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越中等地遭遇打规模枪战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到了军务繁忙的德川庆丰将军的耳朵里。他离开地图,叫来吊着伤臂的伊贺东太郎,让他替自己送一份请帖,请中山长昀在江户城中的田光酒铺聚上一聚,小酌几杯。伊贺东太郎领命,爬上两匹战马拉着的马车里,赶向位于江户城中的中山家族府第。
黄昏时分,天尚未黑。位于皇城跟下东侧的田光酒铺早已灯火通明。楼上,数十支儿臂粗细的蜡烛已经点亮。烛火将整个田光楼照的灯火通明几道寿司冷碟早已铺放桌面。老板亲自拿着菜单左对右对,生怕遗漏什么。
将军府里,德川庆丰和德川庆福将军正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将军服,叫来伊贺东太郎一同去饭庄。伊贺东太郎看看自己受伤包扎的手臂,有点为难地问这个样子是否影响军人的仪容?德川庆丰笑着摇头,说正是要让他们暗探队德人知道,咱们幕府军有的是不怕流血的勇士。伊贺东太郎受到上司的鼓励,精神大振,行了个军礼表示感激。
依照请帖上傍晚的时间,中山长昀略略提前了一些时间离开家门,带着四名寿下前往田光楼赴宴。
临出门时,中山长昀正在家中翻阅着手下送来的各地情报;自从上次秘密行动回家后直喊头疼,草草吃了碗稀粥就进自己的卧房睡觉去了。中山长则和中山长治等人在一起,加上版本宫子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似乎已经从这些天阴晴交错的心境中恢复过来。见中山长昀出门前来辞,中山长治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话:“不要贪杯。今儿个我和长则他们地牌局是要熬个通宵的,醉了可没人服侍你。”
中山昀赔着笑心中有了底。
中山府第到田光楼地段取直线的距离不过三里地。但是由于街巷、河道的弯曲分割,将这三里路拉长了近乎一倍。傍晚时分,街头寥寥几盏灯笼昏黄宛若鬼火,将四处景物映照得好似一幅残破的画卷。这一行五个人脚步迅疾地穿越其间,沿着中山长昀自幼熟谙的捷径小道来到了全城居民们闻名色变的虎狼之穴。田光路路口。田光路对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幕府近卫军列队如林,枪刺在月色下寒光逼人,令人不敢卒视。
中山长昀和他地手下们来到了荣华楼下。
德川庆丰得到伊贺东太郎的报讯,迎下楼来,握住中山长昀地手不放,一阵子寒暄。而后,便尽主人之礼与客人把臂并肩同上木楼。他这次宴客。安排了幕府军内的几位高级军官以及幕府里最具权势德几个人物。德川庆福本对于这个中山家的人有所了解,此时见德川庆丰如此大张旗鼓,也觉诧异。
列席晚宴的还有联队长藤本桥太郎,幕府参机吉川本造等人。他们都是幕府将军驻防江户的直辖力量。中山长昀与诸人客套几句后坐下。德川庆丰着令伊贺东太郎取来一坛泥封完好,土色斑驳的酒坛来,亲手用鹤嘴锤敲碎封泥,拔出两寸径圆的木塞。凝练、醇厚地酒香犹如空中游离的云絮,若有若无。若淡若浅地浮掠过众人的鼻腔,不由个个称奇,眼望着德川庆丰。
德川庆丰合掌一笑,说这是伊贺东太郎前几日去城外三十里铺得到的三时年陈酿清酒,江户城中绝对没有相与匹敌的。这酒原来的主人是位尊王派大名。幕府军兵锋一到,早已人去室空。惟一留下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它了。
中山长昀听他如此说。脑海中回忆了片刻,拖口道:“原来是版本家的东西。这酒,我是有所耳闻地,不过不是三十年,而是五十年陈酿。是版本家老主人当年和长州派叛乱时,鼎鼎大名的高杉晋作所赠京都名酒——一液清。我和版本家几个后辈幼时曾在一起,常听他们添油加醋地吹嘘,想不到,今天在这里得以碰上,也算是有缘了。”
伊贺东太郎嘿嘿一笑。说:“版本家房子虽大。却漆色褪尽,破烂不堪。我派人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了。”
中山长昀笑了笑。说:“伊贺君阁下是个军人,不识宝啊。据我所知,版本家正厅是中国的金丝楠木所造,用料是从天皇皇宫修缮的备料中偷运回来的。只此一样,整个,这座宅子就在咱们大和也怕是凤毛麟角了。”
伊贺东太郎听中山长昀这样一说,不由默然。德川庆丰瞅他一眼,令他斟酒。他只得勉为其难,单臂把住酒坛,郑重地依次为席上诸人斟满面前的酒盏。中山长治眼望这琥珀色地酒液倾注入盏,似水如油,香气逼人,不觉叹了口气,心中连说罪过。众人一起站起身来,双手捧起酒盏,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由舌入喉,从食道入胃,一条无法言说的暖融融的热线贯穿了他的身体,口齿间又有隐然香气。
中山长昀是个识货的,放下杯子,点头叫了声好!包括德川庆丰、德川庆福在内的几个幕府军主要将领被这酒液的滋味惊住了,只顾回味,哪里说得出话来。
德川庆丰静默了片刻后,低头看看此酒,神色肃然地颔首赞道:“神仙的饮品,不是凡世所有。咱们今天一饮,明日战死在疆场为将军献身,死而无憾了!”
这些幕府军官听他如此说,个个兴奋起来,纷纷起立,胁裹着中山长昀和伊贺东太郎二人举杯痛饮。田光饭铺老板见这些将军府德人轰然聚饮,忙让伙计赶着上菜,心中也是奇怪,从没见过幕府将军在府外请人喝酒吃饭,而且还弄得这么隆重。看来。这个中山家的年轻人不仅是个投kao幕府地坏蛋,而且还是个大坏蛋!
酒酣耳热之际,中山长昀对德川庆丰说起了自己此番返乡后地公务来。他附在德川庆丰地耳畔嘀咕了几句。德川庆丰笑笑,指指伊贺东太郎,说:“中山君有事尽管去和本田中佐商量,他可是负责这方面工作的。我忙于清剿长州叛逆地军务,怕是不能专门奉陪了。”
中山长昀点头。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他对伊贺东太郎说:“你酒宴散后留下来,我和中山君和你研究洽谈一下相关的事宜。”
伊贺东太郎站起来行了个军礼。又复坐下,心中开始猜测这个中山长昀真实的身份和目地来。
两个小时后,酒尽人醉,宴席散去。众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下楼,各自道别散去。
目送着这些人各自取道离开。中山长昀使劲舒展了一下略感困乏的肢体,对德川庆丰说:“将军,咱们去商谈正事。如何?”
伊贺东太郎一挥手,酒楼饭庄内外设防地近卫队纷纷撤离,左右簇拥着他们三个人横穿马路,向将军府大门走去。当他们缓步行至街心时。突然间,田光楼北侧几幢房子的屋脊后面,瞬息间闪出几个黑影来。霎时间,枪声响成了一片。
幕府近卫们猝不及防,接二连三倒下几个。伊贺东太郎叫声不好。冲上前一步,遮护住德川庆丰。但觉右臂一麻,竟也中了一枪。这些近卫们训练有素,一见生变,并不惊慌,几乎在同时举起枪来。对准那屋顶上蹲伏的人影一齐开枪还击。屋脊上,有人中弹,惨叫一声骨碌碌顺着屋面摔下街心。其余的人鉴于幕府近卫火力凶猛,刹那间便消逝了。
伊贺东太郎疼得嗷嗷直叫,撕破了嗓子喊叫指挥着手下包围追击过去,自己快步跑到那街道上摔落的刺客面前,蹲下去就将着手中灯笼一看,子弹贯穿头颅,眼见是不能活了。在刺耳的皮靴脚步升中,灯笼和火把的光把这条街道及周围地巷区照得犹如白昼。近卫队分成几部同时迂回包抄搜索。追赶着那些刺客们。
这群刺客对于周围的路径似乎了如指掌。走走停停,不是从斜刺里放冷枪偷袭。令追兵们不敢冒进。待得又付出几个死伤的代价后,大队人马四面聚合,早已是人迹杳然,空遗下一地的狼藉。伊贺东太郎强忍住伤口的剧痛,亲领着部属过筛子般来回将这些可疑地点扫荡了几遍,除了石板地上隔一段路便流溅几滴血花外,一无所获。
他蹲在地上令人用布揩擦了一点血迹,带回去向德川庆丰复命。
德川庆丰和中山长昀慌乱中避入了将军府,正急等着下文。见伊贺东太郎进来,德川庆丰也顾不得他身负枪伤,左右开弓给他几记耳光,厉声斥责。伊贺东太郎对于此事无法推拖责任,低头连称失职。德川庆丰稍稍冷静下来,问他方才追查的结果。
伊贺东太郎让手下呈上那块血布,说:“刺客大约有五六个人。其中两人被当场击毙,一个抛尸街心,一个伏尸在屋脊上。还有一人负伤,这血迹就是他逃窜时伤口一路流下的。现在,我已令城内所有关卡加强检查,封锁出城通道。明天一早就开始全面搜查,定当擒获凶手,为将军和中山君压惊。”
德川庆丰听说有线索,恼怒渐消,又见他双臂俱伤,不由心生怜悯之意,叫来府中医师替他包扎了,去医师住所检查治疗。然后,他对方才说:“中山君,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原本,我还以为江户城中安然无恙,没有什么敌方的潜伏分子。现在看来,是全然错了。你和大康将军地想法,经此一变,我表示赞同。过几天,待伊贺东太郎伤势好转,咱们商议着该怎样维护住占领地区的治安,并建立起一个有效的情报机构。”
中山长昀点头,告辞离去。德川庆丰特地派了一队近卫护送他回家,以防半途再生变故。
中山长治和中山长昀他们的谈话其实不到一更时分便告收场了。中山长则和版本宫子出门,边说笑边去厨房。让佣人热了点鱼粉羹,热腾腾地喝下去暖和了身子,这才道别各自回去睡觉。
版本宫子提着风灯,在围墙下地甬道里轻轻走着,刚刚到拐弯处,冷不防墙头有了动静,一个身形中等的男子翻墙而入。轻盈无声地落在她面前。版本宫子吓了一跳,刚欲张口喊叫。那人伸手捂住他地嘴巴。除去自己脸上的黑布。定睛瞧去,此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弟弟中山长治。中山长治摇头示意他不要作声,呻吟了一下按住自己的左臂,低声说:“快扶我回卧房。”
版本宫子不由自主地遵从他的话,搀住他踉踉跄跄地朝他的住处院子走去。进了院门,反栓上房门。点亮了烛火。俩人仔细去看中山长治地受伤处。子弹竟是穿透了他的胳膊,留下了一个开放性地伤口,侥幸的是弹头没有留在体内。
中山长治咬紧牙关,让版本宫子去厨房取来白酒,边冲洗边疼得扭曲了面容。版本宫子隐隐猜出了其中的奥妙,问他是不是幕府地走狗干地?中山长治犹豫了片刻,承认了。版本宫子心疼地诅咒了一句幕府走狗,找来干净的布条。用开水浸泡一下,在伤口正反面洒上乌贼鱼骨粉止住血,简单地缠扎起来。中山长治满头大汗,几乎晕死过去。版本宫子忙又用洗伤口地清酒凑在他地口边,喂了几口。在这粗劣的杂粮酒精的刺激下,慢慢恢复了神志。
版本宫子看看时间不早。怕中山长昀回来,连忙安置中山长治睡进被窝,这才准备走。
“宫子!”,中山长治在被窝里这样带有恳求的意味喊道。
版本宫子愣了一下,回头强笑着,问:“什么事?”
中山长治说:“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特别是长昀!”
版本宫子点点头,替他熄灭了灯火,掖好被头。悄悄摸出院去。
在中山长治院外的甬道中。版本宫子小心翼翼地快步走着。不料在通向后宅的岔路口,陡然有一个人迎面相遇。
这人提起了灯笼照了一下她。问:“宫子这么晚了,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在母亲那儿呢?”
版本宫子一看是中山长昀,立刻语无伦次地指着来路,说:“天太冷了。我去杂屋找点上好的缎面,想拿回去再缝上一包被絮。东西没找着,差点被吓死!”
中山长昀惊奇道:“布匹不是都在后宅后房里收着吗?你去杂院乱翻有什么用?”
版本宫子这一回缓后,渐渐镇定,苦笑道:“瞧我这记性,若是母亲知道了,怕是要责怪我不像个当家理事的了,连自家地东西都不知道藏哪儿了,真是个糊涂虫!”
叔嫂两个边走边闲谈,进了屋子亮起灯来。版本宫子正要去拾掇被子准备睡觉,突然发现自己右手竟然还有少许血迹,不由惊噫了一声,忙将手塞入床底下,在棉花垫上暗暗用力擦了两下。中山长昀对于嫂子夜间的反常表现并未放在心上。他脑海里还在思索先前在田光饭铺设伏的刺客们的来历。他有点疑惑地问嫂子,晚上是否一直和中山长治再一起。
“一直在一起,他还和长则弟弟说了一阵话,楞是不理我和母亲,气得我和母亲直撵他走呢!”
中山长昀笑笑,没有把在外面饭庄险遭不测的经过告诉嫂子,暗自想着心思回自己房间上床去睡了。
次日,天色尚未大亮,江户城中气氛一片紧张。幕府军、宪兵队、暗探队、清剿队全部出动,对城内进行挨家挨户拉网式的搜查。伊贺东太郎双臂俱伤,虽然行动不便,但仍然亲自督阵。整个江户街头巷尾被搅得鸡飞狗跳,人人侧目。街市间都开始传言,昨天晚上,德川将军宴请中山家地三郎,孰料酒足饭饱后在田光饭铺外遭到一群刺客的乱枪截击。中山家的三郎和德川将军以及伊贺东太郎都中了枪。现在,已经知道伊贺东太郎仅仅受了轻伤,那两位至今未见,怕是凶多吉少了。
众人正议论纷纷间。忽然看见中山家次郎中山长治挟着书袋出现在田光街口。他依照往日习惯,缓步行走在人群中。看似无意实是有意地遮护住自己的左臂,口腔里还残留着些许地酒气。正是这力度强烈的清酒,才维持住他面颊上的红晕,不至于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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