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有一本书叫《红楼梦》。女人都喜欢它。
不过我觉得这不是一本女人书,这是一本很消极的书。
它说:≈quot;一落天卖了三千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quot;
哗,算算看,一天卖三千,一年是一百多万个,三年是三百多四百万个,可是在那么多的假当中,还没有一个真是成交的。天文比率。
我想我不必那么恐伤。一个人十六岁的痛苦是因为在这种年纪,心里比较真,等那些真变成假之后。什么都太平舒畅了。这是《红楼梦》说的,不是我。
我没有多大心思看谈恋爱的小说,但是这种句子,却不是错得很厉害。吗的没想到有真实感
的人都这么样痛苦。
我忽然手舞足蹈起来。看来我还还是太寂寞。
而事实上,骗了全世界,未必也瞒得了自己。
不过有些人还顶相信自己的谎言,藉以自得其乐。
我原本可以好好按排我的生活,但是我的路好象是注定了,我被逼走在上面。满腔怨愤,动弹不得。
玛丽又来了,她说,≈quot;我叔叔的朋友有一只游艇,你要不要跟他们出去海面上玩玩?≈quot;
≈quot;这么冷。≈quot;
≈quot;但是今天阳光好,海面上空气新鲜,去散散心,是多么好的事,如果你肯去,我也去。≈quot;
哪里的太阳都是一样的,除非蔡小姐会忽然出现。
≈quot;去吧。≈quot;玛丽说。
≈quot;去吧。≈quot;妈妈也说,≈quot;你就要闷出病来了。≈quot;
≈quot;好好好。≈quot;我马上做一个顺从的人。
如果我也可以象他们这样,真的美事一件了。
但是我不象他们,他们也不象我。
我一点事也不可以自主,当我听他们说的时候,他们都称赞我,说我乖,当我不听他们的话,我就不再是一只绵羊了,我变得很讨厌。
所以我今天听玛丽与妈妈的话,去游艇上玩。
虽然我心里不想玩,但是我必须承认天气是好的。
那个太阳,真是大大的挂在天空中央,晒得很热烈。
那只游艇很大,泊在码头边,一派豪华的样子。我不太喜欢群体生活,尤其是高攀那些游艇阶级,但玛丽这样的高兴,我没有办法。
上了游艇,玛丽找一张帆布椅叫我坐。奇怪的是,天气不太冷,阳光和煦。
我伸伸懒腰,向玛丽笑笑。
≈quot;是吧?我晓得你应该出来走走的。≈quot;
玛丽很开心,我觉得我也可以轻松一下。
在小小的船舱里,已经有几个客人在那里了。
他们在喝东西谈笑,玛丽与她叔叔打了个招呼之后,就一直陪我,她是个好女孩子。
没到一会儿,船便出发了。我坐在船头,看看破起的浪花,白色的泡沫一堆堆的拥上来,心里不知道是忧是喜。看看这些浪花,也不一定过得很好,也不一定有知己,干嘛我不可以学他们?
我沉默的想,也许因为我是个人吧。
≈quot;你要喝东西?≈quot;玛丽问我。
≈quot;有没有冰啤酒?≈quot;我问:≈quot;谢谢你。≈quot;
≈quot;一定有。≈quot;她走下船舱。
没隔多久她就上来了:≈quot;蔡小姐也在这里,原来叔叔认识她。≈quot;玛丽兴奋的说。
我接过了啤酒,≈quot;谁?哪个蔡小姐?≈quot;
≈quot;学校里的蔡小姐,还有谁呢?≈quot;
≈quot;她?在这只船上?≈quot;我的啤酒倾翻了,甲板上都是泡沫。
≈quot;你怎么了?何必怕呢?≈quot;玛丽笑着说:≈quot;看,她上来了。≈quot;
是的,那的确是蔡小姐,她穿著薄薄的毛衣,薄薄的呢裤,头发都藏在一顶帽子下,正在微笑。
玛丽走过去,≈quot;蔡小姐,到这里来坐。≈quot;
忽然之间,我浑身颤抖起来,我紧张得站不起来。
≈quot;蔡小姐。≈quot;我勉强的叫了她一声。
≈quot;假期,还玩得开心吧?≈quot;
玛丽说:≈quot;很好,你呢,蔡小姐?≈quot;
≈quot;我也很好。≈quot;她笑笑:≈quot;放假难得轻松几天,你们有温习吗?≈quot;
≈quot;有一点,≈quot;玛丽说:≈quot;有一点。≈quot;
我在注意蔡小姐的脸,她是这样的容光焕发,眼睛嘴唇上都闪着亮光,她太可爱,我低下了头。
她是玛丽叔叔的女朋友吗?
≈quot;其实我也是朋友叫我来的。≈quot;蔡小姐说:≈quot;我看是这样好的天气,不来是可惜掉了。≈quot;
≈quot;是的。≈quot;我也说。
玛丽说:≈quot;蔡小姐,让我替你去拿一杯橘子汁。≈quot;
≈quot;好的,谢谢你。≈quot;蔡小姐说。
玛丽去了,她跑得那样开心,完全象个小孩子。
我问蔡小姐,≈quot;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喜欢吗?≈quot;
≈quot;是的,我喜欢,很多人在一起,比较有意思。≈quot;她微笑。
我鼓起勇气说:≈quot;然而玛丽说你一个人居住,是不是?≈quot;
≈quot;是的。≈quot;她说:≈quot;居住是一个人好。≈quot;
她说这样的话,令我觉得欢喜,至少蔡小姐不是一个庸俗的人,我很开心。
我用≈quot;庸俗≈quot;两个字实在用得太多了,但是你必须明白,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人,而且不少。
≈quot;你明白吗?≈quot;蔡小姐间:≈quot;你明白我所说的?≈quot;
≈quot;哦,我明白。≈quot;我说。
但是玛丽回来了,她拿着她的橙汁。
这样短短的几句交谈,已经足够使我有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我很舒服。然后蔡小组跑下船舱去了。
我呆呆的看着那几级楼梯,我可以跟她下去,但是我没有那样做。做得过分毕竟是不好的,我不过是她的学生。
我不过是她的学生,这个分别,实在太大了。
我整天坐在甲板上,但是玛丽陪我。
近年来,她变成一个耐心的好女孩子。
我真是喜欢她,但是这种喜欢,我很抱歉,不可以与那些感情比。玛丽是朋友。
≈quot;你今天快乐吗?≈quot;她很关心我的快乐。
≈quot;是的。≈quot;我说≈quot;太快乐了。≈quot;
≈quot;我很高兴。≈quot;她说。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quot;谢谢你。≈quot;
后来船登岸了,我们就下船,玛丽的叔叔讲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我没有听进耳朵里去,我也不生气。我完全有点飘飘然的感觉,我太开心了。
蔡小姐登上一架小小的车子,她向我们说再见。
蔡小姐摆着手,微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很自然的,与在课室里不同,另外有一股味道,好象甜甜的。
≈quot;你喜欢她吗?≈quot;玛丽又间。
≈quot;是的。≈quot;我说。
≈quot;那实在很好,≈quot;玛丽说;≈quot;蔡小姐原来跟我叔叔相当熟,我问过叔叔了。≈quot;
≈quot;他是她的男朋友?≈quot;
≈quot;差不多,他常常约她出来,但是她不一定有空。≈quot;
≈quot;哦,这样子。≈quot;
看,人家可以常常约她,而我就不能,必是因为我小了几岁,事情就有这样的分别。
≈quot;明天就开学了,你知道吗?≈quot;玛丽问。
≈quot;我知道,那些功课,那些作业,事情还都是一样的。≈quot;
≈quot;你好象很闷。≈quot;玛丽说。
我苦笑,≈quot;你呢?你不闷吗?太有规律的日子,的确使我觉得疲倦。将来毕了业,出去工作,还是有规律的。≈quot;
≈quot;但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啊。≈quot;玛丽说。
≈quot;每个人。那不是理由,我不要做每个人要做的事情,但是这个世界可怕,以至连蔡小姐这样的人材,都要跑出来教书。≈quot;
≈quot;教书不好吗?≈quot;玛丽问。
≈quot;哼,你看,现在的师资!我有女儿的话,让她出去做女明星都好过教书。≈quot;
≈quot;做女明星是不错的。≈quot;玛丽说。
≈quot;不错吗?≈quot;我笑了。
对玛丽发牢骚的不对的,她不会明白。她是个天真的小孩子,我不应该逼她。
≈quot;你越来越怪了,≈quot;她摇摇头,≈quot;我还是看不出做女教师有什么不好。政府给的薪水很高,看医生不用花钱,老了有退休金,我也常常想做教师,将来有学生崇拜我。≈quot;
≈quot;你喜欢被崇拜?≈quot;我奇怪的问。
≈quot;谁不喜欢呢?≈quot;玛丽也奇奇怪怪的问。
我这样的爱她 (四):
≈quot;我不喜欢。≈quot;我说:≈quot;我也不崇拜人。≈quot;
≈quot;你老是抬杠,与你说话,越来越没有味道。≈quot;
≈quot;对不起,玛丽,但是你今天一定要在我家吃晚饭。≈quot;
玛丽又笑了。
她吃了两碗饭。
我早说过,除了蔡小姐外,任何东西还是一样的。
但是爸妈觉得这是玛丽的功劳,他们很欢迎玛丽。
而我,当然开心。
晚间玛丽回去了,我把校服鞋袜都整理好,放在床边,
把书本也都拿出来,看了半晌。
我看过一个电影,叫做《寻找格力哥利》。它说一个女孩子,东寻西觅的寻找她的理想情人,结果当然是找不到。但是她找得这样的真挚,这样的不遗余力,使我很感动。
那个电影给我印象,是极之深刻的,我非常喜欢它。后来我又喜欢那个导演,我觉得他也很好。
不过我想男孩子还是比较开心,很少有人象我这样倒霉,爱上了蔡小姐。别的男人脸皮够厚,一定找到合适的女孩子。但是女人就比较困难。一个到处追求男人的女性,离开神经病一定不远了。
而且我又知道我的理想情人在什么地方,她离我很近,
我可以看得见她,我不必费力想象。
我还算是幸运的呢,这是没话好说的一件事。
我睡着了。做了成千成万的梦。
我想我大概忧虑至死了。白天这么繁忙的功课,晚上又想得这么多。
我怎么办好呢?然后天就亮了。
我起身漱口刷牙洗脸。
爸在早餐的时候说:≈quot;以前我去上班,只要十五分钟就到目的地了,现在?现在要卅分钟还不行。公司里一些女孩子,天天迟到。≈quot;
≈quot;那怎么办呢?≈quot;我问。
≈quot;我叫她们提早起床化妆。≈quot;爸笑了。
我也笑。
≈quot;上学呢?挤吗?≈quot;爸忽然问我。≈quot;我没有搭车上学已经一年了。≈quot;我说:≈quot;我走路,走路可以自己控制时间,这年头,可以自己控制的事情太少。≈quot;
爸看我一眼,≈quot;你妈说你最近很爱发一些谬论,果然今天一早就听见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想做嬉皮士?没有这么容易!≈quot;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quot;你爸不是亿万富翁。≈quot;
≈quot;我们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要争气!≈quot;爸说。
看!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了,争气?
我微微的抬一下头,≈quot;嬉皮士并不坏,爸,你得知道。≈quot;
≈quot;是,我知道不坏,但是我情愿有一个医学博士之类的儿子。≈quot;他说。
人,当他们长了一点年纪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了。
我叹了一口气,再与他说下去,我们两父子一定会伤感情,不如大家闭着嘴不说话。人与人的隔膜就是这样来的,结果我与爸都厚着一张脸皮,话越说越少,相对无言,当中一条大缝子。
这种生活真是讨厌无比,我真的不喜欢,但是我更不喜欢与爸吵架,所以我让他训了-个清早。
≈quot;我是为你好,知道吧?别以为我不了解你的世界,我了解的,所以我才叫你改一改,适应一下社会。明白吗?≈quot;
他了解个屁。
爸一说到这方面,就显得其虚伪无比,我不喜欢。他认为我受亚那些嬉皮士的影响太大,我认为他受那些麻将朋友的影响太大。
那便是困难所在了。
我拿了书包走向学校去,走了十五分钟。每次走路的时候,我都会忆起蔡小姐那天开她的小车子送我回家的甜蜜情景,今天也不例外。
在那么多学生之中,我想我还是很幸运的,我见她的机会比较多,我跟她说话的时候也不少。
在校园里碰见玛丽。
她匆匆的迎上来说:≈quot;那边的桃花,开得很灿烂--咦,你的鼻子晒焦了一点。≈quot;
≈quot;是吗?≈quot;我摸摸鼻子。≈quot;你们一大班女孩子在说甚么?≈quot;
≈quot;我告诉她们,昨天我们见到蔡小姐的事。≈quot;玛丽得意洋洋的说。她是有点神采飞扬的。
≈quot;你又在示威了?≈quot;我问她。
≈quot;是的,≈quot;她说:≈quot;你不喜欢是不是?≈quot;
≈quot;当然,这有甚么了不起呢?即使你的叔叔有只游艇,并不能表示你的与众不同。≈quot;
玛丽转过身子,别扭的说:≈quot;你又来了,总是与我过不去。≈quot;
≈quot;我是为你好。≈quot;我将爸爸早上用的话搬了出来。
≈quot;哼!≈quot;她用鼻子响了一声。
然后我知道她是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便是这样的。
果然,小息的时候她不理我。我想不理也算了,这些女孩子,老是有点不可理喻的脾气。
但是美美,那个功课不俗,但是很受玛丽痛恨的女孩子却过来问我事情。
≈quot;邻校举行游艺会,你想不想去?去的话,就在这里签一个名。≈quot;她说。
≈quot;什么游艺会?我最讨厌的了。≈quot;我说。
美美掩住嘴笑,≈quot;干嘛这么凶,难怪玛丽说你是个怪人呢。不去就不去好了。≈quot;
≈quot;什么?玛丽说我的怪人?≈quot;我气问:≈quot;她有什么资格破坏我的名誉?≈quot;
美美没回答,一扭头就走了。
到了晚上,玛丽大哭。
≈quot;你干嘛?≈quot;我瞠目而视,≈quot;你测验不及格了?≈quot;
连妈妈都问:≈quot;这是干嘛?谁欺侮你。玛丽?≈quot;
≈quot;你为什么跟美美说,我没有资格讲你?≈quot;她问。
≈quot;哦,你说我是怪人,我怪在什么地方?≈quot;我说:≈quot;你怎么可以对他们乱说?天晓得,还怪我呢!≈quot;我瞪起了眼,≈quot;去你的。快回家去。≈quot;
≈quot;你还跟美美有说有笑的,回去就回去好了。≈quot;她拿起书包,抢起外套,奔出我家大门。
≈quot;神经病!≈quot;
≈quot;这不是神经病。≈quot;妈妈说。
≈quot;不是神经病是干嘛?≈quot;我问。
≈quot;玛丽很喜欢你,你难道没有发现?≈quot;她问。
≈quot;牛屎!≈quot;我扬扬手,≈quot;管她呢,她不发神经的时候,我也对她很好。但是刚才她做的事情,难道是对的吗?不见得吧?≈quot;
≈quot;她妒忌了。≈quot;妈妈说:≈quot;为了你。≈quot;
≈quot;为我?才怪,她为全世界的东西妒忌,这就是玛丽了,为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她的男朋友,也不是什么特殊人物,对不对?你误会了,妈。≈quot;
≈quot;我没有误会,≈quot;妈况:≈quot;你真是糊里胡涂的,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也相当懂事,我照情形看,玛丽可真是相当喜欢你,她对你是很迁就的。≈quot;
≈quot;什么?我又不想娶老婆!≈quot;
妈说:≈quot;看你那副傻劲。≈quot;她摇摇头。
≈quot;玛丽如果真是这样可怕,我也不要睬她了。我不要谈恋爱,我也不要被一个女人霸占住。≈quot;我说。
≈quot;你们男人。不论大小,总是一个论调--不愿意被一个女人霸住,但是希望霸住很多女人,是不是?≈quot;妈笑得很蛊惑的样子。
≈quot;没有,我只要一个女人就够了。≈quot;我说。
我的心里,想着蔡小姐,有她还要谁呢?
如果告诉妈我的梦里情人是一个这样的人物,妈会气死,爸一定会把我赶走。我择偶的范围很窄,要门当户对,木门对木门,竹门对竹门。
要年龄相仿,或小我一岁,或小我两岁,或与我同岁,
相貌马马虎虎,不能天仙一样,不能过份丑怪。性格平常,庸庸俗俗,做一个好妻子。
结果我找到的对象,一定是玛丽这样的人物。
今天我看到美美,没有留意她,她长得到底如何?
我只觉得她极度做作,她的脸美吗?
如果玛丽正如妈妈所说,我最好不要引起她的错觉。
她生美美的气,不止一次,单单为我,我就危险。
我最好是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逃避被追求。
被追求并不是一件十分美丽的事情,这我知道。
象玛丽这样,我一直当她是好朋友,哼!
其实做好朋友又有什么不好呢,大家都是人。
我们现在的年龄,正是做朋友的年龄。
我这样的爱蔡小姐,尚且可以与她保持距离。
因为这段距离,人家才不觉得我荒谬。
或者我跑过去跟她说:≈quot;我爱你,我爱你。≈quot;
我就完了,我会被开除,永远见不到她。
虽然我的腿细,我的脖子长,但是我的脑子发达。
比起玛丽,我还的行的。玛丽实在太离谱。
我会是什么好对象呢?将来她会笑她自己。
我长得这么丑,象头掉毛鸡,妈又催我去理发。
所以我回到学校里,便去找美美。
她确是很好看,而且倨傲。眼睛很大。
大眼睛是本钱,而且,她脸上没有小疤。
上地理课时,我把笔记本子传给她看。
她斜斜的给我一个微笑,这女孩子有天才。
我故意不去看玛丽,这样是对她有好处的。
何必对我一个人好呢?她也可以对其它的男孩子好。
我觉得我很成功。
美美有长头发,卷曲有致,她是那种天生的女明星胚子。
奇怪的是,她的功课很好,人特别聪明。
凡是这样的女孩子,天生注定要赢得全世界。
但是她不会赢得我。
她是一瓶艺术插花,蔡小姐是原野。
老天,那分别实在是很大很大的。
美美很漂亮,但是蔡小姐--唉,蔡小姐。
她瘦了一点,我看得出。我每分钟注意着她。
她的衣服开始渐渐穿得薄了,展示她苗条的身材。
有些男孩子喜欢大胸的女人,我们班上就有几个。
这一类的男人都有点神经病,我与他们不同。
我喜欢刚刚好的身材。当然象块烫衣服的板也不好。
反正特别大的胸部引不起我的兴趣。
当他们拿着那些照片看的时候,我总是走远一点。
他们笑我。
我狠狠的说:≈quot;谁要是再笑,我就把校长找来搜书包。≈quot;
≈quot;老天,≈quot;他们说:≈quot;你怎么了?一点幽默感也没有。≈quot;
我也觉得过份,但是我最近很不能忍受刺激。
我不反对裸女照片,事实上十六岁的男人也不算太小。
以前中国人常常在十六七岁结婚,避免不少麻烦。
我们看看这种图片,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我不想看。
我也不觉得到舞厅去有什么好,对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人,多么尴尬,不管她美不美丽,我该说写什么才好,恐怖。于是其它的男生开始取笑我。
≈quot;他喜欢玛丽。≈quot;他们说。
≈quot;我的确喜欢玛丽。≈quot;我说。
看见我没有多大的抗议,他们反而沉默下来。
我又不是那种意淫的老头子,见到女人手指都会想到那方面去,我是一个正常的小伙子。十六岁。
所以我觉得我不必看图画,上舞厅去。
或者是去听欧,看着歌星的脸蛋在台下发呆。
我不做这些事情。蔡小姐给我的负担已经够大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们不会明白,他们实在不会明白。他们心里没有这种享受。
一星期一次,我还是在操场上玩篮球。
但是蔡小姐的车子一共才坏过那么一次。
一星期只有七天,时间象飞一样。
然后校长把考试场所与号码给了我们。
当我接过那个考试场所与号码的时候,我心里作闷,几乎想呕。
我马上想到一排排的台椅,一张张的试卷,一个面孔象锅底的监考,踱来踱去。
监考的老师常常使我神经紧张得要死。
他们一走近我身边,我一定掉钢笔掉橡皮。
要不就是明明记得的试题,都忘得一干二净。
班主任笑说:≈quot;我不是叫你们紧张。但是每天考试之前,要在家里检查一切,用具是否准备妥当了?≈quot;
这是一种上屠场的感觉,屠夫对小猪们说:≈quot;不要吃太多,先洗一个澡,放松神经……≈quot;
完全一样。
蔡小姐微笑,她搓了搓双手,说:≈quot;学了那么多年的功课,就要派上用场了,题目要看仔细,象平时测验一样,你们的功课都不错,我有信心。≈quot;
她有信心。
她是头一次那样讲的教师,她有信心。
而且她的的确确,一点也不紧张,与平时--样。
我们可以问问题,可以温习,五年中学的课程,已经告一段落了。我记得我升到中学的那一年,十一岁。我自觉是大人了,神气呀。然后就巴望可以升二年级,二年级又巴望升三年级,现在毕业了。
我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玛丽不与我说话已经有几个星期。
大家都说美美是导火线,但是我从来没有约美美。
我只是偶然跟她说说话,这一阵子,谁都没有空。
我渐渐瘦了下去。我那副尊容,再瘦就跟鬼没有两样了。
妈很担心。
≈quot;是因为考试吗?≈quot;她问。
我点点头。
≈quot;不要担心,你的功课,是全班之冠。≈quot;她说。
≈quot;但是全班只有几十人,参加考试的,有几十万学生。≈quot;
≈quot;唉呀,你这样忧虑下去,吃仙丹都补不回来。≈quot;
我鬼鬼祟祟的笑,≈quot;但是有几十万学生陪我忧虑。≈quot;
≈quot;该死的考试!≈quot;母亲说。
≈039;
我笑了,母亲们总是这样,痛恨很多事情,很多东西。
尤其是对她儿子有损害的。
所以母亲们都讨厌战争。
不用说,去打仗的一定是她们的儿子。
母亲们总是那样子,为了很多事情,变得自私起来。
但是我原谅我的妈,她实在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人。
要做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实在很不容易。
考试终于来了,我变得很沉默。
每天我带了各样文具,整整齐齐的坐在小桌子前答问题。
桌子左上角贴着我的号码。每次我在卷子上也贴上号码,我觉得真是滑稽,好端端的人变成号码了。
问题并不太难,只是都太长,答得手都累了。
及格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的要求比较严格。
玛丽不小心把笔跌在地上,然后她举手对监考说,≈quot;我的笔摔坏了。≈quot;她带着哭音。
我连忙举手,≈quot;我有一枝新的。≈quot;我说。
监考把我的笔看了看,交给玛丽。
玛丽很感激,但是她糟蹋了我好几分钟,她真是一个麻烦的女孩子,我吃不消她。
考完试,她主动走过来说:≈quot;谢谢你。≈quot;
≈quot;不用客气。≈quot;
≈quot;你救了我。≈quot;她说。
≈quot;玛丽,就是答不出问题,一个人也不会死的,你言重了。≈quot;
≈quot;但
是我真有那种要昏过去的感觉,无法抑止。≈quot;
≈quot;我猜我们大家都很为这考试紧张。≈quot;我说。
≈quot;是的,今天是第三天了。≈quot;她说。
≈quot;还有四天,是吗?一共七天。≈quot;我说。
≈quot;你自从放假以后,没有与我说过话呢。≈quot;
我笑笑,≈quot;你不跟我说罢了。≈quot;我说。
≈quot;谢谢你,那枝笔。≈quot;她又提醒了我。
这个时候,玛丽也换上了夏天校服。
但是天气有时候会凉,所以她加了一件绒线背心。
她也好象瘦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她好象没有什么好说了,重轻的句子都不能说,的确很痛苦。
≈quot;明天见,≈quot;她说。
≈quot;喂,≈quot;我叫住她,≈quot;你有没有看到蔡小姐?≈quot;
≈quot;没有,她不监考。≈quot;她说。
≈quot;为什么?≈quot;我问。
≈quot;谁晓得?≈quot;玛丽笑了笑,≈quot;也许他们嫌她不够漂亮。≈quot;
我也笑,≈quot;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quot;
≈quot;明天见吧。≈quot;她傻笑一下。
我笑得比她更傻。我们的误会冰释了。
我不愿意失去玛丽这样的女朋友,但是我也要她明白,我不要她这样的爱人。听起来好象很矛盾,其实是百分之一百的事实。
考试完了以后,我们不必再上学了。
可以回学校去看看,走动走动,实则是等发文凭。
最后一天从试场出来,我问玛丽,≈quot;你会不会要跟我去看一场电影?≈quot;
≈quot;我?≈quot;她微笑,≈quot;你不要休息一下,睡个午觉?≈quot;
≈quot;鬼才睡得着呢。≈quot;我说:≈quot;你呢?≈quot;
,
≈quot;我有点饿,想回家吃东西,放下书本。≈quot;
≈quot;把书装在我的书包里,我请你去吃馆子,好吗?≈quot;
≈quot;好的,让我打个电话回家。≈quot;她说。
≈quot;这三个月来,你长高了。≈quot;我说。
≈quot;是吗?≈quot;玛丽真的在开始成熟。
男人都喜欢比较成熟的女人,毫无疑问。
我们从学校一直散步下去。玛丽的校服衬衫在阳光下是雪白的。是,我们都年轻。
她转头看我,≈quot;看哪一场电影?≈quot;
≈quot;先去填饱肚子吧。≈quot;我说。
我请她吃很好的法国菜。
≈quot;你有没有去领事馆找学校?≈quot;玛丽问我。
≈quot;爸已经样样准备好了,我不用担心。≈quot;我答。
≈quot;妈妈叫我选一间女子大学。≈quot;玛丽说。
≈quot;为什么?≈quot;我问。
≈quot;这样她会比较快乐,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男人走来走去。≈quot;
≈quot;即使校舍没有男人,街上还是有的。≈quot;
≈quot;但是妈妈已经满足了。≈quot;玛丽说。
≈quot;真是荒谬,≈quot;我笑,≈quot;我还希望与你同校呢。≈quot;
≈quot;真的?≈quot;玛丽喜出望外的问:≈quot;真的?≈quot;
≈quot;到了外国,只要是认得的人,就行了,那便是美美与你,也会成为知己。≈quot;我说。
≈quot;为什么?≈quot;玛丽说。
≈quot;寂寞,无聊,然后所有的人都开始写信。≈quot;
≈quot;写信是很好的。≈quot;玛丽说:≈quot;你为甚么反对呢?≈quot;
≈quot;无聊才写倍,是最讨厌的,而且这些人又爱在信里吹牛,拼命的证明他们不无聊。≈quot;我扁着嘴说。
玛丽笑说:≈quot;其实我现在不生美美的气,一点也不。≈quot;
≈quot;是吗,怎么会?≈quot;我实在不相信玛丽。
≈quot;我觉得幼稚,将来出去社会,一定还有很多比我强的女人,难道我也一个个生她们的气不成?≈quot;
≈quot;啊,玛丽,你终于弄明白了,我真替你高兴。≈quot;
她笑,≈quot;忽然之间我的器量大了起来,美美不再算是一回事,我也不常常记得她了。≈quot;
≈quot;你长大了。≈quot;
≈quot;而你,≈quot;她看着我,≈quot;你这个人,我也想到了形容你的句子。≈quot;玛丽笑得很舒畅。
≈quot;叫甚么?≈quot;
≈quot;愤世嫉俗。≈quot;
≈quot;胡说。≈quot;
≈quot;一点也不胡说,你自己想想好了。≈quot;玛丽说。
或者玛丽说得是对的,我细细的想了一遍。
她成长了很多。人家说女孩子长得快,我还不信。
自从她那次大哭离开我们家之后,她长大了不知道多少。
玛丽是使我惊讶的。她的确进步神速。
但是我呢?我还是老样子,担心着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
玛丽比我好多了,她甚至不痛恨美美。
我还比不上一个女孩子,我怎么办呢?
≈quot;你忽然又不开心了。≈quot;玛丽说:≈quot;情绪象天气。≈quot;
≈quot;我在奇怪,玛丽,怎么忽然之间你就不孩子气了?≈quot;
≈quot;一个人,不能幼稚一辈子。我十七岁了。≈quot;
≈quot;我也快十七岁了。≈quot;我说。
≈quot;但是男孩子不同,男孩子多数是迟熟的。≈quot;
玛丽现在居然安慰起我来了,受不了。
≈quot;你脸上的那些小疮疤呢?它们也失踪了。≈quot;
≈quot;我每天洗脸洗得仔细,又看医生。≈quot;她笑说。
≈quot;几个月不见,玛丽,你的难题好象全部解决了。≈quot;
≈quot;是的,除了担心考试结果。≈quot;她答。
≈quot;我倒不担心,我已经尽了所能。≈quot;
≈quot;我想你会考得好。≈quot;玛丽夸奖我。
我耸耸肩,≈quot;我们去看戏吧。≈quot;我说。
谁也不愿谈到考试。
我们去看了一部笑片,笑得绝倒,什么烦恼都忘了。
这种电影,不要说四块七值得,七块四才行。
它令我笑了两个钟头,我抓紧了玛丽的手。
我们象小孩子一样的回复天真活泼。
散场出来,我把手插在裤袋里,与玛丽散步。
这个时候夕阳西下,我们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quot;你有想到死吗?≈quot;我问:≈quot;年纪大了,便象这影子一样。≈quot;
≈quot;死?没有。我很年轻,而且身体又好。≈quot;
玛丽很诧异的看着我,她不明白。
≈quot;死终有一天会来的。≈quot;我说:≈quot;而且不知道几时。≈quot;
≈quot;我很少担心这一点。≈quot;玛丽还是重复。
≈quot;你连想也不去想它。≈quot;我有点生气。
≈quot;想它作甚?≈quot;玛丽说:≈quot;想一千遍它还是要来的,你说的,不是吗?我不笨,我只是不想它。≈quot;
≈quot;那你就很聪明了,我不行2我怕死。≈quot;
玛丽笑,≈quot;唉,你真是越来越疯疯癫癫的了。≈quot;
我也笑,≈quot;事实上,你或者讲对了。≈quot;
≈quot;哼!≈quot;玛丽哼了一声。
≈quot;今天以后,你打算怎么样度过?≈quot;我问。
≈quot;我不需要找工作,那是比较好的。≈quot;玛丽说:≈quot;我会叫妈帮我买一点衣服,带到外国去。见见朋友。≈quot;
玛丽接着说:≈quot;在外国,做平时要做的事情。我实在太开心了,现在松了下来,我得享受一下。≈quot;
≈quot;享受?≈quot;我说。
≈quot;是,睡得很晚才起来--先一阵子,我每天五点钟起床温习。看电视、看电影、看漫画。例如溜达,我太开心了!≈quot;
≈quot;你看上去的确是很开心。≈quot;我说。
≈quot;以前我们部象一部机械,现在不同了,念大学,至少两年或一年以后,我可以选比较喜欢的科目。≈quot;
≈quot;是,那是好得多了,度过了这些日子。≈quot;我附和着。
≈quot;你倒不见得有多兴奋呢。≈quot;玛丽说。
≈quot;我是一个麻木的人。≈quot;我拍拍胸口。
≈quot;你这叫做神经病。≈quot;玛丽笑说。
≈quot;你会不会织毛衣?≈quot;我问她。
≈quot;会一点点,但是不会收放。为什么?≈quot;
≈quot;我已经十六七岁了,从来没人为我打过一件毛衣。≈quot;
≈quot;你要我织一件?≈quot;她掩着嘴笑。
≈quot;你可以吗?我的意思是,一些女人织几年也织不出-件毛衣来,多可怕。≈quot;
≈quot;我会尽量织好。你喜欢什么颜色。≈quot;
≈quot;你真的为我织?≈quot;我问:≈quot;真的?≈quot;
≈quot;并不会太困难吧?≈quot;玛丽说:≈quot;放心好了。≈quot;
≈quot;这是我的愿望。≈quot;我说:≈quot;现在就快实现了。≈quot;
≈quot;千万不要太开心,现在连毛线也没有买呢。≈quot;
我笑了。
≈quot;但是我也知道一些男人,直要女朋友织这个织那个,结果他有十几年不用买毛衣。≈quot;她还是笑。
≈quot;啊,玛丽,我们必须要信任对方。≈quot;我无可奈何的说。
≈quot;我绝对相信你的,我们毕竟认得那么久了。≈quot;
≈quot;那么你就开始动手吧,买红色的毛线。≈quot;
≈quot;你喜欢红色?≈quot;
≈quot;不,但是红色你也可以穿,当我们吵架的时候,你可以收回去自己穿。≈quot;我说。
≈quot;但是我们必须要信任对方。≈quot;她说。
≈quot;好的好的。≈quot;
于是我赚了一件毛衣。但是我十天没看见蔡小姐了,她一定还在学校里,她要教低班的学生。
我去学校看她。她在地理室里坐着。
我在操场那边的窗口张望她。她没发觉。
她低着头改簿子。穿著一件黑色的半截裙子,咖啡色的丝袜。她有漂亮的足踝,那种孩子气的半跟鞋非常适合她的。她的衬衫外面罩着件小背心,又是黑色的。
课室里没有人,这一定是她的空堂。
我站窗外有十分钟之久。
然后,我敲敲玻璃窗,她抬起眼来。
我这样的爱她 (五):
≈quot;哎呀,≈quot;她轻轻说,≈quot;请进来。≈quot;她放下了笔。
窗口很低,有时候我们男孩子从窗口爬进课室,但是我想这是不礼貌的,故此我兜了一个大圈子,从门口进去。
蔡小姐站了起来,她问我,≈quot;有空来走走,是不是?≈quot;
我点点头。我不是她的学生了,我毕业了。
我的态度比较轻松一点,我说:≈quot;我来看你。≈quot;
她指指身边的椅子,≈quot;请坐。≈quot;她微笑说。
≈quot;谢谢你。≈quot;我说。
≈quot;考试之后,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quot;她说:≈quot;很多学生,一毕业便忘了老师。≈quot;
我飞快的说:≈quot;我是不会的。≈quot;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quot;你们考得好不好?≈quot;她很关心的问。
≈quot;很好。≈quot;
≈quot;我看过题目,不是太难呢。≈quot;她说。
我说:≈quot;然而考得好又怎么样呢?≈quot;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有点象玛丽。
≈quot;我的意思,我们将来很少用得游这些功课。≈quot;
≈quot;但是功课不是要来用的,学习是为了兴趣。≈quot;蔡小姐说,
≈quot;我没有太多的兴趣。≈quot;我坦白的说。
≈quot;但是你会修车,你学修车,是为兴趣。≈quot;
≈quot;哦,那个,那当然。≈quot;我笑了,她还记得。
≈quot;功课又有什么两样呢?≈quot;蔡小姐问:≈quot;你们觉得读书辛苦,大部分是怕考试,但是读书也是学习。≈quot;
≈quot;你这样一说,所有的功课倒比较没那么讨厌了。≈quot;
我与她慢慢的谈,蔡小姐是这样的有主见。
但是她辩说的时候,语气却一点也不激烈。
她说:≈quot;你们将来升学,更不要为文凭,为的是自己。≈quot;
≈quot;很少人为自己而活,通常是为社会--≈quot;
≈quot;不要怪社会,≈quot;她笑,≈quot;我听见太多怪社会的话了。≈quot;
≈quot;但是这该死的社会,它象圈套一样。≈quot;我说:≈quot;每个走进去的人都渐渐失去了纯真。≈quot;
≈quot;人组成社会。≈quot;蔡小姐说:≈quot;你保持你的纯真好了。≈quot;
≈quot;他们会说我神经病。≈quot;我抗议的说。
≈quot;让他们说好了。≈quot;
我低下头夹,≈quot;但是你很洒脱,我做不到。≈quot;
≈quot;我并不洒脱。≈quot;蔡小姐微笑,≈quot;我常常想弃粗布裤教书,但是为了他们,我也屈服了。≈quot;
≈quot;你真想?≈quot;我笑。
≈quot;是的。≈quot;
≈quot;我多么想看你穿那种衣服。≈quot;我说。
≈quot;我年轻的时候常常那样打扮。≈quot;她说。
≈quot;你还是很年轻。≈quot;我说。
≈quot;比你们大多了。我是教师。≈quot;她答。
≈quot;你实在是喜欢教书吗?≈quot;我问。
≈quot;是的。教师很伟大。假如我不喜欢教书,我可以选择别的工作了。≈quot;她说。
≈quot;但是--原谅我蔡小姐--很多人教书是为了饭碗。≈quot;
≈quot;那么他们也是对的。≈quot;蔡小姐说。
≈quot;什么?≈quot;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quot;那有什么分别呢?只要他们是好教师。≈quot;蔡小姐说。
我呆了一会儿,≈quot;是的,你也对。≈quot;我颓丧的说。
≈quot;年轻人总是要求很高的,我不怪你。≈quot;
≈quot;为什么当我们年轻、没有能力的时候,要求反而高;等我们年长而可以改变生活的时候,要求反而低呢?≈quot;
蔡小姐笑,≈quot;你问得这样多,其实一般年轻人的要求也相当低,只是你特别一点而己。≈quot;
≈quot;他们要求应该高一点。≈quot;我终于说。
≈quot;你不可以逼他们象你这样。一些人每餐吃三碗饭。≈quot;
≈quot;我吃一碗。≈quot;
≈quot;如果人家逼你也吃三碗,你多么痛苦。≈quot;
我笑了,≈quot;我学了很多,谢谢你。≈quot;
≈quot;其实这一切,你慢慢都会知道的。≈quot;
≈quot;怎样知道?慢慢从生活里学习,是吗?≈quot;
≈quot;是的。≈quot;
蔡小姐此刻是一个最好的朋友,她很布耐心。
我看看她漆黑的头发,心里感触之大,无出其右。
≈quot;如果我可以象你这样,多么好。≈quot;我说。
她摇了摇手,≈quot;不要象我,我有什么好呢?≈quot;我怎样告诉她呢?关于我对她的想法。蔡小姐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我的心目中的地位。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我不会说出来。
≈quot;你会继续升学吧2≈quot;她问我。
≈quot;是的,我在办手续。≈quot;我答。
≈quot;好好的干。≈quot;她说。
≈quot;我会的。我可给你写信吗?≈quot;我问。
≈quot;好的,太好了。≈quot;她说:≈quot;我喜欢看学生的信。≈quot;
≈quot;谢谢你。≈quot;
≈quot;谢我?为什么?≈quot;她笑,≈quot;或者隔了许多年,你成了大学教授,可以回来看我。那时候我真正老了,但是你还可以回到这间课室来,坐在原来的位子里。≈quot;
她说得这样温情,我的鼻子险些发酸。
这个时候,上课铃响了,我看着蔡小姐。
这种熟悉的上课铃,由校役按出来,每天七八次。
≈quot;二年级的学生就要来了。≈quot;蔡小姐说。
≈quot;是的。≈quot;我说:≈quot;让我为你服务一次。≈quot;
我走到黑板面前,把短粉笔扔掉,从抽屉里拿出长粉笔,一排地放好。我把毛巾洗干净,仔仔细细替她擦好了黑板,
这时候,学生已经鱼贯进来了。
我看着蔡小姐,我说:≈quot;再见。≈quot;
≈quot;再见。≈quot;她说。
我走出她的课室,替她掩上了门。
这样的事情,我奇怪我是否会再做一次。
我已经够大了。几个月后,我会在外国。
我甚至是否会再见到蔡小姐呢。
我的心忽然疼起来。
有人不相信≈quot;心疼≈quot;这个形容词,他们福气很好。
但是每当我想起蔡小姐,我的胸口就牵紧似的。
我叫这种感觉≈quot;疼≈quot;。它不象刀割,但也够受的。
我回家。
我觉得我们都长大了。今天我竟这样镇静。
盼望得太久的东西,最好不要得到。
在想象中,它常常是好的,其实并不如此。
事实上生活就是生活,并不是做神仙。
妈妈说:≈quot;你今天气色很好。≈quot;
≈quot;别说这种话,一个人哪里有甚么气色?你那种口气,象个看相的。≈quot;我说。
≈quot;你越来越会批评妈妈了。≈quot;她笑说。
我也笑。
≈quot;玛丽来了,你们和好如初了吗?≈quot;
≈quot;我们没有不和呀。≈quot;我说:≈quot;你听谁说的?≈quot;
≈quot;小鬼!别跟妈妈要花样了,爸有话与你说。≈quot;
≈quot;他下班了没有?≈quot;我问。
≈quot;还没有呢。≈quot;她说:≈quot;他替你把学校联络好了。≈quot;
≈quot;他们收我吗?≈quot;我很紧张,≈quot;是好消息?≈quot;
≈quot;要看文凭算学分的。傻瓜,但基本上问题。≈quot;
≈quot;那就行了。不知道为甚么,最近我觉得爸可怕。≈quot;
≈quot;你爸也说你可怕,那就行了,你们父子思了相互恐惧症,怎么办?≈quot;妈摊摊手。
≈quot;等我走了就没问题啦,你们又可以去再度蜜月,又可以清清爽爽两个人,又可以--≈quot;
≈quot;见鬼!≈quot;
≈quot;妈,你短短时间内已经说了两个≈039;鬼≈039;了。≈quot;
妈喜欢我这样跟她逗着玩,她是乐观的人。
≈quot;但是母亲,≈quot;我说:≈quot;请勿为我去留学而劳师动众,通知亲戚刊登报纸,那真是十分恶心的。这种事情,如果可以避免,我一定留在家里,没有甚么荣耀的。≈quot;
≈quot;你这孩子。≈quot;
≈quot;妈妈。≈quot;
≈quot;但是你怎么不替我想想,我把你从一个婴儿带到今天成人,又有留学的机会,我怎么能不庆祝一下呢?≈quot;
我沉默了,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
我想起蔡小姐的话,妈妈大概是吃三碗饭的那种人。
我不要勉强她。这是她的快乐,我不应该剥夺她。
≈quot;好吧,妈妈,你去请一千个人来替我送行吧。≈quot;我说。
≈quot;你这孩子。≈quot;她开心了,妈脸上挂一个甜蜜的微笑。
于是我发觉这世界上,人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专门去迁就人的,一种是享受被迁就。
我想我生下来,就注定要去迁就别人。
想想我得到了些甚么,我实在已经付出太多。
我委委屈屈的侍奉玛丽,又为母亲忍受很多事情。
这样的生活,不知道要等几时才会结束。
也许我会娶到一个老婆,她迁就我。
但是我不会要她那样做,把喜乐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不不,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然后我是开心的,我得到了蔡小姐的了解。
这年头,没有了解是活不下去的。
即使一年只有两个格兰姆的了解,了解还是了解。
蔡小姐令我满足,我得到的温情,来自她那里。
妈妈就不是这样,妈妈是比较自私的。
我的脑海里有一幅图画。
一间大酒家,妈请了好几桌酒。
周围有人在打麻将,有人玩扑克,赌声震天。
而我傻傻的,象个新郎似的坐在那里接受恭祝,穿了套西装,象个木头公仔。
一切因为我要出国留学了。一年有几百个学生去留学,而我妈偏偏就爱搞这一套。
我想不明白。
她是毫无疑问的一个好女人,但是我想不明白。
我自觉本身相当蠢。我真的很替自己难过。
但是母亲的确只有一个孩子,而那是我。
所以让她去吧,我告诉白己,这也许是她毕生的快乐。
玛丽说:≈quot;你还不去买衣物吗?≈quot;
≈quot;你们女孩子所知道的,只是穿甚么衣服。≈quot;
玛丽笑,≈quot;一个女人,除了说这些,还可以说甚么么呢?一部分人认为女人根本不必发表意见,另外一些人认为女人是永远错误的。≈quot;
≈quot;你是这样的聪明!≈quot;我大声的说。
玛丽掩嘴笑,≈quot;是的,最聪明的女人,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很蠢的样子。≈quot;
≈quot;我讨厌这种虚伪。≈quot;
≈quot;但是你怎么知道她是虚伪呢?你根本分别不出来,你还以为她弱质纤纤,虚心问你讨教呢,你们男人又是如此粗心,是不是?≈quot;玛丽问。
我呆了一呆,≈quot;是的,女人是很有办法的。不过蔡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她并不掩饰。≈quot;
≈quot;也许她是,但是你怎样知道呢?≈quot;她反问。
≈quot;我看得出。≈quot;我辩说:≈quot;我有眼睛。≈quot;
≈quot;不不,≈quot;双丽同情的说:≈quot;你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年头,你根本不能相信你的眼暗。≈quot;
≈quot;玛丽!≈quot;我大为震惊,≈quot;你是几时开始丧失你的天真的?≈quot;
≈quot;我学习的,每个人都会迟早学会的。≈quot;玛丽说。
≈quot;我不喜欢。≈quot;我摇头,≈quot;我喜欢相信人。≈quot;
≈quot;但是你会吃亏,吃了亏会学乖。所谓乖,便是不再信任人,不再天真,不再纯洁。≈quot;
这个时候,玛丽坐在窗前,风轻轻的吹她的头发。她说这种话,很自然的样子,娓娓道来,神色自若,我便知道,玛丽不再是那个脸上长小庖庖、一碰会哭的女孩子了。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quot;玛丽。≈quot;我叫她一声。
她抬起眼来,眼睛里一点自卑、一点畏怯都没有。
她是长大了,她与以前完全不同。我低下头。
我失去很多东西,其中有一些比玛丽还宝贵。
≈quot;你很奇怪,≈quot;她微笑,≈quot;你还是象孩子-样。≈quot;
≈quot;是的。≈quot;
≈quot;你还是喜欢蔡小姐,是吗?≈quot;她问。
我一呆,≈quot;什么?≈quot;我问:≈quot;你说什么?≈quot;
≈quot;你爱她,不是吗?≈quot;她很镇静的问。
我的脸一热,我的声音忽然很小很小。
≈quot;你怎样知道的,你几时知道的?≈quot;我问她。
≈quot;傻小子,我一开头就知道了。≈quot;她微笑。
我结巴巴的指着玛丽:≈quot;什么,你--≈quot;
≈quot;是的,你以为你脸上的表情,瞒得了很多人?≈quot;
玛丽斜斜眼的看着我,分明是在嘲笑我。
我的天--
而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傻女孩子,啊,我的天!
我到今天实实在在的明白了,凡是以为对方傻的人,自己才是第一流傻子。
我的天,我完全上当了,我真傻。
≈quot;我知道你喜欢蔡小姐,但是我替你保守秘密。≈quot;玛丽说。
≈quot;你真的没有告诉过别人?≈quot;我问她。
≈quot;没有。≈quot;玛丽说:≈quot;我不会的,我处处为你着想。≈quot;
≈quot;谢谢你。≈quot;我摇摇头,≈quot;不过现在也没有关系了,我们都毕业了,而我以为没有人知道。≈quot;
玛丽微笑,≈quot;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呢?≈quot;
我看了她一眼,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一个很富经验的人知道我的心事,不稀奇,但是玛丽,玛丽也看得出,难道我的脸象本书一样?
我得好好照一照镜子才行,研究一下自己。
这件事情真是叫我啼笑皆非。
我猜我不是一个能干的人,唉。
但是我大笑起来,我忍不住好笑,笑我自己。
玛丽问:≈quot;你不生我的气吗?≈quot;她看着我。
≈quot;怎么会?你很滑头啊,看不出来你是那种人,但是你总算替我保守了秘密,是不是?我感激你。≈quot;
≈quot;奇怪,≈quot;玛丽说:≈quot;我实在不忌妒蔡小姐,她的确是一个好女人,她应该被很多人喜欢的,我常常这样说,你听出来吗?≈quot;她眼睛闪了一闪。
≈quot;没有,≈quot;我毫无表情的说:≈quot;我听不出来。≈quot;
≈quot;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你喜欢美美吗?≈quot;她又问。
≈quot;不喜欢。≈quot;我说:≈quot;我一早说过的了。≈quot;
她松一口气,≈quot;那就好了,我真傻。≈quot;
≈quot;你这样紧张作什么?≈quot;我问:≈quot;我们也不过是朋友。你不要误会你与我有特殊的关系。我觉得你很奇怪,玛丽,一直想东想西的。≈quot;
玛丽脸上忽阴忽晴的变了几下,她不出声。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实际上有一点太聪明了。
太聪明的人会计算别人,讨太多的便宜。
连玛丽都这样精明,叫我应付不了,何况是别的人。
我到社会上去,会给人当小猪一般的吃掉。
但是从此我对玛丽改观,并且冷淡下来。
这样的女孩子,可怕,太成热了。
不过妈妈说这是优点,≈quot;如果每个人都象你这样,糟透了。≈quot;
他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反而是我不对。
这是少数与多数之争,多数是一定胜利的。
我这种少数天真人等,命运如何,不问可知。
我不再去找玛丽看戏,我不再打电话给她。
我宁愿一个人逛马路,做我自己的事。
通常我拣有太阳的时候才出去,一个人走完一条马路。
我将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多看看它。
这城市没有对我不起的地方,只是这些人。
这些人可怕。
而我想大概每个城市里的人,都很可怕。
从这里到那里,环境始终是不变的,人世不变。
变的只是地点。快乐的人,到哪里去都快乐;不快乐的人到哪里去都不快乐,这是真理。
既然蔡小姐那件事已不算秘密了,我大可畅所欲为。
我可以去看她,探访她,在校门口等她。
但是我就成为一个登徒子了。
我不会这样做。有时候感情不一定要这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我很满足现实了。
我在家里想了很久,也许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会去看她,但是只要一次就够了。
妈妈为我准备行装,我什么都做好了。
就是等上飞机。学校终于寄来入境证。
妈妈这几天,眼睛碰一碰就红了。
≈quot;这是高兴的事,≈quot;我说:≈quot;请勿悲伤。≈quot;
但是母亲还是非常的伤感,痛苦万分。
随她去吧。我想。
妈妈说:≈quot;玛丽不能与你同校了,但是你们在一个城市。≈quot;
≈quot;最好我们在不同的国家,我不喜欢她。≈quot;
≈quot;胡说,你们这么多年的同学了,每天往来的。≈quot;
≈quot;玛丽变了。她不再天真,不再单纯。≈quot;我说。
妈说:≈quot;女孩子都是早熟的。你要记住这一点。≈quot;
≈quot;这样说,是我变了,好不好?反正我已经不喜欢她了。≈quot;
≈quot;何必呢?在外国。人,是很寂寞的。≈quot;
≈quot;我可以接受其它的新朋友。≈quot;我说。
妈妈略一迟疑,≈quot;你不是指外国人吧?≈quot;
≈quot;我到外国去,当然会认识外国人,你是什么意思呢?把儿子送到外国大学去,但是不准儿子碰外国人,世界上没有这样不通的事情,你不明白?≈quot;
≈quot;好吧,但是别娶外国女孩。≈quot;妈说。
≈quot;外国女孩子又有什么不好?很漂亮。≈quot;
≈quot;你又故意气我了,≈quot;妈笑,≈quot;你不会的。≈quot;
我也笑,≈quot;不是奇怪的事啊,你还是心里先有个准备。≈quot;
≈quot;打死你!≈quot;
我摇摇头。
≈quot;我还是觉得玛丽不错,她又很爱你。≈quot;
≈quot;得了,妈,十多岁的人,谈什么爱?≈quot;
≈quot;但是有个伴,总是不错的,你听我的话。≈quot;
≈quot;我不要伴,我会自己洗熨衣服,回煮罐头,会洗头剪发,会折被子,会照顾自己。我要她干嘛?≈quot;
≈quot;但是你空闲的时间呢?≈quot;妈微微着问我。
≈quot;我去看球赛,看电视,睡大觉,什么时间不好消磨?≈quot;
≈quot;但是,你也是人啊,真的什么也不怕?≈quot;妈笑。
≈quot;寂寞?≈quot;我问。
是的,但是我寂寞的时候会想到蔡小姐。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
过几个礼拜,我会上飞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住。
那地方没有人认得我,那应该是很好的。
我在这里没有一个好的回亿,没有过去。
但是究竟住在一个城市太久会得腻掉。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是一种幸福。
索性见不到蔡小姐,也是杜绝烦恼的方法。
我可以把书读好,静静的一个人生活在那边。
到了时候,然后回来,希望那时候谁都把我忘了。
我不要被记着,甚至是蔡小姐,她也快快忘了我好。
还有玛丽,还有美美,还有其它的人。
他们都是太热心的,把我困得几乎要昏过去。
给我一个小角落,静静的躲在一边,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就感恩不尽了。我要自由。我甚至怕露脸,怕接触人群。
中国人的毛病是太热心太够朋友,我想我会适应外国,那种谁也不理谁的生活方式,即使我一个人病在公寓中,我也不要人来看我,陈了医生。人情味是可怕的习惯,结果谁都欠谁一笔人情债。
我只求一个人好好的享受生活,不要任何打扰。
一些人觉得交游广阔,多地方去多屋子跑是开心的事,这些人是很幸福的,我就不了。
老子说的≈quot;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quot;是我的信条。
人到底从几时开始讲究这些虚伪的交情呢?
想想看,一家人住一间屋子,与隔壁不往来,保持清静,保持独立,是多么好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想得太远了,这是我的一贯作风,一贯毛病。
看到芝麻想绿豆,看到绿豆记起王八,一切一切都来了,脑子里塞满了垃圾,总而言之因为我其它的习惯太少,所以养成了这一个。
一般来说,忙着玩的人很少想事情。
我多日未见玛丽了,这不是一项损失。
但是我上飞机的日子终于来到,在那一天上午,妈的眼睛哭得象胡桃一样。昨夜她彻夜未睡。
我说:≈quot;妈,我要出去一次。≈quot;
≈quot;到什么地方去呢?≈quot;她用手绢檫着面颊,≈quot;十二点正还有亲戚请你喝茶,下午三点便得去机场。≈quot;
≈quot;我有要紧的地方去,十一点正回来。≈quot;我说。
≈quot;千万要准时,十-点。≈quot;她说。
我点点头。
≈quot;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quot;妈妈问我。
≈quot;去跟-个老师道别,妈,我很喜欢她的。≈quot;
≈quot;啊,那也是应该的,不枉她教育你一场。≈quot;
≈quot;我去了,妈,事不宜迟,马上回来的。≈quot;
≈quot;好,速去速回≈quot;她说。
我出门叫了-部街车。我知道蔡小姐的住址,是玛丽那个时候告诉我的。我看看手表。十点差一刻,她大概起床了吧?显然今天是-个星期日。
自从那一天课室见过她之后,我未有与她联络。
后来没多久,文凭便发下来了。我有五科考得不错,其中三科不十分理想。但是考一间大学,还是可以的。爸有朋友替我申请入学。
我有一个很替我着想的父亲,他爱我。
他要为我准备一个光明的前途,一条阔大的路。
出租车驶得不快,他们总是希望计程表多跳几下。
我喜欢自己的车,但是我的年龄不够。
我想讲爱情,但是我的年龄也不够。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但是蔡小姐的家到了。
那是一层普通的大厦,在这里的人都住大厦。
要住得有性格-点,必须有很多的钱。
蔡小姐只是一个女教师,所以她也住大厦。
一路上我的牢骚未曾停止过,但是忽然之间,我心平气和了。
我并不十分害怕,我找到门牌,乘电梯上去,然后按门铃,等待她来开门。
我心里想,有两个可能性,她或许不在家,或许在。
如果在的话,我是幸运的;不在的话,也没有办法,这是讲缘分的事。我听到了脚步声。
她在家,我的运气不坏。
玛丽说过她没有佣人,不与家人同住,所以一定是她本人。
门开了,是一个年青的男人。
我吃了一惊。谁?这是谁?
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一身浅蓝色。
他的头发很服贴,而且有长长的鬃脚,双眼有神。
他微奖,≈quot;你找谁?≈quot;
我讨厌他那种自信的笑,而且我一眼就知道他不是蔡小姐的弟弟,或者哥哥。他毫无疑问,是她的男朋友!
而玛丽说,她没有男朋友。愚蠢的玛丽。
他又问我,≈quot;你找谁呢?≈quot;他的微笑,一点未曾减退。
≈quot;我找蔡小姐。≈quot;我说:≈quot;我以前是她的学生。≈quot;
蔡小姐这时候探头出来,≈quot;哦,谁?≈quot;
≈quot;你的学生。≈quot;那个青年请我进去。
他的高度刚刚好,不胖不瘦。他的脸上一粒庖都没有。
他们站在门口,送我下电梯。
那个姓谢的人,一定自以为了不起。
他叫我受不了,夹在我们的当中,使我丧失了唯一的机会。
我会记得他的样子,痛恨他一辈子。
他算是什么意思呢?他可以天天见蔡小姐,而偏偏今天都要霸住她。我诅咒他。然而他的确漂亮如电影男明星,潇洒加上风度翩翩。
总比丑八怪好一点,我想。
不过我还是不原谅他,他是什么东西。
如果他不在。如果他不在的话,情形就不同了。
我可以好好的和蔡小姐谈几句话。
如果他不在的话,气氛就会寂寞一点。
那是多么不同的,这一切都让他破坏掉了。
我不明白世界上竟会有他这种幸运的人。
而我又是这样的不幸运。我没话好说。
回到家里,妈松了一口气,妈妈说:≈quot;唉,你总算回来了,让我好好的多看你几眼,你有点憔悴呢。去了外国,要事事自己当心,这话我已经不知道说多少遍了,你有没有听进去?做母亲的,个个都是这样的了,你休息几分钟,我们就去吃东西了。≈quot;
但是我的胃,有点象被东西塞住了似的。我的嘴巴里是苦苦的。我疲倦的倒在床上。
我翻了一个身,闭上了眼睛。
我是这样的爱她。
(全文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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