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起门来谁都不见,信也不复。克利斯朵夫只得不去找他。
时间到了七月初。克利斯朵夫把几个月的收获总结了一下。新思想:很多;朋友,很少。轰动一时而完全虚空的成功,看到自己的面目与作品在一般平庸的头脑中反映出来,不是变得模糊了就是变成了漫画,真不是味儿。他很愿意得到某些人的了解,无奈他们对他毫无好感;他去接近他们,他们简直不理不睬;不管他怎么样的想参加他们的理想,做他们的盟友,可始终不能加入他们的队伍。似乎他们多所猜忌的自尊心不愿意接受他的友谊,宁可他做一个敌人。总而言之,他眼看自己的一代象潮水般的过去了而自己没跟它一同过去,下一代的潮水又不要他加入。他是孤独的,可并不惊异,他一辈子孤独惯的。但他认为在这一次新的尝试之后,可以问心无愧的回到瑞士隐居去了。他心中还有一个计划,最近越来越成熟了:随着年龄的老去,他念念不忘的想回到家乡去终老。那边已经没有一个熟人,也许精神上比住在这外国的都市里更孤独;但家乡总是家乡;你并不要求和你血统相同的人和你思想也相同:大家暗中有着无数的连系;彼此的感觉都能领会天地这部大书,彼此的心也讲着同样的言语。
他心平气和的把自己的失意告诉葛拉齐亚,说他想回瑞士去,还说笑似的要求她允许。动身的日子定在下星期内。可是他在信尾添了一句:
“我改变了主意。行期延迟了。”
克利斯朵夫绝对信任葛拉齐亚,跟她无话不谈;但心里还有一个部分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的,那是一些不单属于他,而也属于那些亲爱的死者的回忆。所以他绝口不提奥里维的事。这种保留并非由于故意,而是在他想和葛拉齐亚提到的时候说不出口。她和他是不认识的啊
那天早上,他正在写信给他的女朋友,有人敲门了。他一边去开门,一边因为被人打搅而嘴里嘀咕着。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说要见克拉夫脱先生。克利斯朵夫不大高兴的让他进来了。黄头发,蓝眼睛,面目清秀,不十分高大,身材瘦瘦的,他站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有点儿胆怯,不出一声。过了一忽他定了神,抬起清朗的眼睛把克利斯朵夫好奇的打量着。克利斯朵夫瞧着这可爱的脸笑了笑;孩子也笑了笑。
“说罢,有什么事呢”克利斯朵夫问。
“我是来”孩子又慌起来,红着脸,不作声了。
“不错,你是来了,”克利斯朵夫笑道。“可是为什么来的你瞧我呀,难道怕我吗”
孩子重新堆着笑脸,摇摇头:“不怕。”
“好极了那末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
他又停住了,好奇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转,无意中发见克利斯朵夫的壁炉架上摆着一张奥里维的照相。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觉跟着他的目光望去。
“说啊拿点儿勇气出来”
孩子就说:“我是他的儿子。”
克利斯朵夫大吃一惊,从椅子里直跳起来,两手抓着孩子,拉他到身边,重新坐下,把他紧紧搂着。他们的脸差不多碰在一起了。他瞅着他,瞅着他,再三说着: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他突然之间把孩子的头捧在手里,亲着他的额角,眼睛,腮帮,鼻子,头发。孩子被这种激动的表示吓坏了,心里很不舒服,挣脱了他的臂抱。克利斯朵夫松了手,捧着脸,把额角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孩子直退到屋子的尽里头。等到克利斯朵夫重新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平静了;他堆着亲切的笑容,望着孩子:“我把你吓坏了。啊,对不起你瞧,我太爱他了。”
孩子不回答,心还有点儿慌乱。
“你多象他”克利斯朵夫说。“可是我又认不得你。是哪些地方不同呢”
他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
“不错。我记得了。你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1你几岁啦”
1西方人的名字往往不止一个,大都为纪念前人或亲友而袭用他们的名字。奥里维耶南的儿子名字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前面二个名字即纪念父亲的好友与父亲。
“十四岁。”
“十四岁喝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觉得是昨天的事呢,好象老是在我眼前呢你多么象你父亲,脸完全一样,可又明明不是他。眼睛的颜色是相同的,目光却不同。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嘴巴,可是声音不同。你更结实,腰背更直,脸蛋更饱满,也和他一样的会脸红。你过来,坐下罢,咱们来谈谈。谁教你到我这儿来的”
“我自己来的。”
“噢,你自己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人家跟我讲起您。”
“谁”
“母亲。”
“啊她知道你到我这儿来吗”
“不知道。”
克利斯朵夫静默了一会,又问:“你们住在哪儿”
“靠近蒙梭公园。”
“你是走来的路不少呢,你累了吧”
“我从来不觉得累的。”
“好极了把手臂伸出来给我瞧瞧。”
他拍拍他的胳膊。
“好小子,长得很棒告诉我,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呢”
“因为爸爸最喜欢您。”
“是她”他又改口说:“是你母亲和你说的吗”
“是的。”
克利斯朵夫微微一笑,心里想:“她也在忌妒他们全都那样的爱他干吗他们不早对他表示呢”
然后他又问:“干吗你等了那么久才来看我呢”
“我早想来的。可是我以为您不愿意见我。”
“我不愿意见你”
“好几个星期以前,在希维阿音乐会上,我看见您的;那时我跟母亲在一块儿,离开您只有几张椅子;我对您行礼,您斜着眼睛瞪了我一下,皱了皱眉头,不理我。”
“我,我对你看了一下吗可怜的孩子,你竟以为我唉,我没看见你啊。我有点近视,所以我皱眉头难道你以为我很凶吗”
“我想您可能很凶的,倘使您要凶的话。”
“真的吗”克利斯朵夫接着说。“既然你认为我不愿意见你,又怎么敢来的”
“因为我,我要看您呀。”
“要是我把你撵出去,你怎办”
“我不会让人家这么做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气很坚决,有点难为情,也有点挑战的模样。
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乔治也跟着笑了。
“你倒可能把我撵出去呢,是不是嘿好大的胆子你真不象你的父亲。”
孩子笑嘻嘻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您觉得我不象他吗您刚才明明说那末您以为他会不喜欢我吗您也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不喜欢你,对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呢。”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您啊。”
一刹那间,他的眼睛,嘴巴,脸上各个部分,有了好几种不同的表情。好比四月里的天,春风把一堆堆乌云的影子照在田里。克利斯朵夫看着他,听着他,心里舒服极了,过去的烦恼都被一扫而空;他的可悲的经验,受的磨折,他的和奥里维的痛苦,一切都给抹掉了。孩子是从奥里维生命中长出来的嫩芽,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这个嫩芽身上复活了。
他们俩谈着话。几个月以前,乔治还完全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但自从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以后,凡是演奏他作品的音乐会,乔治一次都没错过。一提到他的乐曲,他就眉飞色舞,眼睛发亮,笑眯眯的,连眼泪都要上来了,简直是入了迷。他告诉克利斯朵夫,说他热爱音乐,同时也想学音乐。但克利斯朵夫提了几个问题,发觉孩子对音乐还一无所知。他盘问他的学业。原来是在念中学;他还轻松的说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
“你在哪一方面比较强呢文学还是科学”
“都差不多。”
“怎么怎么难道你是个没出息的学生吗”
他坦白的笑了:“大概是吧。”
接着他又补上一句真心话:“可是我知道不至于的。
克利斯朵夫禁不住笑了。
“那末干吗不用功呢难道没有一样东西使你感到兴趣吗”
“相反什么都使我感到兴趣。”
“那又怎么呢”
“什么都有了兴趣,就没时间啦。”
“没时间你又干些什么鬼事呢”
他做了个意义不明的姿势。
“噢,事情多呢。我搞音乐,参加运动,参观展览会,还要看书”
“最好多念念你的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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