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婶娘特意为男人们留下了谈话的空间，转到了自己的房间，同湘姨一道做女红。
湘姨早为他们撤下了碗筷，重新上了两盏清茶。
谢道恒跪坐在自己叔父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四十三岁，却仍旧只是一个小小椽吏的叔父。
椽吏不过是府衙中最小、最普通的文职官员，每日的工作不过就是整理整理公文，做些零零散散的工作而已。
这种职位，常常是士族人家起步的地方，算不上清贵，但对于寒门子弟来讲，却是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官职。
谢道恒深知自家叔父的能力，也明白为什么到了四十三岁，叔父仍旧只是一个小小的椽吏。
看着叔父双鬓间参差的白发，谢道恒觉得心中有些块垒，便垂下目，喝了一口清茶。
“最近坊间你的故事可不少。”对面的谢文清心情十分轻松，面上的笑容也比往日多了些，“原来他们说起晒腹中书的谢道恒，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想着家族里是不是有人跟你同名同姓。”
谢道恒闻言惭愧的笑了笑：“不过是些小事，怎么倒也传到了叔父的耳朵里”
“呵，这可不是小事，这是养名啊”谢文清看着自己的侄子，“你打小就不爱说话，人家都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可实际上你肚子里比谁都明白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妨碍你什么，只是万事皆要小心些。要知道，名望这个东西便如同水流，可以载舟，亦可覆舟。”
谢道恒认真的点头：“是，侄儿受教了。”
四岁时父亲便早逝，谢文清在谢道恒的生活中，一直扮演着严父的形象。
这么多年下来，谢道恒也早就明了叔父的性子，尤其知晓自己叔父在骨子里是多么的疼爱自己。
“算了，不跟你说着些煞风景的话了，免得你回去之后便以为我上了年纪，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头子。”谢文清低声笑了起来，“最近读了些什么书”
“道恒这些日子一直在苦雨斋中做事，读的也只是一些闲书。”谢道恒云淡风轻的回答。
“在苦雨斋中做事”谢文清却愣了愣，额头上渐渐结出一个川字。
“是。”谢道恒答道，“侄儿想着，一辈子还长，总不能总在家中无所事事，便去苦雨斋找些差事来做。”
“你”谢文清挺直了腰杆，紧皱了双眉盯着谢道恒，双目中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谢道恒的唇边仍旧挂着浅笑，毫不畏缩的回看着叔父的双眼，身子也没有在那目光下有任何的不自然。
良久，终究是谢文清先闭起了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略微苦笑：“道恒啊道恒，你这个孩子，让我说你些什么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叔父原以为，你前些日子拨了个晒腹中书的名声，是为了将养名声。可是如今你竟然告诉我，你放下了士族的身段，去一家小小的书斋里做工你哎我知道，因为你的身世，你一直觉得与士族、与谢家格格不入，但你毕竟拥有着这个姓氏啊这件事情若是不让旁人知道还好呵，怎么可能不让人知道你如今已经有了些名声，许多人的眼睛都盯着你啊你错就错在，不该一面在杨、梁两家面前搏名声，一面又放下了士族的身段，在什么书斋里头做工”
谢文清明显有些激动，话说到一半便站起了身，身子也紧绷着，面上泛起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谢道恒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自家叔父说完了，他才微笑着道：“叔父其实不必担心，道恒不过是个小人物，又有谁会在乎我做了些什么七夕那日，道恒那么做也只是帮了一个朋友，并没有什么搏名声的想法至于叔父所担心的事情，道恒并不觉得有何问题。道恒从不以士族自居，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
“悠悠众口可以烁金人生在世，谁能不在乎如何不在乎”谢文清一怒之下拍了案头，案上的茶盏被惊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茶水溅落，其中有几滴迸溅到了谢道恒的身上，谢道恒并没有去管。他只是看着叔父愤怒的神情，淡淡一笑：“风也萧然，叔父可曾见过高山被风吹倒”
“道恒你”谢文清闻言，伸出食指便指了侄子的脸，气的浑身打颤，全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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