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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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节
    ;但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还没走完楼梯已经把什么都忘了。可是他仍旧有种甜美的畅快的感觉,即使在产生这种感觉的事情早已想不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对克利斯朵夫非常尊敬,却完全不信克利斯朵夫所信仰的东西。他心里一无信仰,对什么都是一笑置之。但要是有谁敢毁谤他的老朋友,他是会拚命的。

    幸而没有人在他面前说克利斯朵夫的坏话,否则他什么事都会干出来。

    克利斯朵夫把风向看得很准,不久它果然转变了。年轻的法国音乐的理想是和他的理想不同的。这一点使克利斯朵夫对法国音乐的好感多添了一个理由,但法国音乐界对他绝对不表同情。他在群众之间那么时行,决不能使那些闹饥荒闹得最厉害的青年和他携手;他们肚子里没有多少东西,所以牙齿格外的长,格外的要咬人。克利斯朵夫可不把他们的凶恶放在心上。

    “他们多么认真啊”他说。“这些孩子正在磨练牙齿呢”

    比较之下,他几乎更喜欢他们,而讨厌那般因为他的声名而来巴结他的小狗,好似杜契尼说的:“一头猛犬把1头伸在一只奶油钵里时,就有小狗们来舐它的胡子表示庆贺。”

    1杜契尼为十六至十七世纪的法国诗人,讽刺作家。

    他有一部作品被歌剧院接受了。才接受,人家就开始排练。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看到报上有攻击他的文章,说为了他的作品,人家把预定上演的一个青年作家的剧本无限期的搁下去了。那记者不胜愤慨,认为这种滥用势力的事应当由克利斯朵夫负责。

    克利斯朵夫跑去见经理,对他说:“你没预先通知我。那怎么行呢你该把那部先收下的歌剧先上演。”

    经理大惊小怪的嚷着,嘻嘻哈哈的拒绝了。他把克利斯朵夫的人品,作品,天才,竭力恭维了一阵,对另外一部作品表示轻蔑到极点,一口咬定它一文不值,绝对不能卖座。

    “那末你干吗收下来呢”

    “一个人不能每样事都逞着自己的心思去做。每隔一些时候,我们不能不敷衍一下舆论。从前,那些青年尽管叫叫嚷嚷,谁也不理会的。此刻他们找到了一个方法,挑拨一般国家主义派的报纸来攻击我们,把我们叫做卖国贼,劣等法国人,倘使我们不幸而没对他们的少壮派表示钦佩的话。哼少壮派就谈少壮派罢要不要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真是够受了群众也是够受了。他们用那种挽歌来叫你头痛脉管里没有一滴血,对你老唱着弥撒祭,描写爱情的二重唱简直象追思祈祷倘若我糊里糊涂拿人家硬要我接受的剧本上演,要不把我的戏院亏完才怪我把作品接受下来就完了,人家不能要求我唉,谈咱们的正经罢。你呀,你的大作是准会叫座的。”

    接着又是一大片恭维。

    克利斯朵夫直截了当的打断了他的话,气冲冲的说:“我决不上当。如今我老了,成功了,你们便利用我来压倒青年人。我年轻的时候,你们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压倒我。要不先上演那个青年的剧本,我就把我的撤回。”

    经理举起胳膊向着天,回答说:“你难道不明白,倘使我们听了你的话,人家岂不以为我们被报纸的攻击屈服了吗”

    “那对我有什么相干”

    “随你罢第一个吃亏的还是你。”

    于是人家开始排练青年音乐家的作品,同时也不中止练习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一部是三幕的,一部是两幕的;戏院决定拿它们在同一晚上演出。克利斯朵夫和他所提拨的人见了面。他要亲自报告这个消息。那青年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表示没齿不忘。

    经理全副精神的对付克利斯朵夫的剧本,克利斯朵夫当然没法阻止。另一部作品的演出没有被照顾到,克利斯朵夫却一点都不知道,只参加了几次排练,觉得作品很平常,随便表示了一些意见,人家也不表欢迎;他便至此为止,不再顾问。此外,经理又要那位新进作家把作品删节一部分,倘若他愿意马上演出的话。这种牺牲,作者先是很乐意的答应的,不久却大不痛快了。

    上演那晚,新作家的剧本完全失败,克利斯朵夫的大为成功。有几家报纸竭力攻击克利斯朵夫,说那是故意做的圈套,要陷害一个年轻而伟大的法国作家;他们说歌剧院为了巴结德国大师而把法国作家的音乐割裂了;而这个德国大师是妒忌一切新兴的明星的。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膀,想道:“他会答复他们的。”

    “他”可是一声不出。克利斯朵夫把这些批评剪了一部分寄给他,附了一句话:“你看到没有”

    他回信说:“遗憾之至那位新闻记者太关切我了真是,我很抱歉。最好还是别放在心上。”

    克利斯朵夫笑了,心里想:“他说得对,这个胆怯鬼。”

    于是他把这件事象他所谓的“置之脑后”了。

    但那个难得看报,而且除了体育新闻以外都看得很马虎的乔治,这一回竟一眼看到了抨击克利斯朵夫最剧烈的文字。他认得那个记者,便跑到一家准可以找到他的咖啡店去,果然找到了,打了他嘴巴,跟他决斗,一剑刺伤了他的肩膀。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一边吃中饭一边从一封朋友的信中知道了这件事,马上气都塞住了,饭也没吃完,就赶到乔治家里。出来开门的就是乔治。克利斯朵夫象一阵狂风般卷进去,抓着他的胳膊,愤愤的摇着,破口大骂。

    “畜生你为了我去跟人打架谁允许你的你这个小子,你这个糊涂虫,居然来管我的事难道我自己管不了吗,嗯你以为占了便宜你给这个坏蛋面子,跟他决斗。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这一下他变了一个英雄了,知道没有,傻瓜而且要是不巧我断定你是依着你的老,冒冒失失的去干的要是你送了命可怜虫我简直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你”

    乔治早已笑得象疯子一般,听了最后一句威吓的话,更是捧腹大笑,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老朋友,你真是怪了太滑稽了因为我替你出了气,你这样的骂我下回我攻击你,也许你会跟我拥抱了。”

    克利斯朵夫住了嘴,把乔治搂在怀里,亲着他的脸,然后又说:“我的孩子对不起。我老糊涂了可是这个消息把我吓坏了。跟人打架,亏你想得出我们犯得上跟这种人打架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胡闹。”

    “我什么也不答应你,”乔治说。“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可不许,听见没有倘使你再闹这种事,我就不要再看到你了,我要登报否认你,我要把你”

    “取消继承权是不是好,随你罢。”

    “得啦,乔治,我是央求你呀你这么来一下有什么用呢”

    “亲爱的老朋友,你人比我好几千倍,比我多知道的事简直数不清;但对于那些流氓,我比你认得更清楚。你放心,那是有用的;现在他们要侮辱你,先要把他们的毒舌掂掂斤量了。”

    “嘿那些小子对我有什么相干他们说的话,我都一笑置之。”

    “可是我并不一笑置之。你只管你自己的事罢。”

    这样以后,克利斯朵夫唯恐再有什么新的文章引起乔治猜疑。事情真滑稽:以后的几天,从来不看报的克利斯朵夫,居然趴在咖啡店的桌子上翻着所有的日报,预备看到一篇辱骂的文章,就想尽方法不管是怎么卑鄙的方法不让它落在乔治眼里。过了一星期,他才放了心。孩子果然说得不错。乔治的举动教那些叫叫嚷攘的家伙都要想一想了,而克利斯朵夫一边尽管埋怨小疯子耽误了他八天的工作,一边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教训他。他想到从前还不算怎么长久呢自己为了奥里维而跟人决斗的事。于是他仿佛听见奥里维对他说着:

    “由他去罢,克利斯朵夫,我欠你的债也得还你的。”

    人家的攻击,克利斯朵夫固然不以为意,另外一个人却没有看破一切的涵养。那便是爱麦虞限。

    欧洲的思想界演变得非常快。它仿佛跟机械方面的新发明和新的引擎同时加增了速度。偏见与希望这种存粮,从前足够维持人类一二十年的,此刻在五年之中就被消化掉了。几代的思想都在那里飞奔,一代跟着一代,往往还是一代踏着一代:时间已经下了冲锋令。爱麦虞限被人追出了。

    讴歌法兰西毅力的诗人从来没否认他宗师奥里维的理想主义。尽管爱国心那么热烈,他依旧崇拜精神上的崇高伟大。他在诗歌中提高着嗓子预告法兰西的胜利,乃是要借此表示自己的信仰,表示他的爱法兰西是因为它代表今日欧罗巴最高的思想,代表那个向暴力反攻而得胜的权利。不料权利本身就染上了暴力的气息,暴力又裸的出现了。新兴的一代,结实,耐苦,渴望战斗,在没胜利之前就存着胜利者的心理。他凭着他的肌肉,凭着他宽阔的胸脯,起着他的强烈而渴求享受的感官,凭着他象鸷鸟一般遨翔于平原之上的巨翼而得意扬扬,急不及待的想扑下来试试他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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