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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列传第二十七(2/2)
时不虔诚,所以才到这种地步。可依照圣明君主的样子再虞诚地斋戒一次。”于是,二世就到上林苑中去斋戒。整天在上林苑中游玩射猎,一次有个行人走进上林苑中,二世亲手把他射死。赵高就让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出面弹劾,说是不知谁杀死了人,把尸体搬进上林苑中。赵高就劝谏二世说“天子无缘无故杀死没有罪的人,这是上帝所不允许的,鬼神也不会接受您的祭祀,上天将会降下灾祸,应该远远地离去皇宫以祈祷消灾。”二世就离开皇宫到望夷宫去居住。

    二世在望夷宫里住了三天,赵高就假托二世的命运,让卫士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手持兵器面向宫内,自己进宫告诉二世说:“山东各路强盗大批大批地来了!”二世上楼台观看,看到卫士拿着兵器朝向宫内,非常害怕,赵高立刻逼迫二世让他自杀。然后取过玉玺把它带在自己身上,身边的文武百官无一人跟从;他登上大殿时,大殿有好几次都像要坍塌似的。赵高自知上天不给予他皇帝之位,群臣也不会答应,就把秦始皇弟弟的弟弟叫来,把玉玺交给了他。

    子婴即位之后,担心赵高再作乱,就假称有病而不上朝处理政务,与宦官韩谈和他的儿子商量如何杀死赵高。赵高前来求见,询问病情,子婴就把他召进皇宫,命令韩谈刺杀了他,诛灭了他的三族。

    子婴即位三个月,刘邦的军队就从武关打了进来,到达咸阳,文武百官都起义叛秦,不抵抗沛公。子婴和妻子儿女都用丝带系在自己脖子上,到轵道亭旁去投降。刘邦把他们交给部下官吏看押。项羽到达咸阳后把他们杀死,秦就这样失去了天下。

    太史公说:李斯以一个里巷平民的身份,游历诸侯,入关奉事秦国,抓住机会,辅佐秦始皇,终于完成统一大业。李斯位居三公之职,可以称得上是很受重用了。李斯知道儒家《六经》的要旨,却不致力于政治清明,用以弥补皇帝的过失,而是凭仗他显贵的地位,阿谀奉承,随意附合,推行酷刑峻法,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扶苏而立庶子胡亥。等到各地已经群起反叛,李斯这才想直言劝谏,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忠心耿耿,反受五刑而死,但我仔细考察事情的真相,就和世俗的看法有所不同。否则的话,李斯的功绩真的要和周公,召公相提并论了。

    【原文】【注解】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1,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2,居大庑之下3,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尚譬如鼠矣4,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5,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6,今万乘方争时7,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8。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9,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10,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1絜:同“洁”。2积粟:存粮。3大庑:堂下周围有走廊的大房子。4不肖:不才,没本事,不正派。5度:揣测,估计。事:侍奉,服侍。6时:时机,机会。下文“驰骛之时”之“时”同此。7万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因此以万乘称天子,本文中实用以指诸侯。8布衣:指平民百姓。驰骛:奔走。9禽鹿:犹“禽兽”。10诟:耻辱。非:责难,反对。无为:道家指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

    至秦,会庄襄王卒1,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此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2,去其几也3。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4。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5,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6,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7,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8。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9,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1会:恰巧,正逢。2胥人:小人,平庸的人。3几:同“机”。事情的迹兆,有“时机”、“机会”的意思。4瑕衅:空隙,可乘之机。忍:下狠心。5五伯:即五霸。对此古来有多种说法,但最为流行的是指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6由:通“犹”。如同,好像。骚除:即扫除。骚,通“扫”。7从:通“纵”。即“合纵”。战国时东方六国联合抵抗秦国的联盟。8赍(ji,机):携带。9厚遗:多赠送礼品。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1,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2。”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谏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3。昔缪公求士4,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5,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6,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7,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8,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9。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10,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1间:伺侯,刺探。2一切:一概,一律。3过:过失,错误。4缪公:即秦穆公。缪,同“穆”。5产:出生。6举:攻克,占领。7包:吞并之意。8膏腴:肥沃,肥美。9施(yi,意):延续。10杜:堵塞,杜绝。内(nà,呐):通“纳”。

    今陛下致昆山之王1,有随、和之宝2,垂明月之珠3,服太阿之剑4,乘纤离之马5,建翠凤之旗6,树灵鼍之鼓7。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8,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壁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不实外厩9,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10。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13,阿缟之衣14,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治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15。夫击瓮叩击弹筝搏髀16,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17,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1致:招致,罗致。2随、和之宝:指随侯之珠与和氏之璧。3明月之珠:夜光珠。4太阿:利剑名。5纤离:骏马名。6翠凤之旗:用翠凤羽毛装饰的旗子。7灵鼍(tuo,陀):爬行类动物,产长江下游,今称扬子鳄,其皮可以蒙鼓。8说:同“悦”。9:良马名。10丹青:指绘画的颜料。采:同“彩”。下陈:指堂下、庭院等私人财物存放处。陈,堂下至门的过道。宛珠:宛地出产的珍珠。13傅玑:镶着小珠子。傅,通“附”。附着。玑,不圆的珠子,这里泛指珠子。珥:耳环。14阿缟:东阿出产的白绢。15随俗雅化:闲雅变化而能随俗。16搏髀(bi币):拍击着大腿,以为节奏。髀,大腿。17《郑》、《卫》:春秋时代郑、卫两国的俗乐。《桑间》:郑、卫之音中专门表现爱情的乐曲。《昭》、《虞》:传说中虞舜时的乐曲名。《武》、《象》:相传周初舞蹈乐曲。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1。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2,却宾客以业诸侯3,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籍寇兵而赍盗粮”者也4。

    夫物不产于秦者,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够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1五帝:其说不一,其中一种说法认为是指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五人。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人。2黔首:庶民,平民。资:资助,给。3业:成就。4籍:借。赍:付与,给予。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1。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2,销其兵刃3,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1卒:最后。2夷:削平。3销:熔化销毁。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1,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2。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3,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4,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5,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6,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7,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8。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9,蠲除去之10。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13,外攘四夷14,斯皆有力焉。

    1王:统治。用如动词。2支辅:膀臂辅佐。支,通“肢”。3卒:通“猝”,仓猝,突然。4面谀:当人之面,阿谀奉承。5绌:通“黜”。贬斥,废退。6私学:指当时诸子百家的学说。7异趣(qu区):标新立异,与朝廷持有不同政见。趣,趋向。8党与:私人帮派。9文学:文章学问,泛指所有的文化典籍。《诗》:《诗经》,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又为儒家经典。《书》:《尚书》,是现存最早的关于上古时典章文献的汇编。亦为儒家经典。百家语:诸子百家的著作。10蠲:除,废除。黥:同“剠”。古代肉刑的一种,即墨刑,以刀刺人面额然后用墨涅之。城旦:秦汉时刑名,判处四年筑城劳役。可:同意,批准。13巡狩:巡视。14攘:排除,平定。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1,诸男皆尚秦公主2,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3,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4:“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骛下5,遂擢至此6。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7!”

    1守:郡守,一郡的行政长官。2尚:奉事,匹配,后专指娶帝王之女。3寿:敬酒祝贺。4喟然:长叹的样子。5驽下:才能低下。6擢:提拔。7税驾:犹言解驾,停车。指休息或归宿。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1,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

    其年七月2,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3,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4,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官者辄从辒辌可诸奏事。

    1行:暂时代管。2其年七月:因当时以十月为岁首,所以才十月在前,七月在后。3真太子:正式确立的太子。4辒辌车:古代一种既能保温又能通风凉爽的卧车。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1,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2,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令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3,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4,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5,社稷不血食6。”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7。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8,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9!”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10!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1玺书:盖过皇帝印玺的文书。2捐命:舍弃生命,临终。3臣人:驾驭群臣。4谫:浅陋。5殆:近,差不多。倾危:倒覆,即被杀。6社稷:土神和谷神,代指国家。血食:古代杀牲畜取血,用以祭祀,古称祭祀为血食。7乡曲:犹言乡下。以其偏处一隅,故称。后引申为乡里。8大行:一去不返。臣下因讳言皇帝死亡,故以大行来作比喻。9干:求,麻烦。10间:空隙,指时间,机会。极言时间之紧迫。赢:携带,背负。

    胡亥既然高之言1,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2。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3。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4?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5,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6,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7,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8,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9,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10,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危可安也,安可危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13),就变而从时(14),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15)。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16),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17),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18),身死为戮;纣杀亲戚(19),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20),孔、墨之智(21)。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22):“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23),安托命哉(24)!”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1然:同意,赞成。2嗣:继承人。3君侯:古时称列侯为君侯。4孰与:与……比,哪一个……,哪里比得上。5内官:宦官。厮役:奴仆。6刀笔之文:指刑法文书。7信人:待人以诚。奋士:善于激励部下,使之为自己效忠。8法事:有关法律之事。9笃厚:老实厚道。10辩:通“辨”。能明辨是非,即聪明之意。诎:言语迟顿。反位:犹言回到本来的职位上。反,通“返”。庶几:相近,差不多。此处是荀且从事之意。13迁徙:迁移。引申为善变。14就变:服从于变化。从时:顺应潮流。15得志:揣测出其心思。16水摇动:指春天冰雪消融。万物作:指万物生长。17晋易太子:春秋时晋献公宠爱妃子骊姬,迫使太子申生自杀,改立骊姬子奚齐为太子,导致晋国长期混乱。详见卷三十九《晋世家》。18齐桓兄弟争位:春秋时齐桓公和他的哥哥公子纠争位,桓公掌权后,迫使鲁国杀死公子纠。详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19纣杀亲戚:指商纣杀死其叔父比干。事见卷三《殷本纪》。20乔、松:指王子乔、赤松子。二人都是古代传说中的仙人。(21)孔、墨:指孔丘、墨翟。(22)太息:叹息。(23)以通“已”。(24)托命:托身。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1,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2。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3,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4。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5。”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6。”使者数趣之7。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1朕:古人的自称,从秦始皇起,专门用作皇帝自称。2祷祠:祈祷祭祠。3将师:率领军队。将,用如动词。屯边:在边境上驻守。4怨望:怨恨不满。5裨将:副将,偏将。6暮:晚也。7趣:催促。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1。

    1侍中:指在宫中服侍皇帝。用事:掌握大权。

    二世燕居1,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2。吾既已临天下矣3,欲悉耳目之所好4,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5,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6,愿陛下少留意焉7。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8,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9,至收族10,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13,十公主矺死于杜14,财物入于县官15,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1燕居:闲居。燕,通“宴”。2骋:奔驰。六骥:六匹骏马。此处指六匹骏马所驾的车子。决隙:缝隙。3临:统治。4悉:全部,尽。与下句的“穷”同一意思。5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住处,这里代指国家。6斧钺:本指两种兵器,此处泛指刑罚、杀戮。7少:通“稍”。稍稍。8战战栗栗:惊慌恐惧的样子。栗,同“慄”。9相坐:连带治罪。10收族:满门抄斩。族,灭族。阴德:暗中施德于人。鞠治:审理法办。鞠,同“鞫”。审讯犯人。13僇:通“戮”。杀。14矺:古代一种分裂肢体的酷刑。意同“磔”。15县官:指皇帝。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1,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2,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3,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4。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悦,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1无恙:无病,健在。2御府:官署名,掌管皇帝衣服。3中厩:国君养马的地方。4郦山:即骊山。秦始皇陵墓所在地,今陕西临潼县东南。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1。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2,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3,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4,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5。冬日鹿裘,夏日葛衣6,粢粝之食7,藜藿之羹8,饭土匦9,啜土铏10,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13,胫无毛14,手名胼胝15,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无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16?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履案三川相属17,诮让斯居三公位18,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1畔:通“叛”。2请间:希望能给个机会,单独和皇帝谈话。间,间隙。3韩子:指韩非。下文所引见《韩非子·五蠹》。4采:木名,即柞木。斫(zhuo,浊):砍,削。5逆旅:旅店。6葛衣:麻布衣。7粢粝:粗劣的食物。8藜藿:藜草和豆叶,贫者之所食。9土匦:陶土制的食器。 10土铏:陶土制的罐钵。监门:看门人。觳(que,确):简陋。渟水:积水。(13)股:大腿。胈(bá拔):白肉。(14)胫:小腿。(15)胼胝:手掌和脚掌上的厚皮,俗称老茧。(16)臣虏:奴隶,仆役。(17)覆案:查讯,核实。属:连接。(18)诮让:责备。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1,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2。此臣主之分定3,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心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姿睢4,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5,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6,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尚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7。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1督责:督察臣下的过失而处以刑罚。2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献身。3分:职分,名分。4申子:指申不害。姿睢:纵情肆欲。5桎梏:脚镣和手铐。6畜:统治,占有。7缪:通“谬”。错误。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1,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2,庸人不释,铄金百溢3,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4,而跛牧其上5。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6,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1格虏:强悍的奴隶。2寻常:古以八尺为寻,十六尺为常,故以之指较短的长度。3铄金:成色好的金子。铄,美。溢:通“镒”,古代的衡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百溢,以喻其多。4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为八尺或七尺。百仞,以喻其高。跛:瘸腿的羊。,母羊。但从上下文的对称来考虑,上云“楼季”,此应代指跛腿的牧羊人。6务:致力,从事。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1;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2;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3。故明主能外此三者4,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5,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6,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7,内独视听8,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9。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10。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1辍:中断,停止。2流漫:放肆无忌。诎:收敛,绝止。3淫康之虞:指纵情享受的娱乐。虞,通“娱”,娱乐。4外:排斥。用如动词。5拂世磨俗:扭转世俗的风气,使之服从自己。6涂:通“途”。途径。7塞聪掩明:塞上耳朵,蒙上眼睛。8内独视听:即内视独听,一切全凭自己的眼光、见解行事。9荦然:卓然独立的样子。10君臣:驾驭群臣。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1。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2。杀人众者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3,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4,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5,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6,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7。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1税民:向百姓征税。2成积:成堆。3毁恶:说人的坏话。4富于春秋:意指年纪还轻。春秋,代指年龄。5谴举:谴责和荐举,实即指惩罚和奖励。6拱:拱手,谓闲适,无所事事。7揆:研究,参议。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1,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2,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3?且固我哉4?”赵高因曰:“如此殆矣5!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6,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7,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8,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1繇:通“徭”。徭役,此处指服徭役的民工。2燕乐:在寝室安居。3少:轻视,看不起。4固:鄙陋。5殆:危险。6傍县:旁县,邻县。7审:真实情况。8案:审讯法办。

    是时二世在甘泉1,方作觳抵优俳之观2。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3,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4,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5。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6,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7,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8。朕非属赵君9,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10,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1甘泉:汉宫名。2觳抵:同“角抵”,角力。优俳:古代的杂戏表演。3疑:通“拟”。比,即势力接近,不相上下。4擅:专任,独揽。5期年:一周年。6弑(shi,式):下杀上古代谓之弑。7图:指提前防备,设法对付。8绝:隔绝。9属:托付。这里有依靠的意思。10列势:地位,权势。属郎中令:交给郎中令赵高查办。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1,居囹圄中2,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逢龙,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3,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4。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令行逆于昆弟5,不顾其咎6;侵杀忠臣,不思其秧;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7,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麇鹿游于朝也。”

    1拘执束缚:被捕后套上刑具。2囹圄:监狱。3日者:指不久以前。4不吾听:即“不听吾”。5行逆:倒行逆施。昆弟:兄弟。6咎:祸患。7寤:通“悟”。觉悟,醒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1,不胜痛,自诬服2。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之地狭隘3。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4,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5,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湖、貉6,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7,平斗斛度量文章8,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1榜掠:严刑拷打。2诬服:冤屈地招供服罪。3逮:及,正赶上。4行:派遣,派出。5官:用如动词,授官给……人。6貉:通“貊”。7克画:指尺度和衡器上刻下的标志。克,通“刻”。8平:统一。斛(hu,胡):量器,一斛为十斗。文章:即文字。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1。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2。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3,几为丞相所卖4。”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5,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6:“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1更:更替,轮流。2辞服:招供认罪。3微:没有。4几:近,差不多。5五刑:古代的五种轻重不等的刑罚,对其内容历代说法不一。6中子:次子。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1,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2,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3,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4,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5,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6,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7。”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1惑:受盅惑而迷乱。2斋戒不明:指在斋戒时不够虔诚。3弋猎:射猎。4劾:弹劾。贼杀:杀害。5不辜人:无罪之人。6不享:不享用祭祀品,即不接受祭祀。7禳:祈祷以消除灾祸。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1,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即因劫令自杀2,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3,授之玺。

    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4,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適5。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6,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1乡:通“向”。2劫:强迫。3卷六《秦始皇本纪》谓“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4请病:询问病情。5不適(di,敌):不加抵抗。適,通“敌”。6自系其颈以组:这是古代君主投降的礼节。组,丝带。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1,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適立庶2。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3。

    1《六艺》:即“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归:旨归,要旨。2废適立庶:废掉嫡长子而立庶出之子。適,通“嫡”,指扶苏。庶,指胡亥。3周、召:指周公姬旦,召公姬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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