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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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节(2/2)
的人的枯索平凡,畏首畏尾,不敢说一个是或非的作风相比之下,不用说克利斯朵夫是赏识年轻人的朝气的。但过后他不得不承认,讲中庸之道的人的恬静而体贴的智慧也有它的价值。反之,他的那些朋友们使生活永远处于战斗状态,结果也不免令人厌恶。克利斯朵夫自以为上葛拉齐亚那儿去是替他们辩护,但有时候倒是为了要把他们忘掉一下才去的。没有问题,他们跟他很相象,太相象了。今日的他们就是二十岁时候的他。而生命的河流是不能回溯的。克利斯朵夫很明白自己和这种激烈的思想已经告别了,此刻正向着和平的路走去,而葛拉齐亚的眼睛中间似乎就藏着和平的秘钥。那末为什么他对她感到愤愤不平呢因为爱情是自私的,他想把她独占。他受不了葛拉齐亚来者不拒的嘉惠于人,对谁都招待得那么殷勤。

    她看透了他的心思,有一天便用着那种可爱的坦白的态度和他说:

    “你不喜欢我的作风是不是唉,朋友,别把我看得太理想。我是一个女人,不比别的女人更有价值。我不一定要跟那些人来往;但我承认看到他们也很愉快,正如我有时候喜欢看不大高明的戏,念无聊的书,那都是你瞧不起的,可是对我是种安息,是种娱乐。我有什么就享受什么。”

    “那些混蛋,你怎么受得了呢”

    “生活的教训使我不再苛求了。一个人不能要求太多。真的,倘若有些老老实实的人来往,只要心地不坏,人生也算对你不差了当然你不能对他们存什么希望。我知道一朝我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多半的朋友马上会不见的可是他们对我很好。只要得到一点儿真情,其余的我可以满不在乎。你不喜欢我这样是不是原谅我这么平凡。可是至少我分得出自己哪些地方是最好的,哪些地方是比较差的。而对你,我的确拿出了最好的一部分。”

    “我要的是整个,”他咕噜着说。

    可是他很明白她说的是真话。他以为她对他的感情是毫无问题的,所以踌躇了几星期,有一天终于问她:“难道你始终不愿意”

    “什么啊”

    “属于我。”他马上又补充:“就是说你不愿意我属于你吗”

    她微微一笑:“现在咱们不就是这样了吗,朋友”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她听了有点儿慌乱,但她握着他的手,很坦白的望着他,温柔的回答:“不,朋友。”

    他话说不上来了。她看出他很伤心。

    “对不起,我使你心里难受。我早知道你会对我说这个话的。咱们既然是好朋友,应当非常坦白。”

    “朋友只能做个朋友吗”他不胜怅惘的说。

    “别这么不知足他还要什么呢跟我结婚吗从前你眼睛里只看见我美丽的表姊的时候你记得不记得,我很难过,因为你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不错,咱们的一生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副面目。现在我认为这样倒更好;我们没有让友谊受到共同生活的考验,没有在日常生活中把最纯洁的东西亵渎了,不是更好吗”

    “如说这种话,因为你不象从前那么爱我了。”

    “噢不,我始终是那么爱你的。”

    “啊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说呢。”

    “咱们中间不应该再有什么隐瞒。告诉你,我对婚姻已经没有信心了。我自己的经验,我知道,不能作为一个有力的例证。可是我仔细想过,在周围仔细看过:幸福的婚姻实在太少了。这个制度有点儿违反天性。要把两个人联在一起,他们的意志必有一个受到摧残,或者竟是两败俱伤;而这种痛苦的磨练还不能使灵魂得到什么益处。”

    “啊”他说,“我的意见恰好相反,我认为婚姻是两心相印,相忍相让的结合,真是多美妙的事啊”

    “是的,在你梦里是美妙的。事实上你会比谁都更痛苦。”

    “怎么你以为我永远不能有个妻子,有些儿女,有个家庭吗别跟我说这个话我会多么爱他们啊难道你以为我不可能有这种幸福吗”

    “那很难说。我看是不可能的要是有个老实的女子,不大聪明,不大美丽,对你忠诚的,可是不了解你的,那也许还可能”

    “你太刻薄了可是你不应该取笑人家。一个好心的女人,即使谈不上风雅,究竟是好的。”

    “对呀要不要我替你找一个”

    “别说了好不好你简直是刺我的心。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我又没说什么。”

    “难道你竟一点儿不爱我,所以能够想到我跟别的女子结婚吗”

    “正是相反;我正因为爱你,所以要使你幸福。”

    “你要是真的”

    “甭提了甭提了告诉你,那对你是不幸的”

    “别替心。我发誓我会幸福的可是老实告诉我:你,你自己是不是跟我一起的时候会痛苦”

    “噢,痛苦不会的。朋友,我太敬重你了,太佩服你了,决不会跟你在一起而觉得痛苦并且我可以告诉你:我相信如今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怎么痛苦的了。我见的太多了,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可是很坦白的说,你不是要求我坦白的吗你不会生气吧我知道我的弱点,我或许会相当的愚蠢,过了几个月要觉得跟你在一岂不十分幸福;那是我不愿意的,正因为我对你抱着最圣洁的感情;我无论如何不愿意使这点感情受到影响。”

    他听了很悲哀:“是的,你这么说无非是为减轻我眼前的痛苦。我不能讨你喜欢。我有些地方使你非常讨厌。”

    “哪里哪里没有这种事别这样垂头丧气的。你是一个挺好挺可爱的男人。”

    “那末我简直搅糊涂了。为什么我们不能融洽相处呢”

    “因为我们太不同了。两个人的性格都太显著,太特殊了。”

    “就因为这个我才爱你。”

    “我也是的。但也因为这个,我们将来会发生冲突。”

    “不会的”

    “会的或者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有价值,我要埋怨自己不应该拿我这个渺小的人来妨碍你;那时我就会把自己的个性压下去,一声不出,但心里是要痛苦的。”

    克利斯朵夫眼泪都冒上来了。

    “噢这一点我是绝对不愿意的。我自己受什么罪都可以,却不能教你受罪。”

    “朋友,你别急你知道,我这么说也许把我自己看得太高了些也许我还不能为你牺牲呢。”

    “那不是更好吗”

    “可是你要被我牺牲了,然后我回过头来也得痛苦了你瞧,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法解决。还是象现在这样罢。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胜于我们的友谊的”

    他摇了摇头,不胜悲苦的笑了笑:“是的,这些无非证明你骨子里并不怎么爱我。”

    她也很亲切的笑了笑,带点儿惆怅的意味,叹道:“也许是罢。你说得不错。我不是个年轻的人了,朋友。我疲倦了。生活真磨人,尤其对一个不象你这样强的人噢你,有些时候我看你还象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呢。”

    “唉大孩子脸已经这么老,皱裥这么多,皮肤这么憔悴了”

    “我知道你受过很多痛苦,和我一样多,也许更多。那是我看得出的。但你有时候望着我,眼睛完全跟年轻人的一样,于是我感觉到你心中涌出一股朝起。我吗,我是已经熄灭了。我当年有热情的时节,象人家所说的黄金时代,我可是多么不幸啊现在我没有力量再那么来一下了。我只有一点儿极稀薄的生命,没有胆量再去尝试婚姻。啊从前,从前倘若一个我熟识的人向我有所表示的话”

    “你说啊,说啊”

    “唉,甭提了”

    “这样说来,要是我从前噢,天哪”

    “什么要是你从前我又没说什么。”

    “我明白了。你太狠心了。”

    “从前我是疯了,如此而已。”

    “你现在说这个话是更要不得。”

    “可怜的克利斯朵夫我说什么都会使你伤心。不说也罢。”

    “说罢,说罢跟我说呀。”

    “说什么”

    “说点儿好听的。”

    她笑了。

    “别笑我啊。”

    “你可别伤心哪。”

    “我怎么能不伤心呢”

    “你不应该伤心,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了一个非常爱你的女朋友。”

    “真的吗”

    “我告诉了你,你还不信”

    “再说一遍罢”

    “说了你可以不难过了罢可以知足了罢咱们这番宝贵的友谊总该教你满意了罢”

    “不满意也没办法”

    “薄幸啊,薄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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