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当了红卫兵,都成了铁石心肠,把一个教书育人的好老师活活地折磨死了。”
丁素琴说:“都是那些王八羔子被权利操纵,干了丧尽天良的事。大伏天,用八号铁丝把整个人捆住,嫌两只手使不上劲儿捆得不紧,骑上七八个红卫兵,用铁钳子拧,捆得像死猪一样,放在太阳地儿暴晒,还有说法,叫牛鬼蛇神最怕阳光。哪有不怕的,那么壮的大男人咽下了窝囊气。”
“你也不能骂别人是王八羔子。”我心情沉重地说:“也该想想我们自己,当初,咱们都批判过张老师。”
丁素琴说:“批判老师,所有的红卫兵都做过,张老师是被男红卫兵整死的,咱们女同学都没动手。”
我说:“张老师不像现在学校混事的,不是吧叽当官就是讲究钱。张老师治学严谨,公而忘私,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批判他,我们心里有愧啊!”
“最有愧的应该是你!”丁素琴还在攻击我:“你是班上学校尖子,张老师常拿你的作文当范文。还有水莲,同学们说张老师对你俩单槽饲养。”
是啊!因为我的语文成绩好,张老师说我有前途,对我花费的心血更多。然而,我以“单槽饲养”为题写了一篇批判文章,从那时起,张老师陷入逆境,再也没有挣脱出来。
丁素琴说:“水莲就鬼道,动员她批判张老师,她只会流泪抹鼻涕,当了逍遥派,没得到政治光环,少了很多谴责。”
水莲不是鬼道,而是胆小,她见不得打打杀杀,更见不到迫害他人,然而,她自己却被害得不浅。我呢?因为那篇批判稿子上了学校的《红卫兵战报》,一时间成了学校的知名人物,随之被树为“革命干将”,带头大串联,又带头走上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金光大道。
我对丁素琴说:“我有两个事不能释怀,一个是欠吉大娘的情,一个是对张老师的愧。”
“你咋想起说这话?”
“我总觉得张老师的死与我有关。”
“不是的。”丁素琴替我解脱:“是张老师说了该死的话,逃不过劫难的。”
让张老师“该死”的言论,就是他说过大鼻子扑拉毛斯咱中国妇女。还有加重情节,是中国军人不敢管大鼻子。
在我记事时,把大鼻子称作苏联老大哥,我的大姐姐们,无不以巴结上高个子蓝眼睛的“大哥”为无上光荣。因此,聪明的中国人玩儿起了“健忘”把戏,把不堪回首的苏联军人强奸中国妇女等事情统统抹掉。搞宣传的文人更是聪明过人,他们把普遍现象变成个例,说强奸中国妇女的坏蛋是被苏联老大哥镇压的白军。后来苏联修正,老大哥蜕变成社会帝国主义,昔日中国姑娘的追求者成了阶级敌人,然而,大鼻子“扑拉毛斯”的话并没有解禁,张老师也是无意中说出来,他在无意中把自己送进了阎王殿。
我常常扪心自问:“当初不写那篇批判文章,张老师会死吗?”
回答是肯定的:“是死路,谁也走不活。”我还解脱自己:“批判稿里并没有提这样严重的话题啊!”
我问丁素琴:“我当初不写批判文章,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吗?”
丁素琴回答不了,她说:“你说红颜是祸水,细琢磨,还真有些道理。”
我想听听丁素琴对“红颜祸水”的理解。
丁素琴说:“你说咱三个人,数水莲最漂亮,也数她活的最惨。没工作,没有好名声,不好找主,嫁了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这男人还给她气受。”
我同情水莲,更恨长下巴,对丁素琴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下巴和秃头绝没有好结果!”
丁素琴瞥着我说:“我可不信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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