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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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
    的史丹芬夫人的肖像,那是个时髦画家的作品,把她表现得多愁多病,好比一朵没有水分的花,奄奄一息的眼睛,身子象螺旋般扭做几段,似乎非如此就不能表现这富家妇珍贵的心灵;大客厅一面全是玻璃门,可以望见盖满白雪的老树,克利斯朵夫发见高兰德坐在钢琴前面,反复不已的弹着些同样的乐句,听着几个柔靡的不协和弦出神。

    “啊”克利斯朵夫一进门叫道。”猫儿又在打鼾了”

    “你又来缺德了”她笑着回答

    说着她向他伸出潮腻腻的手。

    “你听呀。难道这不美吗”

    “美极了,”他口气很冷淡。

    “你根本没有听你听一听行不行”

    “我早听到了老是这一套。”

    “啊你不是音乐家,”她有点儿恼了。

    “仿佛你搞的这个真是音乐似的”

    “怎么这不是音乐是什么,请问你”

    “你自己很明白我可不能告诉你,说出来是不雅的。”

    “那更要你说了。”

    “要我说吗那是你活该了你知道你坐在钢琴前面做些什么你是在。”

    “这象什么话”

    “一点不错。你对钢琴说着:亲爱的钢琴,亲爱的钢琴,跟我说些好话呀,抚摩我呀,给我一个亲吻呀”

    “别说了行不行”高兰德半笑半恼的说。”你竟一点儿不顾体统。”

    “我就是不顾体统。”

    “你真是蛮不讲理再说,倘使这真正是音乐的话,我这种方式不就是真正爱好音乐的方式吗”

    “噢我求你,别把这种东西和音乐搅在一起。”

    “可是这就是音乐啊一个美妙的和弦等于一个亲吻。”

    “我没教你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干吗你耸肩膀干吗你扯鬼脸”

    “因为我讨厌这种话。”

    “你越说越妙了”

    “我讨厌人家用淫荡的口吻谈论音乐噢这也不是你的错,是你的社会的错。你周围那些无聊的人把艺术看做一种特准的淫乐得啦,别说废话了把你的奏鸣曲弹给我听罢。”

    “不忙,我们再谈一会罢。”

    “我不是来谈天而是给你上钢琴课的来罢,开步走”

    “瞧你多有礼貌”高兰德有点儿气恼了,心里却觉得这样碰一下钉子也痛快。

    她非常用心的弹她的曲子;因为灵巧,所以成绩很过得去,有时还相当的好。胸中雪亮的克利斯朵夫暗里笑着这个淘气的女孩子”居然这样伶俐,虽然对弹的曲子一无所感,弹得倒象真有所感”。然而他不免因此对她抱着好感。高兰德竭力找机会跟他说话,觉得谈天比上课有趣得多。克利斯朵夫白白的拒绝,表示他不能回答,因为一说出心里的话就会得罪她;她却总有方法使他说出来;而且他的话越唐突,她越不觉得唐突:那对她是种游戏。精灵乖巧的姑娘知道克利斯朵夫最喜欢真诚,所以她大着胆子跟他一味顶撞,很固执的和他争论。而两人争论完了,一点不伤和气。

    可是克利斯朵夫对这种沙龙里的友谊决不会存什么幻想,他们中间也永远谈不到什么亲密,要不是有一天,高兰德一半突如其来,一半出于勾引男人的本能而向克利斯朵夫推心置腹的话。

    头天晚上,她父母在家里招待宾客。她有说有笑,象疯子一般大大的卖弄了一番风情;但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去上课的时候,她累死了,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头胀得厉害。她无精打采的连话都不愿意说,坐在钢琴前面有气无力的弹着,逢到快的段落都脱落了,改了几次也没弹好,便突然停下来说:

    “我弹不下去了对不起等一忽儿好不好”

    他问她是否不舒服。她回答说不。他心里想:

    “她不大上劲她有时就是这样的虽然可笑,但也不能怪她。”

    于是他提议改天再来;但她一定要留着他:

    “只要一忽儿过一下就会好的我真胡闹,是不是”

    他觉得她的态度不大正常,可不愿意问,故意把话扯开去:

    “哦,这是因为你昨天晚上锋头太足了啊你太辛苦了。”

    她含讥带讽的笑了笑:“嗯,对你倒是不能这样说。”

    他老实不客气笑开了。她又道:“我想你昨天连一句话都没说。”

    “对。”

    “可是颇有几个有意思的人呢。”

    “是的,那些多嘴的家伙,那些才子在你们这般没骨头的法国人中间,我简直搞糊涂了;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解释,什么都能原谅,可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们几个钟点的谈着艺术啊,爱情啊,不教人恶心吗”

    “你不喜欢讨论爱情,那末对艺术总该有兴趣呀。”

    “这些事用不着讨论,要你去做。”

    “要是不能做呢”高兰德微微撅着嘴。

    克利斯朵夫笑着回答:“那末让别人去做。艺术不是每个人都能搞的。”

    “爱情也是这样吗”

    “也是这样。”

    “我的天那我们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管家啰。”

    “谢谢罢”高兰德恼了。

    她把手放在琴上再来尝试,可照旧弹不起来;她便敲着键盘呻吟道:

    “没有办法我简直一无所用。你说得不错。女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能够这样说已经不坏了,”克利斯朵夫老老实实的回答。

    她望着他,好似小姑娘挨了骂一样的垂头丧气,接着说:

    “别这么冷酷啊”

    “我并不毁谤贤淑的妇女,”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的回答。“一个贤淑的女人是尘世的天堂可是尘世的天堂”

    “对啦,谁也没见过尘世的天堂。”

    “我并不悲观到这种程度。我只说:我,我从来没见过,可是一定有的。只要有,我就决心去寻访。但是很不容易。世界上一个贤淑的女子和一个有天才的男人同样难得。”

    “除了他们以外,其余的男男女女都无足轻重了吗”

    “相反社会上只看重这一批。”

    “可是你呢”

    “对于我,这些人是有等于无。”

    “噢,你多冷酷”高兰德说。

    “不错,我有点儿冷酷。但只要能对别人有些好处,也应当有几个冷酷的人倘若世界上不是东一处西一处有几颗石子的话,更要一团糟了。”

    “你说得对,你很得意你是强者,”高兰德悲哀的说。”可是对那些不能成为强者的人,尤其是女的,你别太严厉啊你不知道我们的懦弱把我们磨得多苦。你看到我们嘻嘻哈哈,打趣,弄些可笑的玩艺,便以为我们脑子里空空如也,瞧不起我们。哪知道一般十五岁到十八岁中间的小女人,尽管在社会上交际,出锋头,可是跳完了舞,说完了废话,怪论,发完了牢骚人家看见她们笑也跟着笑,当她们对一班混蛋透露了一些心腹,在每个人眼里想找些光明而找不到之后,夜里回家,关在静悄悄的卧室里,给孤独的苦闷煎熬得趴在地下,啊要是你能看到她们这个模样”

    “有这样的事吗”克利斯朵夫惊愕的说。”怎么你们竟这样的痛苦吗”

    高兰德一声不出,可是眼泪涌上来了。她强作笑容,把手伸给克利斯朵夫。他感动的握着:

    “可怜的孩子既然你们痛苦,为什么不想法摆脱这种生活呢”

    “你要我们怎么办简直无法可想。你们男人,你们可以摆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我们,我们永远被世俗的义务跟浮华享乐束缚着跳不出去。”

    “谁限制你们,不许你们跟我们一样的摆脱一切,干一件你们心爱而又能保障你们的事业,象保障我们的一样”

    “象保障你们的一样可怜的克拉夫脱先生你们所谓的保障也不见得怎么可靠可是那至少是你们喜欢的事业。我们可又配做些甚么呢没有一件事情使我们感到兴趣。是的,我知道,我们现在什么都参加,假装关心着一大堆跟我们不相干的事;我们多么需要能关心一点儿什么我跟旁人一样参加团体,担任慈善会的工作,到巴黎大学去上课,听柏格森和于尔勒曼脱的讲演,听古代音乐会,古典作品朗诵会,还做着笔记,笔记我自己也不知道记些什么我骗自己,以为这些是我所热爱的,或者至少是有用的。啊我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我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腻烦我这样把每个人的思想老实告诉了你,你可不能瞧不起我。我并不比别的女人更蠢。可是哲学,历史,科学,究竟跟我有什么相干至于艺术,你瞧我乱弹一阵,东涂西抹,涂些莫名片妙的水彩画;难道这些就能使一个人的生活不空虚了吗我们一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嫁人。可是嫁给那些我跟你看得一样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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