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到了奥里维住的那一层。门铃的拉手是条打结的绳子。克利斯朵夫把它使劲拉了一下,铃声响处,好几家人家都打开了门。奥里维也出来开了门。他的素雅整齐的穿扮使克利斯么夫大为惊奇;换了别的场合,克利斯朵夫决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但在这儿他感到一种出乎意外的愉快;奥里维的整洁,在这个恶浊的环境中教人觉得愉快和健康,头天晚上看了奥里维清明的眼神所感到的印象,又立刻回复过来。他向他伸出手去。奥里维慌慌张张的嘟囔着:
“怎么,你,你到这儿来”
克利斯朵夫一心想抓住这颗一刹那间慌忙失措的可爱的心灵,他对奥里维的问话笑而不答。他把奥里维望前推着,走进了那间卧室兼书房的独一无二的屋子。近窗靠墙摆着一张小铁床;克利斯朵夫看到床上放着一大堆枕头。三张椅子,一张黑漆桌子,一架小钢琴,几架图书,就把一间屋挤满了。屋子又窄,又矮,又黑;但主人那种清朗的眼神似乎有种反光照在屋子里。一切都很清洁,整齐,好象是出于一个女人之手;水瓶里插着几朵蔷薇,给室内添了几分春意,四壁挂着一些佛罗伦萨派的古画的照片。
“噢,你这是来来看我吗”奥里维真情洋溢的说着。
“噢,我非来不可啊。”克利斯朵夫回答。”你,你是不会来看我的。”
“你以为我不会吗”
奥里维紧跟着又说:“对,你说得不错。可并非是我不想去。”
“那末有什么阻碍把你拦住了”
“我太想见你了。”
“这理由真是太妙了”
“是啊,你可别见笑。我就怕你不怎么愿意见我。”
“我,我才不顾虑这个呢我想看你,我就来了。要是你不乐意,我自然会看出来的。”
“那你一定要眼光很好才行。”
他们彼此瞧着,笑了笑。
奥里维又说:“昨天线真蠢。我生怕你讨厌。我的胆小简直是一种病,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别抱怨了罢。你们贵国喜欢说话的人太多了;能够碰到一个不大出声的,便是为了胆小而不出声的,也教人高兴。”
克利斯朵夫笑了,很得意自己的俏皮。
“那末你是为了我的静默而来看我的了”
“是的,为了你的静默,为了你那种静默的优点。静默也有好多种我可喜欢你这一种,话不是说完了吗”
“你仅仅见了我一面,怎么会对我发生好感”
“那是我的事。我挑选朋友用不着多费时间,只要看到一张喜欢的脸,我马上会决定,马上会去找他,而且非找到不可。”
“你这样的追求朋友从来不会看错吗”
“那是常有的事。”
“也许你这一回又看错了。”
“咱们慢慢瞧吧。”
“噢那我就糟了。你会教我心都凉了的,只要一想到你在观察我,我就慌得手足无措了。”
克利斯朵夫又好奇又亲热的,瞧着那张容易冲动的脸一忽儿红一忽儿白。感情映在他的脸上好比云彩映在水里。
“多神经质的孩子简直象女人样。”克利斯朵夫心里想着,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膝盖。
“得了罢,你以为我全副武装的来对付你吗我最恨人家拿朋友做心理学实验。我所要求的是:两个人都应当无拘无束,开诚布公,没有不必要的害羞而永远把话闷在胸中,也不必怕自己前后矛盾,今天喜欢的,明天尽可以不喜欢。这不是更有丈夫气,更光明磊落吗”
奥里维肃然望着他,回答说:“没有问题,这是更有丈夫气。你是强者,我可不是的。”
“我敢断定你也是强者,不过是另外一种方式罢了。并且我现在正是要来帮助你成为强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刚才已经声明过了,此刻我可以更坦白的补上一句,但并不担保以后的事,我喜欢你。”
奥里维从脸上红起直红到耳朵,窘得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都没有能回答。
克利斯朵夫把屋子扫了一眼:“你住的地方太不行了。没有别的屋子了吗”
“还有一间堆东西的小屋子。”
“嘿简直透不过气来。你怎么能在这里过活的”
“慢慢也就惯了。”
“我可是永远不会惯的。”
克利斯朵夫解开背心,拚命的呼吸。
奥里维走去把窗子完全打开了。
“你住在城里一定是不舒服的,克拉夫脱先生。我可决不因为精力过剩而难受。我只需要一点点的空气,哪儿都能活下去。可是到了夏天,有些晚上连我也受不了。我看到那种日子快来了就害怕。我坐在床上,仿佛要死过去了。”
克利斯朵夫瞧着床上的一堆枕头,又瞧着奥里维疲倦的脸,似乎看到他在黑暗里挣扎的情形。
“那末离开这儿呀,”他说。”干吗要住在这个地方呢”
奥里维耸耸肩膀,满不在乎的回答:“噢这儿那儿,反正都是一样”
这时他们听到头顶上有沉重的脚声,下一层楼上有尖锐的争吵声。墙壁每分钟都给街车震动得发抖。
“这种屋子”克利斯朵夫继续说。”又脏又臭,又热又闷,只看见下贱悲惨的景象的屋子,你晚上怎么能踏进来难道你不泄气吗换了我,在这儿简直活不下去,宁可睡在桥底下的。”
“最初我也觉得痛苦,跟你一样厌恶这种环境。我记得小时候跟着大人去散步,只要走过肮脏的平民区域,心里就作恶,有时还有些不敢说出来的可笑的恐怖。我想:要是此刻发生地震,我就得死在这儿,永远留在这儿;而这是我最怕的。那时我万万想不到有一天会甘心情愿住在这等地方,说不定还要死在这里。我当然不能太挑剔,可是心里是永远厌恶的,只能竭力不去想它。上楼的时候,我把眼睛,耳朵,鼻子,所有的感官都封闭起来,跟外界隔绝。并且,你瞧,从那个屋顶望出去,有一株皂角树。我坐在这边屋角里,让自己什么都瞧不见,只瞧见那株树;傍晚风吹树动的景致,使我觉得自己远在巴黎之外了;这些齿形的树叶簌簌摇曳,有时比森林中的风涛声还更幽美动听呢。”
“是的,”克利斯朵夫说,”我知道你老是在出神;可是你不用你的幻想来创造一些别的生命,而仅仅用来对付生活的烦恼,不是浪费了吗”
“大多数人的运命就是这样。你自己难道没有为了愤怒与斗争而浪费精力吗”
“我的情形是不同的,我生来是为斗争的。瞧瞧我的胳膊跟手罢。眼人家搏斗是表示我健康。你哪,你可没有多大气力,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奥里维翩然瞧着自己细弱的手腕:“是的,我身子弱得很,一向是这样的。有什么办法总得生活罗。”
“你靠什么过活的”
“教书。”
“教什么”
“什么都教。替人补习拉丁文,希腊文,历史。就给人家预备中学毕业考试。在市立学校我还担任一门道德课。”
“什么课”
“道德课。”
“见鬼你们学校里教道德吗”
“当然,”奥里维笑着说。
“你有什么话可以在讲堂上说到十分钟以上呢”
“每星期我有十二个钟点呢。”
“那末你是教他们做坏事了”
“为什么”
“因为要人家知道什么叫做善,是用不着多费口舌的。”
“那末是不说为妙了”
“对啦,不说为妙。不知道善恶不一定就不能为善。善不是一种学问,而是一种行为。只有一般神经衰弱的人才把道德讨论个不休。可是道德的最重要的规则便是不能神经衰弱。那些迂腐的家伙他们好比手脚残废的人想要教我怎么走路。”
“那不是对你说的。你已经知道了;可是不知道的人多着呢”
“那末让他们象小娃娃一样手脚并用的去爬吧,让他们自己去学走吧。但手脚并用也罢,不并用也罢,第一要他们会走。”
他在屋子里大踏步踱着,不到四步把整个房间走完了。走到钢琴前面,他站住了,揭开琴盖,随便翻了翻乐谱,把键盘抚弄了一会,说道:“弹些曲子给我听听听。”
奥里维吓了一跳:“要我弹多古怪的念头”
“罗孙太太说你是很好的音乐家。来,来,弹罢。”
“在你面前弹吗噢那会教我羞死的。”
这个从心坎里发出来的天真的呼声,把克利斯朵夫听得笑了,奥里维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在一个法国人说来,难道这能算一个理由吗”
奥里维始终推辞:“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弹呢”
“等会告诉你。你先弹罢。”
“弹什么呢”
“随你。”
奥里维叹了口气,在钢琴前面坐下了,很柔顺的服从了这个自动挑中他的的朋友。他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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