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一）
美宁到机场来接我，我等了她十五分钟。
她看到我说：≈quot;车子挤死了，迟到。≈quot;
≈quot;没关系。≈quot;我说，≈quot;我现在等惯了人。≈quot;
我实在已经等惯了，十五分钟算不了什么，我只是没有说我只打算等十五分钟，便要走了。
她要替我拿箱子，我不给她接手。
她看着我，≈quot;你晒黑了很多。≈quot;
≈quot;是的。≈quot;
≈quot;你开心一点没有？≈quot;她问。
我耸耸肩，≈quot;无所谓，我还是老样子。≈quot;
≈quot;那意思是你并没有开心一点？≈quot;美宁问，≈quot;你应该转弯一下，而且找不到男朋友的，又不是你一个人，我也没男朋友。≈quot;
≈quot;你是一张白纸。≈quot;我说。
她笑了。≈quot;你是什么？≈quot;
≈quot;一个案底累累的犯人。≈quot;
≈quot;别开玩笑了。≈quot;她说。
我们推开玻璃门出去，太阳热得火烧。
≈quot;我的天？≈quot;我嚷，≈quot;一年比一年热了。≈quot;
美宁道，≈quot;躲在家里不出来好了，没有关系的，我们家里只有三个人。一个佣人，一个我，我哥哥也回来了。≈quot;
≈quot;你没有告诉我。≈quot;我看她一眼。
≈quot;没有关系，也许，你们可以做个朋友。≈quot;美宁说。
≈quot;别开玩笑了，我很怕见人。≈quot;我说。
≈quot;哥哥不算是陌生人。≈quot;
≈quot;没见过的就是陌生人，有陌生人不能休息，你看看我这张脸，是可以见客人的脸吗？≈quot;我问美宁。
≈quot;如果你笑一笑，样子就变了，一天到晚绷着脸，自然不美，你怪谁去。≈quot;
她把车子行李箱开了，抬起箱子往里塞，然后叫我上车，她开动了小车子，一直往她家驶去。美宁是我的同学。她的父母有钱，在郊区有小洋房，今年把我接了来住上一两星期，我真算沾了光，然而嘴上也不便道谢。
≈quot;你会喜欢我们的家。≈quot;她说。
（二）
公路上平坦得很，四周都是树木，树荫下偶然也露一点红瓦，是的，我想我会喜欢她的家。不过此刻我只觉得热得厉害。
车子开了三十分钟，我的表情是木然的。我不该到博物馆，我想，到博物馆去不过是看几幅画，什么画比得上他呢？况且博物馆常常会在那里等我，而他到底是走了。
我竟未尽力好好的珍惜所有的时间。
或者我知道他总要走的，所以也不必要勉强了。况且他一天也不尽力，我有时候十分的讨厌他那种≈quot;既来之则安之≈quot;的态度。
美宁说：≈quot;你又在想他了。你一定是疯了，想那么久还在想，有完没完，你？记得那些信吗？你写信来说你已经找到一个男朋友了，然而不过是眨眼间，又吹了，我的天，你一定很累。≈quot;
≈quot;不是吹了，是走了。≈quot;
≈quot;有什么分别？≈quot;
≈quot;如果吹了，我还有点主动的成分，奈何我总是被动的，他就这样子走了。≈quot;
≈quot;走了，不就算了，你这个人，大来大去，什么都看的开，≈quot;美宁皱起眉头，≈quot;就是这一样死心眼，你想，他也是走了，不想，他也是走了，这么明显的道理都想不通，你是怎么搞的呢？≈quot;
≈quot;骂吧。≈quot;我说。
≈quot;谁骂你？都是为你好。≈quot;
≈quot;谢谢你，美宁。≈quot;
≈quot;我们隔壁人家有游泳池呢，如果你要游泳，我去打一声招呼。≈quot;美宁说。
≈quot;不，不要游了。≈quot;
车子终于到了，美宁停好了车，就有女佣人出来，替我提了箱子进屋。
一栋极其别致的小洋房。两层楼，一个小花园，这样的房子，想必不便宜吧？
≈quot;你要不要见见我的哥哥？≈quot;美宁问，≈quot;他是一个好人。≈quot;
我摇一摇头。≈quot;等一会好不好？我想先洗一个澡。≈quot;
≈quot;好，二楼，≈quot;她说，≈quot;我带你上去，你与我睡一个房。≈quot;
美宁拖着我的手，冲上楼去，不让我休息的机会。
美宁一手推开房门，我看到一间小房间，布置得很好，一眼便知道是美宁自己一手装饰的，两张小小的床并排放在一起。
≈quot;很好。≈quot;我说。
≈quot;你洗澡吧，我下去张罗点吃的。≈quot;
我在床沿坐了下来，其实我也不想洗澡，那一点点汗，早吹干了，房间里的空气调节真是凉快。我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两口。
又是一件太静的房间。
以往我住的一间房间，静的可以听见纸烟燃烧的声音。
每日深夜，我总是坐在一张很低的帆布椅子上，听唱片，听了一次又一次，然后才上床睡觉。我没有好好的利用时间，故此变得这么寂寞，如今我一个人了，名正言顺的寂寞下来。
我撩开了格子窗帘，往下看。二楼没有什么往下看的，不过隔了一个花园，我看见了对面那家人的游泳池。一池蓝汪汪的水静静的停留不动，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狗。
为什么这里一切都这么静？连美宁的父母都出门去了。
我躺在床上。
我想睡一觉，不然的话，大概我又得哭了。
美宁推门进来，≈quot;咦，你没去洗？≈quot;
≈quot;没有。≈quot;
≈quot;又这样子了，你想做林黛玉？可真没有这么容易，你没那个本钱，快起来，下楼吃点心去。≈quot;她一把拉我。
我就是需要她这么一个人，一会儿找个机会好好的跟她谈一谈，或者可以松一下心里气。
但是美宁的哥哥也在，我没了说话的机会。
美宁的哥哥比美宁高不了多少，有点胖，三十岁才出头，头顶已经秃了一片，很和蔼，一直笑嘻嘻的。五官与美宁很像，但是长在美宁的脸上好看，长在他脸上便有点滑稽相。
他对我与美宁都很殷勤，而且一直在介绍她自己。他刚从外国回来并没多久，什么科的博士，刚拿到文凭，找到了一份工作。想回来娶老婆。
我记不得了。
我的毛病一贯如此，对于没有兴趣的事情总是记不清楚。
对于一些该忘记的事又记得太清楚。
早晓得他会在这里，我就不该来了。我不但失去了和美宁说话的机会，还得抽空来敷衍他，弄得脖子都酸了。每一个男人看上去都这么乏味，说什么那个人还是占据在我的心里。
我叹一口气，忽然之间客厅就静了下来，我有点不好意思，即使唉声叹气，也还得含蓄一点才是。
美宁的哥哥问：≈quot;解小姐可是累了？≈quot;
≈quot;有一点。≈quot;我只好这么答。
≈quot;这里流行午睡，你要不要去睡一下？≈quot;美宁问道。
≈quot;好，≈quot;我说，≈quot;我睡一睡。≈quot;
美宁说：≈quot;晚饭我叫你下来吃。≈quot;
我向她哥哥点点头，告退了，我实在吃不消。真的吃不消，天下没有比敷衍更累的事情。
（三）
到了楼上，我用莲蓬淋浴，然后换了睡衣。
美宁上楼来了。
我问：≈quot;不是让我睡觉吗？≈quot;
≈quot;你睡得着？也不过是躺着休息一下而已。≈quot;
她倒是很清楚我。我笑了一笑。
≈quot;我哥哥怎么样？≈quot;她忽然问。
≈quot;不错。≈quot;我说，我还能怎么说呢？
≈quot;如果你要结婚，这是一个机会。≈quot;她笑说。
我看她一眼。≈quot;天下不会有你这种妹妹。≈quot;
≈quot;你不一直说要嫁人吗？我哥哥可是个好人，你可以相信他，他是不会搅七捻三的，保证对家庭负责，从一而终，怎么样？≈quot;
我呆了半晌。≈quot;将来自然有人嫁给他，他是不愁没老婆的，事实上男人都不必愁老婆问题。但是我？我想他不会喜欢我。我既抽烟又喝酒，日上三竿还躺在床上，身体不好，相貌不美，不会的，他不会喜欢我的。≈quot;
≈quot;你这种习惯可以改一改，你有很多好处，我是知道的。≈quot;
≈quot;你知道一个人的脾性是难改的，美宁，而且强盗扮书生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quot;
≈quot;可是你说想结婚，结婚大概并不如你想象中的浪漫，反正都是这样了，不如嫁一个可靠的男人。≈quot;美宁说。
≈quot;你喜欢我做你的嫂子？≈quot;我笑问。
≈quot;自然，我喜欢你，只怕你嫌我哥哥相貌平凡，但是平凡的男人。大半是好男人！≈quot;
我有点感动。
≈quot;是的，≈quot;我说，≈quot;奇怪的是，我老是喜欢了那些不可做丈夫的男人。≈quot;
≈quot;听你的口气，仿佛真的≈039;阅人已多≈039;的样子，你也不去看看人家门槛精的女人，一个个还做势天真烂漫状。≈quot;
≈quot;那是她们的过人之处，≈quot;我淡淡一笑。≈quot;她们是靠那个吃饭的，自然怪不得她们，至于我，何以会堕落到这种地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quot;
美宁笑。≈quot;什么叫堕落？我并不觉得，我觉得你自卑感太重，脸皮太薄，稍微一点事便自觉下不了台，这样子自然是吃亏的，索性嫁了人，百事不管，在家做黄脸婆，也是好的。≈quot;她又劝我。
我笑。≈quot;你哥哥是迟早娶得到好老婆的，你给我放心。≈quot;
≈quot;你看看，你当心一辈子嫁不出去。≈quot;美宁叹口气。
≈quot;我已经在担心了。≈quot;我笑。
≈quot;嫁不出去倒无所谓，你自己还得养活自己，只是每次看见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哭哭啼啼，真受不了。≈quot;
≈quot;看开一点如何？≈quot;我苦笑。
≈quot;我看不开，也不敢接交你这个朋友。≈quot;她说。
≈quot;你觉得我看中的人如何？≈quot;
≈quot;不要说了，我不想提。≈quot;美宁说，≈quot;你好好的睡一觉吧。≈quot;
≈quot;怎么又叫我睡了？≈quot;我问。
≈quot;休息！≈quot;她说。
有她陪我聊聊天，说说话，时间容易打发了一点，这就是我要来的原因吧？美宁实在是一个好朋友，我很感激她，但是她帮不了我什么忙，实在帮不了。
（四）
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来叫吃饭，恍惚间我听见美宁下楼去了，我要起来，却身不由主，无论如何醒不转来，无奈只好继续睡，真的是累坏了。
朦胧间很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我翻了一个身，还是睡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九点钟。
楼下在播音乐，我一身都是汗。我连忙起来，这还成什么话呢，头一天做客就错过了晚饭，太失礼了，我连忙换了衣服下楼。
下了楼才发觉忘了梳头，也没有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道歉。
美宁的哥哥一直说：≈quot;没关系，当自己的家里一样好了，你要吃什么，我叫人去买。≈quot;
≈quot;不用了，≈quot;我说：≈quot;那么远，怎么敢当？家有什么现成的，就吃什么，真是不好意思。≈quot;
美宁笑着，佣人摆上了饭菜，我只好连连的说不好意思，说了七千多次。
看来这次美宁叫我来，真有一点其它的意思，不过即使有意思，也是好意。我装着傻，假装不懂她。怎么可能呢，她的哥哥。
吃完了饭，我陪他们谈了一会儿，因为美宁这个胖胖的哥哥，我忽然之间觉得做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真的会累坏。不过开了口，也就没太多时间想心事了。
我老是拿别人来与他比较，这是无聊的动作。
如果他还与我在一起，可以这么做，此刻他就不晓得与什么女人在玩，我还想他，真是多余。
美宁说明天到隔壁游泳。
我说：≈quot;隔壁那层房子真大。≈quot;
≈quot;大？是的，住两夫妻与两个孩子，外国派来的不知什么官，中国人，没中国味道，太太带着孩子回去了，留下丈夫在此地，也不见人影，大半花天酒地去啦，只剩下两个老妈子，一个园丁。排场也真够大的，汽车就有两部，同一牌子的积架，一部房车，一部跑车，又都是白色的，想想看，这种车子在此地是什么价钱！≈quot;
≈quot;你们派头也不小呀。≈quot;我笑了。
≈quot;去你的！≈quot;
≈quot;你与隔壁熟？≈quot;
≈quot;不熟，但是我们家女佣人跟他们的女佣人熟，开了花园的，过去游泳，不成问题。≈quot;
≈quot;给人家当场抓住了如何？≈quot;
≈quot;从来没抓住过，≈quot;美宁说，≈quot;真碰上了，难道还送官究办不成？≈quot;她格格的笑起来，≈quot;到底是邻居啊，我脸皮是够厚的，顶多招呼一声而已。≈quot;
我也笑了。
（五）
第二天她叫我去，我也就去了，不去留在家里，陪她哥哥说话？我没那个胆子。
美宁看我换了游泳衣，细细的看了一遍，她说：≈quot;晒得那么好，我还是雪白雪白的。≈quot;
≈quot;多好也没用，一下子便褪了，打回原形，有时候我真希望这种棕色不褪，爱情也不褪。≈quot;
美宁白了我一眼。≈quot;什么都往爱情头上扯，我看你真是入魔了，不对劲。≈quot;
我不响，躺在帆布椅子上。
≈quot;别睡着！当心晒坏了。≈quot;
≈quot;你别一天到晚管着我好不好？像个妈妈似的。≈quot;我说。
≈quot;好好好。≈quot;美宁跳到水里去。
还是没有喜悦，我平平的躺着。一切都太意料中了，我不是求刺激的人，我只想有点意外。
甚至是意外死亡吧。
美宁温柔的问：≈quot;你又在想什么可怕的事了？≈quot;
≈quot;没什么。≈quot;我否认。
≈quot;你瞒不过我，你瞒得了父母，也瞒不过我，我太清楚你了。你应该结婚生子，要忙得透不过气来才好。≈quot;
我苦笑。她还在做说客。为结婚而结婚？我还没有到那个年纪。不至于。
美宁叹口气。≈quot;我说的话，你全当耳边风，我过去看看哥哥，他不晓得在做什么。≈quot;
≈quot;快点回来，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quot;我说。
≈quot;得了。≈quot;她跳过了矮栅。
她是活泼的。她永远在等，我永远在怀念过去，这就是我们的分别，她是未来式的，我则是过去式的。
美宁啊美宁，你还是不了解我。我想恐怕没有什么人了解我的了。
我躺在泳池边，然后我感觉到一只狗走了过来，对着我喷着气。
我转过头看它，它充满了敌意，狂狂的吠着，一点也不妥协。
这是主人家的狗吧？它不认得我。如果美宁在的话，它或者会认得美宁。
我不敢动，我不是怕它，是这么大的一条狼狗，如果无意中被它咬一大口，倒是很没有味道的。
我瞪着它，它也瞪着我。
然后，一个男人走过来，对它说：≈quot;坐下！≈quot;
它就坐下了。
我松一口气，从帆布椅子上坐起来。多没意思，美宁的好主意，叫我跑到这里来游泳，被人家的狗盯着瞧，我的脸涨红了。
但是我又不想装成理亏的样子。我尽量做得自然，我对那个人说：≈quot;好凶的一条狗。≈quot;其实那只狗并不算凶，它只是略微吠几声而已，并没有扑上来或是什么的。
那个人却怀疑我。≈quot;你是--≈quot;
≈quot;我是隔壁的。≈quot;我尴尬得几乎要钻地洞。
美宁跑到哪里去了？
≈quot;但是隔壁只有一个女孩子。≈quot;他笑笑，≈quot;我没见过你。≈quot;
≈quot;我新来的。≈quot;
幸亏这个人没有下逐客令，这大概是做女孩子的好处吧？做女孩子无论如何在这方面可以占点便宜，很少人会对女孩子大叫。
≈quot;要不要喝什么？≈quot;他问。
该死的美宁还没有来。
≈quot;不了。≈quot;我很礼貌的说，≈quot;我已经享受够了，我想我该走了，不然你会赶我。≈quot;
他又笑笑，那种笑是奇特的，带点苍凉的味道。他似乎不大像一个快乐的人呢，但是他有一张相当好看的脸，一管鼻子特别挺，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有神，眉毛很浓，他穿着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一双凉鞋。
他说：≈quot;大家住得那么近，何必客气？≈quot;
我说：≈quot;我得走了。≈quot;
他站起来，替我打开了白色矮栅的门，我走过去，转头对他说：≈quot;谢谢。≈quot;
≈quot;不用客气。≈quot;他说。
（六）
我连忙走回自己的房间。我原不应该到隔壁去的，去做什么呢？自讨没趣，那个男人看见我走了，不晓得有多高兴呢。
我躺在房间里发闷。
美宁上来了，我白她一眼，不与她说话。
她说；≈quot;你怎么回来了？我还想去找你呢。≈quot;
≈quot;主人回来了，我不回来，赖在那里干什么？≈quot;我说。
≈quot;主人？谁？≈quot;美宁奇问，≈quot;怪了。我根本没见过隔壁屋子的主人，他是什么样子的？≈quot;，
她问得这么天真，真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我便原谅了她，也许她真没见过他，今天是我的运气不佳。
≈quot;他可晓得你叫美宁？≈quot;我说。
≈quot;那不稀奇，我父母会跟他们说起我，喂，他长得怎么样？说来听听，算不算奇遇？≈quot;
≈quot;我的美宁，天下间有那么奇遇，倒好了。≈quot;
≈quot;嗳，别卖关子好不好？他怎么样？≈quot;
≈quot;三十五岁吧，长得不错。一张脸很冷漠，但倒还客气，都是你，叫我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quot;我说。
≈quot;没关系，反正是邻居。≈quot;≈quot;。
≈quot;下次你也别去贪这种便宜了，没的叫别人看小了≈quot;
≈quot;无所谓，我说过，我的脸皮绝对够厚，不成问题。
≈quot;美宁，你看你这口气像什么？像无赖小于。≈quot;我说。
美宁说：≈quot;多笑一点，这年头，我告诉你，不开心白不开心，明白吗？≈quot;
≈quot;哲学家，我明白了。≈quot;
晚上她的哥哥硬要叫我出城观光，我真的不想去。奈何他们俩兄妹实在热情，死拖活拉的把我叫去了，他们挑了一家夜总会吃饭，我又没带什么好衣服，可以说是万分尴尬的。
美宁好像存心要我出丑，硬要我与她哥哥跳舞，我几乎有点恼怒，这是什么意思呢？早晓得她哥哥在这里，我根本不用来，来也不必省旅馆钱，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粉头办？如果不是多年的老朋友，我一定翻脸了。
我说怎样都不肯跳舞。
我说：≈quot;我穿着长裤，不雅。≈quot;
美宁还想说什么，我索性道：≈quot;我不舒服，要回家了。≈quot;
美宁总算是我多年老友，看出情形不对，也就不说什么，结帐回去了。
在车子里我不发一言。
美宁太不应该了，她这次根本不是邀请我来渡假的，她叫我来，是为了替她的哥哥找老婆，居然看上了我。
我不是看不起她的哥哥，但是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我的理想对象！如果我随便到这种地步，也不必寂寞了这些日子，我要找的不是丈夫--天下没嫁不出去的女人，我要找的是伴侣。
我很不愉快。
美宁如果有心要做这种事情，也该通知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想我会提早离开，一个星期已经足够了。我是怀着希望来的，我希望真正的把精神松弛一下，却不料又碰到这种烦事。
回家我一言不发的睡了。
我是一个极之喜怒形于色的人，美宁应该看得出来，所以她也讪讪的睡了。
这件事她是做错了。
（七）
第二天早上，为了要避开他们，我一个人跑了出去。
没有车，这一条公路是交通不便的，反正我也没有目标，就一个人逛着，看看两旁的车，草，花，倒也悠然自得，我把昨天晚上的气消了一半。
算了，我想，美宁也是好意。
只是她不晓得我也有点傻脾气，不肯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好意就是了。
早上的空气是新鲜的，我沿着路一直走下去，心境也就平和了，这一条路铺得真美。为什么要到市区去呢？我可以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一部车在我身边停下来。雪白的积架，我心念一转，不会是那辆吧？美宁跟我说起过的那一辆？
≈quot;要搭便车？≈quot;有人问。
正是泳池的主人。
我笑笑，他倒是很周到，这种手法，电影里见得多了，但是现实生活里还没见过，况且我又不是美丽的女主角。
≈quot;你上哪儿去？≈quot;我问他。
≈quot;漫无目的。≈quot;他说，声音很淡，不像吊膀子，而且--他要来吊我？在此地，拥有一辆这样的车，爱找什么样的妞儿都有。
≈quot;我只是走走。≈quot;
≈quot;上车来吧。我带你兜几个圈子。≈quot;他把车门推开了。
我也就大大方方的上车。
他开动了车子，身上依然是白色的一套，但已经不是昨天的衣服了，他穿得如此额外的干净齐整，根本不像本地人，当然他不是本地人，他是外国公司派来出差的。
美宁说他有妻子，有孩子，但是男人都是这样的吧？一见了别的女孩子，也就忘了本身的身分了。
我也许是多心了，是我小人，才会有这种想法。或许他是一个君子呢！
他很沉默，只管开车，转弯，爬坡，都显示他是个高手，然后他在路边停下来，我只听到无数清脆的鸟鸣。
≈quot;好地方。≈quot;我赞叹。
≈quot;只要不出市区。≈quot;他加一句。
我看他一眼，这想法倒与我的完全一样。
≈quot;你手中是什么？≈quot;他问。
≈quot;玉兰花，在花园采的。≈quot;
≈quot;极香。≈quot;
≈quot;有点俗，但也只有俗，才显得可爱，它是这样毫不掩饰的俗。≈quot;我笑着解释。
他点点头。
≈quot;还有茉莉，也是好的。其余的花，只是得个样子而已，不怎么样。≈quot;然后我发觉我说多了，于是住了口。
为什么我对他说那么多呢？根本是没有必要的，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过这个鸟语花香的地方，真是叫人觉得纯
洁。
我垂下了头。我应该是快乐的，环境这么好，生活又不艰难，但是我有什么快乐的根源呢？一点也没有，我告诉自己。
≈quot;要回去吗？还是去喝一杯咖啡？≈quot;
≈quot;你不是说出市区不好？≈quot;我反问。
≈quot;到我家去喝！≈quot;
我笑了。≈quot;也好。不打扰吧？≈quot;
≈quot;不会，是我自己先开口的。≈quot;他说。
我们又上车子，他把车开回家，女佣来开门，有点惊奇，我随着他进客厅。
这一间屋子布置得真不错。客厅只有两种颜色：白与深咖啡。我喜欢这两种颜色。
此刻我身上穿着咖啡，他穿着白。
女佣人拿出了银的茶具，他那种典型的外国作风一点也没有改，我觉得奇怪，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quot;美丽的屋子。≈quot;我说。
≈quot;太豪华了，远远超过我的所求。≈quot;他说，
≈quot;但我的妻子很满意。≈quot;
妻子，我觉得有点闷，已婚的男人多数会提到他们的妻子，幸运的女子，总有人记念她们。我呢？谁会提到我？谁会想到我？
他是一个好丈夫，在陌生人面前犹自口口声声说到他的妻子。
而我呢？我恐怕永远是寂寞的。我低着头，一口口的喝着我的茶。
≈quot;你几岁？≈quot;他忽然问。
≈quot;二十二≈quot;
≈quot;不该问女孩子的年龄。≈quot;
≈quot;没关系。≈quot;我说。
≈quot;你这么年轻。为什么心事重重？≈quot;他问。
≈quot;我看上去心事重重吗？≈quot;我笑问。
≈quot;自然。≈quot;
≈quot;没有。在陌生人面前，我通常这样，我姓谢。你呢？≈quot;
≈quot;沈。沈钧。≈quot;他说。
≈quot;沈先生。≈quot;我称呼他一声。
≈quot;你应该向我看齐。≈quot;他说，≈quot;我是很自得其乐的。≈quot;
但是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乐，我淡然一笑。
我喜欢他的客厅，坐着很舒服，我甚至想脱了鞋子，在他沙发上睡一觉。我不想回美宁那里，我有点怕她的哥哥，我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才好。
这位沈先生，他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我说：≈quot;美宁说沈太太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是吗？≈quot;
≈quot;是的，打算留两三个月，还有一半的时间就回来了，你要不要看我孩子的照片？≈quot;他问，≈quot;在书房里。≈quot;
我跟他进书房。
我想，又是一个标准父亲，来不及让客人看他子女的照片。几时我也嫁得到这样一个人？
书房全是花梨木家具，老大的书桌上搁着照片，一个男孩子搂着女孩子，女的大一点，但是那个四五岁的男子，长得与他父亲一模一样，无论是额角、嘴唇，都像得不能再像，我觉得奇怪，遗传真的这么厉害？
我在放照相的架子，看到了另外一张彩色照片。这是他妻子吧？短短的头发，极其美丽，化妆无异是浓了一点，但时下的美女都是这样子。她生得好看。
≈quot;我妻子。≈quot;他说，他知道我在看照片。
≈quot;她很美。≈quot;我说。
他牵牵嘴角，不出声。
大概不好意思出声称赞自己的妻子吧？
我有种感觉，她只是一般性表面化的美。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男人的要求，通常止于此。
我觉得我留下去没有意思。我想走了，不过这间书房太文雅，两边都是书，又有一点名贵的瓷器，我在打量着。唉，一个家，完美而幸福的家。
我心中落寞的感觉越发重了。
≈quot;谢谢你招呼，我得过去了，他们会等我吃午饭的。≈quot;我放下了茶杯。
≈quot;你是他们的客人？≈quot;他问。
≈quot;是。≈quot;我点点头，≈quot;美宁是我同学。≈quot;
≈quot;如果你喜欢，可以过来游泳，欢迎。≈quot;
我笑了，他真是体贴的一个人。我点点头。
他把我送到门口，我自己过去了。
（八）
美宁问我：≈quot;我的天，你一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以为你荡失了马路呢。≈quot;
≈quot;不会，我自己走走而已。≈quot;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把认识沈先生的事情告诉她。
她哥哥坐在一旁看着我，把我看得十分不自然。
我不喜欢这种眼光，好像我住在他们家，我的举止就像一个犯人似的受限制，我是一个多心的人，我不喜欢他们这样做。
我想我再住几天就打算走了。
美宁说：≈quot;你既然来了，就该到处走走，别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南东部都是好玩的地方，要不要我陪你去？≈quot;她问。
≈quot;不用了。≈quot;我说，≈quot;我是一个乏味的人，哪里都没兴趣。≈quot;
美宁的哥哥忽然搭一句腔，他说：≈quot;恐怕谢小姐嫌我们两个乏味吧？≈quot;
他自以为幽默，我可受不了，我沉了沉脸，我说：≈quot;言重了，美宁是我十数年的老朋友。我怎么会嫌她？≈quot;
这种人不会说话，偏偏比人说得多，听都听烦人，真正虽无过犯，言语无味，面月可惜，好好的一个假期，叫他在这里，给糟蹋掉了。
在他还要说话之前，我逃了上楼休息。
我想搬出去住。
美宁追上来，她说：≈quot;你不高兴了？≈quot;
≈quot;我本来就没高兴过，我有什么可值得高兴？≈quot;
≈quot;活在这世界上，就值得高兴。≈quot;美宁说，≈quot;振作起来。≈quot;
≈quot;我没有这种感觉，我爬得越用力，摔得越发重，索性不动，也无所谓。≈quot;
≈quot;这种态度是不对的。≈quot;
≈quot;美宁，劝我没用，我是无药可救的人了。≈quot;
≈quot;心病还需心药医。≈quot;她文诌诌的说。
≈quot;也许是的。≈quot;我说。
≈quot;算了，你既然不爱见人，不爱走动，就随你好了。≈quot;
≈quot;谢谢，美宁。≈quot;我真正如蒙大赦似的。
≈quot;别谢我。≈quot;美宁说，≈quot;我是怕你逃走，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心思？再勉强你，你就一走了之。≈quot;
我的脸红了。
她猜到了我的心意，我实在不好再说什么。
（九）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我自然的抬起头，是美宁的邻居，让我坐车兜过风的那一位。
我向他苦笑一下。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皱着眉头看着落阳。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额角上有汗，一身白，这样的白裤子随意坐在石阶上，真是可惜，但是他不在乎。
过了很久，他问：≈quot;无聊？≈quot;
我点点头。
他笑了。≈quot;你的男朋友呢？≈quot;
≈quot;我没有男朋友。≈quot;我依然没抬眼睛。
他不响了，依然看着那块草地。有一大群白鸽朝着我们飞过来，忽然兜了一个圈子又朝那边飞去了。景色怡人。然而我的兴致，说什么还是提不起来。
≈quot;你一个人？≈quot;他又问。
≈quot;是。
≈quot;你要不要过来喝一杯东西？≈quot;他看着我问。
我耸耸肩，他开始对我同情了，可怜我一个人这么寂寞，没有可以做的事情。我不要人同情我。
我想转头回屋子里去，但是回屋子里又有什么可做的？我已经睡得太多了，又看完了所有的小说。
还是跟他去喝一杯东西吧，在这个时候，我还真的需要同情，不说假的。
于是我懒洋洋的站起来，我说：≈quot;好的。≈quot;
他笑了，他走过来，我跟在他后面，他与美宁恰巧住在隔壁。太近了，我还算有点运气，还有一杯冷饮可以喝，他的客厅与书房我都来过了，那张照片仍然放在书桌上，他的妻子与两个孩子。
我拿起了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妻子是个美丽的女子，三十岁左右，五官无懈可击。而我呢？我无意将自己比别的女人，但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差劲，头发没有修已经好几个月了，扎着两条辫子，毛巾衫，粗布裤，一身汗。
我放下了照片框子，那道银边上都是我的指纹，我想我又做下尴尬的事了。
主人捧着两杯酒出来。
≈quot;你能不能喝？≈quot;他问，≈quot;怕醉不要勉强。≈quot;
我说：≈quot;我可以喝，那是什么？薄荷？≈quot;
≈quot;是的。≈quot;他递过来。
≈quot;我不喜欢薄荷。≈quot;我说，≈quot;另外一杯是什么？≈quot;
≈quot;威士忌加冰。≈quot;他略略有点讶异。≈quot;你要这一杯？≈quot;
≈quot;是。≈quot;我接了过来。
≈quot;好，你就喝这杯好了，反正冰比什么都多。≈quot;
我喝了一口。≈quot;我把手指印在照片框上了。≈quot;
≈quot;没有关系。≈quot;他微笑。
≈quot;我是闯祸胚，到别人家定打破杯子什么的。≈quot;
他真的笑了，他坐下来。≈quot;你在看这张照片？≈quot;
≈quot;是的。≈quot;我有点不好意思，乱看别人的东西，算什么？
≈quot;我的妻子。≈quot;他说：≈quot;与我的孩子。≈quot;
≈quot;我知道。
≈quot;我一个人在这里，他们在外国。≈quot;他说。
≈quot;我知道，美宁说过的。≈quot;我说，≈quot;你一个人在家。
我喝了一口威士忌加冰，威士忌的份量刚刚好。他的妻子，她在外国，他在这里记念她，她生日，他会记得，她生病，他会担心，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我呢？我心里的无聊渐渐散去，但是新的恐惧充满了我的心。
我连忙大大的喝了口酒，定一定神，差点呛了起来。
≈quot;怎么了？≈quot;他问我。
我摇摇头。≈quot;没有什么。≈quot;
我跌坐在椅子上。当我老了怎么办？现在距离我老还有很多日子，但我始终还是会老下来的。到时怎么办？尽管每一个人都安慰我，告诉我还会有很多机会，但是我真的怀疑，也许当我鸡皮鹤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喝威士忌加冰。别的女人总是儿孙绕膝，安度晚年了。我暗暗的叹出一口气。
≈quot;你在想什么？≈quot;他探头过来问。
≈quot;先生，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女人的恐惧。≈quot;我坦白的说。
他笑了。≈quot;叫我沈钧，我不是先生。而且你有多大，你有什么恐惧？你只是孩子。≈quot;
我几乎尖叫起来。≈quot;我？孩子？我二十二岁了。≈quot;
≈quot;看，二个二岁难道不是孩子？≈quot;他笑。
≈quot;我不但不是孩子，而且人生经验丰富，失恋多次。≈quot;
他凝视我，≈quot;真的？≈quot;
≈quot;真的。≈quot;我垂下了我的眼睛。
≈quot;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quot;他说。
≈quot;因为我不好看？没有打扮？≈quot;我说，≈quot;是的，如果你是这样的意思，那么你说我特别，是对的。≈quot;
≈quot;不是这样，你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quot;他极之诚恳的说。
我看着他。
我的感觉是奇异的，他说我漂亮，一个陌生的男人，说我漂亮，他又是别人的丈夫。做丈夫的可以称赞别的女人漂亮吗？如果他当我是孩子，是可以的，但我又不是孩子。
不过他说得那么诚恳，而且又从来没有谁这样称赞过我，我的眼眶渐渐冒上了泪水，我一定是发神经了，无端端的想哭。
我又喝了一口酒。
一定是这杯酒。我想，一定是它。我空着肚子喝，所以酒意特别厉害。不过我有自信我不会醉。
他说：≈quot;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quot;
≈quot;谢。≈quot;我说，≈quot;我姓谢。≈quot;
他点头。我看住他的脸，他长得很好看。三十一或是三十二。他常常穿白色。但这又有什么用？他是别人的丈夫。如果他是独身的，我或者又可以消磨一年，两年，谁知道呢？也许是一辈子。偏偏他是别人的丈夫。
然后我想到美宁的哥哥。
如果他有一半像我对面的人，情形就两样了，我运气不好。我又暗暗的吁出一口气，运气太不好了。
≈quot;你很沉默。≈quot;他说。
≈quot;绝不。≈quot;我微笑，≈quot;我说起话会把你吵死。≈quot;
≈quot;不会。你说的话，总共还不到十句。你在想什么？≈quot;
我的脸红了。怎么可以告诉他？
他笑。≈quot;不告诉我？让我一生都不晓得？≈quot;
我放下杯子，我说，≈quot;我要回去了。≈quot;
不回去干什么？坐在别人的家里，可以聊多久？我转身走出他书房的落地长窗，走到游泳池旁，向他摆摆手，我跳过了矮栅。
（十）
美宁已经回来了。我看到她有点高兴，至少我有一个谈话的人了。≈quot;美宁！≈quot;我叫她。
≈quot;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天天失踪。≈quot;
≈quot;没有，我自己到处乱跑。≈quot;我说：≈quot;别替我担心。≈quot;
≈quot;你这个人！≈quot;她摇摇头，≈quot;别以为治安比较好就可以乱走的，走错了地方，你知道滋味。≈quot;
我想我可没有走错地方，我只是在隔壁而已。
于是我向她扮一个鬼脸，美宁瞪着我冷笑一下。
≈quot;你倒是很轻松啊，但愿你天天如此！≈quot;她讥讽的说。
我不介意，她当然应该不开心，她存心介绍哥哥给我，我拒绝得一点余地都没有，给她说上几句，似乎也蛮应该。她见我没出声，也就软下来了。
≈quot;今天晚上你很好。≈quot;她说。
≈quot;谢谢。≈quot;我微笑。
≈quot;不管怎样，≈quot;她说，≈quot;我是希望你快乐的。≈quot;
我低下头。≈quot;多么苛求，希望我快乐，你知道像我这种人--很难真正的快乐起来。≈quot;
≈quot;快乐是在乎自己的，≈quot;美宁叹一口气，≈quot;你怎么至今还不明白？如果你一直倚靠别人，那结局是可以预测的，而且有谁吃得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空闲？≈quot;
≈quot;好了好了，≈quot;我推她一下，≈quot;我又没碍着你什么，怎么样生活，是我自己的事。≈quot;
≈quot;但是你不快乐。≈quot;美宁坚持着。
≈quot;胡说，我不是顶快乐？≈quot;我白她一眼。
≈quot;你心里呢？≈quot;她凶狠的问道，≈quot;你心里呢？≈quot;
我不答。
≈quot;嘿！≈quot;美宁很得意的坐在我对面。
我凝视她，我心里想：难道我与你的哥哥结了婚，我就快乐了？不见得。安定的生活之后，也是永恒的无聊，我不适宜做那样一个男人的妻子，我会害他。
我不响。
我说：≈quot;这里夏天，有永远消耗不尽的太阳。≈quot;
≈quot;所有的夏天都是一样。≈quot;美宁说。
≈quot;我知道，≈quot;我说，≈quot;但是现在已经六点半了，你看太阳。≈quot;
≈quot;只有你才有那种渡日如年的感觉。≈quot;美宁说。
电话铃响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不出声。这里的电话，没有意思，不会是我的电话。
但是，美宁忽然之间一脸诧异的抬起了头。
≈quot;谢小姐？≈quot;
我也抬起了头。
她把话筒给我，我接过了。
谁？我想，≈quot;喂？≈quot;我问，≈quot;谁？≈quot;
≈quot;你对面的那个先生。≈quot;他笑道，≈quot;怎么？≈quot;
≈quot;啊。≈quot;我呆住了，≈quot;你？≈quot;
≈quot;是我，我今天晚上想请你出去吃饭，车子隔半小时在门口等你，怎么样？≈quot;
≈quot;半个小时以后？≈quot;我问。
≈quot;是≈quot;
美宁在一旁问：≈quot;谁？是谁？≈quot;她一脸的狐疑。
我只想了五秒钟，我答：≈quot;好的。≈quot;
≈quot;谢谢。≈quot;他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手犹自在话筒上，我愣着。然后我转过头，管它呢，有得开心，一开心了再说，谁还想明天，或是明天以后的事？
我告诉美宁：≈quot;我要出去跟一个朋友晚饭。≈quot;
美宁还是一个字：≈quot;谁？≈quot;
我笑。≈quot;现在没有时间，回来我一定告诉你。≈quot;
≈quot;喂！你这个人疯了？≈quot;美宁跳起来。
≈quot;没事的！≈quot;我冲上楼去，我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
我回到房间拉开衣柜，我又提醒自己，我问我自己：≈quot;你真知道在做什么？即使只有一个夏天？≈quot;我关上了衣柜，在床沿坐了下来。这个夏天之后呢？这是没有结果的事。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到外国去了，他有点闷，我有点寂寞，他请我吃饭，我应该去！我真应该去？
我是这样的寂寞。我没有想到明天以后的事情，我再一次这么想，只要可以解去今天的二十四小时的寂寞，我已经很满足了，于是我走进浴室，开了龙头淋浴，洗头。
等我裹着毛巾出来，美宁坐在我的床上。
我换上了我带来的惟一裙子。头发还是湿的。
美宁绕着手。≈quot;我以为你会与我们一起吃饭。≈quot;
≈quot;对不起。≈quot;我说。
≈quot;你要借我的香水？≈quot;她问。
≈quot;不用了。≈quot;我拉上拉链，≈quot;你为什么认为我需要香水？≈quot;
≈quot;第一，跟女朋友出去，你不会这样开心。第二，我看到有一辆车子停在我们门口。≈quot;
我转过身来。≈quot;你看到了？≈quot;
我很是尴尬。≈quot;对不起。≈quot;我道歉，≈quot;我想我得快点下去了，回来我慢慢跟你说。≈quot;
≈quot;谢！≈quot;她叫住我。
我看住她。
≈quot;你又要受伤了！≈quot;她嚷。
≈quot;这次不会。≈quot;我摇摇头，≈quot;我会保护自己。≈quot;
她也摇头。≈quot;看你！头发还是湿的，保护你自己，放什么屁。走吧！≈quot;
我笑了。我奔下楼。
（十一）
太阳还在。一切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他的车子停在门口，他在吸烟，刚用一只银的打火机点着了香烟，看见我，他没说什么，推开了车门。
我上车。
他笑了一笑，开动了车子。这是他另外一部奶白的积架。
我惟一的裙子是白色的。他也穿白，他是永远穿白的。白得几乎透明的麻纱衬衫，长袖子。他使我忘记过去将来，这就够了，即使是饮鸩止渴，也没什么不好。
≈quot;你的衣服极好看。≈quot;他说。
我微笑。
≈quot;那是你洗发水的香昧吗？很好闻。≈quot;他说。
我的笑意更浓了。
我没有后悔出来。我根本没有时间后悔，他把车子开得很快，像箭一样的在公路上飞。我们两个人都很沉默。他的嘴角孕着笑意。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不应该责问：为什么美宁的哥哥不是他？
我的头发渐渐被风吹干了。
我们在市区吃了一点东西，我与他一直没有说什么话，我的胃口一向不好，所以我瘦。
他看着我说：≈quot;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是难得的。≈quot;
我很惊异，我抬起了头。≈quot;为什么？你觉得我奇怪？你一直觉得我与众不同，为什么？我不明白。≈quot;
≈quot;你知道我结了婚，是不是？≈quot;
≈quot;是。早知道了。认识一个男人不一定要嫁给他。你怕什么？≈quot;我不客气的说。
≈quot;我当然不怕。≈quot;他笑，≈quot;我很喜欢你，所以我请你出来吃晚饭。≈quot;
≈quot;你的妻子会害怕，是不是？≈quot;我也笑，≈quot;多数做妻子的都有一个大毛病，老觉得她们的丈夫是奇货可居的人物，生怕被别的女人抢了去。其实没有这种事，只要她们信自己。相信她们的丈夫，紧张些什么？≈quot;
他笑了。≈quot;有一天你成了别人的妻子，你的想法如何？≈quot;
我耸耸肩。≈quot;我不知道，也许我会比她们更紧张，不过我想得很透，如果丈夫要跟人跑，让他跑好了，拉得住他？反显得婆婆妈妈。≈quot;
≈quot;真的那么大方？≈quot;他极有兴趣的问。
≈quot;我不是大方，只是无可奈何。不要做笨事。这年头谁是孩子呢？当然有好的就挑好的--至少他认为那是好的，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就是如此离开我的，每个朋友都说他鬼迷了心窍，我不觉得，每个人选择不一样，我尽了我的力，我不能勉强他，我只好算数。≈quot;
他默默地听着。
我喝了点红酒，我的话很多。
≈quot;他的确是鬼迷心窍。≈quot;他说。
≈quot;谢谢。≈quot;我向他扬扬酒杯。≈quot;其实我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呢？有一个朋友送我一辑漫画，其中一个小男孩对失恋的少女说：≈039;不要紧，终于有一天，有一个人会上来对你说你是一个大美人。≈039;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大概就在等这个人。≈quot;我笑了。
我一喝多了酒，便会罗嗦得像个老太婆，无药可救。
≈quot;如果我没有结婚，≈quot;他忽然说道，≈quot;我会追求你。≈quot;
我大笑起来。
他是这样明显的花言巧语，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天。然而，真的假话，总要比假的真话好吧？我听了太多假的真话，此刻换一下口味，倒也很新鲜。
没有结婚会追求我？
一个男人如果真喜欢一个女人，他会放弃一个王国，不是一个家庭。
我吁出一口气。然而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懂得感情的？
我碰上的又是一个俗人，只是外表清秀的俗人。
真的假话，我想，我忍不住又笑了。我心里是这样的悲哀。但是我实在只可以笑。
≈quot;你不相信我？≈quot;他问。
≈quot;不不，我只是高兴。≈quot;我说。
谁说我不高兴呢？我的确是很高兴。谁要与这个人过一辈子？我只要过了今日。
≈quot;你受了伤。是不是？感情的伤害。≈quot;他说。
他像在研究我。我不介意。我说：≈quot;是的。受了伤，不过凡是伤口都会复元。我只像摔了一交，皮破血流，不过敷了药，过一阵子，新肉就慢慢的长回来了。一个疤，不去看它，不会发觉，又干么常常去看它？我现在并不伤感，我只是无聊，所以当美宁叫我来玩一下，我就答应了。≈quot;
≈quot;你的解释很新鲜。≈quot;
我直接的说：≈quot;就是因为我新鲜，你才叫我出来吃饭。≈quot;
他尴尬了。
我看清楚了他，他是一个很明白的人，但是他可爱。
我笑了。≈quot;对不起，我喝多了。≈quot;
≈quot;没有关系，我喜欢你的脾气。≈quot;
我再笑。≈quot;那也是新鲜的，是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新鲜的玩意，很好。≈quot;
≈quot;你很气，心里有恨，从你的语气里可以听得出，你的伤口并没有完全痊愈吧？≈quot;
≈quot;没有。≈quot;我坦白的答。
我又喝尽了一杯酒。我想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我会找不到男朋友，谁要一个语无伦次的女朋友，然而我并不急于要找男朋友。
如果我要嫁人，我可以乖乖的坐着装个淑女相，引美宁的哥哥入彀，说不定数年之后，我也是一个子女成群的太太了。我叹一口气。
但是那种生活适合我吗？我不觉得。我情愿喝喝酒，聊聊天，打发一天，两天，三天。目前这样，也是一种生活，这是我的选择。
他喝着酒，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是了解。
我颇想伏在桌子上大哭一顿，但是为什么呢？我问：≈quot;你要不要跳舞？音乐很好。≈quot;
他点点头，扶我。≈quot;你没有醉？≈quot;
我摇头。≈quot;俄怎么会醉？≈quot;我说，≈quot;我的痛苦是难醉。≈quot;
他与我跳了一曲很慢的舞，我不擦香水，但是他身上发散着清新的古龙水味。我觉得很好。今天真是不错，有这样意想不到的节目。
我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quot;你有职业≈quot;他问我。
≈quot;嗯。不然谁养我？≈quot;
≈quot;你干哪一行？≈quot;
≈quot;舞女。≈quot;我说。
他笑。≈quot;你喝了点酒，就不说老实话。≈quot;
≈quot;为什么不相信？≈quot;我反问，≈quot;舞女额上又不凿字。≈quot;
≈quot;你不可能是那种女人，算了，你不说就算。≈quot;
≈quot;我是画画的，稍有名气。≈quot;我说，≈quot;不愁生活，但没有发财。大概所有画画的人，要待死后才有希望。≈quot;
≈quot;我猜得到。≈quot;他说。
我转过头来。≈quot;怎么猜的？≈quot;我问他，≈quot;世界上有那么多行业。≈quot;
≈quot;你的风采。≈quot;他看着我。
我摇摇头。≈quot;与你在一起真快乐，我几乎飘飘然了，我居然还有风采？≈quot;我笑。
≈quot;有。≈quot;
≈quot;你的眼睛有毛病。≈quot;我侧侧头，≈quot;看歪了。≈quot;
他不响。≈quot;你那个男册友，他找到了什么女人？≈quot;他忽然问。
≈quot;了不起，一个吧女。做了些年发财了，开了酒吧。≈quot;
≈quot;不错。≈quot;他点点头，≈quot;有前途。≈quot;
≈quot;我想是。≈quot;我微笑，≈quot;我是真心说不错的。你呢？做什么？≈quot;
≈quot;我？我只有一份工作，赚了钱养老婆，养子女。我没有福气认得吧女。≈quot;
≈quot;别为我出气了。≈quot;我说，≈quot;我心里又没气。而且你的口气，好像在调查我什么似的。≈quot;
≈quot;你？你的心事太多，我问十年也不得要领。≈quot;
≈quot;让我们跳舞。≈quot;我几乎恳求的说，≈quot;不要说什么话了≈quot;
他拥得我近一点。我们停止了说话。音乐的确很好。好得不像话，都是些旧歌，诉说着以往的事情，许多年前的记忆，我听得有点呆呆的。
与丈夫出来就不可能有这么美吧？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就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
但是每次找陌生人，哪来这么多陌生人？我笑自己的愚笨，这一个晚上，我不住的笑。
酒意慢慢的上来，我伏在他的肩上，我恐怕有点支持不住。我问：≈quot;几点钟？≈quot;
≈quot;十点吧，也许十一点。≈quot;他低声说。
≈quot;你不戴表？≈quot;我很奇怪的问。
≈quot;不戴。≈quot;他摇头，≈quot;我下班就脱表。≈quot;
≈quot;我们回去吧。≈quot;我说，≈quot;不然我的女朋友要生气了。≈quot;
≈quot;好。≈quot;他放下了我的手。
≈quot;你的手很暖。≈quot;我说。≈quot;它们是好手。≈quot;
他凝视我。他的浓眉微皱了一下。
我们回了座位，他结帐，我们走了，一路没说话，他开车还是很快。我欣赏他，一个男人在陌生的时候总有值得欣赏之处，熟了之后，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可惜。
（十二）
到家，他替我开门。
他说：≈quot;你使我想起中学时期约女朋友上街的情形。不为什么，是吃一顿饭，聊几句话。谢谢你。≈quot;
我牵牵嘴角，转身，回去了。我推开了大门。
大门没上锁，美宁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没有抬头看我，我只倚在她身边坐下。
她在吃薯片，过了半晌，她才问：≈quot;好玩不？≈quot;
≈quot;还好。≈quot;
≈quot;你喝了酒。≈quot;她把桌子上一大杯橘子汁递给我，≈quot;我最讨厌与醉的人说话。≈quot;
≈quot;我没有醉。≈quot;我还是喝了果汁。
她不耐烦了。≈quot;我觉得你醉得不似人形了。跟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出去跳舞喝酒。你成了什么？粉头？这种男人，叫他花钱找舞女去！≈quot;
≈quot;我没有什么损失。≈quot;我说。
≈quot;没有损失？≈quot;美宁哼了一声，≈quot;说得太好听了，过了不久，他就会对别的男人说：看，我不花一个子儿，就有个不错的女孩子陪我玩！≈quot;
我笑。≈quot;是吗？他尽可以那样说，但是过不久，我也可以跟我的女朋友道：看，我不花一个子儿，就有个不错的男人陪我玩！又有谁吃亏了？老派想法，一定是女人吃亏，其实是大家开心，什么了不起。≈quot;
≈quot;你醉了！≈quot;美宁冷笑。
≈quot;才怪。≈quot;
≈quot;你不是那种人材。≈quot;美宁说，≈quot;你不懂得玩，到后来你一定弄假成真。≈quot;
≈quot;我可以学，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quot;
美宁发怒。≈quot;你又何必糟蹋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我叫你来，是想你过一个正常的夏天，你这样子。早知我不让你来了！≈quot;
我靠在椅背上。
≈quot;你这样子做，觉得快乐吗？≈quot;美宁喝问我。
≈quot;不，但是我暂时麻醉了自己。≈quot;
≈quot;你可以去抽鸦片！≈quot;
≈quot;抽鸦片是违法的。≈quot;
≈quot;好的，你要掉进这个坑去，你去好了。≈quot;
≈quot;美宁。≈quot;我拉住了她，≈quot;别紧张，我不会掉下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还真的不值得我掉下去。≈quot;
≈quot;但是你在边缘上走来走去--≈quot;
≈quot;我会小心。≈quot;
≈quot;但愿如此。≈quot;美宁说。
我靠着沙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是快乐了一个晚上，可是怎么样呢？快乐完了之后，寂寞更响，一声声的耳边喊，使我受不了。
我捧着一个空杯子，呆呆地坐着。
美宁问：≈quot;你快乐吗？≈quot;
≈quot;我？≈quot;我想了一想，≈quot;还好。我颇开心了一会儿。≈quot;
≈quot;现在呢？≈quot;美宁说，≈quot;我瞧你还是闷闷的，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说看。≈quot;
≈quot;有人爱我。≈quot;我简单的说。
≈quot;有很多人爱你，但是你拒绝了，你很奇怪，谢，你专门往死胡同里钻，难为自己。不肯过稍为正常一点的生活，我不要跟你说太多了，你去睡吧，我看你快累死了，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来着。≈quot;
≈quot;你呢？≈quot;我问。
≈quot;我要看完这个电视节目。≈quot;
≈quot;你生气了？≈quot;我问她。
≈quot;我……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如果你快乐，我很替你高兴。≈quot;
我闷声不响的上了楼。我很疲倦，我想好好的动一动脑筋，但是我睡着了。
多少日子没这样好好的睡了？
电话铃响了两下，我连忙伸手去接，我抬头看钟，九点半。这么早？旁边的美宁翻了一个身。我轻轻的问：≈quot;找谁？≈quot;我不想吵醒美宁。
≈quot;谢？≈quot;
是他。
≈quot;是。≈quot;我答。我真没想到他又会来电话。
≈quot;你还没起来？≈quot;他的声音也降低了。
≈quot;现在起来了。≈quot;我说。
美宁又翻了一个身，我想这家伙已经醒了，不过她装睡着，这使我狼狈，连说话也不敢说。
≈quot;你现在能出来？≈quot;他说，≈quot;我在门口等你。
≈quot;干么？≈quot;
≈quot;我想见你。≈quot;
我偷着一下美宁。≈quot;好。二十分钟。≈quot;我挂上了电话。
美宁≈quot;骨碌≈quot;地起了床，眼睛睁得老大。≈quot;好好，≈quot;她嚷，≈quot;总算碰到一个识货人物了，可惜你每个男朋友开头的时候都对你不错，但后来呢？≈quot;
我脱了睡衣，我笑，≈quot;不能怪他们吧？后来我自己得负责任。≈quot;我换上了衣服。
≈quot;我不喜欢这个男人，有了老婆还勾引别的女孩子。≈quot;
≈quot;算了，我是什么善男善女，还给他勾引呢。≈quot;我说。
≈quot;当然，他一上来，告诉你：我给了婚的。你曾被警告，一切后果，皆由你自己负责，现在一字不提老婆子女，说不定还来几句≈039;我老婆不了解我≈039;，这是公式，谢，聪明如你，不会看不出来吧？谢！≈quot;
我还是笑。≈quot;你以为我看不出？≈quot;
≈quot;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醒而堕落的人！≈quot;
≈quot;你现在可看见了？我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quot;我说。
≈quot;你为什么要被他利用？≈quot;美宁大叫。
≈quot;我没有被利用！≈quot;我也大声叫，≈quot;美宁，我在利用他！≈quot;
≈quot;快滚下楼去！≈quot;她说，≈quot;我今天不要见你！≈quot;
美宁用被子蒙起了头，真的生气了。我呆了一呆，我缓缓的打开了房门，缓缓的走下楼梯。如果我不认得隔壁这个男人，生活是否会好过一点呢？
我不知道，我有点糊涂。
我在楼下看到了美宁的哥哥。
我向他点点头，我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向我笑，站起来，他说：≈quot;出去？≈quot;
≈quot;是的。≈quot;我说。
他说：≈quot;我不知道你另外有朋友在这里，我与美宁安排了一大串节目呢。≈quot;
我有点惭愧，我这样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但是他还这么热诚。他是个老实人。美宁说得对，嫁这种人是不会后悔的，他没有花言巧语，没有假的真话，没有真的假话，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乏味到这种程度，我对他有歉意，他是个好人，实在是个好人，我坐了下来，与他聊了几句。我问：≈quot;你们想把我带到哪里去？≈quot;
≈quot;一切游客该去的地方。≈quot;他有点兴奋。
≈quot;谢谢。明天我与美宁说一下，如果天气好，说不定可以真的走一走。≈quot;我勉强的说。
≈quot;这样好极了，这样我们才算尽了地主之谊，是不是？≈quot;
≈quot;是的，≈quot;我说，≈quot;太感激你了，我今天回来，再跟美宁商量，好不好？≈quot;
≈quot;好的。≈quot;他已经很开心了。
我站起来，说：≈quot;有朋友在等我，我得走了。≈quot;
他说：≈quot;玩高兴一点。≈quot;
我垂下了头，他倒是真不自私，真大方的一个男人。
≈quot;谢谢你。≈quot;
美宁的哥哥站起来送我。≈quot;你看上去很不高兴，为什么？你实在应该快乐一点，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担心什么呢？我觉得你很不振作。≈quot;他笑笑，≈quot;对不起，我说的是实话，但是你要什么，一定可以得到，积极一点。≈quot;
我听得呆了，我没想到他会讲出这番话来。
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很俗的人，但是他的语气是这么诚恳。
我低下了头半晌，太久没听到这样的语气了。
我转过头，拉开了大门。
（十三）
沈钧的跑车在门外等我，他已经等得有点烦了，皱着眉头。我微笑，他皱起眉头，都是很好看的，他有这种本事，我向他走去。
≈quot;怎么？叫你久等了？≈quot;
≈quot;久等倒没有，但是为什么一次比一次迟？≈quot;他问。
我默默一笑。≈quot;你不太容忍迟到的女人？≈quot;
他笑了。≈quot;有次我太太迟到，给我骂了半死。≈quot;
≈quot;你这么说，算是对我好？≈quot;我看着他。
他也朝我看看，不出声，把车于开走了。
≈quot;上什么地方去？≈quot;
≈quot;与你在一起。≈quot;他说。
≈quot;这是什么意思？≈quot;我反问。
≈quot;与你在一起，不管到哪里去。≈quot;他答。
我心里知道，我又有另外一个二十四小时打发掉了。
≈quot;与我在一起，我希望你开心。≈quot;
我说：≈quot;当然开心，因为不开心，我不会与你出来。≈quot;
≈quot;很好的答案，其实我们都是为自己。≈quot;他说。
我的心一寒，但是谁能说他错了呢？
隔了一会儿我说；≈quot;也不一定，你一定爱你的妻子，一个家庭是不同的。≈quot;
他问：≈quot;你呢？你可想过要一个家庭？≈quot;
≈quot;想也想不到的事情，还是不要想。≈quot;我说，≈quot;家庭与爱情没有太多的关系。≈quot;
≈quot;我倒爱我的家庭。≈quot;他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十分明白，只是他不用说出来，我用冷淡的声音答：≈quot;我知道，我没有说你不爱家庭。≈quot;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又没有破坏他家庭的意思，我只想消耗一下时间而已。
≈quot;今天你笑得比较少。≈quot;他说。
他把车子停了下来，让我看下山去。
≈quot;这里怎么样？风景还不错吧？≈quot;他问。
是的，山是不错，树也不错，风景极美。比山水画好多了。真的景色，是流动的。
但是我忽然发觉坐在我旁边的人很俗。为什么提及他的家庭？我发觉我有点妒忌，因为我没有家庭。
我开口，我倚在窗框上对他说：≈quot;我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我以为我会嫁给他。≈quot;
他有点惊异。≈quot;后来呢？≈quot;他问。
≈quot;不知道，吹了。≈quot;我说：≈quot;这种事情老是这样的。≈quot;
≈quot;放弃你这样的女孩子？有点傻，我如果没有结婚，一定追求你。≈quot;他说。
又一次他说得很认真，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觉得满足，至少有人会这么说，我满足了，女人是这样的，明明晓得不是什么真话，还是愿意听。
我微笑了。
≈quot;你寂寞？≈quot;他问。
我点点头：≈quot;非常。≈quot;
他的白衬衫有一点点的浅蓝花，他坐得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我转过头来，看到他下巴上青青的须根。这是一个新的男人。借着他可以忘记另外一个。这等于饮鸩止渴。
他有漂亮的嘴唇。我说：≈quot;一个男人，要这么漂亮的嘴唇干什么？≈quot;
他笑。他趋向前来吻了我的额角一下。
我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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