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问几岁,这字小更费事,可总得知道。早三年死的二十八除六是二十二。呀,一位妙年姑娘,才二十二岁的廉枫感到一种奇异的战栗,从他的指尖上直通到发尖;仿佛身背着一个黑影子在晃动。但雪地上只有淡白的月光,黑影子是他自己的。
做梦也不易梦到这般境界。我陪着你哪,外国来的姑娘。
廉枫的肢体在夜凉里冻得发了麻,就是胸潭里一颗心热热的跳着,应和着头顶明星的闪动。人是这软弱他非得要同情。盘踞在肝肠深处的那些非得要一个尽情倾吐的机会。活的时候得不着,临死,只要一口气不曾断,还非得招承、眼珠已经褪了光,发音都不得清楚他一样非得忏悔。非得到永别生的时候人才有胆量,才没有顾忌。每一个灵魂里都安着一点谎谎能进天堂吗你不是也对那穿黑长袍胸前挂金十字的老先生说了你要说的话才安心到这石块底下躺着不是,贝克生姑娘我还不死哪。
但这静定的夜景是多大一个引诱我觉得我的身子已经死了,就只一点子灵性在一个梦世界的浪花里浮萍似的飘着。空灵,安逸。梦世界是没有墙围的。没有涯涣的。你得宽恕我的无状,在昏夜里踞坐在你的寝次,姑娘。但我已然感到一种超凡的宁静,一种解放,一种莹澈的自由。这也许是你的灵感你与雪地上的月影。
我不能承受你的智慧,但你却不能吝惜你的容忍。我不是你的谁,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相知,但你不能不认识我现在向你诉说的忧愁,你廉枫的手在石板的一头触到了冻僵的一束什么。一把萎谢了的花玫瑰。有三朵,叫雪给腌僵了。他亲了亲花瓣上的冻雪。我羡慕你在人间还有未断的恩情,姑娘但这也是个累赘,说到彻底的话。这三朵香艳的花放上你的头边他或是你的亲属或是你的知己你不能不生感动不是我也曾经亲自到山谷里去采集野香去安放在我的她的头边。我的热泪滴上冰冷的石块时,我不能怀疑她在泥土里或在星天外也含着悲酸在体念我的情意。但她是远在天的又一方,我今晚只能借景来抒解我的苦辛人生是辛苦的。最辛苦是那些在黑茫茫的天地间寻求光热的生灵。可怜的秋蛾,他永远不能忘情于火焰。在泥草间化生,在黑暗里飞行,抖擞着翅羽上的金粉它的愿望是在万万里外的一颗星。那是我。见着光就感到激奋,见着光就顾不得粉脆的躯体,见着光就满身充满着悲惨的神异,殉献的奇丽到火焰的底里去实现生命的意义。那是我。天让我望见那一柱光那一个灵异的时间“也就一半句话,甘露活了枯芽”。
我的生命顿时豁裂成一朵奇异的愿望的花。“生命是悠久的”,但花开只是朝露与晚霞间的一段插话。殷勤是夕阳的顾盼,为花事的荣悴关心。可怜这心头的一撮土,更有谁来凭吊“你的烦恼我全知道,虽则你从不曾向我说破;你的忧愁我全明白,为你我也时常难受。”清丽的晨风,吹醒了大地的荣华“你耐着吧,美不过这半绽的蓓蕾。”“我去了,你不必悲伤,珍重这一卷诗心,光彩常留在星月间。”她去了光彩常在星月间。
陌生的朋友,你不嫌我话说得晦塞吧。我想你懂得。你一定懂。月光染白了我的发丝,这枯槁的形容正配与墓墟中人作伴;它也仿佛为我照出你长眠的宁静那不是我那她的眉目
迷离的月影,你何妨为我认真来刻划个灵通她的眉目;我如何能遗忘你那永诀时的神情竟许就那一度,在生死的边沿,你容许我怀抱你那生命的本真;在生死的边沿你容许我亲吻你那性灵的奥隐,在生死的边沿,你容许我哺啜你那妙眼的神辉。
那眼,那眼爱的纯粹的精灵迸裂在神异的刹那间你去了,但你是永远留着。从你的死,我才初次会悟到生。会悟到生死间一种幽玄的丝缕。世界是黑暗的,但我却永久存储着你的不死的灵光。
廉枫擡头望着月。月也望着他。青空添深了沉默。城墙外仿佛有一声鸦啼,像是裂帛,像是鬼啸。墙边一枝树上抛下了一捧雪,亮得辉眼。这还是人间吗她为什么不来,像那年在山中的一夜
“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
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
诡异的人生什么古怪的梦希望在你擎上手掌估计分量时,已经从你的手指间消失,像是发珠光的青汞。什么都得变成灰,飞散,飞散飞散我不能不羡慕你的安逸,缄默的墓中人我心头还有火在烧,我怀着我的宝;永没有人能探得我的痛苦的根源,永没有人知晓,到那天我也得瞑目时,我把我的宝还交给上帝:除了他更有谁能赐与,能承受这生命的生命
我是幸福的你不羡慕我吗,朋友
我是幸福,因为我爱,因为我有爱。多伟大,多充实的一个字提着它胸肋间就透着热,放着光,滋生着力量。多谢你的同情的倾听。长眠的朋友,这光阴在我是希有的奢华。这又是北京的清静的一隅。在凉月下,在荒城边,在银霜满树时。
但北京廉枫眼前又扯亮着那狞恶的前门。像一个脑袋,像一个骷髅。丧事人家的鼓乐。北海的芦苇。荣叶能不死吗在晚照的金黄中,有孤鹜在冰面上飞。销沈,销沈。更有谁眷念西山的紫气她是死了一堆灰。北京也快死了准备一个钵盂,到枯木林中去安排它的葬事。有什么可说的再会吧,朋友,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正想站起身走,一回头见进门那路上仿佛又来了一个人影。肥黑的一团在雪地上移着,迟迟的移着,向着他的一边来。
有树拦着,认不真是什么,是人吗怪了,这是谁在这大凉夜还有与我同志的吗为什么不,就许你吗可真是有些怪,它又不动了,那黑影子绞和着一棵树影,像一个大包袱。不能是鬼吧。为什么发噤,怕什么的是人,许是又一个伤心人,是鬼,也说不定它别有怀抱。竟许是个女子,谁知道在凉月下,在荒冢间,在银霜满地时。它伛偻着身子哪,像是捡什么东西。不能是个化子化子化不到墓园里来。唷,它转过来了
它过来了,那一团的黑影。走近了。站定了,他也望着坐在坟墩上的那个发楞哪。是人,还是鬼,这月光下的一堆他也在想。“谁”粗糙的,沉浊的口音。廉枫站起了身,哈着一双冻手。“是我,你是谁”他是一个矮老头儿,屈着肩背,手插在他的一件破旧制服的破袋里。“我是这儿看门的。”
他也走到了月光下。活像哈姆雷德里一个掘坟的,廉枫觉得有趣,比一个妙年女子,不论是鬼是人,都更有趣。“先生,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哼是睡着了,那门没有关严吗”“我进来半天了。”“不凉吗您坐在这石头上”“就你一个人看着门的”“除了我这样的苦小老儿,谁肯来当这苦差”“你来有几年了”“我怎么知道有几年了反正老佛爷没有死,我早就来了。这该有不少年份了吧,先生我是一个在旗吃粮的,您不看我的衣服”“这儿常有人来不”“倒是有。除了洋人拿花来上坟的,还有学生也有来的,多半是一男一女的。
天凉了就少有来的了。你不也是学生吗“他斜着一双老眼打量廉枫的衣服。”你一个人看着这么多的洋鬼不害怕“老头他乐了。这话问得多幼稚,准是个学生,年纪不大。”害怕
人老了,人穷了,还怕什么的再说我这还不是靠鬼吃一口饭吗靠鬼,先生“”你有家不,老头儿“”早就死完了。
死干净了。“”你自己怕死不,老头儿,“老头又乐了。”先生,您又来了人穷了,人老了,还怕死吗你们年轻人爱玩儿,爱乐,活著有意思,咱们哪说得上“他在口袋里掏出一块黑绢子擤着他的冻鼻子。这声音听大了。城圈里又有回音,这来坟场上倒添了不少生气。那边树上有几只老鸦也给惊醒了,亮着他们半冻的翅膀。”老头,你想是生长在北京的吧“”一辈子就没有离开过。“”那你爱不爱北京“老头简直想咧个大嘴笑。这学生问的话多可乐爱不爱北京人穷了,人老了,有什么爱不爱的”我说给您听听吧,“他有话说。
“就在这儿东城根,多的是穷人,苦人。推土车的,推水车的,住闲的,残废的,全跟我一模一样的,生长在这城圈子里,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一年就比一年苦,大米一年比一年贵。
土堆里煤渣多捡不着多少。谁生得起火有几顿吃得饱的夏天还可对付,冬天可不能含糊。冻了更饿,饿了更冻。又不能吃土。就这几天天下大雪,好;狗都瘪了不少“老头又擤了擤鼻子。”听说有钱的人都搬走了,往南,往东南,发财的,升官的,全去了。穷人苦人哪走得了有钱人走了他们更苦了,一口冷饭都讨不着。北京就像个死城,没有气了,您知道哪年也没有本年的冷清。您听听,什么声音都没有,狗都不叫了
前儿个我还见着一家子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饿急了,又不能做贼,就商量商量借把刀子破肚子见阎王爷去。可怜着哪,那男的一刀子捅了他媳妇的肚子,肠子漏了,血直冒,算完了一个,等他抹回头拿刀子对自个儿的肚子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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