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驼席):野马名。8毋:通“无”。处:居。9文书:文字书籍。10毌弓:通“贯弓”,拉开弓。(11)宽:不打仗之时。(12)亶(chán,馋):铁把小矛。(13)被:通“披”。旃(zhān,沾)裘:用兽毛兽皮所制之衣。(14)取:同“娶”。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1。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2,亶父亡走岐下3,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4。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洛邑5,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6。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7,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8。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9,与申侯有郤10。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获,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11)。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洛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12)。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13),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14),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15),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16),“薄伐猃狁,至于大原”(17),“出舆彭彭,坡彼朔方”(18)。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19),诛子带,迎内周襄王(20),居于洛邑。
1邑:聚居之地。此指建立都邑。2大(tài,太)王亶父:即古公亶父。3亡走:逃跑。4西伯(bà,坝):通“西霸”,西方诸侯之长。昌:即周文王姬昌。5营:建造。6荒服:离王都最远之地。按:《尚书·禹贡》把古代王都以外的地方分为五服,即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每服五百里,则荒服离王都二千五百里。7穆王:即周穆王姬满。8《甫刑》:《尚书》作《吕刑》,乃周穆王命其相吕侯所制定的刑律。吕侯后来为甫侯,故又称《甫刑》辟:法。9用:因。10申侯:西周末年申国之君。其女为周幽王之后,后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及太子宜臼。申侯便暗结缯国与犬戎,攻杀了幽王,俘获了褒姒,拥立平王为帝。见卷四《周本纪》。郤:通“隙”,私仇。(11)侵暴:侵犯。中国:指中原地区。(12)走:逃跑。(13)黜:废除。(14)开戎狄:打开城门,放进戎狄。(15)疾:痛恨。(16)诗人:指《诗经》的作者。此处所引“戎狄是应”诗句引自《诗经·鲁颂·宫》,原文“应”作“膺”,打击之意。全句意思是“打击戎狄”。(17)薄伐:讨伐。“薄”为语首助动词。此句引自《诗经·小雅·六月》。(18)彭彭:通“(peng,朋)”,马盛多的样子。城:筑城。朔方:北方。(19)戎翟:通“戎狄”。(20)内:同“纳”。
当是之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戎翟1,居于河西圁、洛之间2,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緜诸、绲戎、翟、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3。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4,然莫能相一5。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6。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7。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8,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9,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10,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11),至高阙为塞(12)。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13),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14),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適戍以充之(15)。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16),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17)。
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18),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19),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20)。
1攘:排除。2圁(y,银):河名。3漆:河水名。4往往:常常。5相一:相互统一。6句(gou,沟)注:山名。破并:攻破和兼并。代:地名。貉:或作“貊”。7拔:攻取。8宣太后:秦昭王母。乱:指通奸。9甘泉:秦宫名。10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事,详见卷四十三《赵世家》。(11)并:沿着。(12)高阙:山名。(13)冠带:戴帽、束带。这是古代高级官员的服饰,也是文明礼俗的标志。(14)因:依。河:黄河。(15)適(zhé,哲):通“谪”,犯罪被放逐。(16)缮:治理。(17)度:通“渡”。阳山:山名。北假:地名。(18)单于:匈奴君长的称号。(19)畔:通“叛”。(20)稍:渐渐,逐渐。河:黄河。界:接界。故:旧。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1,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2。冒顿乃作为鸣镝3,习勒其骑射4,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在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1阏氏:匈奴单于的正妻。2将:率领。骑:骑兵。3鸣镝:一种射出后有响声的箭。4习勒:训练,约束。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1?”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2。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3。(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4,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5。
1爱:吝惜。2瓯脱:了望哨所。或释为缓冲地带。3白羊河南王:匈奴的一个王。按白羊为匈奴的别部,居住在河套以南,故有此称。4罢:通“疲”。5控弦之士:能拉弓射箭的战士。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1,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2。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3,而南与中国为敌国4,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5。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6。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7;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8: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1尚:久远。2世传:世系。次:依次序排列。3服从:使服从。4敌国:相匹敌的国家。5官号:官职名号。6世官:世袭之官。7秽貉:种族名。8庭:单于的王庭。直:正对着。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1。其法,拔刃尺者死2,坐盗者没入其家3;有罪,小者轧4,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5。日上戊己6。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7;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8。举事而候星月9,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10,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11),善为诱兵以冒敌(12)。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13),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瘐、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1蹛林:匈奴八月秋会祭祀之处。课校:考核计算。计:数目。2拔刃尺:存意要杀人,把刀拔出刀鞘一尺。3坐盗:犯偷盗罪。坐,犯……罪。家:指家产。4轧(yà,压):辗压身体骨节的一种刑罚。一说是刺面的刑罚。5北乡:面向北。乡,通“向”。6日:日子。上:通“尚”,尊崇。7封树:坟上作为标志的树木。按堆积泥土成坟叫封。8数千百人:《汉书·匈奴传》作“数十百人”,是。9举事:行事。此指战争等大事。侯星月:观测星月。10斩首虏:杀敌和俘虏敌人。卤获:指战利品。(11)趣:通“趋”。(12)冒敌:冲击敌人。(13)扶舆死者:把战死者尸体运回来安葬。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1,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2,卒之堕指者十二三3,于是冒顿详败走4,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5。于是汉悉兵6,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7。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8,北方尽乌骊马9,南方尽骍马10。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11),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12),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13),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14),使刘敬结和亲之约(15)。
1韩王信:即韩信。其人其事见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2雨雪:下雪。3堕指:手指冻掉。4详:通“佯”,假装。5见同“现”。羸弱:瘦弱,指老弱残兵。6悉兵:大军全部出动。7逐:追赶。8青駹(áng,盲)马:青色马。9乌骊马:黑马。10骍马:赤色之马。(11)间:秘密进行。遗(wèi,魏):赠送。(12)期:约会。(13)持满:把弓拉满。傅矢:箭上弦。外乡:通“外向”,面朝外。(14)罢:归。(15)和亲:此指汉王朝与匈奴统治者结成婚姻关系,以和睦相处。这一政策由刘敬提出,公元前一九八年,汉高祖又派刘敬去匈奴缔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1,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2,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3,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4,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6。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1数:屡次。倍:通“背”,背弃。2陈豨反叛事见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3奉:进献。宗室:皇族。4卢绾反叛事见卷九十三本传。5苦:困苦。6为书:写信。遗(wèi,魏):送给。高后:即吕后。妄言:胡说。按《汉书·匈奴传》载冒顿之言:“孤愤(不能自立)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愤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信中充满对汉及高后的轻视侮辱之意。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1,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2,杀略人民3。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4,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5,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6。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7,合欢8。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9,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10,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11)。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12),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13),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14),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15),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16),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17),则且诏吏民远舍(18)。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19),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1三年:汉文帝三年(前177)。2葆:通“堡”。3杀略:通“杀掠”,杀人掠夺。4诣:往、萁……去。5济北王:即汉高祖长庶男刘肥之子刘兴居。6罢:解除。6称:相称。书意:信中的旨意。8合欢:双方高兴。9让书:责备的书信。再:第二次。10败:毁坏,破坏。(11)求:寻找,寻求。(12)夷灭:平定,消灭。(13)寝兵:休战。(14)始古:往古以来。(15)志:心意(16)橐他:骆驼。(17)即:若。(18)且:将。(19)泽卤:低洼盐碱地。
孝文皇帝前六年1,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2。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3,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4,比余一5,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6,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7,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另曰老上单于。
1前六年:即前元六年(前174)。2诛:责罚。3将:率领。4服:天子所穿戴的衣物。绣袷(jiā,家)绮衣:用绣花的丝织品做衣面,用织花丝绸做衣里的夹上衣。绣袷长襦:用绣花丝品做衣面的长夹袄。锦袷袍:用彩色丝织品做衣面的夹袍。5比余:金制的似梳的发饰。6胥纰:或作“犀毗”,金制衣带钩。7赤绨(ti,啼):红色的厚而光滑的丝织品。绿缯:绿色的丝织品。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1。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2,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3,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4,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5。”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6,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7,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1傅:辅佐,教导。好:喜欢。3当:相当。4袴:通“裤”。敝:破。5湩(dong,冻):乳汁。酪:乳汁制品。6疏记:分条记载事物。7印:印章。封:封泥。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1:“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2,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3?”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4。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5。”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6;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7。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8,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9,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10,上下交怨望(11),而室屋之极(12),生力必屈(13)。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14)。嗟土室之人(15),顾无多辞(16),令喋喋而佔佔(17),冠固何当(18)?”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19),令其量中(20),必善美而已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21);不备,苦恶(22),则侯秋孰(23),以骑驰蹂而稼穑耳(24)。”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25)。
1穷:诘难。2而:你、你们。发:出发。3脱:让出。温厚:指暖和的衣服。肥美:肥肉美肴。此泛指美好的食物。赍:赠送。行戍:外出和戍守的人。4穹庐:北方游牧民族的毡房。5阙庭:此指朝廷。6衣:穿。7种姓:种族。宗种:宗嗣。8详:通“佯”。取:同“娶”。9易姓:改朝换代。10敝:通“弊”。(11)上下:指君王与臣民。(12)室屋:指修建宫室。极:极度,肆无忌惮。(13)生力:气力。屈:竭。(14)罢:通“疲”。(15)土室之人:住在土石房中的人。此指汉人。(16)顾:通“姑”且。(17)喋喋:会说话,说话没完没了。佔佔(zhān,沾):义犹“呫(tiè,贴)呫”,低声耳语。(18)固:岂,难道。按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顾犹岂也。字又或作固。”当:合适。(19)蘖:酒曲子。(20)量中:数量足。(21)给:供给。备:齐全。(22)苦恶:粗劣。(23)侯:等待。孰:同“熟”。(24)而:你,你们。(25)利害处:指有利的进攻时机和地点。汉文帝十一年(前169)和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果然向汉朝发动了进攻。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1,匈奴单于十四万骑人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2,候骑至雍甘泉3。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4。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5,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帝后二年6,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7: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8。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9,倍义绝约10,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冒乐,然更始(11)。’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12)。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13),世世相传,施之无穷(14),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15),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16),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17)。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18),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19),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20),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21),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22),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23),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24)。故来者不止(25),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26),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27)。单于其察之。”
1孝文皇帝十四年:即公元前一六六年。2奇兵:突击队。回中宫:宫名,在陕西陇县西北。3候骑:匈奴的侦察骑兵。雍甘泉:雍州的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4军:驻扎军队。5岁入边:每年都侵入汉朝边境。6后二年:即后元二年(前162)。7先帝:指汉高祖刘邦。制:规定、体制。8暴逆:暴虐叛逆之事。9渫:污浊。贪降:贪恋。10倍:通“背”。(11)然:安定的样子。更始:重新开始。(12)首领:此指生命。天年:自然寿命。(13)恤民:安抚百姓。(14)施:延续。(15)邻国之敌:势力相当的邻国。(16)杀气:寒冷的天气。(17)秫(shu,熟):粘高粱。佗:同“他”。(18)薄物细故:微小的事情。故,事。(19)颇覆:偏盖一方。颇,偏。(20)捐:抛弃。(21)图:考虑。(22)元元:犹“喁喁”,善良可爱。(23)跂行:虫类爬行。此指爬行类的动物。喙(hui,会)息:鸟用嘴呼吸。此指鸟类。(24)辟:通“避”。危殆:危险。(25)来者:指前来归顺的人。(26)留志:留意。(27)汉过不先:汉朝不先犯过失。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1:“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人塞,汉无出塞,犯(令)〔令〕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2,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1制诏:皇帝的命令。2咎:祸殃。
后四岁1,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军臣单于立四岁2,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3,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4。又置三将军5,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6,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7,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1后四岁:《汉书·匈奴传》作“后四年”,即孝文帝后元四年(前160)。2《汉书·匈奴传上》作“军臣单于立岁余”,当是。3军屯:率兵驻防。按汉派将军张武率兵驻防北地,以胡楚相苏意为将军驻防句注,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防飞狐口。见卷十《孝文本纪》。4缘边:指汉与匈奴交界处。5置三将军:安置三位将军。按汉朝派河内郡郡守周亚夫驻防细柳,祝兹侯(表作“松兹侯)驻防棘门,宗正刘礼驻防霸上。见卷十《孝文本纪》。6吴楚反:吴国与楚国谋反。按孝景帝三年(前154),吴王刘濞为保住自己的实力,反抗朝廷的削藩之举,联合了楚王刘戊、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菑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赵王刘遂,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抗中央。刘濞兵败自杀,赵王刘遂也乘机与匈奴勾结,亦兵败自杀。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7关市:指边境贸易市集。
今帝即位1,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2,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3。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4,见寇,葆此亭5,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6。”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7,斩恢8。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9,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10。
1今帝:指汉武帝。2奸兰:触犯禁令。奸,干犯。兰,通“栏”,此指约束人们的禁令。交:交易。3详:通“佯”,假装。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马邑豪绅聂壹向武帝献诱匈奴单于的计谋,被武帝采纳。于是聂壹以行商为名私入匈奴,并佯称杀马邑之官以献城。回马邑后,与马邑之官立杀死囚,将其首级高挂城头,使单于中计,引兵前来。后知被骗上当,仓皇逃去。详见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4行徼(jiǎo,角):巡察。5葆:通“保”。6若:你。7造兵谋:制定用兵计划。按王恢是这次诱单于夺马邑城计谋的制定者之一。8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谓王恢听到要斩他的消息后,曾“行千金丞相蚡”,行贿不起作用,“乃自杀”。9当路:直通之路。10尚:还。中之:迎合匈奴的心意。中:适合。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1,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2,广后得亡归3。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4,会燕救至5,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6。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7。
1此句所指时间可有两种理解:一可理解为“马邑军”(或称“马邑之谋”)后又过了五年。已如前注,“马邑军”在孝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又过五年,则为元光六年(前129)。下文“汉使四将”分别出上谷、云中、代郡、雁门事,《汉书·武帝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均明确系于元光六年。又《汉书·匈奴传上》亦云:“汉使四将各万骑击胡关市下”是在“马邑军后五岁之秋”。二可理解为孝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正明确系于元光五年。又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和《汉书·李广苏建传》亦均谓汉马邑城诱单于“后四岁”李广“出雁门击匈奴”。按《资治通鉴》关于“马邑军”和“汉使四将击胡关市下”的系年,与《史记》、《汉书》均不符。2生得广:活捉李广。3亡归:逃跑归来。按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记载李广在雁门之外的战斗中,因寡不敌众,被匈奴活捉,他佯死,乘敌不备,夺马夺弓,射杀追骑,摆脱敌人,南归至汉。4且:将。5会:适逢;正赶上。后文“会任文击救”之“会”同此。6什辟:通“斗僻”,曲折幽僻。此指与匈奴地界交错而偏僻之地。7元朔二年:即公元前一二七年。元朔,孝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1,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其明年2,匈奴又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3,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4。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5。右将军建得以身脱6,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7,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8,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9,无近塞。单于从其计。
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10。
1其夏:指元朔三年的夏天。2其明年:指元朔四年(前125)。下可类推,注略。按本段与上段中华书局点校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分为两段。3将:率领。六将军:指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李息、张次公。见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4精骑:精锐的骑兵。去:离开。5亡:损失。两将军:指苏建和赵信。6身脱:苏建兵败,只身逃回。7自次王:匈奴封赵信的王号。8益北:更向北迁移。绝幕:越过沙漠。幕,通“漠”。下同。9罢:通“疲”。徼:通“邀”,求得。10按此段与前段中华书局点校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另立为段。
其明年春1,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2。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3、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4,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5,且尽,杀虏亦过当6。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7,及与博望侯皆当死8,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9,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
1指元狩二年(前121)。2祭天金人:用作祭天主的金属偶像。匈奴祭天本在甘泉山,后改在休屠王右地,故休屠王有祭天金人。一说金人即佛像,匈奴自西域得来,与祭天无关(见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3合骑侯:即公孙敖。4博望侯:即张骞。5可:约。6过当:杀死和俘获敌兵数目超过自己军队损失的数目。7期:期限。此指两军相会合的日期。8当死:判为死刑。当:判刑,判罪。9益:愈。
其明年春1,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2,发十万骑,(负)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3,粮重不与焉4,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5,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6。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7。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8,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9,禅姑衍10,临翰海而还(11)。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12),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13),地接匈奴以北。
1指元狩四年(前119)的夏天。2粟马:用粟米喂马。3私负:指自愿担负衣食马匹跟随军队出征的人。4粮重:指粮食辎重。与:指计算在内。5中分:各分一半。6咸:皆。约:立下约言。7溃:冲开。8行斩:边走边杀。9封:在山上建神坛祭天的仪式。10禅:在山下建场祭地的仪式。(11)翰海:指大沙漠。一说指今苏联境内的贝加尔湖。(12)度:通“渡”。(13)稍:逐渐地。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1,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2,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3,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4。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5。”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6。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7。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8。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9,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10,而使郭吉风告单于(11)。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12),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13)。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14),好辞甘言求请和亲(15)。
1物故:死亡。2病:疲惫。3下其议:把事情交给臣下商量。4遂:趁机。臣之:使匈奴臣服。5朝请:诸侯王朝见天子,春天朝见叫朝,秋天朝见称请。6当:抵。7元鼎三年:即公元前一一四年。元鼎是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8两越:指南越与东越。二者皆为古代部族名和国名。见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和卷一百一十四《东越列传》。9故:从前。贺:指公孙贺。10勒兵:统领和操练士兵。见:同“现”。武节:军威。(11)风:通“讽”,婉言劝告。(12)所使:指使命。(13)北海:今苏联贝加尔湖。(14)数:屡次。使使:派遣使者。甘言:亦即“好辞”,即好语。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1。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2,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3。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4,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5。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6,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强7,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非约,汉常遣翁主8,给缯絮食物有品9,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10。”匈奴欲,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11),以为欲说(12),折其辩(13);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1节:使者用作凭证的信物。黥:用刀刻画面额,涂上墨汁。2详:通“佯”,假装。3鬲:通“隔”。通之路:相通的道路。4妻:以女嫁人。5分:分散。6广田:扩大田地。7屈强:通“倔强”。8翁主:汉代诸侯之女。9有品:有一定的等级。10几:通“冀”,希望。(11)其:为,是。儒先:即儒生。先,先生的略称。(12)说:游说。(13)折:挫败。辩:辩辞。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1:“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2。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3,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4,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5,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6。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7,右方直酒泉、敦煌郡。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8。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9。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10,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11),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12)。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13):“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14),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15),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16),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17),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为 单于(18)。是岁太初三年也。
1绐(dài,代):骗。2邸:汉代的郡王侯为朝见君王而在京城所设置的住所。3印绶:拴官印的带子。4直:通“值”。5浞野侯:指赵破奴。6元封六年:即公元前一○五年。元封,汉武帝第六个年号(前110前105)。7直:通“值”,面对着。8乖:不和。9悉:全。致:送。10是岁:这年。指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11)广利:即李广利。(12)因杅:本为匈奴地名,此用为将军名号。敖:指公孙敖。(13)间告:暗中相告。(14)即:若。(15)间捕:暗中捕捉。(16)渠:渠帅,即匈奴投降兵士的首领。(17)明年:指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鄣列亭至庐朐1,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2。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3,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1鄣:小的城堡。亭:哨所。庐朐(qu,衢):匈奴山名。2居延泽:匈奴泽名。3击:阻击。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1。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2,《春秋》大之3。”是岁太初四年也。
1绝:极其,极端。“书绝悖逆”事已见前注。2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不载齐襄公复九世之仇事。单语本《公羊传》“九世犹可以复仇乎”句。3《春秋》:指《春秋公羊传》。大之:认为正大。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1。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2,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3。
1丈人:对年长的尊称。行:辈份。2倨:傲慢。3按:此段及此段以下三段,被疑为后人所续。
其明年1,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2。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3,欲解归4,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5,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6,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7,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8,因并众降匈奴9,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10。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
1明年:指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2什六七:十分之六七。3兵:武器。4解归:解除战争而归。5贵陵:尊重李陵。6说:指韩说。步骑:步兵与骑兵。7累重:累赘笨重的东西。余吾水:河名。8巫蛊:古人迷信,以为用巫术和将木偶人埋于地下,可使人致死。汉武帝晚年,宫廷内出现了牵连丞相公孙贺与太子刘据的巫蛊之祸,受株连者很多。9并众:合并军队。按李广利于征和三年(前90)战败而投降匈奴(见《汉书》李广利本传和《匈奴传上》),此事晚出七年,此处将其与天汉四年之事合为一事,有误。10御:相抵。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1,至定、哀之际则微2,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3,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4,而务谄纳其说5,以便偏指6,不参彼已7;将率席中国广大8,气奋9,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1隐、桓:鲁隐公与鲁桓公。《春秋》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隐桓时期是《春秋》记事的初期阶段。章:通“彰”,显著。2定、哀:鲁定公与鲁哀公。《春秋》记事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微:隐晦不明。3切:切近。文:指法典条文、礼乐制度。实指现实政治。罔褒:没有可褒扬赞美之事。罔:无。4徼:通“侥”,侥幸。权:功利。5说:说词。6偏指:同“偏旨”,片面的主张。7参:考察。彼已:指匈奴与汉朝。8率:通“帅”。席:依仗。9气奋:气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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