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冯夜枢身上。
每个人都在等着他张口回答,毕竟和后一个大冒险相比,前一个问题明显已经昭然若揭,没想到这时候冯夜枢竟然站了起来,隔着并不宽阔的桌子,直接弯□来,吻上孟烟池的唇。孟烟池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唇瓣被温柔地分开,就这么让他长驱直入,从齿间,上颚,在整个口腔里悠然逡巡之后,从容不迫地结束。
在场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孟烟池看着他们的表情简直想要大笑出声。
“烟、烟池……这……这是什么情况?”事到如今还不明就里的似乎只有郑天一一个人。这可怜孩子大概是从来没见过男人亲吻,整个人呈现出凌乱无措的状态,特别是,这个在众人口中和冯夜枢有扯不清的关系的,还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在郑天一的记忆中,孟烟池虽然中二得可以,但始终是那个一起做过弊扒过鸟窝看过小黄片掀过女生裙子的青梅竹马。虽说随着年纪渐长,许多事情已经不再一起分享,但郑天一从未想过孟烟池有朝一日竟然真和男人恋爱——更别说自家老娘还是冯夜枢的脑残粉。郑天一盯着面前这个他自认为肚子里有几条蛔虫都一清二楚的发小,尽管脸还是那张脸,但突然间觉得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而孟烟池根本无暇去注意郑天一的反应,此时他完全被这个吻炸成了灰烬。这是在冯夜枢除了演戏的清醒状态下,第一次主动来吻自己——哪怕骗自己一万次,也不足以说明,他居然真的来亲了自己。
虽说真心话大冒险,一定要说真话,可哪怕冯夜枢说了假话也没什么,但是他选择吻了自己,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孟烟池觉得脑袋混乱成一团,拿起酒桌上的一杯啤酒就往嘴里灌,冰冷的啤酒平息了他咚咚咚的心跳,脸色终于平缓下来,这时候只听到清和姐清脆的声音,“好了好了,不闹了,也挺晚了,该散散了。”
孟烟池回家的时候都只觉得脚步轻飘,不应该是那一瓶啤酒酒精太强,而是自己心里总是在想着那个吻,那个冯夜枢主动的吻。
按照重生的年纪来算,自己也是大把年纪的男人了,居然还是会因为他的一个吻而不淡定,真是要不得啊。
孟烟池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还有大把工作要做,自己可不想被恶魔导演李臻给活剥了皮。
“来,小孟~”
李臻的召唤就像恶魔的召唤,孟烟池抖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李导?”
“过来听听这段话,你看看这段话的感觉怎么样?”
孟烟池拿起耳麦往耳朵上一套,里面就传来了一段话,“末末,末河,苏末河。舌尖三叠,齿间微颤,他的名字在我口中滚落,像糙砺的石块落入喉咙,沉到胃底,化作一片温暖的海洋。这个名字是我给他取的,在路边捡到他的时候,看着我笑的样子,让我想到乡下夏天的晚上,蝉鸣下的小河。
末末就像只野性未脱的小动物,身上还保留着很大一部分的原始习性。比如,贪婪,对食物及其他所有的一切。他吃饭总是要用手,仿佛不以这种方式,便无从吸取食物中的光和热度。对于不熟悉的一切,他显得粗鲁而不耐烦,能够安抚孩子的睡前读物,对他显然已经失去了魔力。每当我读那些“蠢到去死”的东西的时候,他就过来使劲吻我,来打发比夏日空气更闷不透风的睡意。
他是我的末末。我们□相拥而眠,就如山洞里的野人——生存,不过是爱或死亡。”
这是一段曲正扬的独白。
孟烟池听了一段正要放下,李臻示意他继续往下听,下面果然还有,都是同样内容,似乎是找了不同的专业配音演员来读这段话,孟烟池一路听下来,都觉得感觉不对,似乎都觉得摸不到曲正扬那个男人的边。
他演的是苏末河,在苏末河眼里,曲正扬这个男人就像一道光,但是他内心深深的黑暗依然存在,这是一个复杂又矛盾的男人,但是这些配音,总给自己不够如意的感觉。
李臻看他放下耳麦,翘着二郎腿问,“怎么样,喜欢哪一个?”
孟烟池犹豫了一下,“李导,我个人……没有特别的偏好,您比较喜欢哪个?”
李臻漂亮的唇角微微上挑,“那这样吧,我另外找个人给你念一遍,你再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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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烟池觉得,李臻李大导演一定是来折磨自己的。
对于拍片子,大部分导演都会去找专业的配音演员来给主角配音,而《刺藤》这种以独白占了一部分的片子,专业配音的选择更是重要,哪怕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儿的坏预感,莫非他会喊冯夜枢来配音,也没想到,李臻居然真的喊了冯夜枢过来配音。
其实并没有看到冯夜枢本人,只是听那个deo,就知道是他。
前世今生,孟烟池无数次听过冯夜枢的声音,但从未想过,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语调来说话——当然,他知道冯夜枢当年被公子凭狠狠训练过一阵子,硬生生把原本带那一点儿西北调子的普通话,改成了能上央视当主持的一甲。
但是这并不是冯夜枢平时说话的腔调,更像是一个人的梦呓。
一开始,就非常轻,后来,声音慢慢加重,越说,语气里带着笑,在最后,那一抹哪怕不变的声线也掩藏不掉的温柔。
啊,真温柔。
孟烟池都有点嫉妒。自己何曾有机会,能够听到他这样的说话?
曲正扬心里,大概就是这么看末末的吧,那个小小b,那个还是个孩子的,自己的爱人。
李臻看他的表情,微笑起来,“这个配音者,满意吗?”
孟烟池苦笑,“李导,冯夜枢当然很合适,可是您真的不打算找专业的配音吗?”
李臻颇为奇怪的看着他,“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还能省下一笔开销。而且,难道冯夜枢读得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孟烟池只要一闭上眼睛仿佛都能听到冯夜枢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严格说来,冯夜枢的嗓音算不得顶好,天生的低沉,有未经打磨的玉石的粗糙感。这样的嗓子若是去唱歌,定然一张唱片都卖不出去,但在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能让人听出专注的神情,就像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曲正扬在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景象,一瞬间有点恍惚。
那个小b,正在拼命巴着学校的围墙,探头往里张望。现在学校已经放学,学生们都在校园里自曱由活动。那个年代依然是男女分校,男孩子在15、6岁又是最好动的年纪,场地上全都是活蹦乱跳的白色运动服身影。
小b看得如痴如醉,就连曲正扬走到他的身边都丝毫没有觉察。在这时,曲正扬才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的光彩——他甚至在轻轻地哼着唱诗班的乐曲。
“你在这里干什么。”曲正扬突然出声,小b吓了一跳,险些从墙头上摔下来。
“来还你的。”见到曲正扬,小b努力让自己昂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白天的曲正扬,和晚上不太一样。
雪白硬曱挺的衬衫,黑色西装外套扣得紧紧的,勾出他线条修长匀整的身型。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和深蓝色领带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肃,小b不由得联想到那晚上他赤曱裸曱着身体的样子,二者之间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有种火烧火燎的难耐,想要扑上去解开他扣得紧紧的风纪扣,看看下面是否有昨晚自己留下的咬痕。
曲正扬看到小b伸出的手上握着自己的工作证,愣了一下。
其实这东西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他的脸学校里无人不认得,早就不需要这玩意。实在需要,补办一个就得了。但令他好奇的是:这个小b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工作证上并没有写学校的地址,只是贴了照片,标注了姓名和所带的班级而已。虽说本市的学校并不是很多,但如果一个一个找的话,也要花上大半天时间……
难道他真是一个一个学校找来的!?
看着小b一脸倔强的神情,见自己迟迟不肯伸手去接,有些恼怒地咬着嘴唇,好像一只小猫竖起了背上的毛。
“谢……谢谢。”曲正扬有些无奈地接过来,这时才注意到他湿了大半的t恤和裤脚上的尘土,心中微微泛起了波澜。在日光之下,这个小b——严格说来,他根本就是个孩子。在晚上自己可以做一个只花钱求曱欢的嫖曱客,但在此时,在他身后的天空中是层层烈焰般的晚霞,他瘦小的身体,他眼中用来努力隐藏自己示好的骄傲,轻轻地刺痛了曲正扬心里最隐秘的一点柔软。
“说声谢谢就完了吗。我问了好几个学校才找到这里。”小b努力抿着自己的嘴唇好让它们不至于颤抖,“你要补偿我。”
曲正扬强忍着好笑的神情,“请问要怎么补偿?”
曲正扬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个瞬间,哪怕在血液流干的那一刹那,他眼中浮现的还是那双映着漫天云霞的眼睛,“我想看书……还有,唱歌。”
“那是我和末末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末末对于学习并无特别的长处,字迹歪扭如稚儿,虽然调子不全,却很喜欢听我为他演奏。我每每嘲笑他,他便像只凶猛的家猫扑过来咬,有一回甚至咬在了我的脸上,不得不告假一天。尽管如此,那仍是我最眷恋的时光,像丝绸的旧物一般熨帖在离我心脏最近的位置。刚开始他不敢见任何人,见到邻里街坊一概畏缩得像只小老鼠,等到后来胆子大了起来,也会留下纸条溜出去买些吃食回来。末末比初来的时候胖了不少,身体上的那些伤痕也渐渐变得淡了。”
曲正扬的旁白声传来,在读这一段的时候,他的声音格外温柔,缱绻得如同抚摸过情人的肌肤。
在这一段戏里,孟烟池特地被化妆的更加难看,乃至于清和都在旁边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小烟池为什么越来越难看了!而冯夜枢却越来越英俊了?!”
孟烟池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确实惨到连前世自己见惯了扮丑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微微吐槽,站在西装革履的冯夜枢身边,自己真就是被万人唾骂的那个啊。
这场戏相比《刺藤》大量的裸戏来说,已经是小清新的多了,孟烟池觉得比起前几天和冯夜枢肉贴肉的场面,现在这种小清新场景简直是容易太多。但是李臻并不因为这场戏容易而降低要求——“小孟,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赤曱裸裸的看过人?”
孟烟池一口水呛在喉咙里,李臻看完监视器里的场面,敲了敲桌子,“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看冯夜枢那眼神,真是太含蓄了,要我说,真是连勾引都不如。”
“那……李导……您觉得怎么样才好?”
李臻一口酒下肚,笑的那叫一个漫不经心,“你想你昨晚上才和这个男人滚了床单,而且他今天早上换上西装,难道就不是昨晚和你上床的那个了?你看他的眼神也未免含蓄了点,要直接点,懂吗?”
孟烟池差点没哀嚎出声,什么叫做直接点,热曱辣曱辣点?——清和姐快点来救命啊!
要多直接才能满足李臻大导演的要求啊!!莫非要扑上去勾引才成么!!!
孟烟池有种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的冲动,这个要求未免有点太高,勾引冯夜枢这件事要是自己能做,几百年前就已经做了,何苦还到现在如此纠结?
清和顶着一头大辫子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孟烟池非常纠结的对着镜子练眼神,这眼神怎么看都奇怪,“小烟池,你喊我来就为了看你这奇怪的眼神?”
“李导说我看冯夜枢的眼神不够直接,怎么个直接才好?”
清和“噗”的一声笑出来,“这还不容易,我来教导你。”
清和一手拖着孟烟池到了冯夜枢面前,御姐气场毕露,“你想象自己昨晚上才和他上了床,然后现在你再次看到他,他还是非常好看,诱曱惑得你恨不得马上扑上去剥了他的衣服,你就知道直接的眼神是什么了。”
孟烟池马上僵住了,最重要的是,对面那个是冯夜枢啊——摄影棚里空气猛然变得溽热起来,孟烟池都忍不住吞了两口口水,手上捏的水杯都快要变了形。
面对冯夜枢的美色,自己永远都是那个狼狈不堪的战败者,一点胜算都没有,只能空开城门,等他来攻城略地——这果然是致命的灾难,不论前生还是今世。
“夜枢。”李臻还没开始说话,冯夜枢就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抱歉,李导。刚才是我没发挥好。”
李臻顿时来了兴趣,“哦?我还没说你的毛病,你倒是先知道了。不妨说给我听听?”
冯夜枢沉默不语。在学校门口看到苏末河……不管曲正扬有多么好的自制力,在那一瞬间的心情定然是窘迫而慌乱的,却又和普通的恼羞成怒不同。他在看到趴在墙头的末末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斥责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是想把他藏到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就像每个孩子都拥有一个收藏宝贵东西的储物箱。
当末末用那种好奇又带着敬畏的眼神看自己……那眼神和演怀纯的时绝然不同。怀纯只是单纯地仰慕着龙衍,对他给予全心的信任,但末末……末末不一样,曲正扬在昨天才和末末有过泥泞中打滚般的性曱事,他的身体还记得末末紧紧缠着他的感觉,耳边还萦绕着呻曱吟和喘息……冯夜枢第一次觉得身上的西装绷得太紧了,领带几乎要勒得他窒息,正如曲正扬的职业对他本性的束缚一般,理性和欲曱望之间极致的张力,正是这个角色最具魅力,却也最难把握的地方……
尤其……当面对的,是孟烟池。
在李臻玩味的眼神之下,原本就闷热的摄影棚仿佛更加透不过气来。此时季东来不在身边,冯夜枢只好自己脱下西装外套,一连松开好几个衬衣扣子,总算觉得肺里有了些许空气,“不好意思,请帮我把水……”
话说到一半,冯夜枢才想起来季东来不在身边。
那么,这杯水又是谁递过来的?
冯夜枢侧过脸,看见的就是一双比水更清莹的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脸庞、脖颈、肩膀直到胸前和腰背,瞳中依旧明亮如湖水般地映着自己的身影,但在那湖底,似乎有什么在炽曱热地燃烧。
以至于苏末河那张曱平凡的面容都魅惑得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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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的剧情平淡无奇,直到冯夜枢ng了整整一天。
接下来这场戏变得无比艰难。
李臻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暂停休息一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熟悉他的人却都明白这是李臻的脾气到了一定程度的表现,除了罗建周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乖乖地退到安全距离内。
“冯夜枢,你过来。”李臻丢给罗建周一个颜色,后者立刻带着孟烟池走到房间的另一边。罗助理永远是那副笑眯眯毫无特色的好人脸,这会儿只能对着孟烟池微微耸肩,“李臻的脾气不是太好……夜枢看来这下会吃点苦头。”
孟烟池使劲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那边的动静,显然他能看出情况并不是太好,毕竟这场戏确实艰难,“罗先生,这个戏……”
罗建周微微有些头疼的样子,但是唇角的笑容没变,“夜枢ng了快一整天了,如果再因为他的问题浪费胶卷,估计会很不妙,但是……你不要担心。”
孟烟池婆娑了手腕上那串紫檀木珠,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下一场的戏确实是《刺藤》的高丨潮,对自己也好,对冯夜枢也好,都是挑战,可是冯夜枢ng了一天,这并不是他的水准——到底是什么,如此为难他?曲正扬那一个耳光,到底是哪里难住了他?
“你们私下是什么关系我不关心,但今天夜枢的表现未免有些太过失职了吧。”屏退众人,李臻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和公子凭的绵里藏针截然不同,李臻的凌厉就像一把快刀,刀刀见血,“舍不得?”
看到冯夜枢暗暗握紧的拳头,李臻把语气放缓了三分,“虽然我不在大丨陆多年,消息却还算灵通。小孟的事情,从龙骑卫开始,我多少了解一些。至于你,从曲正扬这个角色本身来说,你并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你们二人,不想知道原因?”
冯夜枢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着李臻。眼前人的眸色略浅,尽管岁月侵蚀,这双眼已不如当年顾盼生辉,眼底却依旧清明透亮,教人畏惧。
“我挑中你们二人,是因为你们的情形和刺藤的剧情简直是绝妙的巧合。苏末河曲正扬,却不相信曲正扬着他,自卑和逃避兼而有之;曲正扬对苏末河的极其复杂,其中包括了初恋不得善终的悔恨和压抑多年的渴望和需要……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苏末河对他来说有多重要,直到彻底失去末末的时候。”
“之深,则责之切。”李臻呷了一口杯里的酒,让的灼痛感顺着喉丨咙慢慢滑丨下,“当曲正扬看到末末重拾旧习开始偷窃,和以前认识的人重新混在一处,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大概和你看到小孟那些旧照的时候,差不多吧?”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却像烧红的铁钎插丨进心口般剧痛。冯夜枢纯黑的眼中几乎溢出了恨意,下颌的线条陡然绷紧,线条坚毅,沉如磐石,“李导……怎么会知道,照片的事?”
“这个圈子里不存在永远的秘密。”李臻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袖,像是要把冯夜枢宛如受伤猛兽的眼神从上面拂掉一般,“无怪乎公子凭特别偏心你,你确实具有一些……他喜欢的特质。能隐而不发,能一以贯之,能心无旁骛,能问心无悔。不过,这样强行压抑忍耐,非常难受吧?在心中奉若至宝的人原有斑斑污迹,你甚至不知道证据里的和面前看到的,哪一个才是他真丨实的面貌……”
“够了!停下!”
那么一瞬间,冯夜枢觉得自己的身丨体已然失控,愤怒烧断了他的神丨经,将他的理智碾为齑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抬起手向李臻扫去,李臻像早有准备向后撤了一大步,却还是迟了半秒,将他手中的杯子扫落在地面,顿时粉丨身丨碎丨骨。
随着那清脆的一声响,怒火就如潮水般陡然退去。那一地的碎片,就像他的愤怒烧尽之后,徒留无处可去的悲哀与失望。
“李臻!你没事吧?”罗建周听到响声立刻奔来,见到李臻的脸色略有发白,立刻将他半圈在臂中,一边唤工作人员来打扫碎片,一边与李臻低声询问。李臻的呼吸略带不稳,眼神却亮得惊人,“建周,你看到刚才冯夜枢的样子了吗?你一定不敢相信……冯夜枢会露丨出那样的表情。马上把人都叫回来,立刻开始!——那样的镜头,我一个都不想错过。”
他在家里焦急地等待了一天一夜,却等到了警丨察的电丨话。
从一地的烟头中站起身来,曲正扬摇晃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天以来没有吃任何东西,眼前有些发懵。他扶着门稳了稳身形,在屋中四下翻找,将家里所有的现金带在身上,这才出门。
在警丨察局里……至少说明末末平安无事。
听到电丨话的那一刹那,曲正扬紧绷的神丨经猛地放松丨下来,让他几乎要昏过去,因此没有注意到警丨察语气中的冷淡和鄙夷。末末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之后,有时会自己出门去逛逛,没想到昨天晚上离开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曲正扬已经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料到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末末被丨拘丨留了,现在在警丨察局里。
拘丨留末末的原因很简单:偷窃。
没有任何误会的可能,售货员和在场的其他几位顾客的证词一致证明,是末末趁着售货员不备,将柜台上暂未收好的珠宝偷偷放进了裤子口袋,接着就逃跑。售货员发现之后冲上去追,末末一路跑进小巷,里面的人早就在等他,将追来的售货员打了一顿。最后商场报了警,警丨察只逮到了末末,其他同丨伙早就不知所踪。
“曲先生,您是这小流氓的……老丨师?”看了曲正扬的工作证丨件之后,警丨察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那臭小子嘴还挺硬,不肯说赃物在哪,也不招出同丨伙是谁。据报案的人说,他偷的东西价值十多万,足够他坐上几年。您要是老丨师,就开导开导他,早点丨招供,没准能少坐几年。嘿。”
也许是曲正扬坚冰般冷锐的眼神让他坐如针毡,警丨察也不敢再多冷嘲热讽,直接让曲正扬进去了。
末末被手铐铐着坐在他面前,嘴角青紫,一身狼狈,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曲正扬。
曲正扬这才注意到,末末比之前圆丨润了不少。皮肤和头发都变得有光泽,不再是那个像小麻雀一样的小b了。末末的五官也开始渐渐长开,有种少年独有的柔丨软和秀气。他就像之前吵架的时候一样,一言不发,倔强地盯着曲正扬。
“末末,为什么偷东西,还打人?”曲正扬坐下来,手铐的反光刺眼地亮。
“没钱。”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买给你……”
“你以为你是谁啊曲正扬?我要的那东西贵得很,你压根买不起!”末末咬了咬青紫的嘴唇,手指紧紧丨抓着桌沿,“以你那点工丨资,绝对……不可能买得起!”
“所以你就去偷东西?难道为了钱你什么都可以做?”
末末冷笑起来,“在你看来反正我就是个卖丨身的,偷偷东西有什么大不了?没给你带绿帽子就好了。
“啪!”
这一个耳光正中末末的左脸,登时让他的脸肿了起来,末末眼里略略转过错愕,之后就是沉寂,再也不复言语。
曲正扬转身出门,传来摔门的巨响,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一场拍的干脆利落,李臻心满意足,下场休息。
而孟烟池被冯夜枢一耳光打的都有些发昏,哪怕连耳朵里都有些嗡嗡作响——这是真打,按照之前剧本上的安排,其实只要冯夜枢作出打的姿态,自己转过脸就可以了,但是,冯夜枢整整一天都在这个耳光的剧情上ng,直到刚刚这一个货真价实的耳光。
非常疼。
冯夜枢下手是知道轻重的,自己前世和今生都知道,这个男人性丨情坚毅隐忍,轻易不会失手,这个耳光,打的是有些重了——冯夜枢被什么激怒,好像是无处可逃的受伤大犬,只能露丨出锐齿,低低咆哮。
lda上来给孟烟池敷冷水的时候,卸掉了妆都能看到孟烟池微微肿起来的左脸,她不由得抱怨了一句,“夜枢这一耳光打的有点重了啊,明天你要打多厚的粉才能遮住啊。”
她一面给孟烟池敷冷水,一面吩咐旁边的助理弄个煮熟的蛋来给孟烟池滚脸颊,演艺圈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打人不打脸,哪怕是拍戏,都很少有人真打。演员大部分靠脸吃饭,像冯夜枢今天这样打的这么重的真打,可真是不多见了。
“总算拍过了这场,稍微肿两天也不要紧。”孟烟池任lda在自己脸上用蛋滚来滚去,一面叹了一口气。
“夜枢……”季东来欲言又止,看着冯夜枢的背影,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在季东来的经纪人生涯中,冯夜枢算不得顶省心的,却是最好带的。虽然看上去冷冰冰不近人情,其实他对身边的人给予极大的信任和宽容,也是季东来所见过的最能控丨制自己情绪的人。刚才那一幕的失控,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非到万不得已,冯夜枢绝对不会,哪怕只是轻微地,伤害他人。
季东来看了看手丨机上的未接来电,心里暗暗决定还是暂且不告诉冯夜枢为好。
“夜枢,刚才我去小孟那里看过了,还好,不是很严重。”季东来小心地措着词,偷偷瞄着冯夜枢的神色,“等明天他好点了,过去道个歉……如何?小孟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冯夜枢没有回答。
他从烟盒里取出香烟,想要点上,却试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季东来这才发现——冯夜枢的手在轻轻地颤丨抖。
只是很轻微地,甚至很难一眼就看出。但这极小的失控却从来没有发生冯夜枢身上过。
刚才打了孟烟池的右手,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苦,颤丨抖得无法点燃一根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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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夜枢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在剧本中其实并没有曲正扬摔门而出这一幕,与其说是他自由发挥,倒不如说是夺路而逃。
当他听到末末说“你买不起”的时候,就好像看见照片上的孟烟池对他轻蔑地挑起了嘴角,“你能给我我想要的吗?我想要出名的机会,想要充裕的金钱支持……至于你,冯天王,虽然很有名也不缺钱,但你不会为了我屈尊做那些事。”
哪怕现在他已经和管成治脱离了关系,可一想到当初他未尝不是出于那样的目的和管成治在一起,冯夜枢便觉得有尖锐的刀刃在心口慢慢绞动,让血一滴一滴地渗出来。
在他眼中,难道自己不过是另一个“管成治”吗?不……不会是这样的,就算孟烟池这么想,程叙也一定不会……
程叙。
冯夜枢的胸口突然一窒。多年来对于程叙的记忆,几乎全都出自他自己的想象,而程叙真实的性格,心里的想法……其实上,他所知道的寥寥无几。他成名之前的时间几乎都被工作占据,唯一能和程叙相处的余裕也只不过是工作之余,程叙坐在他身边,他捧着程叙亲手做的餐点狼吞虎咽,二人对话的内容也大都围绕着工作,程叙的真丨实生活,他的家人、他真正需要的一切……
他冯夜枢,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
冯夜枢并不是个愚蠢的人,通往星光的道路也从来不是一条坦途,人心险恶多变,他不说却不代表不懂。程叙于年少的冯夜枢而言,就像寒夜秉烛的微光,他总是相信,等到经过这漫长的黑暗,等到黎明初现的那一刻,他一定可以再见到……再见到那个人。
可就在他想要回程寻找的时候,那个人却永远消失了。
有关程叙的一切也已经无从寻找。自从那天起了怀疑,冯夜枢暗中调查了程叙生前的所有关系。他的遗孀已然出国,带走了大部分所剩无几的资产,他的母亲搬离原处一人独居,用尽了各种手段,也没能查出程叙和她还有任何联系。
他曾经住的房子也早已被卖掉,所有的个人财产……应该也都处理了吧。这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无比,却不知为何,令冯夜枢觉得隐约有种不对的感觉——程叙的死讯传来之后不过一周,自己就从国外赶回,却发现他的财产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生前的亲人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是委托了专业的机构,哪怕程叙生前的关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这样的效率也着实……
程叙,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暴雨在青石板路上珠玉迸裂的声音,被人疾奔的脚步打乱丨了节奏。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彻底打湿,几乎看不出本来的形貌。
他反复叫着某个人的名字,可惜被大雨淹没。
末末,究竟会去哪里?
那天之后,他将末末领回家里,末末始终一言不发。后来警方找到了赃物,也捉到了那天末末的“同丨伙”,从他们嘴里曲正扬才知道,末末为什么要去偷东西。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什么……你叫他末末是吧?非要去那种地方偷东西,早就告诉他是找死了……”被捉到的半大孩子揉着胳膊一脸鄙视地看着曲正扬,“你也没比别人长得好到哪里去嘛,简直是发神经,非说那两个钻石的什么东西才配的上你用,早就和他说了去那种死有钱人的地方抓到会很惨,妈的这回老子可栽了……”
那一对袖扣在桌子上静静地泛着冰蓝色的光泽,虽然造型简朴,设计却显得气质出众。曲正扬这才想起自己有一天无意中曾对末末提起衬衣的袖扣坏了,想要买新的,却始终没有找到好的式样,既要大方简练又不显得食古不化……
他只是随口一提,根本也没有想过要去专门寻觅,却不想被那孩子牢牢记住。
虽然不知道真实的价格,但这样的成色,在商场里的标价想来也不是自己能够负担的。曲正扬的心中五味杂陈,从末末旧习不改的愤怒,到他自作主张的无奈,直到最后……沉淀在心里的,竟然只有后悔当时动手打他的酸楚。
偷窃确实不该,但末末从来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曲正扬一路昏昏沉沉地回到家中,心里还在踌躇着如何与末末道歉,打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家里……已经人去楼空。
末末……你到底在哪?
鞋子里注满了水,湿透的衬衣贴在身上,曲正扬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心里想的,只是末末什么都没有带走,在这座大雨滂沱的城市里如何落脚;他没有身份,甚至连租房都成问题,难道要蜷缩在某个街角,甚至……回到从前的地方去?
一想到此,曲正扬便顾不得喘息,在雨中继续奔跑叫着末末的名字。原本熟悉的街道变得如此陌生,这座城市突然间像是变成了巨大的立体迷宫,而他如同失去了线团的忒修斯,将永远被困在其中,直至化为游魂。
“末末……”忽然在巷尾的旮旯处见到一抹熟悉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逃不过曲正扬的注意:那身装束和末末身上的别无二致。因停得太急,曲正扬险些打滑,顾不上身形稍稳,便向那里奔去。
在巷尾处有一处尚可遮蔽的地方,曲正扬听到那个自己找得快要发疯的声音,迟疑中带着几分畏惧,“我都说了,我已经不做了!不要缠着我!”
末末贴着墙把身体绷得紧紧的,那个男人背对着曲正扬看不出表情,只是背影就比末末高大许多。看他的样子应该曾经是末末的熟客,也许是偶然遇到,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重温旧梦。
冯夜枢在大雨中狂奔的这一场烟池并不需要上场,但是由于下一场就是他需要蜷缩在巷子里的戏,他一直在旁边带妆等,清和站在旁边笑得无比狡猾,顺道拿手机咔嚓咔嚓拍照,“小烟池,冯夜枢湿身露点啊!多难得……不保持点期待?”
孟烟池对清和御姐的关注点居然这么微妙表示了默默的吐槽,但是穿着衬衣在洒水车造成的大雨里奔跑的冯夜枢,确实是另外一种好看——雨水浸润他的黑发和衬衣,黑发落在脸颊两侧,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气质,有如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犬,在大雨里奔跑寻找着主人,但是却不得所踪的味道。
他突然想到冯夜枢出道不久的时候,他们要拍那部小制作文艺怀旧片《老师》,冯夜枢穿着军绿色的咔叽布衣服,骑着破旧的黑色永久自行车,一面慢慢骑一面絮絮对坐在自己车子后面的女学生说话,眼眸低垂,唇边仿佛有笑意。
自己演的那个小龙套村长站在路边,看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有文化的老师从自己面前一晃而过——自己那一瞬间的仰慕仅仅只是表现还是真实,孟烟池只觉得苦笑。
这个人真是自己的劫难啊。
“小烟池,你说冯夜枢这场戏会不会打动一干妹子啊?”清和凉凉的微笑,唇角那抹狡猾的笑容毕露。
孟烟池当然知道这是她故意这么说,可是面对冯夜枢,自己还真是一点儿胜算也没有,这一场大雨之中的戏码,他突然想,如果冯夜枢对倾心相的人这样无助奔跑,大概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要被他打动。
“他一直很有美色。”
清和笑眯了眼,“下一场又是戏了,要好好享受美色哟~”
烟池觉得自己认识清和一定是灾难,这话说的自己多么饥丨渴似的,巴不得和冯夜枢来一段,实际上每次戏自己都要被李臻骂的狗血淋头,因为自己按照李大导演的说法是“每次你都搞得和三贞九烈的古代女人一样,你看一眼冯夜枢那么难?你是b,你应该热情,应该引诱他才是!”——更过分的话孟烟池实在不忍心吐槽,只好默默忍下来,研究该怎么热情引诱冯夜枢,但是依然每次戏必ng,搞得大半个剧组都有些习惯了,万幸这个剧组都能理解孟烟池这点羞涩。
“末末……”忽然在巷尾的旮旯处见到一抹熟悉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逃不过曲正扬的注意:那身装束和末末身上的别无二致。因停得太急,曲正扬险些打滑,顾不上身形稍稳,便向那里奔去。
在巷尾处有一处尚可遮蔽的地方,曲正扬听到那个自己找得快要发疯的声音,迟疑中带着几分畏惧,“我都说了现在不卖了……”接下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曲正扬也听不完全,他只听到自己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踏在雨水里激起一片水花的声音,之后就听到了末末的惊叫——然后,那个比曲正扬还要魁梧的男人沉重地倒在泥水中。末末的眼神带着惊恐,曲正扬却一点也记不起他对那个男人做了什么……在雨中奔跑了几个小时之后,他疲惫至极的精神早就无法控制身体,支撑着他站立、行走,乃至于现在把末末整个人扛在肩上不顾他拼命反抗的……只不过是意志支撑着他在瓢泼大雨中带着末末往家的方向奔走。看到曲正扬这幅样子,末末也渐渐不敢吱声,终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任凭雨水将二人淋得透湿。
雷声大作。
只有他们二人在世上奔逃,好似要躲避末日来临的劫数。
身体冰凉,只有灼热的亲吻在身上游走。
屋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随手丢弃的衣物和水渍,二人纠缠之中溢出喘息和呻丨吟,被窗外大作风雨声依稀盖过。
曲正扬的额头像烧着了一样滚丨烫,大脑中名为“理智”的部分似乎也随着高烧一并融化了。末末每当想挣扎让他停下,就被吻吞掉了后面的话语——
不准言语,不准反丨抗,因为你属于我。
末末不知道哪里触到了曲正扬的底线,这次欢与从前都大为不同——曲正扬并不是没有粗暴地对待他过,但这个男人的理智强如钢铁,哪怕在最动情的时刻,只要他愿意……便能很快回复冷静。有时候末末甚至觉得,他最大的快感来源并不是自身,而是看着对方在他的技巧下逐渐崩溃。
但是这次……这次不同。
□已经快要烧红了他的双眼,他的动作不再如从前拿捏精准,反倒像饥不择食的困兽。有那么一瞬间,末末甚至觉得好像有泪要从他眼中溢出,在他的愤怒之下,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咬着末末的脖颈,已经超出了啃咬的力度,好像要吸干他的血液,让他永不见日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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