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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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2/2)
只要看中国古代山水诗中,有那么多的宁静安谧的村庄、田园、古刹,我们就可以认为山水诗是一个最大的补偿意象pensatoryige1,扎根于一种更舒适更完美的人生形式的持久的精神追求之中。“水隔淡烟修竹寺,路经疏雨落花村”杨徽之寒食寄郑起侍郎尽管山水诗语言、风格有各种变化,但其中所代表的那一份普遍的精神需求,却绝不会消失。

    山水诗的产生之际,充满了诗人生命飘泊之感,山水诗的发展,又越来越作为诗人生命安顿的形式。山水诗既包含着痛苦的渴望,又包含着愿望的实现。

    「古道西风」

    迷不知吾所如

    元人马致远小令天净沙云:“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实在是中国山水诗一个最精彩的诗品。这阙小令的意义,或许并不在诗的本身,而在于这种飘泊无依的情感原型,在于秋风行旅图中诗人形象中具普遍意义的那一份千年游子心。

    循着这一条“西风古道”,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中国山水诗的真正源头。也即是说,中国诗人背井离乡、行役征戍以及由此产生的生命飘泊之感,与向往安顿之感,无疑构成了山水诗的一个极重要的精神源头。凡第一等的诗歌,总是包含着最基元的情感要素。你看马致远这首小诗:西风瘦马断肠人,何其孤零的身影,小桥人家流水处,何等温馨的憧憬

    将自然风景的描写,染上人的飘泊感受的诗,是从诗经、楚辞开始的。诗经中虽然有不少关于远离家园、行役征戍的咏唱,但诗人的飘泊感受并没有借山水的形式来表达。只有一些不完整的自然风景片断,作为起兴的引子。如清人恽敬云:“三百篇言山水,古简无余词,至屈左徒而后,瑰怪之观,淡远之境,幽奥朗润之趣,如遇于心目之间”。2但他还没有说出屈原那些“侔色揣称”、“循声得貌”的山水之辞背后的心理原因。九章里写道:

    入溆浦余儃音善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猨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涉江

    凭昆仑以瞰雾兮,隐岷山以清江。

    惮涌湍之礚礚兮,听波声之汹汹。

    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悲回风〗

    “迷不知吾所如”,“猨狖音猿右之所居”非人所居。强烈抒发了诗人远离故土所感到的生命的无目的与人生的无依托。浪涛狂涌,大雾藏山,深林杳杳,这些完整的自然风景,都是飘泊生命的情感显示。

    王逸九章序中说:“屈原放于江南之野,思君念国,忧心罔极,故复作九章。”又九歌序中说。“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若毒,愁思沸郁作九歌之曲。见己之冤结。”又天问序也说:“屈原放逐,忧心愁悴,仿徨山泽,经历陵陆,磋号昊姜,仰天叹息以渫愤懑,舒泻愁思。”王逸之所以特为强调“屈原放逐”,强调身在异域的感受,因为失土失根的苦痛,飘泊无依的悲凉,实在是诗人创作的心理动力之一。需要表达这种飘泊的悲哀,于是以异域,也同时是异已的山水作媒介。

    中国诗人为什么需要山水诗,由这里可以获得一个新的解释。刘勰称“屈平之所以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3并没有真正懂得屈原笔下的山水,而锺嵘所谓“离群托诗以怨”,并以“楚臣去境”为“怨”之例4,则看得比刘勰深了一层。

    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多愁善感的宋玉,传承了屈子的这种描写:“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九辩突出地以秋天里的草木山川,表达了一个失职贫士的落寞心境。宋玉而后,直到东汉人王粲的七哀诗里,飘泊感受又得以在山水中宣泄、铺衍。

    荆蛮非吾乡,何为久滞淫

    方舟泝大江,日暮愁吾心。

    山岗有余映,岩阿增重阴。

    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

    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

    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襟。

    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

    丝桐感人情,为我发悲音。

    羁旅无终极,忧思独难任。〗

    最有趣的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山东人,尽管非常不喜欢荆州风物,所谓触目生悲,然而你瞧他用的词语,他那看山临水,远行盼归的格式,俨然就是“憭栗兮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一句的推衍和张大。最终写出来的,骨子里依然是楚声楚调。

    楚辞在中国文学史上所开出来的山水物色之辞,由于有了王粲这首著名的七哀诗,便传下去了。我们可以在西晋陆机的赴洛道中作一诗中,窥见七哀的影子在晃动着: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

    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

    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

    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

    更仔细体味,“夕息”、“朝徂”的句式中,又隐然残留着楚辞式的飘泊感受。这里的山水,是旅途萧索中的山水。诗人并没有把自然风景作为孤立的对象加以观察,而是把它同自己的主观情感联系在一起,这依然是七哀的飘泊心态对山水的领悟。

    由建安至晋代,一个最典型的诗人心态,正是生命飘泊之感与自然风景的结合,表现于文体上,便是旅况诗怀乡诗中山水成分的增多,或者说,离别故土之悲,行旅飘泊之感愈来愈明确地寻觅山水景物来表现,楚辞发端的意义,愈来愈显豁了。晋人潘岳在其秋兴赋中,有一段最明白不过的话:

    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为气也”夫送归怀慕徙之恋兮,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蹙之疚心兮,遭一途而难忍。〗

    所谓“叹逝”,即生命飘泊之感叹;所谓“悼近”,即此心不得安顿之伤悼。行旅送归与登山临水同为“疚心”之嗟,山水诗遂与旅况诗浑然成为一体。最值得玩味的是秋兴赋的结尾谈到诗人对“秋”的赏玩,秋菊之扬芳,秋水之涓涓,诗人得以“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于人间之世。”这时的山水,已经由“疚心”之嗟,变而为“赏心”之娱,生命飘泊的喟叹,终究转成了安顿生命的欣慰。所以,这一篇赋,实包含着魏晋之际山水审美意识的一大秘奥。

    灵魂的止泊

    楚辞的精神原型在汉末魏晋的山水诗萌芽中得以延伸。从时代精神来看,这一时期最能刺激诗歌创作的情感类型有三种:

    一种是怀乡怀人的情感,自古诗十九首以来,这种音调一直久久吸引诗人的表现。再加上汉末魏晋以来动荡不宁的社会生活,士人背井离乡甚至亡国失土的感受远较两汉时更普遍、强烈。

    另一种即政治上的优患感、失意感,这是由正始诗人阮籍、嵇康发端的,尤其是咏怀八十二首,叙说了政治生活中诗人生命如何被放逐到边缘角落的悲郁,表达了没有权力即没有根的痛苦。在两晋及南北朝,这种音调亦不断地被重复。

    第三种类型即生命无常人生短暂的咏叹。从古诗十九首那生命苍然之感的基调,到三曹七子,到阮籍、张翰、张华、潘岳、潘尼、陆机、陆云、左思,绳绳相嗣,终于成为六朝诗文最基本的情感旋律。

    上述三种情感类型,都属于“生命联泊之感”,或是日常生活层面,或是政治生活层面,或是更抽象的精神生活层面的。无论如何,都是生命得不到安顿,灵魂得不到止泊,一种“迷不知吾所如”的无依托、无目的的感情。

    魏晋六朝是中国山水诗的发轫期。山水诗的呱呱坠地,就与这一时期文学的基本精神有深刻的联系。表达背井离乡、思家怀人的诗,无疑孕育着山水诗,如晋人张翰的思吴江歌:

    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

    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

    倘若没有“三千里”的空间距离,吴江的风物不至于这样充满魅力;而倘若没有张翰这首诗,中国山水诗史上江南水乡咏唱的这个典故,也会大为减色。

    那些表达政治失意的诗,也同样孕育着山水诗。因为对社会失望之后,便以自然为人生幸福的补偿形式了。而人生无常、时光苦短的生命体验,更是借美妙的风景、尤其是秋天与春天的风景,大量地表现,构成六朝文学对时序的敏感特征。今天的日本人书信中,依然有描述时序节物特征的固定模式,据说正是六朝文化心理的深刻影响。5

    生命飘泊之感是中国山水诗诞生的集体无意识心理根源。由此可以深刻理解六朝谢灵运与陶渊明两大家的贡献。为什么谢灵运贬永嘉之后,山水之咏渐多;为何谢客山水之咏,多以x年x月x日初发、xx相送至xx、初往xxx、过xxx为题而谢诗一些山水名句,如“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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