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的鹅鸭、牛羊、鸡犬、炊烟、茅舍:
方宅十余亩,草屋间。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陶潜归田园居其一
牧童望村去,田犬随人归。王维淇上即事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王绩野望
屋角参差漏晚晖,黄头闲缉绿蓑衣。
倦来枕石无人唤,鹅鸭成群解自归。赵执信沼阳湖书所见〗
每一幅动物生活情景,都洋溢着田园生活所带来的安宁感。最末一首七绝,写一个编织蓑衣的老人在晚晖的光影衬托之下,正沉浸于一种人生最后也是最基本的幸福与宁静之中,有一种归真返朴之美。唐代最苦的飘泊流浪诗人杜甫,在“春流岸岸深”的农村生活感召之下,终于唱出了“茅屋还堪赋,桃源自可寻。艰难昧生理,飘泊到如今”春日江村五首之一这样无限欣幸的心声,表达了千万诗人向往山水即向往安宁的集体意愿和。
前面提到,中国山水诗人写生命飘泊之悲哀,喜写孤舟,写孤舟在茫茫大江大湖中的无依无着。有趣的是,山水诗人们写生命之自足与安顿,同样也喜欢写孤舟,以孤舟的止泊,表现生命的安顿。如唐人韩偓的醉著: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拓一村烟。
渔翁醉著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
诗人用“醉”来消解了飘泊无依之苦,那些寂寞孤舟的幽私之景,风鸣芦苇的凄清之音,都已从醉的心境之中一一抹去了。舟只属于一村,村亦只属于万里江天;因而舟亦拥有了村,拥有了万里江天。余下来的感觉便是一份生命的快乐和满足。又宋人黄庚临平泊舟云:
客舟系缆柳荫旁,湖影侵篷夜气凉。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
月色、波光、风露、藕香,一叶小舟含有宇宙天地之美,这便是心灵的无限充盈富足。又明人王夫之飞来船云:
偶然一叶落峰前,细雨危烟懒扣舷。
长借白云封几尺,潇湘春水坐中天。〗
开篇“偶然”一语,便已透出许多感叹、许多欣慰且让这满江白云永远留住,心灵愿与这无限的洁净与安谧长存。这是极疲惫的生命所渴求的一份休息。
注释
1参见freud:artasent,lvrader,ed,adebookofesthetics,3rded,131
2游罗浮山记,大雪三房文稿二集卷三。
3文心雕龙物色。
4诗品序,引自何文焕辑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1年版,北京。
5这一点,是福冈大学副教授、复旦大学高级进修生甲斐胜二先生告诉笔者的。
6与嵇茂齐书,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第1844页,中华书局1958年版,北京。
7王国维人间词话。
8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
第二章啼鸟处处生命的悲哀与复苏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好音以悲哀为主。中国写山水的诗人,亦大抵具一份感伤的通性。断雁啼鸦、孤舟月影、芊芊青草、濛濛烟柳这些历代咏唱不衰的风景,以其永恒的魅力、莫名的伤感,长久地对应着诗人们的愁怀,映现着中国诗人以愁为美,以悲为美的诗心。
这个传统最早是从楚辞开始的。南方的那些山,那些水,烟雨苍凉,幽渺莫名;南方水泽边吟唱的那位悲剧诗人,叹息彷徨,长歌当哭。中国诗学中所谓“芳菲徘侧”一语,即拈出此种传统。那些楚文化的子孙,如汉桓帝听楚琴,慷慨叹息,悲酸伤心,曰:“善哉为琴如此,一而已足矣。”赵王迁于房陵,心怀故乡,作山水之唱,听者呜咽,泣涕流连,等等。但这一传统最典型的表现,还是山水诗中那些“芳菲徘恻”的自然意象。
然而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中国山水诗人又往往在大自然中汲取生命的新机,安顿憔悴的生命,抚慰忧苦的灵魂。大自然新新不已、生生不息的力量,是山水诗人们永远掬取不尽的生命甘露。苏东坡的赤壁赋,便可作一篇诗学文献来读:客有吹洞箫者,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这便是由来久矣的楚声,苏轼所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正是由大自然资取生命之源泉,正是对哀情的洗汰。
中国山水诗人对自然山水的两种感受,映现出中国文化传统中生命哲学的精湛内涵。
「烟雨苍凉」
雨中愁
倘若要从所有的感伤意象中,拈出一个最优美、最典型的意象,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雨”。现代诗人戴望舒,被人称为“雨巷”诗人,那一首“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雨巷之所以有令人心醉的美,正是这个“雨巷”的存在,古老得没有尽头,完全由中国旧诗词组成的一个雨世界。不懂得“雨”之美,便与中国诗整个儿的无缘了。
中国诗的襁褓时代,就已经歌咏“雨”了。如殷代四方受年的卜辞云:
其自东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卜辞通纂三十五〗
雨一开始就与生命的祈求愿望联系在一起,渗透了最原始的生命存在需求的情感意味。到了诗经里,远戍的征人不断唱着。“我自来东,零雨其濛”豳风东山;“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已经自觉地用“雨”来表达生命的悲哀,感伤至极。
中国山水自然诗中的雨世界,到后来俨然成为无边丝雨织成的愁世界。唐人刘禹锡诗云:“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竹枝词是说即使没有猿啼的悲音,这纷纷、飘飘的雨世界,本身就足以教人肠断了。唐人杜牧的名篇清明诗云: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断魂”这个词儿,究竟是什么意思,恐怕真的说不清楚。但是这种体验却有普遍的性质:细雨纷纷、春衫尽湿,心头涌起莫名的忧伤,无端的感动。这时最需要有酒,或许不是消愁,是品味雨中愁情的美。
因而写雨中的风景,实际上是写人的心境;雨的迷濛,表示着生命的某种缺憾,某种怅惘。刘长卿诗云“瓜步寒潮送客,杨花暮雨沾衣。故山南望何处,春水连天独归。”送陆沣还吴中“独归”的风景中,便是心灵跌入一种无限的渺茫。山川草木,亭阁楼台,小桥曲径,本来是存在的,然而因为有了雨纱、雨幕、雨帘,便全都消失了,不再那么明明白白地存在了。
这种风景,最易于拍合某种心境,那样一种特定人生境遇中的失落感。无怪乎唐人王昌龄写离愁,就篇篇离不开雨了。昌龄写雨,喜用“入”字,如“江风引雨入舟凉”送魏二;如“寒雨连江夜入吴”送辛渐,是雨,也是人的心境进入一种迷濛。因为一旦雨景跟心境契合,雨丝便延伸着人的愁绪了。“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许浑,雨的潇潇而“下”,延伸着人的寂寂而“远”。“登台北望烟雨深,回身泣向寥天月”姚月华烟雨之“深”,濡染着离愁之浓。“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韦应物这时,是一天丝雨都化作了满襟零泪,还是一腔愁情都化作了满天丝雨呢
听雨的心境
因而天下雨而人下泪。夜深点点滴滴的雨声,在中国诗中总是微妙地感应着点点滴滴的泪水,于是“听雨”,最能体现出中国诗人那一份天然的敏感。南朝何逊“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可算是最早的听雨感受。
声音的听觉或许还不够美。到了唐诗、宋词里,听雨的能力大大发展,普遍审美化了。白居易夜雨诗:“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似最早写出了芭蕉听雨;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袞:“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又写出了荷花听雨,而且是残荷听雨,再不听,就听不到了,诗人的相思之情,因为有雨来同情,更深挚一层。王昌龄听流人水调子诗云“岭色千重万重雨,断弦收与泪痕深。”当音乐雨声化了时,雨声也就音乐化了,还问离愁深几许唐宋诗词中的听雨感受,丰富得不得了。如冯延巳归自谣词上阙句:“何处笛,深夜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寒窗滴”;如李清照声声慢有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等等。中国诗人的听雨感受,不仅已成为一种人对自然的诗化感受,不仅已成为中国诗人的一种生活艺术,一种“”艺术,而且成为中国诗人对人生的哲理感悟。
宋代诗人陆游有冬夜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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