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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毅列传第二十(2/2)
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1,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2,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3,力不能制4,于是屈身下士5,先礼郭隗以招贤者6。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7,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1沙丘之乱:指前295年,主父武灵王与少子惠文王同游沙丘,长子章乘机作乱,欲杀惠文王以自立,公子成等发兵平乱,章败,逃入武灵王行宫,公子成率兵围困,杀章,武灵王被饿死。2子之之乱:指前315年,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国相子之,子之为政三年燕大乱。前314年齐宣王袭燕,杀燕王哙及子之。3辟:同“僻”。偏僻。4制:制胜。5屈身:降抑身分。6先礼郭隗:指燕昭王听从郭隗建议,先礼尊郭隗自己,为其筑宫,拜其为师以招揽天下贤士。7委质:古代臣下向君主敬献礼物,表示献身称“委质”。质,通“贽”。

    当是时,齐湣王强,南败楚相唐眛于重丘1,西摧三晋于观津2,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3,已而复归之4。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5,百姓弗堪6。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7,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8。”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说秦以伐齐之利9。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10,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13,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14,齐皆城守15。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16,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17,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18,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19,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20,欲连兵且留齐(21),南面而王齐(22)。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23),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1楚相:梁玉绳《史记志疑》:“‘楚相’乃‘楚将’之误。”当是。2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这里指魏、赵两国。3争重为帝:争取尊为帝号。前288年,秦昭王自称西帝,尊齐湣王为东帝。4已而复归之:指齐湣王接受苏代的劝说,称帝后两个月即自行取消帝号,仍旧称王。5自矜:自尊自大。6堪:忍受。7余业:先人遗下的功业。8与:结交,联合。9(dàn,旦):以利益引诱人。10害:以为祸害。合从:当时诸侯国在外交的一种策略,即“合众弱以攻一强”。从,同“纵”。并护:统一指挥。13罢归:停止攻击,撤回本国。14徇:带兵巡行占领的地方。15城守:据城固守。16说:同“悦”。17飨:用酒食招待人。18卤获:夺取缴获的战利品。卤,通“掳”,掠夺。19纵:施放。反间:使敌人间谍为我所用,或用计使敌人内部不团结。(20)隙:感情上的裂痕,怨仇。(21)连兵:断断续续用兵。(22)王齐:在齐称王。(23)不善:不怀好意。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1,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2,入于临菑。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以伐燕3。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4,且谢之曰5:“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6,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7,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8,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9,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10。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1设诈诳燕军:指田单先以请降示弱麻痹燕军,再以“火牛阵”奇袭燕军。诈:欺骗;诳:迷惑。2迎襄王于莒:齐湣王兵败奔莒,为援齐楚将淖齿所杀,后莒人立湣王子为王,即襄王。3:疲困。4让:责备。5谢:道歉。6雠:仇恨。7弃群臣:抛下了群臣,是死去的委婉说法。8暴(pu,瀑)露:露天食宿。指战地生活的辛苦。9过听:误听。10捐:弃。遗:给予。

    臣不佞1,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2,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3,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4,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5,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6。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7,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8,故假节于魏9,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10,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13,可幸无罪14,故受令而不辞。

    1不佞:没有才能。是自谦的说法。2数:列举罪状,指责、数落。3侍御者:君主的侍从。这里实指燕惠王。畜:收留。幸:宠信。4白:明白。5禄:爵禄。私:偏私。6能当者:指才能胜任官职的人。处:安排,任用。7论:衡量。行:品行。8高:超出。世主:一般的君主。9假:借。节:符节。古代君王传布命令或征调兵将的凭证。这里是出使的意思。10过举:过分地抬举。厕:置身于。父兄:这里指宗室大臣。13承教:接受教导。14幸:侥幸。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1,而欲以齐为事2。”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3。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4。顾反命5,起兵击齐。以天之道6,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7。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循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8,大吕陈于元英9,故鼎反乎磿室10,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13,故裂地而封之14,使得比小国诸侯15。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1轻弱:指燕国国力薄弱。2以齐为事:把向齐国复仇作为自己的职分。3最胜:多次取胜。最:积聚。《战国策》,“最”作“骤”。4具:准备。5顾:回顾,回头。形容时间之速。反命:即“返命”,复命。6道:同“导”,引导。7河北之地:指黄河以北的赵、魏地区。举:全部。之:到。8宁台:燕国台名。9大吕:齐国钟名。元英:燕国宫殿名,在宁台之下。10故鼎:指曾被齐掠走的燕国宝鼎。磿室:燕国宫殿名,在宁台之下。汶篁:齐国汶水出产的竹子。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时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盟主。其说不一,通行的说法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13慊(qiè,窃):满足。14裂地:割地以封。15比:比同,并列。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1;蚤知之士2,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3,收八百岁之蓄积4,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5,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6,慎庶孽7,施及乎萌隶8,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9,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10,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13;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14,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1《春秋》:编年体史书,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是儒家经典之一。这里泛指史书。2蚤知:先知,有预见。蚤,通“早”。3夷:平定。万乘:万辆兵车。古代一车四马叫“乘”。4八百岁之积蓄:指齐自开国至燕昭王破齐约八百年间积存的珍宝财物。5余教:留下的政令、训示。6脩:通“修”。7慎庶孽:慎重地对待妾生子弟。8施(yi,义):推及。萌隶:百姓。9作:创作,开孔。10说:主张。听:听从,接受。鸱夷:马革做的囊袋,形似鸱鸟,用以收敛骸骨。寤:通“悟”。明白。先论:指伍子胥早先的建议,即拒绝越王请降,停止对齐用兵。13沈:同“沉”。14不同量:有不同的气量、抱负。入江而不化:《索隐》云:“言子胥怀恨,故虽投江而神不化,故虽投江而神不化,犹为波涛之神也。”

    夫免身立功1,以明先王之迹2,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3,堕先王之名4,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5,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6;忠臣去国,不絜其名7。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8。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9,故敢献书以闻10,唯君王之留意焉。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

    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

    1免身:免遭自身灾祸。2迹:事迹,功绩。3离:通“罹”。遭遇。4堕:同“隳”。毁坏。5以幸为利:把幸免于杀身之祸作为渔利的机会。指为赵害燕以谋取个人名利。6不出恶声,不说他人坏话。7不絜其名:不洗雪自己的罪名或冤屈。絜,同“洁”。8数:多次。9疏远:指被疏远的人。行:行为。10闻:使听到。通:交好。

    乐间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赵,四战之国也1,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2。乐乘者,乐间之宗也3。于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4,赵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5,以冀其听;商容不达6,身祇辱焉7,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8,狱囚自出9,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10,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乐间、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1四战之国:指赵国多次与四方之敌作战。2禽:同“擒”。3宗:同祖称“宗”。4重:多。5犯:冒犯。6商容不达:指殷纣时商容因谏被贬。达,显达。7祇(zhi,纸):同“只”。8民志不入:民心涣散。9狱囚自出:狱中囚犯逃出。喻政局混乱,法令废弃。10负:担负。桀:凶暴。以上三句的意思是说:家庭内部有纷争不尽述己意却把它告诉邻里。喻指乐间未能尽陈伐赵之害却出奔赵国。二者:指乐间未能犯颜直谏和背燕奔赵这两种做法。

    其后二十余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1,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2。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3,显闻于齐,称贤师。

    1乐臣公:《索隐》:“本亦作‘巨公’也。”2亡:逃亡。3黄帝、老子之言:即“黄老之学”。战国、汉初道家以传说中的黄帝同老子相配,并同尊为道家创始人,形成黄老学派。言:学说。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1。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2,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1废:放下。2本师:宗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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