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走过去。像长板坡的曹兵看见怀里绷着阿斗太子,一手持枪,一手仗剑,骑在马上,犹如生龙活虎的常山赵子龙来了一样。他不会用两只脚走路。而是用许多脚:“某人来了!”听到这话的时候,如果你不看,你会以为他是一条蜈蚣,因为至少有几十双皮鞋同时在响。如果你看,又会以为他是苕帚星,因为他拖着几丈长的越远越大的尾巴——他的跟班们。而精神上他也决不止是一个人;比如说,坐席自然独霸一方;坐火车,极落魄的时候也要翘起腿来占住两三个人的位子,如果不是一整个车厢,两头还用人把住门,使得查票员不敢打那经过。看戏,就得一个包厢,甚至一个院子,假如不是一条街。办公,更不用说,谁也不能估计究竟该有多少机关才能使它尽量发挥他的天才。顺理成章:他的公馆足足可以驻扎一个集团军,纵然那里面没有一个吃空额的军官。他每顿可以吞下够一万个人吃而有余的大菜。他的太太或者说王后王妃,谁也不容易知道确数,而随便“来往”一下的“夫人”“小姐”当然不在其内。死了更要造一座比房子更大的坟和足以开几个银行的殉葬品;遗憾的是不能把地球装棺材里去——。
越接近死的人,越想在地球上站牢——总在为自己霸住这地球打算:越是作恶多端的人越是关心自己的名誉——总在为自己生前身后的名誉打算。他们把自己的相片印出许许多多,借着某种力量,散布到全国乃至全世界。他们雇佣会写字的穷人替他们在新建筑物上,名胜古迹的地方,乃至商店的招牌上,写上许多字,却落他们的款。那些字常常是刻在石头上的,可以流传到很久,以便多少年之后,真实情形日渐湮没,后人会惊服那时代的伟大人物同时还是出类拔粹的书法家。此外还请许多文人替他们著书立说,印成许多“xxx言论集”,“xxx著作集”,“xxx全集”,里面包括对于文化、历史、科学、哲学、艺术、社会、政治、军事各种各样的可贵的意见。使人一见就会叹服他是天生的圣哲。至于那些替他所写字著书的人呢?纵然当时能多少得到一点什么好处,时间一过,他们的姓字就与草木同腐了。
几乎每一个阔人家里都有万民伞,上面写着“爱民如子”之类的词句。到处都有官老爷们的德政碑,有的甚至有他的生祠。只要翻翻他们的家谱,墓志,他们每个人都是天下第一,古今无双的民之父母。可是这样好的民之父母,却在故乡乃至官地置下了阡陌连绵的田庄,建起了雕梁画柱的府第,娶进了许多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如夫人,生出了一枝枝军队一样,浩荡的公子和小姐。好像这些真是天相善人,特别从天上掉下来给他们的,与他们的子民毫无关系。他们的公子们叨他们的光,分据着朝内外的要津。小姐们也都无端嫁得金龟婿,间接与闻着朝政,这时候有不知趣的人出来说:“某公某公并非真是那么好的呵!”他们的公子们会饶你么?那些小姐会让她们的乘龙快婿饶你么?俗语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五代以后,谁都对于一两百年前的事模模糊糊,门生故旧们修的国史,记的野乘,以及国史野乘所取给的资材,万民伞,德政碑,祠堂记,墓邗表之类一齐都变成信史。
这世界就是这种阔人的世界;过去是他们的列祖列宗的,将来自然是他的龙子龙孙的。这是几千年封建制度的成果,世界上一天有这种阔人,就一天没有民主。
1945,国庆,渝,三十六计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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