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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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节
    勇敢,因为她不老抓着她的伤心事,因为她瞒着别人,你便说她是幸福的不错,她因为强壮,因为能够奋斗而幸福。但她的斗争是你不知道的。你以为她天生是配过这种艺术的骗人的生活的吗喝,艺术有些可怜的女子希望靠写作、演戏、唱歌来成名,以为那是幸福的顶点那末,是否因此就可以把她们别的一切都剥夺了,使她们不知道把自己的感情交给什么才好艺术如果我们同时没有其余的一切,光是艺术对我们有什么用世界上只有一件东西能令人把其余的一切都忘掉: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娃娃。”

    “可是有了娃娃,你又觉得不够了。”

    “是的,有了孩子也不一定够女人总是不大幸福的。做个女人真难,比做个男人难多了。你们不大想到这些。你们,你们能为了思想为了活动而忘掉一切。你们使自己变成残废,反而觉得快乐。可是一个健全的女子临到这种情形是要痛苦的。把自己压掉一部分是违反人性的。我们哪,我们在某种方式下幸福的时候,又因为不能得到另一种方式的幸福而悔恨。我们有好几个灵魂。你们只有一个,而且更强,往往是粗暴的,甚至是残酷的。我佩服你们。但你们不能过于自私你们没想到你们自私的程度。你们无意之中给人很大的痛苦。”

    “有什么办法呢那不是我们的过失。”

    “不错,克利斯朵夫,那不是你们的过失,也不是我们的。归根结蒂,你瞧,人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人们说只要自自然然的生活就行了。但什么才是自然的呢”

    “对,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一件事谈得上自然。独身不是自然的。结婚也不是自然的。自由结合只能使弱者受强者起侮。我们的社会本身就不是自然的,是我们造出来的。大家说人类是合群的动物。真是胡说那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如此。人的合群是为他的便利,为了要保卫自己,为了求享乐,为了求伟大。这些需要逼他签订了某些契约。但自然会起来反抗人为的约束。自然对我们并不适宜。我们设法征服它。那是一种斗争:结果我们常常打败,而这也不足为奇。怎么样才能跳出这个樊笼呢唯有坚强。”

    “唯有慈悲。”

    “噢,上帝我们要慈悲,要摆脱自私,要呼吸生命,要爱生命,爱光明,爱自己卑微的任务,爱那一小方种着自己的根的土地要是不能往横的方面发展,就得向深的、高的方面去努力,仿佛一株局促一隅的树向着太阳上升”

    “是的。咱们先要彼此相爱。但愿男子自认为是女人的弟兄而不是她的俘虏或主宰但愿男人和女人都能排斥骄傲,少想一些自己,多想一些别人咱们都是弱者,得互相帮助。切勿对倒在地下的人说:我不认识你了。应当说:拿出勇气来,朋友。咱们会突破难关的。”

    他们不说话了,对着壁炉坐着,小猫蹲在他们中间,大家都呆着不动,望着火出神。快要熄灭的火焰闪闪烁烁的映在亚诺太太清秀的脸上;平时所没有的内心的激动,使她脸色有点儿红。她奇怪自己居然会这样的吐露心腹。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以后也不会说这么多的了。

    她把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问:“那末,你们把那孩子怎么办呢”

    她一开始就在想这个念头。那天她简直变了一个人,滔滔不竭的说着话,象喝醉了似的,但心里只想着这个问题。一听克利斯朵夫最初几句话,她就惦念着那个被母亲遗弃的孩子,想到抚育他的快乐,在这颗小小的灵魂周围织起她的幻梦与爱,但她紧跟着又想道:“不,这是不对的,我不应该拿别人的苦难造成自己的幸福。”

    可是她无论如何压不下这念头。她一边说话一边在静默的心头抱着希望。

    克利斯朵夫回答说:“是的,当然我们想到这问题。可怜的孩子奥里维跟我都不能抚育。应当有个女人来照顾。我想到也许有个女朋友可能帮助我们”

    亚诺太太屏着气等着。

    克利斯朵夫继续往下说:“我想来跟你商量这件事。碰巧赛西尔上我们那儿去,就是一忽儿以前。她一知道这件事,一看到孩子,就感动得不得了,表示那么高兴,和我说:克利斯朵夫”

    亚诺太太血都停止了;她听不见下文;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她真想对他嚷道:“喂,喂,把他给我罢”

    克利斯朵夫还说着话,她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但是勉强振作了一下,想到赛西尔从前对她吐露的心事,便对自己说:“赛西尔比我更需要。我还有我亲爱的亚诺还有我家里这些东西而且,我比她年纪大”

    于是她笑了笑,说:“那很好。”

    炉火熄了,她脸上的红光也褪下去了。可爱的疲倦的脸上只有平时那种隐忍的慈爱的表情。

    “我的朋友把我欺骗了。”

    这种思想把奥里维压倒了。克利斯朵夫为了好意而尽量的反激他也是没用。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说。“朋友的欺骗是一种日常的磨难,象一个人害病和闹穷一样,也象跟愚蠢的人斗争一样。应当把自己武装起来。如果支持不住,那一定是个可怜的男子。”

    “啊我就是个可怜的男子。我在这等地方顾不得骄傲了一个可怜的男子,是的,需要温情的,没有了温情便会死的男子。”

    “你的生命没有完,还有别的人可以爱。”

    “我对谁都不信任了,根本没有朋友了。”

    “奥里维”

    “对不起。我并不怀疑你,虽然我有时候怀疑一切怀疑我自己但你,你是强者,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可以不需要我。”

    “她比我更不需要你呢。”

    “你多么忍心,克利斯朵夫”

    “好朋友,我对你很粗暴;但这是为激励你,使你反抗。把爱你的人和你的生命一起为了一个取笑你的人牺牲,不是见鬼吗不是可耻吗”

    “那些爱我的人对我有什么相干我爱的是她啊。”

    “干你的工作罢那是你以前感到兴趣的”

    “现在可不行了。我厌倦到极点,好似已经离开了人生。一切都显得很远,很远我眼睛虽然看见,可是心里弄不明白了想到有些人乐此不疲,每天做着同样的钟摆式的动作,从事于无聊的作业,报纸的争辩,可怜的寻欢作乐;想到那些为了攻击一个内阁,一部书,一个女戏子而鼓起的热情啊我觉得自己多老我对谁都没有恨,没有怨:只觉得一切使我厌烦,一切都是空的。写作吗为什么写作谁懂得你呢我只为了一个人而写作;我整个的人生都是为了一个人如今什么都完了。我疲倦不堪,克利斯朵夫,我疲倦不堪,只想睡觉。”

    “那末,朋友,你睡罢。让我来看护你。”

    但睡眠就是奥里维最难做到的。啊倘若一个痛苦的人能睡上几个月,直到伤痕在他更新的生命中完全消失,直到他换了一个人的时候,那可多好但谁也不能给他这种恩典;而他也绝对不愿意。他最难忍受的痛苦,莫过于不能咂摸自己的痛苦。奥里维象一个发着寒热的人,把寒热当作养料。那是一场真正的寒热,每天在同一时间发作,尤其在薄暮时分,太阳下去的时候。其余的时间,他就受爱情磨折,被往事侵蚀,想着同样的念头,象一个白痴似的把一口食物老在嘴里咀嚼,咽不下去。精神上所有的力量都专注着唯一的固定的念头。

    他不象克利斯朵夫那样能诅咒他的痛苦,恨造成痛苦的原因。因为对事情看得更明白更公平,他知道自己也要负责,知道受苦的不止他一个人:雅葛丽纳也是个牺牲者;是他的牺牲者。她把整个身心交给了他:他怎么应付的呢倘若他没有能力使她幸福,为什么要把她跟他连在一起呢她斩断那个伤害她的束缚原是她权利以内的事。他想:“这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我爱她不得恰当。我的确很爱她,但不懂得怎么爱她,既然不能使她爱我。”

    这样,他就归咎于自己。这也许是对的;但抱怨过去并无济于事,甚至也不能阻止他下次一有机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而在目前倒反使他活不下去。强者发见事情无可挽救的时候,能忘记人家给他的伤害,也能忘记自己给人家的伤害。但一个人的强并非靠理智,而是靠热情。爱情与热情是两个远房的家族,难得碰在一起的。奥里维有的是爱情;他只在攻击自己的时候才有力量。在他这个心神沮丧的时期,一切的病都乘虚而入。流行性感冒,支气管炎,肺炎,都来找到他了。大半个夏天,他病着。克利斯朵夫,靠着亚诺太太的帮忙,尽心服侍他,终于把病魔赶走了。但对付精神上的疾病,他们无能为力;无穷无尽的悲伤慢慢的使他们觉得太磨人了,需要逃避了。

    灾祸往往会令人特别孤独。人类对于祸害有种本能的厌恶,似乎怕它有传染性;至少它是可厌的,使人避之唯恐不及。看你在那里痛苦而还能原谅你的人太少了永远是约伯的朋友那个老故事:提幔人以利法责备约伯不耐烦。书亚人比勒达认为约伯的遭难是上帝惩罚他的罪恶;拿玛人琐法指斥约伯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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