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傅被他抓着脖领,大半个身子都移了过去,但是却毫不相让的回嘴:“子傅铭记当初三爷提携之恩,永生难忘。但是,不代表您就能拿着当年知遇之恩的情义对子傅屡屡相逼!三年前,子傅到底为何主张众人弹劾您老人家,三爷您当真不知吗?在您眼里,子傅只是个忘记情义的白眼儿狼,但是,为了您,子傅暗中做了多少努力,三爷您真的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吗?”
严三显然对晏子傅说的话不以为然,揪住他领口的手一点儿也没有松开的迹象:“少他娘的给我废话,我严三只知道我他娘的千辛万苦培育我的左膀右臂,结果反倒遭最信任的人当头一击!我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在一瞬间就毁于一旦了,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我究竟是怎么过的?我晚上做梦恨不得都想亲手把你撕碎!”
晏子傅被他抓的有些上不来气儿,一张本来白皙的脸憋的很红,咽喉受阻,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但是视线依然紧紧盯着面前的严三,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您生意做的是很好,也是这原木生意的领头人物,子傅一直以来很敬重您!而且,子傅能有今天,也跟您当年的提携有很大关系。但是,不代表您走到今天的地步,就全是我晏子傅一个人造成的。您若是再这样揪住子傅不放,还累及无辜的人,那也别怪子傅撕破脸皮了!”
说着,他将手一抬,紧紧箍住严三抓着他衣领的手腕,狠狠用力往下一折。严三毕竟有些年岁了,哪里是一个二八大小伙子的对手,手腕当下就被折得偏向了一边,疼的口中“哇哇”直叫!
不知道晏子傅是不是多少还是有些顾及严三,他并没有追究到底,只是将严三的手腕往旁边一折,略微警告了一下,把受制的脖子从严三的手下解救出来就作罢了。
但是,此刻的严三已经彻底被激怒,他拧眉捂着自己的手腕,眼睛猩红的斥骂道:“你这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老夫今天若是不跟你同归于尽,老子就不姓严!”
说着,他用完好的一只手稍微一挥,洞中的其他人立刻就如好斗的公鸡一般,一个个挺着胸脯昂着头围了上来。
颜小茴见情势一触即发,手心里立刻就涌上了冷汗!
如今见识过倭人,见识过土匪,她倒是真的不把这些落草为寇的商贾人士放在心上。这些人跟倭人和土匪想比,要斯文得多了。但是,如今加上被绳子捆绑着的她自己和瑞香公主,就只有百里叶肃和晏子傅这两个人了。即使这些人再不足为惧,也架不住狼多肉少啊!
万一真的硬碰硬起来,那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这么想着,她趁着洞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晏子傅和严三的对峙当中时,猛然使劲儿摇了摇头。
这么一晃脑袋,她起先藏在头发里的那块尖利的石头一下子从她蓬乱的发髻里甩了出来,一下子滚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
这情形若是放在平时,恐怕早就有人注意了,可是,现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哪里有功夫分神给两个女子?
颜小茴瞧着这是个好时机,连忙用被麻绳儿紧紧捆绑住的双脚去够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石块儿。由于身子不能动,这一个看似简简单单的动作做起来却格外吃力。颜小茴好不容易,才将石块儿一点儿一点儿的拨弄的到自己的脚边儿,又从脚边儿拨弄到自己的身下。然后一边留神周围的情形,一边悄悄挪动身子,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去那石块儿。
等终于把石块儿抓紧手里,她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小层细密的汗珠儿。
她稍微松了口气,手心儿里攥着石块儿,用锋利的石刃一点儿一点儿割手腕上缠绕的绳子。有了昨天逃跑时用墙角尖利的石头磨损绳索的经验,这一次,她很容易就成功了。
被钳制的双手一下子松开,她一直僵硬的手腕总算是被解放了出来。
手上的绳索松开了,她连忙趁着众人不备,用石块儿去磨脚踝上绑着的麻绳儿,不一会儿,脚上的麻绳儿也磨破了一根。她却没有着急将脚踝上的绳索整个解绑,而是照着原来的样子,依然做出被紧紧捆绑住的模样。
她这边的小动作别人是没有注意,却没逃脱掉瑞香公主的双眼。见她的双手脱离了束缚,能自由自在的活动了,瑞香公主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刚要说话!
颜小茴连忙眼疾手快的对她比了个手势,瑞香公主明了的抿了抿唇,但是眼中的讶异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减少。
颜小茴趁人不备,用食指放在嘴边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将手里的石块儿往瑞香公主面前一抛!
石块儿在空中划了一个很低的弧线,落在地上还弹跳了两下!可是,就是这两声小小的声音却吸引石洞内,严三一个手下的注意力。
颜小茴心里一惊,连忙将两手在背后背好,脱散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儿,绳尾抓在手心儿里,制造出一副依然被捆绑着的样子。
这厢做好了假象,她视线一偏,一颗心就是一提!
刚刚扔过去的那块儿石头就在瑞香公主身边的地上,明晃晃的!那么不大不小的一块儿石头,一看就不是这石洞内的!又带着尖角,怎能让人不起疑?
眼瞅着男子从人群里离开,缓缓的走了过来,颜小茴的一颗心简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子扫了下瑞香公主,又回头看了看颜小茴,最后将目光落在颜小茴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本来就黝黑的脸庞更显的阴沉起来:“怎么回事?你们俩搞什么小动作呢?”
颜小茴心里紧张的不行,这会儿要是被发现身上的绳索都解开了,可怎么办?“作案”工具还在地上摆着呢!
她视线一偏,看向男子的身后,忽然眼睛微微一瞪!
唉?石块儿哪儿去了?
正暗自纳闷儿呢,忽然间发现瑞香公主的一只脚的脚背有些高,她定睛一看,那石块儿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用脚勾了过去,正踩在脚底板下面呢!
这会儿她身上捆着绳子,面色惶然的看着男子,一脸的楚楚可怜,任谁见了心头都会涌上几丝同情怜悯!
男子将颜小茴上上下下看了几眼,脚下一挪,走过来作势要检查她身上的绳子!
颜小茴心里就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一般,心脏马上就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她虽然尽力装成泰然的样子,但是面色上突然的惨白,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
那男子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她了,那边瑞香公主忽然大声一喊:“哎呀,皇兄!”
男子伸过来的手一停,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过去!
眼瞅着那边一群人跟百里叶肃和晏子傅对峙上了,一个男子还抓着百里叶肃的领子,男子也顾不上颜小茴了,连忙站直身子又走了回去。
因为瑞香公主及时的一嗓子,颜小茴躲过了一劫。虽然松了口气,但是瞅着百里叶肃那边,她的一颗心又是一提!
百里叶肃被男子抓着衣领,目光却是看向一旁的严三:“严三爷,这难道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吗?不管您和这位晏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我百里叶肃始终是个外人。不,应该说是你们二者斗争中的受害者,不光是我,还有我皇妹,和……颜姑娘!”
他忽然嘴角一挑,瞥了眼揪住他衣领的男子,对严三接着说道:“您别看我贵为皇子,但却也是个糙人。虽然长得瘦弱了一点儿,但是却也不是你们能肆意欺负的对象!”
说着,他突然出掌,一下子抓住揪着他衣领男子的小臂,稍一用力就将那男子拽的一个趔趄!接着,他的身子稍微以躬,一个过肩摔将那身材魁梧的男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又短又快,只有一个眨眼的功夫。众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呢,低头就见刚刚气势还在百里叶肃之上的男子躺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扭曲着身子疼的直“哎呦”!
以严三为首的其他男子见了,更是一下子都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百里叶肃却仿佛根本就没拿这些人放在眼里,他忽然将手放在腰带上,手指稍微一动,腰带就被解开,他用手将衣领向两边一拉,露出胸膛的皮肤来!
那是怎样的皮肤啊!一块一块的伤疤,新的老的几乎遍布了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有些已经很久了,而有些就在半年之前。
虽然知道他在轻云山上受了不少苦,但是亲眼看见这些伤疤时,颜小茴还是心中一震!
以严三为首的男子见了,更是万分震惊!他们着实是没有想到,堂堂百里朝的皇子,身上居然会有这么多的伤疤!连男子见了,都心有不忍。
百里叶肃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眼里的震惊一般,也丝毫没有因为这些伤疤而自卑。他的气势在此刻显得极为凌人,周围的人莫名一下子就矮了一大截。
他缓缓将衣襟重新拢好,眸色淡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我百里叶肃虽然出生在皇宫,却也不是从小被人含在口中,捧在手心儿里呵护着长大的。短短二十几年的时间,本殿着实是经历了不少的事情,看了不少勾心斗角,按照汹涌、人性的丑恶!你若是以为我怕死,那就错了。我若是真的怕死,就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身边一个人都不带,跟晏兄弟两个人上山了!所以,你们若是想拿性命威胁我,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当然”,他话音一转:“人生只有一次,我虽然看的淡了,却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死了,特别是死在你们的手上。所以,既然本殿带着晏兄弟上山来了,那就得讨个说法。你们将你们的条件提出来,晏兄弟呢也说说晏兄弟的苦衷。本殿呢,就作为个中间人,替你们两个主持主持公道。”
说着,他深邃的眼睛缓缓一抬,直直的看进严三的眼睛里:“不然,两边硬碰硬,只能是两败俱伤,谁也别想讨到什么好处!”
见严三紧紧咬合着牙齿,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晏子傅也是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了起来。
百里叶肃忽然在这凝滞的气氛里,勾了勾唇,伸手将衣摆一撩,在石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
他看着火炉上“咕嘟咕嘟”沸腾的水,拂了一边的衣袖,将沸水注入茶壶。
一边又用镊子夹起茶盏,用滚水冲烫。然后才将茶叶放入茶盏,用滚水冲散。
一袭动作做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他整个人仿佛身处旷世美景之中,一点儿都没把身边这些纷纷扰扰放在眼中。
将第一盏茶的茶水滤掉,重新注入滚水。他一手扶着衣袖,一手将茶盏端起来,凑到鼻间下清嗅了嗅。
这才轻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严三爷所藏的雨前龙井不错,用山泉煮水冲泡更是妙极。本殿也喝过不少好茶了,今日在严三爷这一盏,不知是不是因为情势非常的原因,喝起来更觉难能可贵了一些。”
他将手中的茶盏往石桌上一放,手执茶壶在另一只茶盏上斟上了一盏,伸手推到严三面前。
看了眼还在对峙中的众人,这才淡淡开口:“人都说,懂得品茗的人,都是有所钟爱的人。试想严三爷失意落草这么多年,却将这好茶一直带在身边,想来也是个有所钟爱之人了。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好好坐下来谈谈怎么样?”
严三犹豫了半晌,良久抬眸横了眼晏子傅,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坐下来了。
他这么一坐,石洞内的气氛忽然就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是警戒着,但是显然放松了不少。
严三爷坐下来以后,晏子傅也将衣摆一撩,坐了下来。
严三爷眉头一拧,虽然心中不满,但还是攥了攥拳头,任晏子傅坐了下来。
晏子傅坐下来,伸手为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之后赞叹一声:“好茶!”
话音一落,严三额头的青筋明显跳了两下。
百里叶肃瞟了晏子傅一眼,将放在石桌上的手收回,端端正正的正襟危坐,视线在众人身上一扫。
曼声说道:“如今,就由本殿主持公道,严三爷和晏兄弟各自说说二位想说的话吧!”
说着,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严三瞥了眼对面的晏子傅,低头喝了盏茶,这才张口娓娓道来:“我严三长在清河,祖上世代贫农,直到爷爷那辈儿才落得个穷苦秀才。但是谁想到,他老人家读了一辈子的书都没有出头之日,屡屡考试都被刷下去了。人都说我爷爷人好读书也好,就是个死心眼儿,不知道巴结人。那些年百里朝才刚打下天下,官府考试用的还是前朝那套旧规矩呢!到我们乡下就更乱了,只要会写几个字,再给监考的递上几两银子,就能考过。谁知,我爷爷认死理,就是不信这个,结果一直到四五十岁,还是个穷书生。”
“我爷爷这么个死心眼儿,过日子自然不是好手儿,凡事都依仗着我奶奶,隔三差五替有钱人家的小姐绣个东西,赚点儿银子贴补家用。”他眉头动了动:“等到了我爹那辈儿,家里兄弟多,就更穷了。等叔叔大爷们娶了媳妇,外人一多,事儿就更多了。叔叔婶婶们总是计较这计较那,到最后一口锅摔破各自分了家,这才算是了事了。”
他又喝了口茶,抿了抿唇:“等到我这辈儿,已经家徒四壁了。我脑子灵,但是坐不住,小门小户出身也不指望着跟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读书考取功名,十几岁的时候就出来混了。从开始的店小二,到铁匠铺子,再到作坊,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说到这儿,他稍微顿了顿:“后来,在家什店里打小工,卖桌椅板凳。店里总来些达官显贵定制贵重木材的家什,我这才知道,这原木原来也是门赚钱的买卖!那时候手里稍微攒了点儿钱了,就跟船队一起南下,到南岭、风笛渊甚至葵国一带做原木生意。一开始,只是别人铺子里的小伙计,后来懂得多了,路线熟悉了,认识的人也多了。我就跟人借了一大笔银子,自己做了起来。”
仿佛是想到了过去艰难的时光,他的目光一下子悠远了起来,语气也幽幽的:“那个时候,每次运木材,我都亲自南下,一路跟着船队行进,有时候天气不好,在海上一飘就是半个多月。最后船上的食物和水都没了,每天吃鱼吃的闻见了鱼腥味儿就想吐!”
他声音里不知不觉有些颤抖:“每日就是这么风餐露宿过来,用着自己的力量一点儿一点儿把生意做大的。后来,我当了整个原木商会的会长,生意也做到了皇宫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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