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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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
    三四岁的女孩子,矮身量,脸蛋很胖,红得象苹果,望上翘起的鼻子又短又小,大嘴巴,头上盘着一根粗辫子。他仔细一看,发觉她手里拿着一只提箱好象是他的。她也在那里象麻雀似的打量他,看到他注意她,便向他走近了几步,但到了克利斯朵夫面前又停住了,睁着耗子似的小眼睛骨碌碌的望着他,一声不出。克利斯朵夫这一下可认出来了:她是洛金家里放牛的女孩子。他便指着箱子问:“这是我的,是不是”

    小姑娘站着不动,傻头傻脑的回答:“等一等。先要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蒲伊喽。”

    “那末东西是谁给你送过来的”“不是洛金是谁得啦,给我罢”

    女孩把箱子递给他:“拿去罢”

    她又补上一句:“噢我早认得是你。”

    “那末你刚才等什么”

    “等你自己说出是你啊。”

    “洛金呢干吗她没来”

    小姑娘不回答。克利斯朵夫懂得她不愿意在人堆里说话。他们先得到关卡上去验行李。验完了,克利斯朵夫把她带到月台的尽头。那时她的话可多了:

    “警察来过了。你们一走差不多就到的。他们闯到人家屋里,每个人都受到盘问,沙弥那大汉子给抓去了,还有克里斯顿,还有加斯班老头。曼拉尼和琪脱罗特两个虽然不承认,也被逮走。她们都哭了。琪脱罗特还把警察打了一个嘴巴。大家尽管说是你一个人干的也没用。”

    “怎么是我”克利斯朵夫叫起来。

    “自然啰,”女孩子若无其事的回答,”反正你走了,这么说也没关系,是不是所以他们就到处找你,还派了人追你呢。”

    “那末洛金呢”

    “洛金那时不在家,她进城去了,过后才回来的。”

    “她看到我的母亲吗”

    “看到的。有信在这儿。她要自个儿来的,可是也被抓去了。”

    “那末你怎么能来的”

    “是这样的:她回到村里,没有被警察看到;她正想动身上这儿来的时候,琪脱罗特的妹妹伊弥娜把她告发了,警察就来抓她。她看见警察来,就往楼上跑,喊着说换一件衣服就下来。我正在屋子后面的葡萄藤底下;她从窗里轻轻的喊我:丽第亚丽第亚我上去了;她把你的提箱和你母亲的信交给我,要我到这儿来找你,又吩咐我快快的跑,别给人抓去。我就拚命的跑。这样我就来了。”

    “她没有别的话吗”

    “有的。她教我把这方头巾交给你,证明我是她派来的。”

    克利斯朵夫认出那条绣花边的小红豆花的白围巾,就是昨夜洛金裹在头上的。她为了要送他这件表示爱情的纪念物而想出来的借口,未免可笑,可是克利斯朵夫并不笑。

    “现在,”那女孩子说,”对面的火车到了。我得回去了。再会罢。”

    “等一等,你来的路费怎么样的”

    “洛金给我的。”

    “还是拿着罢,”克利斯朵夫把一些零钱塞在她手里。

    女孩子快走了,他又抓着她的胳膊:“还有”

    他弯下身子亲了亲她的脸,她好似不大愿意。

    “别挣扎呀,”克利斯朵夫说,”那不是为你的。”

    “噢我知道,是为洛金的。”

    其实他亲吻这个放牛女孩子的大胖脸还不光是为洛金,并且是为他整个的德国。

    小姑娘一溜烟奔上正在开动的火车,在车门口对他扬着手帕,直到望不见他为止。这个乡村使者给他带来了故乡和所爱的人的最后一缕气息,然后他又看着她去远了。

    等到她的影子不见了,他是完全孤独了,这一回是真的孤独了,在异国的土地上举目无亲。他手里拿着母亲的信和爱人的围巾。他把围巾塞在怀里,想拆开信来。但他的手索索的抖个不住。里头写些什么呢母亲有什么痛苦的表示呢不,他受不了那些仿佛已经听到的如泣如诉的责备:他势必要回去的了。

    终于他拆开信来:

    “可怜的孩子,别为了我难过。我自己会保重的。好天爷把我惩罚了。我不该自私自利把你留在家里的。你上巴黎去罢。也许这对你更好。别管我。我会想办法的。最要紧是你能够幸福。我拥抱你。

    “能写信的时候随时写信来。

    妈妈”

    克利斯朵夫坐在提箱上哭了。

    站上的职员正在招呼上巴黎去的旅客。沉重的列车隆隆的进站了。克利斯朵夫抹了抹眼泪,站起身子,心里想:“非这样不可。”

    他朝着巴黎的方向看了看天色。阴沉的天空在那方面似乎格外的黑,象一个阴暗的窟窿。克利斯朵夫好不悲伤;可是他反复念着:“非这样不可。”

    他上了车,把头伸在窗外继续望着远处可怕的天色,想道:

    “唉,巴黎巴黎救救我罢救救我罢救救我的思想”

    黯淡的雾越来越浓。在克利斯朵夫后面,在他离别的国土之上,沉重的乌云中间露出一角淡蓝的天,只有一双眼睛那么大,象萨皮纳那样的眼睛,凄凉的笑着,隐灭了。火车开了。下雨了。天黑了。

    卷五 节场卷五初版序

    作者与克利斯朵夫的对话

    作者:你是不是跟人家赌了东道才这么胡搅,克利斯朵夫你简直教我跟所有的人都闹翻了。

    克利斯朵夫:你不必假惺惺。一开场你就知道我要把你带到哪儿去的。

    作者:你批评的事太多了。你惹恼了你的敌人,打搅了你的朋友。一个体面人家出了点不大光鲜的事,不去提它不是更雅吗

    克利斯朵夫:有什么办法我根本不懂什么雅不雅。

    作者:我知道,你是个蛮子。你太傻了他们要人相信你是大众的敌人。你在德国已经得了反德国的名片。你到法国来又要得个反法国的或者更严重些反犹太的名片。你小心点儿。别提到犹太人你得到他们的好处太多了,不能再说他们坏话。

    克利斯朵夫:我认为是他们的好处跟坏处,干吗不能全部说出来呢

    作者:你特别是说他们的坏处。

    克利斯朵夫:好处在后面呢。对他们难道应当比对基督徒更敷衍吗我给他们的分量重一些,因为他们有这个资格。在我们这个光明正在熄灭的西方,他们既然占了重要的地位,我就得给他们一个重要的地位。他们之中一部分人大有把我们的文明断送的可能。可是我并非不知道,也有一些人对于我们的行动与思想是股很大的力量。我知道他们的民族还有哪些伟大的地方。我知道他们之中有成千累万的人竭忠尽智,孤高淡泊,充满着爱,力求上进,屏着孜孜不倦的毅力,默默无声的在那里苦干。我知道他们心中有个上帝。因为这样,我才恨那些否认上帝的人,恨那些为了求名求福而自甘堕落,而玷辱他们民族的使命的人。打击这等人便是爱护他们的种族,正如我打击腐化的法国人是为了爱护法国。

    作者:孩子,这是你多管闲事。别忘了那个挨揍的史迦那兰女人。别管旁人的家务犹太人的事跟我们不相干。至于法国,它就象玛蒂纳,愿意挨打而不愿意人家说出它挨打。1

    1莫里哀喜剧非做不可的医生中主角史迦那兰殴辱妻子玛蒂纳,邻人闻声过户问讯,不料玛蒂纳以被殴为人所知,恼羞成怒,与其夫同殴邻人。

    克利斯朵夫:可是非跟它说老实话不可,并且我越是喜欢它,越是非说不可。倘若我不说,谁会跟它说你当然不说的,你们大家都给社会关系,面子关系,多多少少的顾虑,束缚住了。我没有束缚,我不是你们里的人。我从来没参加任何社团,任何论战。我用不着附和你们,也无须跟着你们心照不宣的不出一声。

    作者:你是外国人。

    克利斯朵夫:对啦,人家会说一个德国音乐家没有权利来批判你们,也不会了解你们的,是不是好罢,我可能是错的。可是至少我能告诉你们,某些外国的大人物你跟我一样认识的,在过去的和活着的朋友中最伟大的人,对你们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看错了,他们的见解也值得知道,对你们也不无帮助。而这一点也总比你们相信大家都在佩服你们强得多,比你们一忽儿佩服自己,一忽儿毁谤自己强得多。照你们的风气,你们在某一个时期内大叫大嚷的自称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在另一个时期内又说拉丁民族的颓废是无可救药的了,过了一晌你们又说所有伟大的思想都是从法国来的,然后又说你们除了给欧洲提供一些娱乐以外再没别的价值:试问这样的叫嚷有什么用主要是不能对腐蚀你们的疾病闭上眼睛,也不能灰心,应当振作精神,为了你们民族的生存跟荣誉而奋斗。凡是感觉到这个不甘灭亡的民族还能抗拒疾病的人,就能够,而具应该,把民族的恶习和可笑的地方大胆的暴露出来,把它们铲除,尤其要铲除那些利用这些缺点而靠它们过活的败类。

    作者:即使为了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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