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大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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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节
    。这两句,出语虽然平和,内心深处却是极其凄苦的。

    第二首与第一首结尾处的悲凄情调相衔接。主要写妻子死后的“百事哀”。诗人写了在日常生活中引起哀思的几件事。人已仙逝,而遗物犹在。为了避免见物思人,便将妻子穿过的衣裳施舍出去;将妻子做过的针线活仍然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不忍打开。诗人想用这种消极的办法封存起对往事的记忆,而这种做法本身恰好证明他无法摆脱对妻子的思念。还有,每当看到妻子身边的婢仆,也引起自己的哀思,因而对婢仆也平添一种哀怜的感情。白天事事触景伤情,夜晚梦魂飞越冥界相寻。梦中送钱,似乎荒唐,却是一片感人的痴情。苦了一辈子的妻子去世了,如今生活在富贵中的丈夫不忘旧日恩爱,除了“营奠复营斋”以外,还能为妻子做些什么呢于是积想成梦,出现送钱给妻子的梦境。末两句,从“诚知此恨人人有”的泛说,落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特指上。夫妻死别,固然是人所不免的,但对于同贫贱共患难的夫妻来说,一旦永诀,是更为悲哀的。末句从上一句泛说推进一层,着力写出自身丧偶不同于一般的悲痛感情。

    第三首首句“闲坐悲君亦自悲”,承上启下。以“悲君”总括上两首,以“自悲”引出下文。为什么“自悲”呢由妻子的早逝,想到了人寿的有限。人生百年,又有多长时间呢诗中引用了邓攸、潘岳两个典故。邓攸心地如此善良,却终身无子,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潘岳悼亡诗写得再好,对于死者来说,又有什么意义,不等于白费笔墨诗人以邓攸、潘岳自喻,故作达观无谓之词,却透露出无子、丧妻的深沉悲哀。接着从绝望中转出希望来,寄希望于死后夫妇同葬和来生再作夫妻。但是,再冷静思量:这仅是一种虚无飘渺的幻想,更是难以指望的,因而更为绝望:死者已矣,过去的一切永远无法补偿了诗情愈转愈悲,不能自已,最后逼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诗人仿佛在对妻子表白自己的心迹:我将永远永远地想着你,要以终夜“开眼”来报答你的“平生未展眉”。真是痴情缠绵,哀痛欲绝

    遣悲怀三首,一个“悲”字贯穿始终。悲痛之情如同长风推浪,滚滚向前,逐首推进。前两首悲对方,从生前写到身后;末一首悲自己,从现在写到将来。全篇都用“昵昵儿女语”的亲昵调子吟唱,字字出于肺腑。诗人善于将人人心中所有、人人口中所无的意思,用极其质朴感人的语言来表现。诸如“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等,无不浅俗之极,也伤痛之极。再如“泥他沽酒拔金钗”的“泥”字,末两句中的“长开眼”与“未展眉”,都是不加修饰的本色语言,状难写之景十分逼真,写难言之情极为自然。在取材上,诗人善于抓住日常生活中的几件小事来写,事情虽小,但都曾深深触动过他的感情,因而也能深深打动读者的心。叙事叙得实,写情写得真,写出了诗人的至性至情,因而成为古今悼亡诗中的绝唱。

    清代蘅塘退士在评论此诗时说:“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这至高的赞誉,元稹是当之无愧的。

    陈志明

    六年春遣怀八首其二

    六年春遣怀八首其二

    元稹

    检得旧书三四纸,高低阔狭粗成行。

    自言并食寻常事,惟念山深驿路长。

    元和四年809七月,元稹的原配妻子韦丛去世,死时年仅二十七岁。韦丛死后,他陆续写了许多情真意切的悼亡诗。六年春遣怀是他在元和六年春写的一组悼亡诗,原作八首,这是其中的第二首。

    前两句说,一天在清理旧物时,寻检出了韦丛生前寄给自己的几页信纸。信上的字写得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行距也时阔时狭,不大匀称,只能勉强成行罢了。但这字迹行款,对于诗人来说,却是熟悉而亲切的。睹物思人,会自然唤起对往昔共同生活的深情追忆,浮现出亡妻朴质淳厚的面影。诗人如实描写,不稍修饰,倒正见出亲切之情,感怆之意。

    三、四两句叙说“旧书”的内容。信中说,由于生活困难,常常不免要过“并食”而炊的日子两天只吃一天的粮食,不过,这种清苦的生活自己已经过惯了,倒也视同寻常,不觉得有什么。自己心里深深系念的倒是你这个出外远行的人,耽心你在深山驿路上奔波劳顿,饮食不调,不要累坏了身体。信的内容自然不止这些,但诗人转述的这几句话无疑是最使他感怆欷歔,难以为怀的。那旧书上自言“并食”而炊,又怕丈夫为她的清苦生活而耽心、不安,所以轻描淡写地说这不过是“寻常事”。话虽说得很平淡、随便,却既展现出她那种“野蔬充膳甘长藿”的贤淑品性,又传出她的细心体贴。自己“并食”仿佛不值一提,而远行于深山驿路的丈夫才是真正让人忧念的。真正深挚的爱,往往是这样朴质而无私的。诗人写这组诗的时候,正是他因得罪宦官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亟须得到精神支持之际,偶检旧书,重温亡妻在往昔艰难生活中所给予他的关怀体贴,想到当前孤孑无援的处境,能不感慨系之,黯然神伤吗

    悼亡诗是一种主情的诗歌体裁,完全靠深挚的感情打动人。这首题为“遣怀”的悼亡诗,却通篇没有一字直接抒写悼念亡妻的情怀。它全用叙事,而且是日常生活里一件很平常细小的事:翻检到亡妻生前写给自己的几页信纸,看到信上写的一些关于家常起居的话。事情叙述完了,诗也就煞了尾,没有任何抒发感慨的话。但读者却从这貌似客观平淡的叙述中感受到诗人对亡妻那种不能自已的深情。关键原因就在于:诗人所叙写的事虽平凡细屑,却相当典型地表现了韦丛的性格品质,反映了他们夫妇之间相濡以沫的关系,情含事中,自然无须另置一词了。

    元稹的诗平易浅切,这在其他题材的诗歌中,艺术上往往利弊得失参半。但就这首诗而论,这种平易浅切的风格倒是和诗所表达的内容、感情完全适应的。悼亡诗在感情的真挚这一点上,比任何诗歌都要求得更严格,可以说容不得半点虚假。而华侈雕琢是往往要伤真的,朴质平易倒是表达真情实感的好形式。特别是当朴质平易和深厚的感情结合起来时,这样的诗实际上已经是深入浅出的的统一了。鲁迅所说的白描“秘诀”──“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似乎特别适用于悼亡诗。

    刘学锴

    六年春遣怀八首其五

    六年春遣怀八首其五

    元稹

    伴客销愁长日饮,偶然乘兴便醺醺。

    怪来醒后旁人泣,醉里时时错问君

    元稹对亡妻韦丛有着真诚执着的爱恋,这首“伴客销愁”,曲曲传情,写来沉痛感人。

    起句便叙写他在丧妻之痛中意绪消沉,整天借酒浇愁的情态。伴客销愁,表面上是陪客人,实际上是好心的客人为了替他排遣浓忧而故意拉他作伴喝酒。再说,既是“伴客”,总不好在客人面前表露儿女之情,免不了要虚与委蛇,强颜欢笑。这样销愁,哪能不愁浓如酒在这长日无聊的对饮中,他喝下去的是自己的眼泪。“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透出了心底的凄苦。

    第二句妙在“偶然乘兴”四字。这个“兴”,不能简单地当作“高兴”的“兴”,而是沉郁的乐章中一个偶然高昂的音符,是情绪的突然跳动。酒宴之上,客人想方设法开导他,而诗人一时悲从中来,倾杯痛饮,以致醺醺大醉。可见,这个“兴”字,溶进了客人良苦的用心,诗人伤心的泪水。“偶然”者,言其“醺醺”大醉的次数并不多,足证上句“长日饮”其实喝得很少,不过是借酒浇愁而意不在酒,甚至是“未饮先如醉”,正见伤心人别有怀抱。

    结尾两句,真是锥心泣血之言,读诗至此,有情人能不掩卷一哭醉后吐真言,这是常情;醒来但见旁人啜泣,感到奇怪。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在醉中忘记爱妻已逝,口口声声呼唤妻子哩凄惶之态,凄苦之情,撼人心弦。

    绝句贵深曲。此诗有深曲者七:悼念逝者,流泪的应该是诗人自己;现在偏偏不写自己伤心落泪,只写旁人感泣,从旁人感泣中见出自己伤心,此其深曲者一。以醉里暂时忘却丧妻之痛,写出永远无法忘却的哀思,此其深曲者二。怀念亡妻的话,一句不写,只从醉话着笔;且醉话也不写,只以“错问”二字出之,此其深曲者三。醉里寻伊,正见“觉来无处追寻”的无限空虚索寞,此其深曲者四。乘兴倾杯,却引来一片抽泣,妙用反衬手法取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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