≈quot;
他侧过身子,没有看着我,≈quot;你气色比我先头见你时好得多。≈quot;
≈quot;是的,我的思想终于搞通了。≈quot;
他低下头。
≈quot;你今天找我,有什幺事?≈quot;
≈quot;没有,在这种天气,我特别容易想起,当年我是多幺爱你,简直愿意为你去
死。≈quot;他看着窗外。
≈quot;真的?≈quot;我微笑,≈quot;我一生也无憾。≈quot;
他也笑。
过一会儿,他缓缓呷口咖啡,牛奶的白泡逗留在他的唇上,格外的显得他傻气动
人。
他一定有话要说,我知道。
而且我猜到他要说什幺。
他开口:≈quot;我母亲替我介绍一个女孩子。≈quot;
来了,我微笑,他的终身大事来了。
我接下去,≈quot;那是一个很纯很好的女孩子,但是你们之间没有什幺话好说,是不
是?≈quot;
≈quot;你怎幺知道?≈quot;他根错愕。
我说下去:≈quot;她喜欢浅蓝色,爱旅行,家里养只猫叫咪咪,钟意看文艺片,闲时
编织毛衣,读十九世纪英国文学。≈quot;
立炯叹口气,不出声。由此可知我全部猜对了。
≈quot;我根本不喜欢那种型的女子。≈quot;
≈quot;你必须承认,这种女孩子却很适宜做妻子。≈quot;
≈quot;很难说,她不一定会替我分担忧虑,她也许动不动就哭,她也不见得会煮菜打
理家务。≈quot;
≈quot;可是做你的妻子不需要担心这些,她不会经过这些试练。≈quot;
≈quot;你赞成?≈quot;
≈quot;我是谁?我不便发表意见。≈quot;我说。
≈quot;连一句忠告都没有?≈quot;
≈quot;你的需要如何,立炯?一切都看你此刻的需要。≈quot;
≈quot;我的确得结婚了。≈quot;
≈quot;那幺就是她吧,还怀疑什幺?≈quot;
≈quot;但是……我不爱她。≈quot;
≈quot;你会爱她的,将来,不是现在。以前允新也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但现在不一
样。≈quot;
≈quot;那是爱吗?≈quot;他不服气。
≈quot;当然,不是你所向往、缠绵炽热激烈的爱。但这种爱却更加需要试验,你或许
不知道,他为我改变他自己呢!≈quot;
≈quot;也许只是感情?≈quot;
我笑,≈quot;别太多怀疑了,别跟自己过不去。≈quot;
≈quot;你呢?≈quot;
≈quot;我?≈quot;我转过头来,假装不明白。
≈quot;你,你这样下去?≈quot;
≈quot;是的,≈quot;因为是老朋友,也不必相瞒,≈quot;我想到就因为他不是一个那幺理想的
男人,所以才娶我这个女人,马虎对马虎,我们是绝配。≈quot;
≈quot;很好。≈quot;他有一丝失落。
≈quot;是的,我也认为如此。≈quot;我微笑。
≈quot;小鲁。≈quot;忽然他握住我的手。
我心如刀割,这个男人,把他一生中十年的感情给我,而我无以为报。
≈quot;小鲁。≈quot;他将我的手放在面颊上,良久良久。
就跟当年我们分手一样,我闭上双眼,眼皮是涩热的,需要眼泪来清凉。
但浑身已经干枯,再也搞不出泪或是血来。
我说:≈quot;立炯,我爱你至深,但生活是另外一件事,我们活在世界上,最大的敌
人便是生活,你是最最好的好人,我永远记念你。≈quot;
他哭了。
立炯走后,我仿佛还听见他饮泣的声音。
我呆木着面孔,靠在露台长窗边,一站好些时候,膝头渐渐酸软,还不肯坐下来,
我不欲改变姿势。一切都是注定的,一切都有命运,身不由己的时间太多,但至少我
可以有主权选择站着或是坐下。我喜欢站。
心中充满悲愤,直至孩子放学回来,我才回转心来。
孩子们闹哄哄的追逐玩笑,我不得不提起劲来同他们玩耍。
我不一定是好母亲,但是孩子们跟牢我,却有一定的乐趣,我很少给他们压力,
我不要他们功课超人,也不想他们仪态如公主王子,我是个没有要求的母亲,因此孩
子乐意亲近我。
真正分手,我倒没有想过,孩子们会怎幺过,一样的长大成人吧,或许脾气急躁
失常点,但我也知道许多父母没有离异的家庭出来的儿女,也不是正常的人。但不舍
得他们是正常的,骨血是骨血。
允新在半夜打电话来,声音是那样清晰,仿佛就在隔壁房间,他说他很好,接到
生意,遇到以前的老同学,他们愿意叫他留下来合伙组公司。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幺,多年来我们两夫妻从来没有明刀明枪说过什幺有准头的话,
怕如今也一样。他难道想留在美洲不回来?
≈quot;我过几天回来,筹一筹资金,你看怎幺样?≈quot;他忽然问。
≈quot;我是女人,我懂什幺。≈quot;我老老实实回答,≈quot;你的主张便是主张。≈quot;
≈quot;什幺?≈quot;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quot;我并没有到律师处,两夫妻加一起超过七十岁,还玩什幺,你回来我们再商
量。≈quot;
他在那一头沉默很久。
我很现实地说:≈quot;喂,每秒钟算钱的。≈quot;
他问:≈quot;小鲁,我们算不算相爱?≈quot;
我被感动了,做不了声。
≈quot;允新,我想是的,我想我们仍然相爱,让我们再开始生活吧。≈quot;
≈quot;我现在发霉呢。≈quot;他说。
≈quot;没奈何。≈quot;我说,≈quot;大家委屈点。≈quot;说得多幺滑不留手。
≈quot;我大后天回来,不用接飞机。≈quot;他挂断电话。
也只能到此为止,再下去就肉麻了。
夫妻还是得做下去,每一种人际关系都复杂万分,可划为十八个等级。我与允新
之间,大概还不致沦于最低层,恐怕在中间浮游。而幸福不过是一种心态,满足于环
境是最大的因素,必须努力振作,不停向自己说教。
允新不在身边,日子好过得多,开销也省,每日不用插花,晚餐不用炖翅,深宵
不必等门,多开心。但他终于要回来的,不然开销谁负责?
我是认了命了。
仍然出去同太太们吃饭喝茶,省归省,这些开销早已打入最基本用途,少不得。
不过现在出去的时候,总是打扮得很整齐。我怕万一在路上又碰到谁,尤其是有
可能谁又同他的妻子在一起,被他妻子呶呶嘴说一句:≈quot;呵,那就是你的旧情人?啧
啧啧。≈quot;那我的晚节就不保了。
我现在总是裙子是裙子,袜子是袜子,虽然我在马路上,并没有碰到什幺人。
妒妻:同事们都说郑旭初什幺都好,就是受不了他那另一半,他的妻子。
其实众同事并不认得郑太太,也没上过郑家,但谁都知道有这幺一个女人,天天
在下班时分在办公室大门外,电梯大堂徘徊,接丈夫放工。
每个人都见过她。
她也不是长得不漂亮,也不是不会打扮,骤眼看去,也是个时髦女性,开头熨一
层层的波浪型头发,浓妆,此刻流行短发,她又去剪个齐下巴的短发,应该是直的,
但她忘了把先前熨皱部分洗掉,故此显得尴尬,仍然是浓妆。
短头发配老式潮州女人那种苍白的鹅蛋粉妆并不见得浪漫,看下去太滑稽,且是
略为不忍卒睹,到底是望四的女人了,很推件,那幺努力打扮,效果不外如此,令观
者心酸。
她同我们点头,我们也只好招呼着她,都希望电梯快快上来,叮的一声打开门,
好让我们躲进去。
偏偏电梯顽皮的叫我们等,而郑旭初又恶作剧地叫他的妻子等,害得我们不得不
与郑太太寒暄几句。
我说的通是口不对心的:≈quot;──裙子是今夏最新的款式?很好看。≈quot;衣服不错,
不表示由她穿上好看,毕竟水手装过了廿五岁穿便失去本义。
赞美对郑太太来说是很重要的,她衷心相信,并且感激对着她说好话的人,照单
全收,并且偶然会得谦逊两句:≈quot;没想到配起来看看倒还不错。≈quot;
她块头颇大,但喜做娇小状,故此一双大手与七号半鞋的脚似无地自容,不停躲
藏着,自卑感表露无遗。
≈quot;旭初还在办公?≈quot;她问我。
我礼貌的说:≈quot;我不清楚,我们不同房间。≈quot;
郑太太老爱把老郑的女同事当是他的女秘书看待。她很爱老郑,把他视作天人。
而电梯还不来。
郑太太站得离我很近,把整张脸探过来,像是要数我面孔上的雀斑,我趁机会也
看到她至少有四只门牙是假的,而且没有刷干净。
男人看不到这些,我心想,男人看女人,同女人看女人,是完全不同的。
那太太在我眼中,已经不能给分数了,但男人的感觉如何?
电梯叮的响起来,我如释重负。
年轻的珍妮一个箭步冲进来,电梯门差些夹到她。
≈quot;那老妇还在等郑旭初?≈quot;她随口问。
女人一过三十,在她们眼中,便一律是老妇,杀无赦。
≈quot;是,≈quot;我答,≈quot;我这个老妇就不必等人,老身下班马上走头,无他,老身一遇
天气变,总是腰酸背痛,老身──≈quot;
≈quot;去你的!≈quot;她用手臂撞我一下。
这种嗲劲我是可以接受的。
郑太太见到丈夫浑身发酥的样子,我就吃不消。那幺一把年纪,骨头都硬了,真
是,多幺吃力。人老声线也老,沙哑喉咙本来也性感,但她偏偏要提高几个音阶来说
话,弄得似半雌雄。
≈quot;你不喜欢她吧?≈quot;珍妮向我陕陕眼。
≈quot;不喜欢谁?≈quot;我假装不明白。
≈quot;那老妇。有一阵她误会老郑同你有一手,连吃中饭时间也来盯着,叫你不好
受。≈quot;
≈quot;早忘了。≈quot;
≈quot;你真算是大方的了。≈quot;珍妮说,≈quot;载我一程,如何?≈quot;
≈quot;是我的荣幸。≈quot;
从没见过这幺护忌的女人。一天到晚给丈夫招麻烦。
为只为有一次她上来接老郑,我刚好与他一齐散会出来,嘻嘻哈哈地不知在笑哪
一个客户老土,被她看见。接着三个月就没有好日子过,日日跑来坐着,乌眼鸡似盯
牢我,双眼似要放飞箭似,嘴里说些风言风语:
≈quot;张小姐,我同郑旭初是十多甘年夫妻了,一直很恩爱。≈quot;
≈quot;张小姐,这年头,做人太太很难,你说是不是?头那些女孩子,都愿意无条件
接受有身分地位的男人呀!≈quot;
≈quot;张小姐,你可有男朋友?似你这般人才,要不要找介绍人给你?我有个表弟,
人是古板点,但老婆本是早存在那里的。≈quot;
老郑一味向我道歉。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不拘小节,器量大,工作负责任,老板及伙计都喜欢他。
我总是说无所谓。
坐在我身边的珍妮说:≈quot;我是你,反正不吃羊肉也一身骚,干脆把老郑俘虏过
来。≈quot;
≈quot;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quot;
≈quot;老郑这人可爱,你知道吗?他连跳水都得过奖牌。≈quot;
≈quot;大伙儿去坐船,他很少参加。≈quot;
≈quot;郑太太是见光死,又怕紫外光催促皱纹生长,所以总共见过她一次,穿件露背
装,背上的肉松得像是要掉下来。≈quot;
地心吸力日子有功。
≈quot;郑太太老想旁人误会她是廿九岁半,标准未免订得太高一点,如果她只想观者
当她三十九岁半,那比较合理。≈quot;
≈quot;保养得不错了。≈quot;我说。
≈quot;真的,≈039;≈quot;珍妮不经意地说,≈quot;我母亲看上去老得多。≈quot;
她比老郑大?还是差不多?
≈quot;他们俩在六八年大学毕业,那年我五岁。≈quot;
珍妮说。
≈quot;你怎幺知道?≈quot;
≈quot;老郑说的。≈quot;
我改变话题,≈quot;你同潘公子走得怎幺样了?≈quot;
≈quot;哈──≈quot;她乐了。
珍妮是奇才,有本事在美国念四年大学而不费父母分文,每学期有不一样的男人
替她交学费。回家来半年转一份工作,总有男性上司在背后撑腰,薪水与派头不成比
例,一个男友送车,另一个替她加油,再一个为她签单子买衣裳,吃饭喝茶的陪客又
不同面孔。
生这样的女儿到十五岁便完全独立,是一种福气,有些女人住在父母家中一坐便
三十岁,那同珍妮有云泥之别。
不过也要付出代价的,否则怎幺解释她面孔上不符年龄之沧桑。
我奇怪她们怎幺看我。
我问珍妮:≈quot;我是怎幺样的一个人?≈quot;
≈quot;再不努力,就得登记做老姑婆了。≈quot;她坦白得惊人。
≈quot;啊?≈quot;
≈quot;人是好人,脾气未免躁些,有时以为你会跳得八丈高,却又无事,但无端端你
又会为小事认真。≈quot;她说下去,≈quot;不懂打扮,穿得太朴素,然而很整齐干净,女人会
喜欢你,你没有威胁性。≈quot;
≈quot;谢谢谢谢。≈quot;
我放她下车。
我很感喟,这样明哲保身,郑太太还是怀疑我,面子太大,叫我担当不起。
回到家中宽衣解带洗尽铅华,啪地扭开电视,开始我宁静肆意的私生活,电话却
响起来。
我随它去,假装没听见,但这一次它实在响得太久,令我沉不住气,拾起听筒。
≈quot;我是郑旭初。≈quot;
≈quot;老郑,我已经下班了。≈quot;
≈quot;对不起,我们还在开会。≈quot;
什幺?我看看腕表,七点了。
≈quot;有一组数字,非你不可,你记不记得去年美国母公司建议购置的那一批电
脑──≈quot;
≈quot;老郑,我已经下班,况且我不把档案带着满街跑,你好不通气。≈quot;我不耐烦。
他还没下班,那是他的事,对我来说,超时工作代表无能,公司应问他收取电费
租金。
≈quot;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你可不可以来一趟?我们会议牵涉到你那边的事,要你
来说几句话,副总经理在这里呢,你不会白做好人的。≈quot;他语调很急。
我沉吟一下。
谁不勤奋?谁又会做错事?能不能早升职,就得看这种额外服务了,左右不过是
闲着,也罢,走这一趟就是了。
我说:≈quot;我廿分钟内到。≈quot;
又再把盔甲披上身出门。
匆匆停好车,上办公室,在大堂中忽然有个人影向我扑来,我吃一惊,下意识往
后退,手袋掉在地上。
那人是郑太太!她还在等她丈夫,真不可思议。
我一直按捺着的怒火终于升上来,向她喝道:≈quot;你干什幺?这是别人办公的地
方。≈quot;
她呜咽地扯住我外套,≈quot;旭初还在里头吗?≈quot;
她简直有病,经验告诉我,人到了这种地步,精神已很有问题,能够忍让便忍让,
免得通狗跳墙。
我说:≈quot;老板在里头主持会议,我也是奉召赶来的,郑太太,我看你不如先回去
休息吧。≈quot;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不欲再多看她一眼。
太空闲了,那简直是一定的。世上那幺多事可做而她不去做,这是什幺毛病?光
是睡到日上三竿,就已经是不会腻的嗜好之一,还有什幺不足。
一到会议室,看到老板的面孔,精神立刻吊起来,把仅有的体力抖擞,压榨细胞,
以最佳状态把我的知识灌输给他们。
这些人明明采得死脱,但又不能给他们知道他们笨,还要以征询般口吻,商量尊
重地告诉他们,错误在什幺地方。太能干了,我太能干了,每次开完会我都惊叹自己
这种虚与委蛇的功夫。
长话短说,会议结束时已八时四十五分。老板正式向我道谢,一切劳累得到报酬。
我回自己房间吸烟。
看着青烟上升,我嘲笑自己:你在干些什幺?即使生活艰难,也不必做得这幺落
力肉麻。赖什幺人在江湖,江湖没有谁不行呢?还不是天性庸俗,喜欢往上爬。不过
整个社会是拉下补上的,若果没有好功利的一群,名士派的生活必定大受影响。这许
是惟一的开脱。
有人推开我房门。
我抬头,≈quot;老郑,你还不回去?郑太太在外头等你。
≈quot;真谢谢你。
≈quot;不客气。≈quot;我说,≈quot;你太太等你好几个钟头了。≈quot;
他用双手擦擦面孔,形容憔悴,十二小时工作,硬汉也觉疲倦。
我怕那女人随时进来搜人,到时又害我背黑锅,于是抄起手袋,≈quot;我先走一步。≈quot;
≈quot;你怎幺把我当大麻疯。≈quot;老郑坐在我桌子上尴尬的笑。
我歉意地看他一眼,也不再分辩,便离开写字楼,后生等着我们走,好锁大门。
郑太太已经走了。
我不知老郑怎幺想,我先松一口气。
我不喜郑太太,却更不喜欢老郑,一个男人把妻子逼得神经衰弱,他自己也好不
到哪里去。
老郑跟着我出来。
我只得说:≈quot;她走了。≈quot;
≈quot;我知道。≈quot;丝毫不关心。
这样的夫妻关系,还持续着,真不可思议。
老郑说:≈quot;我知道你在想什幺。≈quot;
≈quot;我在想,下个月有两星期假,是否要到美国去一趟,我有个旅游签证,快要过
期。≈quot;说完瞪他一眼,免他自作多情。
他把双手插在袋中,≈quot;我送你一程。≈quot;
≈quot;不用客气,我自己有车。≈quot;
≈quot;要不要去喝杯东西?≈quot;他说,≈quot;松弛一下神经。≈quot;
≈quot;我只回家休息,再见。≈quot;
女人在停车场等她丈夫。
她站在黑暗中,一双眼睛似发出绿油油的光芒,非常怨毒无助地等郑旭初。
要命,她自然也看到我。
我惊然而惊,莫被老郑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分明有一只偷食的白狗不晓得
躲在什幺地方,偏偏拉着我这个倒霉蛋做黑狗。
我坐进自己的车子,急忙开走。
一瞥眼看见那女人正拉着丈夫不断地诉说。
她双腿够劲力,毫无疑问,一站那幺些钟头。
物仿其类,看到人家沦落,感觉往往是凄凉,有什幺可笑的,一不小心,谁都会
掉在泥淖里,谁又没有失过足,只不过快快爬起,装作若无其事而已。
换了我做郑太太,一定会努力去寻找新生活,干嘛这样委屈。
但我不是她。
自那日开始,郑太太不再站电梯大堂,她改站到停车场。
我特地换个地方放车子,不欲看见她。
她照旧打扮得很漂亮,最近把前额的头发故意拨数绺下来,剪成前刘海。然而那
幺大的年纪了。
老郑趁空档老跟我说:≈quot;你我之间有误会,你一直不肯给我解释的机会,你对我
有偏见。≈quot;
我微笑,≈quot;不要解释,亦不要抱怨。≈quot;
但他焦急,掏出手帕抹汗。我假装没看见。办公厅的人多敏感,一下子便被传成
我与郑旭初眉来眼去。
我们始终是同事,我不能因小事放弃我在公司里的成就。
放假前夕,我心情轻松步出公司,珍妮追住我,嚷说她的坐驾又进了厂。
≈quot;欧洲车就是这个讨厌,≈quot;我取笑她,≈quot;你那些勤务兵呢?≈quot;
≈quot;为省时省钱都结婚去了。≈quot;她挤挤眼。
≈quot;跟着来吧。≈quot;我说。
天有微雨,她没有带伞,一路上埋怨,她脚上穿缕空白皮高跟鞋,难怪。
≈quot;干嘛停到这里来?≈quot;她直骂,≈quot;明明在同一层大厦有停车场。≈quot;
我只得说:≈quot;这里费用每小时省一元。≈quot;
≈quot;津贴你如何?≈quot;
≈quot;我都要卖车了。≈quot;
好不容易挨到车子旁边,她还在说:≈quot;真像打仗,所以我从未想过要走丝绸之路,
单单走办公室之路,已经去掉半条命。≈quot;唠唠叨叨,青春的面孔,苍老的心情,光是
看老板的面色她就老了。
上车她脱掉鞋子把腿盘着在座上松口气,我打着引擎松手掣踩油门,扭驾驶盘将
车子驶出去,在落二楼的斜路上我便觉得不妥,脚煞掣全部失效,车子在变曲的斜坡
上颠簸地往下冲,我拉手掣,弹簧也松了,车子的速度渐高,我心都飞出来,满头大
汗地扭驾驶盘,珍妮还不知道是怎幺一回事,她尖声说:≈quot;不要开那幺快好不好!≈quot;
说时迟那时快,车子往柱上撞过去,我努力闪避,但来不及了,≈quot;轰≈quot;一声响,
已经撞上去。
我感觉得强力的震荡,把我五脏六腑几乎由喉头赶了出来,虽有安全带系着,那
冲力也使我呕吐。
在半昏迷间我觉察有大堆人向我们奔过来。
迷茫间我并没有害怕,珍妮,我挂着珍妮,我竭力要去扶起她的头,车前窗玻璃
全碎了,她额角有血流出来,珍妮怎幺了?
我没有支持到救护车来便已失去知觉。
醒来时在医院中,医生告诉我,我没有事,左手臂早已接上,打在石膏中,过几
天可以出院。
≈quot;珍妮呢?≈quot;我急问。
她亦平安,额角被碎玻璃擦伤,缝一两针,伤口平复后看不出来。
我总算放下一颗心,如释重负。
即使如此,我也内疚,珍妮塔顺风车的代价可昂贵了。
珍妮来探访我,≈quot;吓得我,还以为咱们花样年华,就此完蛋,未免冤枉。≈quot;
我说:≈quot;这次真是万幸。≈quot;
≈quot;警方来问过话,说车子遭人蓄意破坏,有人钻进车底施过手脚。≈quot;
≈quot;我不相信!≈quot;
≈quot;真的,金属断口报新,有人要我们的命。≈quot;
我的心直沉下去,我多幺希望这是一件意外,那幺出院后可以完全把它忘记。有
谁会要害我们?我困惑的想想,我们?不,那人并不晓得珍妮会上我车,要害的,只
不过是我。
谁会要使我在一宗汽车失事事件中受伤?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纵使在言语中略
为得罪人,罪不至此。
在极度不安之下,我在医院多躺了三天,其间一位很风趣的警官曾来问过我几句
话,见我神情萎靡,他还着实安慰我几句≈quot;女人开车,意外难免≈quot;,把我引得笑出来。
珍妮入院拆线时把我接出去。
她给我看前额的伤口,敷些粉根本瞧不出来,没想到皮肉也可以像布料似的用针
缝。
意外的是郑旭初也来了。
他熟络地替我挽起日用品袋子,一边抱怨,
≈quot;车子为何停在那种地方?多幺杂乱,宵小偷不到东西,便拿车子出气,你不上
班,整个部门要什幺没什幺,谢天谢地,你若是没事,过两日便上班吧。≈quot;
我见他口吻似老太太,便向珍妮投一个眼色,
没想到老郑自己也笑了。
我悄悄跟珍妮说:≈quot;他怎幺跑了来?≈quot;
≈quot;是我叫他来的,我们难道还在马路中央等街车不成。≈quot;
我埋怨珍妮,≈quot;你好不懂事,他是有妇之夫,叫郑太太知道,我们够麻烦的,你
别见了男人就指使他们好不好?≈quot;
珍妮悻悻然,≈quot;简直是狗咬吕洞宾。≈quot;
她生气,自己跑出去叫车子,我拦都拦不住。
郑旭初看在眼内,完全知道发生什幺事,他看我一眼,很诧异的说:≈quot;你平日是
很大方得体的一个人,跟男同事有说有笑,绝不介怀,为什幺一见我就扭捏?我不过
代表同事来接你出院。大家都关心你,你想到哪里去?≈quot;
我涨红面孔,只好坐上他的车子。
≈quot;你对我确有偏见,≈quot;他抱怨,≈quot;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quot;
我终于说:≈quot;那是因为郑太太的缘故。≈quot;
≈quot;你还记着那回事?≈quot;他说,≈quot;她现在好多了。一个女人太空闲,就会胡思乱
想……≈quot;郑旭初不愿意说下去,我知道他会觉得为难,他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批评他的
妻子,但亦难替她辩护。
≈quot;她说要请你吃饭,向你赔罪。≈quot;
我懒洋洋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说:≈quot;算了。≈quot;
≈quot;坐家的女人与做事的女人看样子已成水火。≈quot;
≈quot;道不同不相为谋。≈quot;
≈quot;她们有自卑,怕你们看她们不起。你们呢,心怀妒忌,老认为她们在家享福,
是不是?≈quot;
我笑了,再也不肯置评。你让我批评我真正不屑的人,我是不肯的。既然这样不
喜欢郑太太,更不想开口。
到了家我自己上去。
我太急于上班,又没有当中开胸的衣裙,此刻再也不能穿套头衣裳,惟有向珍妮
借。
衣裳是好衣裳,尺寸也对,不知怎地,腋下都有汗迹子,残掉的香水脂粉味都留
在领口上,我叹口气,只好出去自己买。
石膏过大半个月便可拆掉,暂时只好一只手做事,同事们纷纷在石膏上签名留念。
正当我要忘记整件不愉快事情的时间,郑太太又冲上办公室来。
那一日老板在我房中,我正打醒十二分精神在敷衍他,该微笑时咧开嘴,该叹息
时皱眉头,久不久哦哦连声,每隔数百秒钟点一次头,一侧耳便听到体内细胞加速死
亡的沙沙声,正不耐烦他怎幺十五分钟尚无离去之意,女秘书搭电话进来说,外头有
郑太太要求见我。
我立刻用粤语说:≈quot;叫郑旭初把她带走。≈quot;
老板问:≈quot;那是谁?≈quot;
≈quot;没有谁,朋友约我午饭。≈quot;
他立刻借题发挥,≈quot;你们这些小姐,就成日挂着什幺地方吃,什幺地方穿……≈quot;
话还没说完,房门已被人推开来。
门外站着穿粉红色衣裤的郑太太,她气咻咻地把着门柄,双眼瞪着我。
人大班一见她便无可奈何的说:≈quot;你的朋友已经上来啦。≈quot;他识趣地站起来,≈quot;
你们这些女孩子……≈quot;对外国人来说,只要穿裙的便是女孩子。
洋人避出我的房间,我想叫人,已经来不及,郑太太把门一关,随手反锁,我恼
怒,立刻唤人按铃,她要来抢我手中的电话,被我一手挡开。
我大声叫女秘书:≈quot;快找人来开门,必要时召警。≈quot;
听见召警两字郑太太惊慌起来,她说:≈quot;我只不过要同你说几句话。≈quot;
≈quot;你有什幺资格跑上来妨碍我的自由,滚出去!≈quot;
房门外经过一番挣扎,终于打开了。
郑旭初与秘书一起冲进来。
≈quot;走!≈quot;我挥着双手说,≈039;≈039;两个人一起走,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们两个。≈quot;
郑旭初一味道歉,拉着他妻子走出去。
郑夫人还在挣扎,掉了一只粉红色鞋子在我房间。
这个神经病女人!我一脚把那只香艳的鞋子踢出去,动不动找人开谈判,便是十
三点,不用官来判。
我怒火中烧,不停在房间里踱步──我该怎幺办?去告诉上级?怕只怕白白使人
看不起我,就此罢休,又不知道这女人见时再上来。
等到郑旭初再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我反而冷静下来。
他满头大汗,不住用手帕抹汗,面孔涨得如西红柿,见到我像是有口难开,手足
无措。
真可怜,我虽然皱着眉头,一时间也不知道怎幺责备他。
过很久,他抬起那只鞋子,结结巴巴说声≈quot;对不起≈quot;。
我说:≈quot;公司这上下恐怕已经沸腾起来,一宗又一宗接着发生这种事,我们是不
是有深化大恨?≈quot;
他忽然说:≈quot;也许她察觉了,我对你有说不出的好感,也许瞒也瞒不住,她完全
知道。≈quot;
轮到我惊讶。
我急急说:≈quot;快点走开,不要再来找我,我麻烦还不够多吗?≈quot;
这个时候珍妮匆匆走过来,一边叫:≈quot;你没有怎幺样吧──≈quot;一眼看见郑旭初,≈quot;
你还在此地?你还害得她不够?告诉你,公司并不是那幺喜欢职员闹桃色新闻,这对
她前途大有影响。≈quot;
我坐下来,≈quot;我真倒霉。≈quot;
郑旭初只得低着头走开。
珍妮说:≈quot;来,吸支烟,可怜,今年流年不利。≈quot;
我灰头灰脑的余坐在椅子上,今后非得避开郑旭初不可。这次郑太太闹上来,大
概是为着她丈夫对我过份殷勤,管接管送的缘故。
珍妮讪笑着:≈quot;我这个人,就是爱贪小便宜,搭顺风车一次两次的出毛病,下次
还不知要付出什幺代价。≈quot;
我低下头,≈quot;我想转工。≈quot;
≈quot;别开玩笑,谁不知道营业部那个缺是你的,十一月份佛烈史东一退休,你就荣
升,此时离开,你就白挨五年。≈quot;她开玩笑,≈quot;我跟你这幺久,就是望你这下子跑出
来,你不能放弃。≈quot;
≈quot;可是你看我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quot;
≈quot;你此刻一走,益发显得做贼心虚。≈quot;
≈quot;我头痛。≈quot;
≈039;他怪不得你,我让你静一静。≈quot;她离开我。
我用一只手托着头很久很久,另一只手在石膏中。
当日我不敢与同事一起下班,我不想他们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
郑太太是这幺奇怪的一个女人,她甚至不能忍受丈夫同女同事多说一句话,这种
人的精神何其痛苦,她岂能铲除世上所有女人。
我猛地抬起头来,车子的煞车被人锯断,与郑夫人的妒意有无关联?
≈quot;还不走?≈quot;有人推开我的房门。是老板,他一向算是关心我的。
我乏力地笑。
他坐下来,≈quot;珍妮都跟我说了。≈quot;
我先是一跳,随即感激她。
≈quot;那与你都无辜。≈quot;
我冷笑,≈quot;他无辜?≈quot;
≈quot;怎幺,他故意害你吗?≈quot;老板诧异。
≈quot;谁知道。≈quot;我激愤的说。
≈quot;你放心,公管公,私管私。你且回去休息吧。
我只得打道回府,明天是另外的一天,非得厚着脸皮去应付不可。
那夜我做了许多恶梦,半夜醒来,石膏内的手臂奇痒难搔,恨得巴不得敲碎它。
老郑今天把话说明白,他对我有特殊好感。办公室罗曼史一直是存在的,寂寞枯
燥的工作使人过度渴望获得安慰,女秘书同上司,同事及同事间,都有眉来眼去的事。
老郑本人并不讨厌,如果有真爱的话,他那妻子也不足成为阻力,但我并不爱他。
要付出那幺高的代价……确直要爱得灵魂焚烧才行,谁还有那样的精力,郑太太是例
外,看样子她立定心思要毁掉任何有成为第三者可能的女人。
她那幺爱丈夫,爱得那幺深那幺错。
是有这种女人的,现在很少了,但仍然没有绝种:丈夫同婆婆多说一句话也会引
起不安。
这样说来,老郑也是很苦的,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如影附形般紧盯着不放,而他
又不再爱她……想想都不寒而栗。
总共才睡了三四个小时,第二天自然精神萎靡。
一打开门看见郑旭初的面孔,开头以为眼花,随即想大叫。
这两夫妻真叫人精神崩溃。
我说:≈quot;不用解释了,忘记这件事,忘记你认识我。≈quot;
≈quot;你听我说──≈quot;
≈quot;请求你们两个,别把我搁磨心当中,她不知道,你也该知道,我是无辜的。≈quot;
他很憔悴的靠墙角,≈quot;你愿意亲口同她说一声吗?≈quot;
≈quot;不,我没有义务向她解释任何事。≈quot;我很固执,≈quot;并且说了她也不会相信。≈quot;
她根本已经失去常性,≈quot;别再站在我门前,这是一个小城,无论谁做什幺都有人看
见。≈quot;
他忽然说了很滑稽的话:≈quot;你不打算拯救我?女人多数是慈悲的,但凡不获妻子
了解的男人都有第三者来搭救。≈quot;
我一呆,≈quot;女人不再愚蠢了,≈quot;我说,≈quot;以前女人最大的毛病便是不信邪,老以
为在她手上浪子会得回头,百炼钢能化作绕指柔,别人不行,那是别人没办法,她是
不同凡响的一个。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没有这幺大的野心,我
忙着救自己。≈quot;
郑旭初深深叹口气,非常语塞。
≈quot;安慰郑太太,≈quot;我说,≈quot;跟她说一切会过去,你们会白头偕老,同她到巴哈马
群岛度假。≈quot;
≈quot;我昨天已提出离婚。≈quot;郑旭初说。
老天。
我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quot;她的反应很恐怖,我一个晚上在路上逛,不敢回去。≈quot;
我默不做声。他们结婚多久?十年?八年?换了是我,我的反应也会很可怕。问
题不是爱得难与此人分离,而是恐惧:他甩掉我,我以后怎幺办?上了年纪的女人要
再找理想对象,好比天方夜谭,于是死不肯让身边人离开。
我说:≈quot;爱莫能助。≈quot;
我自己叫车子走,把他撇下。
其实是可以活下来的。不知为什幺,许多女人在战争与折辱之间,往往选择折辱,
是因为惰性,身边有个人总聊胜于无。
像郑太太这样的女性,只要肯认老,脱下海军装,穿上旗袍,把头发往后梳,弄
得清清爽爽,略微晒晒太阳,粉敷得薄些,实在是一名风韵犹存的女子。
人走入歧途很难回头。
那一日稍后,我注意到老郑也来上班,各管各的事,并没有与他交谈,但同事们
在背后议论纷纷,背后也罢了,耳朵听不见为净,有些人面对面就笑嘻嘻的问:≈quot;是
否真有其事?喂,真得找你证实一下,听说他对女人的功夫不错……≈quot;之类。至今我
发觉,每个人都有市井之徒的好奇心。
我可以说≈quot;我不认识郑旭初≈quot;,有人这幺做过,他骂朋友,旁人问起,他心虚,
便说:≈quot;我不认识那个人。≈quot;但这种手段已经不流行了,显得幼稚。我只得若无其事
地说:≈quot;大家都是同事,大家都是同事,开什幺玩笑?!开什幺玩笑?!≈quot;要太极发
问的人犹自细细的把脸凑过来端详我的眼睛,看有什幺蛛丝马迹可寻,死不放松。
是有这种人的,听说谁把鼻子美容过,见到面,立刻拨开众人,一张肥大的面孔
便靠近来,瞪着双目搜索率主的五官,握着拳头,紧张兼神经兮兮,心中狂呼:把柄,
把柄!瞧我,还找不到你的把柄!因他算是货真价实的。
也不是坏人,悲剧是总没有人是坏人,他只是缺乏教养礼貌见识。
议论吧,尽情议论吧,三天之后还不是各管各的去矣。
三天之后我也拆掉石膏。
自由得想挥出拳头打击我的敌人。
那天我很轻松,与珍妮吃了顿丰富的午饭,几乎没摸着肚皮回写字楼。
≈quot;下午没有事?≈quot;她问,≈quot;没事可以提早休息。≈quot;
≈quot;要出去开会。≈quot;
≈quot;早知别吃得那幺饱,≈quot;她说,≈quot;当心睡着。≈quot;
我笑。
下午三时,我准时出门,看到郑旭初在等电梯。
我犹疑一刻,想打回头。我这个人一向有点很琐,最怕与形迹暧昧的人同一架电
梯,那几分钟不知谈天气还是说是非才好,动辄得罪他,不如避之则吉。
但在那一剎那他已看到我,我只好大方的向他点一点头,与他步入同一部电梯。
在狭小的空间内,我俩维持沉默。
电梯向下降,到达五楼时停止,这本来不是什幺出奇的事,有人按电钮,电梯便
会得在那一层楼停下载客,但奇在电梯并没有打开,在那一剎间,灯火全部熄灭。
我处身在漆黑的环境中,先是一惊,随即啼笑皆非。停电?倒是巧。
我摸出打火机,打着,照亮那一排按钮,用力按紧急的红掣,一点声音也没有。
转头看郑旭初,他很镇静。
我熄掉打火机,马上黑得像盲掉一般。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我索性坐低。
过很久我很久,我问:≈quot;为什幺不说话?≈quot;
他没有回答。
四周围太黑,我们很少有机会置身完全隔声与绝光的地方,人类原始的恐惧慢慢
沁透。
≈quot;喂,说话呀。≈quot;我开始觉得热。
他终于答:≈quot;没有什幺可说的。≈quot;
≈quot;我老觉得你有诉不完的衷情似的。≈quot;
他却说:≈quot;你放心,电梯一下子就会被修好。≈quot;
我讽刺的问:≈quot;不是你蓄意破坏的吗?≈quot;
他又沉默很久,然后说:≈quot;你对我那幺坏,不外是因为我特别喜欢你。≈quot;
我语塞。
≈quot;什幺都赖我好了,在你心底,你也怀疑车子是我弄坏的吧?≈quot;
≈quot;反正最近什幺倒霉的事都与你有关。≈quot;我说。
≈quot;我确是一个倒霉的人。≈quot;
≈quot;何苦拉我落水?≈quot;
≈quot;找替身。≈quot;
≈quot;你少幽默。≈quot;我又生气。
≈quot;真的,看上去你是个豪迈的、知情识趣的女性,会得开解朋友,谁知你吝啬感
情。≈quot;他故意说得充满文艺腔,一听就知道是说笑。
我松弛一点。他真不是个讨厌的人。
≈quot;这里不够空气。≈quot;
≈quot;够的,你放心,半小时就把我们救出去,你要好好利用这三十分钟,要骂要打,
都随便你。≈quot;他叹口气。
≈quot;老郑,你至要紧修身,修身后就齐家。你看你现在,一个老妻还摆不平。≈quot;
我不知道他面色有无剧变,黑暗中看不出来。
过一会儿他问:≈quot;我可以吸一支烟?≈quot;
≈quot;可以。≈quot;
他点着香烟。黑暗中一点火星。
幼时父亲喜在饭后带我出去溜达,告诉我这个故事:一群人流落在橡皮救生艇上,
纯靠吸烟者的一点火星在黑暗中被拯救人员的望远镜看到获救……父亲不是一个说故
事的好手,但我还是深爱他。在黑暗中我想远了。
老郑说:≈quot;人总是对他人的痛苦视若无睹,尤其是感情纠纷的痛苦,总被认为是
小题大做,无病呻吟。≈quot;
我回答:≈quot;老郑,一宗管一宗,离了婚再去追女孩子,比较容易应付。≈quot;
≈quot;听你说来,仿佛是老手。≈quot;
≈quot;老郑,你妻子蛮可怜,你也有责任。≈quot;
他吸完一支烟。这时我的夜光表发挥最大的功用,时间已过去廿分钟,并没有人
来搭救我们。
我大声叫起来,≈quot;救人哪!救人。≈quot;用力擂着电梯门。
出了一身大汗。
老郑说:≈quot;吓我一大跳,别冲动。≈quot;
我懊恼说:≈quot;再不打开这扇门,人家会以为我俩做过不可告人之事。≈quot;
老郑笑。
≈quot;老郑,我与珍妮受伤的事同你们两夫妻真的无关?≈quot;
≈quot;你想到什幺地方去,我们两人都手无缚鸡之力。≈quot;
≈quot;有没有指使小瘪三去做?≈quot;
≈039;警方已加紧查缉这件事,不久便可以水落石出,你不必胡思乱想。≈quot;
我安乐得多。
老郑说:≈quot;倘若今日电梯不出事,我们可能永远无机会开心见诚说话。≈quot;
我说:≈quot;也许挽救你婚姻的方法便是夫妻俩共困小岛。≈quot;
≈quot;由此可知人际关系的可怕,谁不在某一个程度下为人而活。≈quot;他又点起另一支
烟。
≈quot;哲学家,试问在写字间中众目睽睽,我如何跟你好好说话?≈quot;
≈quot;我下个月就到国际证券公司──≈quot;
≈quot;真的?≈quot;我喜不自禁,口气似送瘟神般愉快。
他苦笑。
我刻薄地,≈quot;希望那里没有女职员,希望郑太太从此可以获得安息。≈quot;
≈quot;我转工,不是为她。≈quot;
那是为我?也好,他走了我可以解除不少困惑。到此刻我真正松一口气。他是个
好人,我感激他。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外有人问:≈quot;里面有无人?≈quot;声音似仙籁。
我急急喊:≈quot;有人有人。≈quot;
≈quot;请维持镇静,我们现在来开门。≈quot;
≈quot;请赶快。≈quot;我叫。
老郑说:≈quot;你这个人殊不浪漫。≈quot;
我转头,≈quot;这话我在十九岁时听过一次。当年我与一中年阿伯坐在天星渡海轮上,
船迟迟不开,我焦急非常,阿伯不满,说:≈039;你这人殊不浪漫,管船儿时开,开到什
幺地方去。≈039;其实他错了,当时为存忠厚,我没有拆穿,我不是不浪漫的,那还得看
同谁在一起,如果是爱得死心塌地的一个人,只要他在身边,已是乐趣,还管场地是
天堂抑或地狱。≈quot;
这次他沉默得像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我以为他不存在了。
修理工人终于打开门,把我们救出来。
我看看表,才不过被困付八分钟,却似半世纪那幺长,我都几乎老了。
我说:≈quot;我还是要去开会,迟到好过不到,再见。≈quot;
郑旭初的表情像是不相信天底下有我这幺实事求是的女人,我也无暇理他。
以前,以前女人看见一只蟑螂要尖叫以示矜贵的,我感喟的想。谁知道呢?也许
似郑太太把一日二十四小时都用在丈夫身上才是正确的。
没有人提及我与老郑同时被关在电梯中的事,那意思是,那件事没有人知道。
我觉得我开始转运。
老郑正式辞职的消息传开,珍妮问我要宝贵的意见。
≈quot;很好呀,≈quot;我说,≈quot;我们不必看牢这个女巡场徘徊在走廊角落间。≈quot;
珍妮说:≈quot;郑太太这个女人真害死丈夫。≈quot;
≈quot;她不这幺想,她认为她爱死他。≈quot;
≈quot;他离开这里会不会好些?≈quot;
≈quot;我不认为如此。别家公司里一样也有白净面皮、年纪较轻的女职员,她不过换
一个地方等丈夫下班而已。这是她多年的享受,她乐意这样。≈quot;
≈quot;多幺难堪。≈quot;珍妮说。
≈quot;我们眼不见为净。≈quot;我笑。
他们联同请老郑吃午饭,当是送他,不知怎地,发起人就是没叫我。
我乐得去逛街,样作不知。
下午警局来电,说抓到疑犯,他承认当日在停车场,一连破坏十辆车子的脚掣及
手掣,目的是为了好玩。在有需要时,我们或许得出庭作证。
珍妮问我:≈quot;他是要坐牢的吧?≈quot;
≈quot;当然,毁坏他人财产,引致他人身体受到伤害,是要受到惩罚的。≈quot;我倒着头
说,≈quot;但是毁坏他人家庭,引致他人失去配偶,则全然无罪。≈quot;我朝珍妮眨眨眼睛,≈quot;
爱是无罪。≈quot;
珍妮也很老土的回答:≈quot;也许会受良心责备。≈quot;自己先笑了,谁会相信这种话。
我说:≈quot;这倒使我放心,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是妒妇做的,并且害怕有一日她会提
刀来赶我,≈quot;语气有些失落及惆怅,≈quot;谁知她没有那幺做。≈quot;如果郑旭初疯狂地爱上
我,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在走廊中向我扑过来……
我的地位并没有那幺重要。曾经有一剎那,我以为我是三角关系中之要员,那真
是满足自我膨胀的黄金时代。
≈quot;中饭愉快吗?≈quot;
≈quot;还好,老郑妙语如珠。看得出是强颜欢笑,不过也难为他了。≈quot;
≈quot;有没有问起我?≈quot;
≈quot;他没有问起你,当然,那是不方便的。≈quot;珍妮停一停,≈quot;事情过去了。≈quot;
是,过去了。
开头他一股劲的暗示,一股劲的追,我一股劲的躲,一股劲的避,谁知忽然之间,
他斩断了缆,不知去向。
连珍妮都说:≈quot;就这样过去了?≈quot;她打个呵欠。
少了这种刺激,生活陡地无聊起来。
我们大伙儿都开始怀念郑太太。
在电梯大堂等电梯的时候,茫然若失,因为看不到郑太太焦急烦躁的样子,损失
一项娱乐。
同事们本来等着看场好戏,发妻大战情妇,现在好梦也落了空。
打字机啪啪声,高跟鞋阁阁声,久不久老板发一下脾气,日子真正开始沉闷。
我甚至考虑再买新车,增加情趣。
笑与珍妮说:≈quot;再下去,可得找男朋友了,精神无处寄托。≈quot;
≈quot;如果郑旭初没有妒妻,你会不会同他走?≈quot;
我不回思索:≈quot;当然不会。≈quot;
珍妮点点头,≈quot;那倒也是。≈quot;
我问自己:真的吗?并不敢肯定。
本城能有多大,一日朋友在美国会所请我吃饭,便碰到老郑,我立刻庆幸自己打
扮得十分四正,衣服鞋袜丝毫没有失礼之处,虽然外头滂沱大雨,虽然开足一上午会,
但我还是可以一看的。
他向我颔首,眼神中的一丝盼望令我满足。
吃完甜品,还没上咖啡之间,我忍不住,过去与他打招呼。
≈quot;好吗?≈quot;我问,声音荡气回肠,如比莉荷利地的怨曲中之首句,令我自己都深
深吃惊。
≈quot;还好,你呢?≈quot;他也是充满感情。
≈quot;我?≈quot;我感喟,≈quot;老样子,今早九点正拿着伞到公司楼下的银行去取款子付税,
排了半日队,出来碰到市政事务处喷水车洗街,水花四溅,只得在人家楼梯底躲避,
雨又大,满地泥泞,肚子饿,想顺带买个三文治,快餐店伙计硬说一百块没得找……≈quot;
郑旭初笑了,我也笑。
≈quot;你们是中环流苏。≈quot;他说。
≈quot;嘎?≈quot;
≈quot;白流苏出来做事,是这个样子的了。≈quot;
≈quot;多谢恭维。只怕一做便是一辈子。≈quot;
他只是笑。
≈quot;太太好吗?≈quot;他俩到底离婚没有?
≈quot;老样子。≈quot;不愿多说。
≈quot;那改日见。≈quot;我得回到我朋友那里去。
≈quot;再见。≈quot;他并无留我。
是应该这样子,一点都不错。
回到自己的桌子上,朋友问:≈quot;你认识郑旭初?≈quot;
≈quot;以前是老同事。≈quot;
≈quot;他人很好,很肯帮人,≈quot;朋友微笑,≈quot;只是有一宗事令人吃不消。≈quot;
我莞尔,≈quot;我可没发觉他有狐臭。≈quot;
≈quot;扯蛋,我是指郑太太。≈quot;
远近驰名。
≈quot;我远房表妹在国际证券做秘书,因见郑某和蔼可亲,故此请教他两句,从此以
后被郑太太树为大敌,你不知道多可怕,她成条街成条街地盯着我表妹,吓得人家小
女孩子什幺似的,终于转了工。≈quot;
原来是惯技。
由此可知,在我之前,亦有若干受害者,在我之后,更不知有多少承继人,而且
郑太太的选择不甚严格,任何女性都会引起她疑心。
≈quot;郑某背着这幺一个笑话,还想到哪里去?≈quot;
我忽然帮他,≈quot;这与他工作能力有什幺相干?≈quot;
≈quot;暧,别天真,在美国,求职人要带同妻子一起去见老板的。≈quot;
≈quot;她不是不见得光的,很舍得打扮,样子也不错,她只不过是个妒妻。≈quot;
朋友问:≈quot;你是他的朋友?≈quot;
≈quot;不。≈quot;
≈quot;敌人?≈quot;
≈quot;人际关系哪有这幺简单,不是朋友便是敌人?我同他们没有什幺关系。≈quot;
≈quot;但你同他们好似颇合得来。≈quot;
≈quot;没有的事。≈quot;我看看表,≈quot;时间到了。≈quot;
我也不晓得为何要这样见义勇为,慷慨陈辞。其实我同郑太太没有什幺感情,说
不上喜或是不喜欢她,开头是讨厌,此刻早已事过情迁。最主要的是,憎恨她又不会
使我地位提高。
但郑旭初在我刚进公司的时候确指点过我,他的风趣热诚都使一份令人访煌的新
工作安定下来。也许只是为了这个吧。
没想到我是一个这幺念旧日的人,别人送的花早已戴得凋谢,却还觉香气扑鼻,
这幺有情有义,我飘飘然了,像所有人一样,此类美德,我是很乐意加诸己身的。
周末后珍妮告假到美国去,她有男朋友在那里。
她是否想嫁到彼邦去?且听她娓娓道来:≈quot;你别说,也不错的,生活简单得多,
大部分时间在厨房研究菜单,看看电视,一点是非都没有,家家户户都那幺过。≈quot;
确是人间蒸发的好方法之一,不过大隐隐于朝,真的想反朴归真,在闹市亦可以
得道成仙,何需离乡别井。
我比珍妮大几岁,道行自然高过她。
她走之后我寂寞透顶,连个说絮语的酒肉朋友也没有,只得专心寻找对象,放消
息出去给朋友叫他们介绍,尽力解释已有成家立室之念……又得四出相看,也忙了一
阵子,吃饭喝茶坐船跳舞,无处不去,伴儿没找着,差些成为交际花。
原来要找个固定的男友不是那幺容易的事,我大吃一惊,因同情自己,连带同情
全女类,因此,在服务店里遇到郑太太,竟没有别转头。
当时我低头挑发饰,忽然听见身边有一把苍老低沉的女人的声音问售货员:≈quot;给
我看看那个粉红色的。≈quot;
谁,我好奇,谁那幺老还要粉红色,当然可以说英国皇太后八十岁还穿粉红。
头一侧,见到是郑太太。
她看到我,略一犹疑,便朝我走过来,要大方便双方大方,我抿抿嘴唇。
≈quot;郑太太。≈quot;我称呼她。
≈quot;别叫我郑太太,我已不是郑太太。≈quot;她黯然说。
哦,终于离了婚了。意外之际,说不出话来。
她打扮得更年轻,衬衫上都是小褶。每个褶上缀一只小蝴蝶结,结中央钉一颗假
珠子,脚上穿上十余年前也流行过的白色花网袜。极浓的舞台化妆,前刘海一丝一丝
学小女孩。
也好,忠于自我,老娘爱充十九岁半又怎幺样,人各有志。我叹口气,谁让我没
有勇气,只好眼白白的妒忌她,挑剔她。
她说:≈quot;很久没看见你,你气色很好。≈quot;
我说:≈quot;化了妆。≈quot;
≈quot;没有嘛,看不出来。≈quot;她一味客气,≈quot;到底年轻,皮肤都不一样。≈quot;
此刻她的情绪应该好得多,事情解决之后,可以全心全意的医治伤口,不必一直
淌血。
话终归要进人正题,她说:≈quot;我真错怪了你。≈quot;
我假装不明白:≈quot;没有呀,你怎幺会?没有的事,大家有点小误会而已。≈quot;
被人欺侮了,千万别诉苦抱怨,佯装什幺也没发生过苦事放在心中,过后务必使
她也不记得是否害过我,那就最理想。千万别以弱者身分出现,弱者人皆踩之,不要
给别人这种机会。
≈quot;假如旭初真同你有什幺,我还甘心,此刻他越来越不象话,同秘书小姐混。≈quot;
≈quot;郑太太,也许你多心。≈quot;我反而调转头来安慰她。
≈quot;他承认。≈quot;她说,≈quot;他什幺都承认。≈quot;
啊,那就没救了。
≈quot;像他同你,我怎幺逼他,他都不肯承认。≈quot;
我忍不住骇笑,逼,怎幺逼法,用酷刑,疲劳轰炸,哭,闹,抑或叫亲友来清算
他?
郑太太苦笑,≈quot;这次完了,他完全不怕,晚上都不回来,我不离婚也不行。≈quot;
≈quot;是几时开始的?≈quot;
≈quot;两个月前。≈quot;
≈quot;不,≈quot;我忍不住,≈quot;你见时开始怀疑他?≈quot;
≈quot;一结婚就要留神,≈quot;她仍然坚持,≈quot;你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妒忌的人要破坏别
人的婚姻。≈quot;
郑太太自己实践了她的预言:一开头就不看好这段婚姻,觉得危机重重,于是努
力地防范错误,结果越做越错,她修成正果:她一点没有猜错,这段婚姻真的不长久。
真是悲剧,一直把丈夫当贼,老郑终于没有敢辜负她,他去做了贼。
她感慨的说:≈quot;现在心死了,反而睡得熟。≈quot;
我搭讪的放下手中的发饰,说:≈quot;我约了人,郑太太,改天见。≈quot;
她恋恋不舍的让我离开,寂寞的人泰半不肯放开朋友。虽然我并不是她的朋友。
这宗事件告一段落了。
本来演第三者的我,角色已经完成。
可惜呵,因为老郑是个可爱的男人,有许多好处可容发掘。
缘份是时间上的巧合,倘若我在此刻遇上老郑,加上他摆脱妒妻的决心,可能会
得开花结果。
但是没有,我与他在同一间公司工作的时候,时机尚未成熟,一切就差那幺一点,
当然我没有大力争取,也是主要原因。
我与老郑之间,到底有没事呢?此刻想来,十分疑幻疑真,是一个妒忌的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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