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不敢不带伞的。”谢道恒笑着,将他引入了席间坐下,并为他倒上了一盏茶。
那男子身上有熏香的味道,只是并不浓郁,有些散淡的清雅。他的脸上虽然是着了粉的,但也并不显得浓厚,甚至有些恰到好处着,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傅粉一般。
谢道恒看着他,不由得微微怔了怔,心想便是开了这傅粉之风的何晏何相公,也不过就是如此风姿吧。
那日在酒肆之中,到底光线昏暗了些,自己又没有太过注意。如今他一身宽袍大袖出现在自己面前,熏香傅粉,果然是一派士族风流的气象。
只见他拿起了案上的茶水,谢道恒忽然想起应该提醒些什么,话还没出口,一口茶水却已经从那郎君的口中喷了出来
“噗这是茶嘛”
谢道恒愣了愣,看着自己衣衫前襟上的茶水渍眨了眨眼睛。
“是不是茶你自己喝不出来么你是谁家的娃娃,跑到我着糟蹋茶水”还没等谢道恒答话,柜台后面的老板终于看不下去了。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眉毛也同频率的颤动着,“不买书就赶快给我走人,您这种娇客,本店不伺候”
“至于嘛,这么大火气”来人撇了撇嘴,从怀中摸出十余枚铜钱来,拍到了身前的案上,“这些钱,我就买个屋檐躲雨,老板你看这生意做不做的成吧”
听着铜钱的声音,老板的眉毛一挑,斜着眼睛瞥了那男子一眼,仍旧翻着白眼喊道:“道恒,送客”
谢道恒苦笑,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
“你不要欺人太甚”来人挑了双眉,一脸的嗔怒,却并不显得难看。他起了身,一股脑的将身上的散碎铜钱全都倒了出来,拍着案席道:“老板,你看清楚了,这里怎么说也不下四十文钱,放到外面都能买顿席面了我就在这里躲躲雨,一会儿我家的下人就能送伞过来我就不信,这财神爷撬不开您这昏花的老眼”
老板的脸色仍旧不善,看了一眼宽袍大袖的男子,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铜钱,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对谢道恒道:“道恒,收钱,待客”
谢道恒应了一声,忍俊不禁。
老板施施然的去了后堂,显然是不想在跟这位客人计较些什么。
谢道恒将散落的铜钱一一收了,再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满是歉意的眼。
“那个,实在是抱歉,你的衣服”来人的脸上微红,仿若喝了一杯残酒的微醺。
方才那一口茶满满的喷在谢道恒的衣服上,如今前襟上还满是未干的水渍。
“不过一件旧衣服,就当是淋了雨罢,也没什么大碍。”谢道恒微笑。
“那也不是这么个道理。”来人轻咬了下唇,迟疑着,“我身上如今是真的没钱了,钱都花在了这方砚台上头。我家小仆一会儿肯定会来给我送伞,他身上总有些钱的”
“当真不必,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多少是一份心意,谢郎君就别跟我推脱了。”
谢道恒见他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笑置之。
“这里的确没什么好茶,这位郎君若是喝不习惯,不如我却给您打一碗井水来吧。”谢道恒问道。
“不用劳烦了,反正我也不觉得喝。”来人笑了笑,“谢郎君去忙自己的事情去吧,不用管我的。一会儿我家的小仆就好来了,我便离开。”
谢道恒闻言便不再多说,微笑了一下,自去旁边的书案上继续誊抄老庄别裁去了。
来人也果真不再去打扰他,只是起了身四处打量起苦雨斋的陈设与藏书来,偶尔拿出一本闲闲的翻看。
外面的雨仍旧淅淅沥沥的下着,不急不躁。
苦雨斋又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一阵小小的波澜都成了一场幻觉。
老板不知何时又踱步到了柜台后面,依旧撑着脑袋开始犯困,胡子随着呼吸再次沉浮起来。
苦雨斋里,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
时光在雨滴间默默的流淌着
良久良久,谢道恒放下了笔,揉起微红的指尖,看着眼前自己誊抄完毕的老庄别裁,满意的点了点头。
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动静,谢道恒回了头去瞧,便瞧见之前的客人正弯着身子,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案头。
因为距离比较近,谢道恒这一回头就差点碰到了那人的鼻尖儿。那人急忙向后退了,微红了脸。
“谢兄写得一手好字。”那人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当不得夸奖,充其量只称得上工整罢了。”谢道恒微笑,迟疑了一下,开口道:“道恒一直好奇,足下是从哪里知晓道恒的名字的”
“那日在酒肆中问了一下老板。”来人回答的也不扭捏,“当时虽是头一次见面,却觉得足下卓尔不群。蕴才游走天下,最喜欢的就是与名士相交。”
“原来足下的雅号是蕴才二字。”
“称不得什么雅号。我姓林,叫林蕴才,谢兄若是不弃,唤我蕴才便是。”
“林蕴才”谢道恒念了一遍,“可是桓城的林家”
“是。”林蕴才笑道,“不过是小门小户,倒是难为谢兄也听说过。”
谢道恒忍不住笑着摇头:“我自认虚度的年华多些,管你叫一声林贤弟吧。谁不知道桓城林家是北方士族之首若是林家还叫做小门小户,这天下间还有人敢妄称高门了么”
林蕴才不住的摇头,道:“不过人丁旺些、读书人多些而已,与普通人家又有什么区别。”
如今的世间,士族大家足可以与皇族抗衡,士庶之别的巨大鸿沟也如伦常一般,让人们不敢跨越。
而林蕴才对与士族大家的评价,竟然只是“人丁旺些,读书人多些”这样的评语,足让谢道恒愣了一愣。只是还没等谢道恒出言,林蕴才便开口转了话题。
“倒也别只说我,”林蕴才道,“谢兄不也是谢家的子弟么谢家号称江东第一姓,与林家也是琴瑟之间了。”
谢道恒闻言倒也不尴尬,只是笑容淡漠的摇了摇头:“道恒不过是谢家的旁枝末节,称不上谢家子弟的。”
这年头,人人都已门庭自处,而谢道恒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绝对不仅仅是自谦,而是带了些不愿跟谢家扯上关系的味道。
林蕴才暗暗称奇,却也知趣的没有再提这一茬,轻巧的转换了话题:“谢兄之前誊抄的可是老庄别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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