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发僵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高恩有说有笑的用着夸张的口吻和吹捧,把克利斯朵夫介绍了。他却是被主人那种招待窘住了,只顾拿着帽子和乐谱摇摆不定的站在那儿。哀区脱似乎至此为止根本不知道有克利斯朵夫在场,等到高恩说了一阵,才傲慢的转过头来,眼睛望着别处,说:“克拉夫脱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从来没听见过这个姓名。”
克利斯朵夫仿佛当胸挨了一拳,气得满面通红的回答:“你将来会听见的。”
哀区脱不动声色,继续冷静的说着,当做没有克利斯朵夫一样:“克拉夫脱没听见过。”
象哀区脱那一等人,对一个姓名陌生的人就不会有好印象。
他又用德语接着说:“你是莱茵流域的人吗真怪,那边弄音乐的人这么多没有一个不自称为音乐家的。”
他是想说句笑话而不是侮辱;但克利斯朵夫觉得是另外一个意思,他马上想顶回去了,可是高恩抢着说:“啊请你原谅,你得承认我是外行。”
“你不懂音乐,我倒觉得是值得恭维的呢。”哀区脱回答。
“假如要不是音乐家你才喜欢,”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说,“那末很抱歉,我不能遵命。”
哀区脱始终把头掉在一边,神情淡漠的问:“你已经在作曲了吗写过什么东西总是些歌吧”
“有歌,还有两个交响曲,交响诗,四重奏,钢琴杂曲,舞台音乐,”克利斯朵夫很兴奋的说着。
“你们在德国东西写得真多,”哀区脱的话虽客气,颇有点儿鄙薄的意味。
他对于这个新人物的不信任,尤其因为他写过这么多作品,而他,但尼哀区脱,都没知道。
“那末,”他说,”或许我能给你一些工作,既然你是我的朋友哈密尔顿介绍来的。我们此刻正在编一部少年丛书,印一批浅易的钢琴曲。你能不能把舒曼的狂欢曲编得简单些,改成四手,六手,或八手联弹的钢琴曲”1
1四手,六手,八手联弹的琴曲,系供二人在一架钢琴上合奏,或三人四人在二架钢琴上合奏之曲。
克利斯朵夫跳起来:“你叫我,我,做这种工作吗”
这天真的”我”字使高恩大笑起来;可是哀区脱沉着脸生气了:“我不懂你为什么听了这话奇怪;那也不是怎么容易的工作,你要觉得胜任愉快,那末再好没有咱们等着瞧罢。你说你是出色的音乐家。我当然相信。但我究竟不认识你呀。”
他暗中想道:“听这些家伙的口气,他们比勃拉姆斯都高明。”
克利斯朵夫一声不出,因为他决心不让自己发作,把帽子一戴,望门口走了。高恩笑着把他挡住了说:“别那么急呀”
他又转身向哀区脱:“他带着几部作品,预备给你瞧瞧。”
“啊”哀区脱表示不大耐烦,”那末拿来瞧罢。”
克利斯朵夫一言不发,把稿本递给了他。哀区脱漫不经心的翻着。
“什么呢啊,钢琴组曲他念着:一日老是标题音乐”
虽然面上很冷淡,其实他看得很用心。他是个优秀的音乐家,关于本行的学识,他都完备,可是也至此为止;看了最初几个音符,他就明白作者是怎么样的人。他不声不响,一脸瞧不起的翻着作品,对作者的天分暗中觉得惊奇;但因为生性傲慢,克利斯朵夫的态度又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一点儿都不表示出来。他静静的看完了,一个音都没放过:
“嗯”他终于老气横秋的说,”写得还不坏。”
这句话比尖刻的批评使克利斯朵夫更受不了。
“用不着人家告诉我才知道,”他气极了。
“可是我想,”哀区脱说,”你给我看作品,无非要我表示一点儿意见。”
“绝对不是。”
“那末,”哀区脱也生了气,”我不明白你来向我要求什么。”
“我不要求别的,只要求工作。”
“除了刚才说的,眼前我没有别的事给你作。而且还不一定。我只说或者可以。”
“对一个象我这样的音乐家,你不能分派些别的工作吗”
“一个象你这样的音乐家”哀区脱用着挖苦的口气说。
“至少跟你一样高明的音乐家,也没觉得这种工作有损他们的尊严。有几个,我可以说出名字来,如今在巴黎很出名的,还为此很感激我呢。”
“那因为他们都是些窝囊废,”克利斯朵夫大声回答,他已经会用些法语里的妙语了。”你把我当做他们一流的人,你可错了。你想用你那种态度,不正面瞧人,说话半吞半吐的,来吓唬我吗我进来的时候对你行礼,你睬都不睬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我你能算一个音乐家吗不知你有没有写过一件作品而你居然敢教我,教一个以写作为生命的人怎么样写作看过了我的作品,你除了教我窜改大师的名作,编一些脏东西去教小姑娘们做苦工以外,竟没有旁的更好的工作给我找你那些巴黎人去罢,要是他们没出息到愿意听你的教训。至于我,我是宁可饿死的”
他这样滔滔不竭的说着,简直停不下来。
哀区脱冷冷的回答:“随你罢。”
克利斯朵夫一路把门震得砰砰訇訇的出去了。西尔伐高恩看着大笑,哀区脱耸耸肩对高恩说:“他会跟别人一样回来的。”
他心里其实很看重克利斯朵夫。他相当聪明,不但有看作品的眼光,也有看人的眼光。在克利斯朵夫那种出言不逊的,愤激的态度之下,他辨别出一种力量,一种他知道很难得的力量,尤其在艺术界中。但他的自尊心受伤了,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自己的错。他颇想给克利斯朵夫一点儿补偿,可是办不到,除非克利斯朵夫向他屈服。他等克利斯朵夫回头来迁就他:因为凭着他悲观的看法和阅世的经验,知道一个人被患难磨折的结果,顽强的意志终于会就范的。
克利斯朵夫回到旅馆,火气没有了,只有丧气的份儿。他觉得自己完了。他的脆弱的依傍倒掉了。他认为不但跟哀区脱结了死冤家,并且把介绍人高恩也变了敌人。在一座只有冤家仇敌的城里,那真是孤独到了极点。除了狄哀纳与高恩,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他的朋友高丽纳,从前在德国认识的美丽的女演员,此刻不在巴黎,到外国演戏去了,这一回是在美国,不是搭班子,而是自己做主体:因为她已经很出名,报纸上常常披露她的行踪。至于那个被他无意中打破饭碗的女教师,他常常难过而决心到了巴黎非寻访不可的女子,如今来到巴黎之后,他可忘了她的姓氏,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她名字叫做安多纳德。其余的还得慢慢的回想,而且在茫茫人海中去寻访一个可怜的女教员,又是谈何容易
眼前先得设法维持生活,越早越好。克利斯朵夫身边只剩五法郎了,他不得不抑捺着厌恶的心理,去问问旅馆的胖子老板,街坊上可有人请他教钢琴。老板对这个一天只吃一顿而又讲德语的旅客,原来就不瞧在眼里,现在知道他只是个音乐家,更失去了所有的敬意。他是老派的法国人,认为音乐是贪吃懒做的人的行业,所以就挖苦他:
“钢琴你弄这个玩艺儿吗失敬失敬真怪,竟有人喜欢干这一行我吗,我听到无论什么音乐就跟听到下雨一样也许你可以教教我罢。喂,你们诸位觉得怎么样”他转身对一般正在喝酒的工人嚷着。
大家哄笑了一阵。
“这行手艺倒是怪体面的呢,”其中有一个说。”又干净,又能讨女人喜欢。”
克利斯朵夫不大懂得法语,尤其是取笑的话:他正在找话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老板的女人倒很同情他,对丈夫说:“得了罢,斐列伯,别这么胡说八道。”她又转身向克利斯朵夫:“也许有人会请教你的。”
“谁呀”丈夫问。
“就是葛拉赛那个小丫头。你知道,人家为她买了一架钢琴呢。”
“啊你说的是他们,那些摆臭架子的不错,那是真的。”
他们告诉克利斯朵夫,说那是肉店里的女儿:她的父母想把她装成一个大家闺秀,答应她学琴,哪怕借此招摇一下也是好的。结果是旅馆的主妇答应替克利斯朵夫说去。
第二天,他回报克利斯朵夫,肉店的女主人愿意先见见他,他便去了,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四周全是牲畜的尸首,那个皮色娇嫩,装着媚笑的漂亮女人,一知道他的来意,立刻板起一副俨然的面孔。她开口就提到学费,声明她不愿意多花钱,因为弹琴固然是有趣的玩艺,,但并非必须的,她每小时只能给一法郎。之后,她又不大放心的盘问他是否真懂音乐。等到知道他不但会演奏,还会写作,她似乎安心了,态度也显得殷勤了些:她的自尊心满足了,决意向街坊们说她的女儿找到一个作曲家做老师。
下一天,克利斯朵夫发见所谓钢琴是件旧货店里买来的破烂东西,声音象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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