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学毕竟只能是曹雪芹的一个暂屈苟安的栖身地，绝不会成为他的久恋之乡，他是≈quot;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quot;（注：《红楼梦》首回语。这句话恐不应理解为曹雪芹因其阶级偏见而看不起奴仆等级的人，恰恰相反，他这话有他自己的特殊具体内容，因为他本身是包衣奴隶，世遭庸人之驱制驾驭者也。这实际是极愤激的反抗语。）的人；况且宗学本是皇家用以≈quot;教化≈quot;其族人子弟的机构，学中特设稽查官，负责考核教师和学员的≈quot;成绩≈quot;，其实也就包括着管理监视的意义--这地方忽然出现了曹雪芹这样一位诗酒狂放的当差者，如何能与≈quot;教化≈quot;谐调？则曹雪芹之必不为宗学主管者所乐、所容，就是意中之事了。所以他最后不能不离开宗学而另觅立锥之地。 曹雪芹，也许经过了更多的流荡迁徙，路经了海淀一带（注：我在京西海淀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当地人有传述曹雪芹曾在海淀一带住过的说法。虽未知确否，但不无可能。盖当时有圆明园驻防上三旗，又有隶属于内务府的圆明园的管理处，设管理大臣、郎中、主事、库掌、苑丞、笔帖式等；其下人役，又有库守、学习笔贴式、效力柏唐阿、园户头目、园户、园隶、匠役等等人色。则曹雪芹无论为当差或投靠同旗亲友，皆可以至此地一带居住。（内府包衣籍名诗人法式善，即因乾隆十九年祖父罢官、家业中落，移居海淀；而他的过继父亲和顺，即做圆明园库掌，此例可作参考。）其移居西山脚下，应非一次直接之远路迁徙，固当是逐步流落，愈徙愈远之故，揆其情理，亦必路经海淀一带。又庚辰本《石头记》脂批曾提及刚丙庙，刚丙当作刚炳，绰号刚铁，是明朝的司礼太监，（当时≈quot;有钱的老公≈quot;〔雪芹语〕专爱修庙，也使人为自己立生祠〕，刚炳庙座落在今北京大学东部，即原来燕京大学的≈quot;燕东园≈quot;（俗呼≈quot;东大地≈quot;）内，曾见旧地图，确然无误。则此正亦海淀境内之事，似可参看。关于≈quot;园户≈quot;，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曾叙≈quot;苑户常明≈quot;，≈quot;海淀二格≈quot;等人；震钧《天咫偶闻》也提过≈quot;老园户≈quot;。），终于来到了西郊的一处山村地方。从迹象看，他此后就绝大部分岁月安居终老于此，直到他离开了人世（注：还有一个传说：曹雪芹一度到京西蔚县教过馆。）。 这西郊山村，到底是何处呢？年代既远，遗迹久湮，本已不好确指。不过现存的许多传说，都集中在香山附近的健锐营这里，有的并指出了比较确切的地点。因为这些传说并不出于一源，竟能不谋而合，似乎其来有自，不尽属虚，因此应该予以应有的重视。过分倚赖书面材料而轻看民间的口碑，特别是当考查像曹雪芹这样的人物，那可能是不对的。 但是我们也不能不感觉到一点：曹雪芹而居住于健锐营里，这说法里面是存在着很大的无法解释的困难的。 健锐营，前身是云梯兵，就是专门练习登高攻城的那个兵种；其建营之始，是因为在乾隆十三年夏天，控制金川的军事久而无成，就想到利用云梯进攻金川的碉堡，命令在香山山麓下建筑石碉，以便练兵。后来练得云梯兵二千人，这些兵都是从八旗前锋、护军两营中选取的壮健人材。及至出战≈quot;凯旋≈quot;，恐怕一旦分遣归营后技艺弛废，遂决定把这一批兵设为专营，使其永远存在；事在乾隆十四年，具名是≈quot;健锐云梯营≈quot;。又于石碉之侧修建实胜寺，筑了大碑亭，立有巨大四面见方的石碑，刻着满、汉、蒙、藏四种文字（注：实胜寺非新建，而是改建旧寺，原名表忠寺、鲍家寺。碑亭很雄伟，可惜已然幸存到最近，却给拆掉了。），寺之两翼（从香山循北山往东，为左翼，循西山往南，为右翼）盖造房屋，以居兵丁。大练兵场中有皇帝阅武的一座围城式的讲武台，前有黄琉璃瓦的殿阁。 由此可见，这是个很大的崭新的营盘，其中成员都是八旗兵将，绝不会包括着内务府包衣人在内，因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组织，无由淆混交互，曹雪芹由城内流落西郊，如何会选取到这样的地方？--即使他自己≈quot;愿意≈quot;，这种地方也不会容许闲人入居的。 勉强寻找制度上的可能性，则只有两个：一是乾隆十七年曾在健锐营属下增设≈quot;养育兵≈quot;百名，上三旗、下五旗各五十；所谓养育兵，是由雍正初年兴起的一种≈quot;制度≈quot;，目的是借以收容贫窘至≈quot;不能养其妻子≈quot;的闲散满洲和八旗人，每月给银三或二两，至乾隆十八年增额减饷，改为一两五钱；名为≈quot;训练艺业≈quot;，实际是一种救济办法。其二是健锐营于乾隆十八年增设了水师教习、汉侍卫十人，又有从外地选送来的水手数十名，附隶于内务府正黄旗旗鼓佐领下（即看作为包衣的身份）--这是健锐营中唯一和内务府在制度组织上发生关系的一个≈quot;点≈quot;。曹雪芹如进入健锐营（传说中以曹雪芹到此为乾隆十六年前后的事，年月较为接近），恐怕只有是这种机会；而就≈quot;养育兵≈quot;和≈quot;水手≈quot;二者来看，当然以前者或能稍合曹雪芹的身份。而传说中又毫不及此，却说是因犯罪而拨归健锐营（注：张永海传说，有名鄂比者，住健锐营厢白旗。未知确否。为雪芹贫中义交。参看舒坤批《随园诗话》：≈quot;鄂西林（鄂尔泰，著名满洲宰相，以诗狱获罪之鄂昌即其侄），诗学家传；公子鄂容安，字修如；鄂容安之弟，十二公子鄂溥，诗尤佳，以耳聋终于笔帖式；虽有世袭三等伯，而子弟皆穷酸傲慢，鄂氏遂式微矣。≈quot;此鄂比或即此≈quot;穷酸傲慢≈quot;之鄂氏式微子弟之一？唯鄂氏隶满洲厢蓝旗，传说中鄂比住厢白旗，不合。健锐营的厢蓝旗在西面极南方，距离亦颇远。）。但是不管怎么解释，据敦氏兄弟的诗句的描叙，雪芹所居之地却仍旧一点也不像是在这个新建的营房里的样子。 另外一个可能是，迁居郊外是依傍自家在这一带的老房产。传说中一再提到曹雪芹初到香山住的是≈quot;祖居≈quot;，是≈quot;回家≈quot;。这一点本身和确指所居即是健锐营营房是自相矛盾的（注：张永海的传说，以及后来的说法，都确指正白旗的某一所住房是曹雪芹的≈quot;故居≈quot;，而这所谓正白旗，正就是健锐营的正式的营房，在大营盘圈内，无论如何也没法与敦氏弟兄所写的雪芹居处的情景相合。此皆出于附会，不足凭信。），却和我们这里刚提出的这个可能相符合。据我们所知，当时依傍郊外坟茔而住的旗人日益加多，其中有的是因≈quot;褫职籍其家≈quot;≈quot;遂赤贫≈quot;而≈quot;寄迹于先人丘垄之侧≈quot;（注：敦诚《璞翁将军哀辞·引》。）的，也有只是因为≈quot;近日生齿日繁，不得不移住坟茔之势≈quot;（注：奕赓《管见所及》。参看文康《儿女英雄传》第一回写旗人安学海≈quot;他家的旧宅子本在后门（地安门）东不压桥地方，……他自家却搬到坟园上去居住。他家这坟园又与别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带，……这地原是安家的老圈地。≈quot;此亦反映当时风气。）的。曹雪芹流落村郊，也以≈quot;寄迹于先人丘垄之侧≈quot;为最自然（抄家的，只有坟园祭田一类许留，不入官，这种制度，连《红楼梦》小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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