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以有那么放荡不羁的生活态度。比如皇帝赐他吃饭,饭后他径将案上的所有肉食打包拿走,弄得汁水淋漓,衣裳尽污;有一次醉后甚至在皇帝的殿中小便。考虑到他是位美男子,他拿到的俸禄尽数花在京城美女身上倒可理解,略为可议的是他娶妇一年后辄弃去,选美另娶。当时他的同事也看不过他的放荡,大半称他为“狂人”。武帝闻后说:“如果东方朔不这样乱七八糟,你们怎么能与他相比!”
这恐怕是人天生的性格特点。我们看天份甚高的人们,极少能循规蹈矩,慎厚朴实,而大多不遵绳墨,飞扬佻脱,其长处让人惊讶,其短处也同时令人注目。也许这些人物生来凭着特异的才干遍受尊重,可以不知检点,更也许是他们的精力早已消费在过人的长处上而无暇顾及其余。许多卓有成就的人物老年说自己其实很笨,我起初以为是谦词,后来才体会到并非虚语。一定的天份加上勤奋的努力,往往比许多只有甚高天赋的人成绩更大。所以我们对武帝关于东方朔的评价也不免怀疑,因为常常自诩才能的东方朔,决不可能做到谨慎自持,静默自守。作东方朔不乱七八糟会如何如何的假设显得毫无意义。
但是东方朔痛苦深沉的内心世界一般人不易体察。他在殿中曾说:“古之人避世于深山,我则避世于朝廷之中”,接着长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此语仅见于《史记》褚补,《汉书》中都未收录,可见班固也未留意。今之学者喜欢论及中国知识分子的边缘化及焦虑感,殊不知东方朔同样的体会更早而且更刻骨铭心。他作过一篇文章《答容难》,说:东周时期,天下相争,未有雌雄,得士者昌,失士者亡,所以各诸侯尊崇士人,无所不及;如今天下已定,四夷宾服,士人又何足轻重哉,“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一语道破天机,也为自己如何处身找到了充分的依据。既然读书人今天本来无足轻重,那为什么不率意尽情、充分享受人生呢?我们看到东方朔也曾上书言事,一次用3000奏牍,两人方能举起,武帝读之,两月方尽,但我们更看到武帝对他仍以倡优畜之。所以东方朔的欢容后满是泪痕,笑声中愈见辛酸,满怀抑郁,愁肠九转,借一笑以发之,原来最酣畅的喜剧后隐藏的是更惨痛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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