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庸工懂得音乐,私下说是道非的。”家主人叫高渐离到堂前击筑,满座宾客都说他击得好,赏给他酒喝。高渐离考虑到长久他隐姓埋名,担惊受怕地躲藏下去没有尽头,便退下堂来,把自己的筑和衣裳从行装匣子里拿出来,改装整容来到堂前,满座宾客大吃一惊,离开座位用平等的礼节接待他,尊为上宾。请他击筑唱歌,宾客们听了,没有不被感动得流着泪而离去的。宋子城里的人轮流请他去做客,这消息被秦始皇听到。秦始皇召令进见,有认识他的人,就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特别赦免了他的死罪。于是薰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没有一次不说好。渐渐地更加接近秦始皇。高渐离便把铅放进筑中,再进宫击筑靠近时,举筑撞击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就杀了高渐离。终身不敢再接近从前东方六国的人了。
鲁句践听到荆轲行刺秦王的事,私下说:“唉!太可惜啦,他不讲究刺剑的技术啊,我太不了解这个人了!过去我呵斥他,他就以为我不是同路人了。”
太史公说:社会上谈论荆轲,当说到太子丹的命运时,说什么“天上像下雨一样落下粮食来,马头长出角来!”这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告诉我的就像我记载的。从曹沫到荆轲五个人,他们的侠义之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们的志向意图都很清楚明朗,都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名声流传到后代,这难道是虚妄的吗!
【原文】【注解】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1。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2。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1好力:爱好勇武、力气。2败北:战败逃跑。北,打了败仗往回逃。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1,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2,辞令如故3。桓公怒,欲倍其约4。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5。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6。
1鲁城坏即压齐境:意思是说,你们侵略鲁国,已经深入到都城边缘、假如鲁国的都城倒塌,就会压到齐国的边境了。2颜色:脸色。3辞令如故:像平常一样谈吐从容。4倍:通“背”。背弃、违背。5所亡地:丢失的国土。亡,丢失,失去。6有:又。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1,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2。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仇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3,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4。
1伍子胥亡楚如吴见卷四十《楚世家》、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2说(shui,税):劝说、说服。3内志:在国内夺取王位的意图。志,志向,意图。4进:推荐。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眛,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1,欲卒致国于季子札2。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余眛。余眛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3,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4。
1以次传之弟:依照兄弟次序把王位传递下去。2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想最终把国君的位子传给季子札。3適(di,敌)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適,同“嫡”。旧时正妻为“嫡”。4尝:通“常”。阴养:秘密地供养。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1。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2。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3!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4,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5:“光之身,子之身也。”
1按卷四十《楚世家》、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楚平王卒于其十三年(前516),是年为吴王僚十一年,此谓“九年”,误。下文所记吴王僚因楚丧而伐之的事,《左传》在昭公二十七年,即吴王僚十二年。2变:动态。3不求何获:意谓不争取(时机)就不会有收获。4骨鲠之臣:正直敢言的忠臣。鲠,通“骾”。5顿首:以头叩地。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1,而具酒请王僚2。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3,皆王僚之亲戚也4。夹立侍,皆持长铍5。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6,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7。既至王前,专诸擘鱼8,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1甲士:身穿铠甲的武士。窟室:地下室。2具:备办。3阶陛:台阶。4亲戚:此指亲信。5铍(pi,披):长矛。一说两刃刀。6详为足疾:假装脚有毛病。详,通“佯”,假装。7鱼炙:烤熟的整条鱼。进:献上。8擘:拆。掰开。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佰,智佰甚尊宠之。及智佰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1,漆其头以为饮器2。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3。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4,入宫涂厕5,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6。
1怨:恨,仇恨。2膝其头以为饮器:把他的头盖骨涂以膝做为饮具。3以上二句为古成语。说(yuè,悦),同“悦”。喜欢、爱慕。容,梳妆打扮。4刑人:受刑的人。这里犹“刑余之人”即宦者。5涂厕:修整厕所。涂,以泥抹墙。6卒释去之:最终还是把豫让放走了。释,放。去,离开。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1,吞炭为哑2,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3,襄子必近幸子4。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5?何乃残身苦形6,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1漆身为厉(lài,赖):以漆涂身,使肌肤肿烂,像患癞病。厉,同“癞”。癞疮。 2吞炭为哑:吞炭为了使声音变得嘶哑。 3委质:初次拜见尊长时致送礼物。这里有托身的意思。 4近幸:亲近宠爱。 5顾不易邪:难道还不容易吗。 6残身苦形:摧残身体,丑化形貌。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1:“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2,我故众人报之3。至于智伯,国士遇我4,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5,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6!”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1数:列举罪过而责之。 2众人遇我:把我当成一般人对待。 3众人报之:像一般人那样报答。 4国士:国内杰出人物。 5伏诛:受到应得的死罪。诛,杀死。 6敢布腹心:敢于披露心里话。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卻1。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2,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3。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4,前为聂政母寿5。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6。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7,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8,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1有郤:有仇怨。郤,空隙,裂缝。喻感情上产生裂痕。 2数反:多次往返拜访。反,同“返”。返回。 3畅:敬酒。《战国策》作“觞”。是。 4溢:即“镒”。古代重量单位。为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5寿:敬酒或用礼物赠人,表示祝人长寿。 6甘毳(cui,粹):甜脆食物。毳,通“脆”。 7大人:对别人父母的敬称。粗粝:粗糙的粮食。谦词。 8降志辱身:使心志卑下,屈辱身份。 市井:市场。下文“市井之人”指做买卖的人。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1,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2。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3,未有大功可以称者4,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5,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6!且前日要政7,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严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8。”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岂不殆哉9!”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1除服:丧服期满。2枉:屈,委屈。3鲜:少,稀少。4称:相比,相抵。5睚眦(yá zi,牙字):发怒时瞪眼睛。借指小的仇恨。6嘿:通“默”,沉默。7要:邀请。8辅翼:助手,辅助。9殆:危险。
杖剑至韩1,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2,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3,购问莫知谁子4。于是韩(购)县〔购〕之5,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1杖:持,携带。2皮面决眼:割破面皮,挖出眼珠。3暴(pu,铺)于市:暴露在大街上。4购问:悬赏询问。5县(xuán,玄):同“悬”。悬挂。
政姊荌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1,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悬之千金,乃於邑曰2:“其是吾弟与?嗟乎,严重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悬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荌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3,为老母幸无恙4,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已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5,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6,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1贼不得:指不知道凶手的姓名。2於邑(wu yè,乌叶):同“呜咽”,哭泣。3蒙污辱自弃于市贩: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猪贩肉的人之间。4无恙:平安无事。恙,忧,病。5重自刑以绝从:深深地毁坏自己的面容肢体,使人不能辨认,以免牵连别人。从,连带治罪。一说通“踪”,踪迹线索。6殁:死。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1,不重暴骸之难2,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3,姊弟俱僇于韩市者4,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1乡使:从前假使。乡,同“向”。从前,过去。濡忍:含忍,忍耐。2不重:不顾惜。暴骸:露尸于外。3绝险:度越艰难险阻。列:显露,布陈。4僇:通“戮”。杀戮。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1,徙于卫2,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1先:先人,祖先。2徙:迁移。
荆轲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1,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2。
1说:劝说,说服。2徙卫元君支属于野王:迁移野王不只是支属,卫元君也在内。支属,旁支亲属。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1,盖聂怒而目之2。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3,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4;”
1论剑:谈论剑术,有较量的意思。2目:瞪眼逼视。3曩者:过去。这里指刚才。不称:不相宜,不合适。4摄:通“慑”。威慑,震慑。一说降服。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1,争道2,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1博:古代一种博戏。2争道:争执博局的着数,道,技艺,方法。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1。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2;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3。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4,知其非庸人也。
1筑:古代弦乐器,像琴,属于打击乐。2沉深:深沉稳重。3贤豪长者:贤士、豪杰和年高有德行的人。4处士:有才有德不愿为官的隐居者。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1。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2,稍蚕食诸侯3,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4、汉之铙,右陇、蜀之山,左关、郩之险,民众而士厉5,兵革有余6。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7,欲批其逆鳞哉8!”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1会:适逢,正赶上。质:人质。2三晋:指韩、赵、魏三国。以其国君原来都是晋国的执政大夫,后各自立国,将晋一分为三,故称。3稍:逐渐,一点一点地。蚕食:像蚕吃桑叶一样地逐渐侵吞。4擅:拥有,据有。5士厉:士兵训练有素。厉,勇敢者锐气。6兵革:武器装备。兵:武器。革,皮制铠甲。7见陵:被欺凌。见,被。陵:侵犯,欺侮。8批:触动,触犯。逆鳞:传说中龙颈部生的倒鳞。触及倒鳞,龙即发怒。用以比喻暴君凶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1。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2,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3也,祸必不振矣4!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5。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6,其后迺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矿日弥久7,心惛然8,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9,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10。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13,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14。
1舍:使……住下来。2寒心:提心吊胆。3委肉当饿虎之蹊:古成语,意思是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委,抛给,抛弃。蹊,小路。4不振:不可拯救。振,救,挽救。5灭口:消除……借口。6购:通“媾”,媾和,讲和。7旷日弥久:时间长久。8惛然:忧闷,烦乱。惛:糊涂。9后交:新交,晚交。10资怨而助祸:助长怨恨而促使祸患的发展。鸿毛:大雁羽毛。喻燕国力量薄弱。雕鸷:雕与鸷均为凶猛的禽鸟。比喻秦国的凶猛。13勇沉:勇敢沉着,勇气潜于内心。14乃造焉:就到太子那里去拜访。造,拜访。
太子逢迎,却行为异1,跪而蔽席2。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3:“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4,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5。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6。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己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人,非节侠也7。”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8。”因遂自刎而死。
1却行为导:倒退着走,为(田光)引路。2蔽席:拂拭座位让坐。蔽,拂拭,掸。3避席而请:离开自己的座席向田光请教。避席,以示敬意。4骐骥:良马、骏马。5驽马:劣等马。6趋:小步快走。以示礼敬。7节侠:有节操、讲义气的人。8明:表明,显示。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漆行流涕1,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2,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3。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4,其意不厌5。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6,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7。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8;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9,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纵,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住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10,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1膝行:跪行,双膝着地向前。2不肖:不成材,没出息。此谦词。3孤:按当时燕王尚在,不该称孤。4臣:使……臣服,称臣。5厌:满足。又写作“餍”。6入臣:前往秦国称臣。7合从:即“合纵”。东方六国南北联合,结成一体共同对抗秦国的政策。8窥:示,引诱。9擅:独揽,掌握。10让:推辞。太牢:牛、羊、猪三种牲畜各一头,是古代祭祀的重礼。借指贵重美食。恣:听任,随其所欲。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1。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2,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3,臣愿谒之4。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5,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1略:夺取,侵占。2旦暮:早晚。极言时间短暂。3微:无,没有。4谒:请求,禀告。5说:喜欢,高兴。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1,父母宗族皆被戮没2。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3,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4:“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5,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6。
1深:残酷,刻毒。2戮:杀死。没:没入官府为奴。3揕(zhèn,振):直刺。匈:同“胸”。胸膛。4偏袒搤(è,扼)捥:脱掉一边衣袖,露出一边臂膀,一只手紧握另一支手腕,以示激愤。搤,同“扼”,掐住,捉住。捥,同“腕”。5切齿腐心:上下牙齿咬紧挫动,愤恨得连心都粹了。6函封:装入匣子,封起来。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1,以试人,血濡缕2,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3。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耒,而为治行4。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5!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6!”遂发。
1以药焠之:把烧红的匕首放到带有毒性液体里醮。2血濡缕:只要渗出一点血丝。3忤视:用恶意的眼光看人。忤,逆,抵触。4治行:准备行装。5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6辞决:长别。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1,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2,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3,士皆瞋目4,发尽上指冠5。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1既祖:饯行之后。祖,古人出远门时祭祀路神的活动。这里指饯行的一种隆重仪式,即祭神后,在路上设宴为人送行。2为变徵(zhi,止)之声:发出变徵的音调。古代乐律,分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七调,大体相当今西乐的c、d、e、f、g、a、b七调。变徵即f调,此调苍凉、凄惋,宜放悲声。3羽声:相当西乐a调。音调高亢,声音慷慨激昂。4瞋目:瞪大眼睛。5发尽上指冠:因怒而头发竖起,把帽子顶起来。此夸张说法。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1,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2。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3,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4,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5。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6,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7,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8,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9,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10,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13,尽失其度14。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15,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16。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17,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18:“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19,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20,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1资:价值。资财。币:古代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物的玉帛等物。2遗:赠送。3振怖:内心惊悸,害怕。怖,惊慌、害怕。4比:排列、比照。5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6九宾:外交上极其隆重的礼仪。说法不一。一说九个接待宾客的礼宾人员;一说九种规格不同的礼节;一说九种地位不同的礼宾人员。7色变:变了脸色。8顾笑:指回头向舞阳笑。9假借:宽容。10发图:展开地图。穷:尽。见:同“现”。出现。室:指剑鞘。(13)卒:通“猝”,突然。(14)度:常态。(15)提:打,投掷。(16)股:大腿。(17)擿:同“掷”。投掷。(18)箕踞:两脚张开,蹲坐于地,如同簸箕。以示轻蔑对方。(19)此句末“轲”下似应有“舞阳”或及“秦舞阳”等字,不然,秦舞阳失交待。(20)坐:治罪、办罪。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1,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2。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3,而社稷幸得血食4。”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1益:增加。诣:往,到……去。2拔:攻克,占领。3解:缓解、宽释。4社稷幸得血食:国家或许得到保存。社稷,土神和谷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故成为国家政权的象征。血食,享受祭祀。因为祭祀时要杀牛、羊、豕三牲,所以叫血食。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1,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2,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3,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4。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5,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6。
1庸保:帮工,伙计。庸,同“佣”。被雇用的人。2家丈人:东家,主人。3抗礼:用平等的礼节接待。4矐其目:弄瞎他的眼睛。矐,熏瞎。5朴:撞击。6诸侯之人:此前东方六国的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1!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2!”
1讲:讲究,精通。2非人:不是同类人。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1,“天雨粟,马生角”也2,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3,然其主意较然4,不欺其志5,名垂后世,岂妄也哉6!
1命:运气,命运。2天雨粟,马生角:据《燕丹子》记载,“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丹乃仰天长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王充《论衡·感虚》等亦有此说。这里比喻不可能之事。雨,下雨。3义:义举,指行刺活动。4较:清楚,明白。5欺:违背。6妄:虚妄,荒诞。</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