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第7节(2/2)
上老讲着饭菜,而且老是那几样饭菜的话更乏味。孩子先是不大用心听父亲所教的东西了。给骂了一顿,他老大不愿意的继续下去。这样当然招来了冷拳,他便用最恶劣的心情来反抗。有一晚听见父亲在隔壁屋子说出他的计划,克利斯朵夫的气更大了。哦,原来是为了要把他训练成一头玩把戏的动物拿到人前去卖弄,才这样的磨他,硬要他整天去拨动那些象牙键子他连去看看亲爱的河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们干吗要跟他过不去呢他的骄傲与自由都受了伤害,他愤慨极了。他决意不是从此不弄音乐,便是尽量的弹得坏,使父亲灰心。这对他也不大好受,可是他的自由非挽救不可。

    1按钢琴指法,中指弹过第三个音时当用拇指在食指中指下面弯过去弹第四个音。

    从下一课起,他就实行他的计划。他一心一意的把音弹错,把装饰音弄成一团糟。曼希沃叫着喊着,继之以怒吼;戒尺象雨点一般落下来。他有根粗大的戒尺,孩子弹错一个音,就打一下手指;同时在他耳边咆哮,几乎把他震聋。克利斯朵夫疼得把脸扭做一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忍着痛苦照旧乱弹,觉得戒尺来了便把脑袋缩下去。但这不是个好办法,他不久也发觉了。曼希沃和他一样固执,他发誓哪怕两天两晚的拚下去,他也决不放过一个音,直到他弹准为止。克利斯朵夫拚命留神要教自己每次都弹错,曼希沃看见他每逢装饰音就故意使性子,把小手重重的打在旁边的键子上,也就怀疑他是存心闹鬼。戒尺的记数加了倍,克利斯朵夫的手指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不声不响的,可怜巴巴的抽咽着,把眼泪往肚里咽。他懂得这样下去是没有侥幸可图的,只能试试最后一个办法。他停下来,一想到他将要掀起的暴风雨,先就发抖了:

    “爸爸,我不愿意再弹了,”他鼓足勇气说。

    曼希沃气得不能呼吸了。

    “怎么怎么”他喊道。

    他摇着孩子的手臂差点儿把它扭断。克利斯朵夫越来越哆嗦,一边举着肘子防备拳头,一边继续说:“我不愿意再弹。第一,因为我不愿意挨打。而且”

    他话没有说完,一个巴掌把他打断了呼吸。曼希沃嚷道:

    “嘿你不愿意挨打你不愿意挨打”接着拳头就象冰雹一样落下来。

    克利斯朵夫大哭大叫的说:“而且我不喜欢音乐我不喜欢音乐”

    他从凳上滑了下来。曼希沃狠狠的把他重新抱上去,抓着他的手腕往键盘上捣了一阵,嚷道:“你非弹不可”

    克利斯朵夫嚷道:“我岂不”

    曼希沃没有法儿,只能把他推在门外,说要是他不好好的弹他的练习,一个音都不错,就整天整月的没有东西吃。他把他起股上踢了一脚,关上了门。

    克利斯朵夫给赶到了楼梯上,又脏又暗,踏级都给虫蛀了的楼梯上。天窗的破玻璃中吹进一阵风,墙上湿漉漉的全是潮气。克利斯朵夫坐在肮脏的踏级上;又愤怒又激动,心在胸中乱跳。他轻轻的咒骂父亲:

    “畜生哼,对啦,你是畜生小人野兽我恨你,我恨你只希望你死,死”

    他悲愤填胸,无可奈何的瞅着滑腻腻的楼梯,望着破玻璃窗高头迎风飘荡的蜘蛛网。他觉得自己在苦难中孤独无助。他望着栏杆中间的空隙要是望下跳呢或者从窗里跳呢是啊,要是用跳楼自杀来惩罚他们,他们良心上该多么难过他仿佛听见自己堕楼的声音。上面急急忙忙开门,好不凄惨的叫起来:“他跌下去了跌下去了”一阵脚声在楼梯上滚下来。父亲母亲哭着扑在他身上。母亲哭哭啼啼的嚷着:“都是你呀是你害死他的”父亲把手臂乱动了一阵跪在地下,把脑装撞着栏杆,喊着:“我该死呀我该死呀”想着这些,克利斯朵夫的痛苦解淡了,差不多要哀怜那些哭他的人了;但转念一想,又认为他们活该,觉得自己出了口气非常痛快

    编完了故事,他发觉自己还是在楼梯高头的黑影里;再对下面瞧了一眼,跳楼的念头完全没有了;甚至还打了个寒噤怕掉下去,赶紧退后了些。于是他觉得真的做了犯人,好似一头可怜的鸟给关在笼里,除了千辛万苦,绞尽脑汁以外,别无生路。他哭着哭着;用肮脏的小手擦着眼睛,一忽儿就把整个脸涂得乌七八糟。他一边哭一边照旧望着周围的东西;这倒给了他一点儿消遣。他把哼啊嗐的哭声停了一会,仔细瞧了瞧那只开始蠕动的蜘蛛。然后他又哭,可是没有多大的劲了。他听着自己哭,尽管无意识的在那里哼着,可已经不大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哼了。不久他站起来;窗子在吸引他。他坐在窗槛上,小心翼翼的把身子紧靠着里头,斜着眼睛瞅着他又好奇又厌恶的蜘蛛。

    莱茵河在屋下奔流。人在楼梯的窗口临河眺望,好似悬在动荡的天空。克利斯朵夫平常一拐一拐下楼的时候总是对河瞧上一眼的,但从来没见到今天这样的景色。悲伤使感觉格外锐敏;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涤,往事的遗迹给一扫而空,一切在眼膜上刻划得更清楚了。在孩子心目中,河仿佛是个有生命的东西,是个不可思议的生物,但比他所见到的一切都强得多克利斯朵夫把身子望前探着,想看个仔细;嘴巴鼻子都贴着玻璃。它上哪儿去呢它想怎么办呢它好似对前途很有把握什么也拦不住它,不分昼夜,不论晴雨,也不问屋里的人是悲是喜,它总是那么流着;一切都跟它不相干;它从来没有痛苦,只凭着它那股气魄恬然自得。要能象它一样的穿过草原,拂着柳枝,在细小晶莹的石子与砂块上面流过,无愁无虑,无挂无碍,自由自在,那才快活咧

    孩子全神贯注的瞧着,听着,仿佛自己随波逐流的跟着河一起去了他闭上眼睛,便看到光怪陆离的颜色:蓝的,绿的,黄的,红的;还有巨大的影子在飞驰,水流似的阳光在顷泻种种的景象渐渐分明了。一片辽阔的平原,微风挟着野草与薄荷的香味,把芦苇与庄稼吹得有如涟波荡漾。矢车菊,罂粟,紫罗兰,到处都是花。啊,多美空气多甜密躺在那些又软又厚的草上多舒服啊克利斯朵夫觉得又快活又有些迷糊,好象过节的日子父亲在他的大玻璃杯中倒了一点儿莱茵美酒河流又往叙前去景色变了一些垂在水面上的树:齿形的叶子象小手般在水底下打回旋。林间有所村落倒映在河里。微波轻拍的白墙上面,可以看到杉木与公墓上的十字架随后是巉岩,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坡上有葡萄藤,有小松林,有城堡的遗迹。过后又是平原,庄稼,禽鸟,阳光

    浩荡的绿波继续奔流,好象一整齐的思想,没有波浪,没有皱痕,只闪出绿油油的光彩。克利斯朵夫简直看不见那片水了;他闭上眼睛想听个清楚。连续不断的澎湃的水声包围着他,使他头晕眼花,他受着这永久的,控制一切的梦境吸引。波涛汹涌,急促的节奏又轻快又热烈的往前冲刺。而多少音乐又跟着那些节奏冒上来,象葡萄藤沿着树干扶摇直上:其中有钢琴上清脆的琶音,有凄凉哀怨的提琴,也有缠绵婉转的长笛那些风景隐灭了。河流也隐灭了。只有一起柔和的,暮霭苍茫的气氛在那里浮动。克利斯朵夫感动得心都颤抖了。那时又看到些什么呢哦,全是些可爱的脸一个黄发垂髫的小姑娘在叫他,带着慵懒与嘲弄的神气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子,碧蓝的眼睛不胜怅惘的望着他。还有别的笑容别的眼睛,有的是好奇而乱人心意的眼睛,简直把你瞧得脸红,有的是亲切而痛苦的眼睛,象狗那么和善的目光,有傲慢的眼睛,也有苦恼的眼睛还有那张惨白的妇人的脸,乌黑的头发,紧锁的嘴巴,眼睛似乎占据了半个脸庞,恶狠狠的瞪着他而最可爱的却是那张对他微笑的脸,淡灰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小小的牙齿多么光亮啊慈悲的温柔的笑容把他的心都融化了他觉得多舒畅,多爱它啊,再来一次罢再对我笑一下罢你别走呀哎哟它隐掉了可是他心中已经留下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柔的感觉。凡是可怕可悲的事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场轻飘的梦,一阕清朗的音乐,在阳光中浮动,好似室女座中的众星在夏季的天空闪铄可是刚才那些是怎么回事呢使孩子神摇飘荡的好多景象又是什么呢他从来没看到过,可是明明认识它们。它们从哪儿来的从生命的哪一个神秘的深渊中来的是过去的呢还是将来的呢

    然后,什么都隐灭了,一切形象都化掉了然后,好象一个人在高空,隔着云雾,最后一次又看到那洋溢的河在田野中泛滥,那么威严那么迟缓的流着,简直象是静止的。而远远的仿佛有道灰白的微光,一片汪洋,一线水波在天边颤动,那是大海。河向着海流去,海也向着河奔来。海吸引河,河也需要海。终于河流入海,不见了音乐在那里回旋打转,舞曲的美妙的节奏疯狂似的来回摆动;一切都卷入它们所向无敌的漩涡中去了自由的心灵神游太空,有如为空气陶醉的飞燕,失声呼叫着翱翔天际欢乐啊欢乐啊

    </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