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个东西?人为什么不能摆脱这些东西?”喜欢放纵自己直觉冲动的小河没有去追究答案,当他站在舞台上把新闻唱出来时,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平衡。
平日里的周云蓬看起来比小河和其他朋友都要平和、安静,他的一些想法一直“沤在心里”。2004年成都幼女李思怡被饿死案、2005年沙兰镇水灾、一桩又一桩的矿难、房价又涨了、股市又跌了……周云蓬听新闻,听街头巷尾和网上的谈论,他不在现场,也看不到人们,但是他喜欢想象:“社会运转跟我自己关系不大,我不想买房子,也没孩子,但喜欢去想一想。一百多人遇难,那该是多大的事情?传到我耳朵里,像太阳的黑子一样,微乎其微,但是那里面有多少家人的悲痛?”
《中国孩子》专辑是周云蓬作为一个公民的发言。他减少了隐喻和修辞,因为“事件本身已经足够”。《买房子》唱的是我要一直地还钱,我要还清这贷款;直到有一天,所有钱都还完了,头发也就白了,嘴里没有牙了;《黄金粥》唱的是黄金周黄金周,满地黄金人手一碗粥。其中最耀眼的还是《中国孩子》,2006年下半年,周云蓬揪着心写出最后两段歌词之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当我们说不出来的时候,音乐,愿你降临”
《中国孩子》写完之后,周云蓬就拿去北京的“无名高地”酒吧演唱。那天客人只有七八个,他还特意在最后唱这首歌,怕吓到别人。别人的反应不清楚,至少小河第一次听时,的确觉得“这歌有点狠”:“我就想自己为什么不能这么狠。其实音乐就是一个工具。能够告诉别人你还可以这样做。中国人太缺少对现实参与的精神。人还是喜欢表面安静一点,谁也别找谁的碴。所以这首歌绝对可以成为经典,能一直激励后面的人去做。”
周云蓬把专辑小样拿给“摩登天空”公司,问能否发行。2003年,这家音乐厂牌签下周云蓬,并发行了《沉默如谜的呼吸》。那张专辑卖了多少张,周云蓬并不清楚,因为公司是用5000块钱买断。2007年,摩登与周云蓬原本的合约已经到期,摩登也并没有提出与周云蓬续约,双方之间是怎样的法律关系,周云蓬也不清楚,但他还是先把小样拿给了摩登。
等了几个月,不见回复,周云蓬决定自己做。编曲制作,他找了长期和他一起演出的小河。小河近年给电影、话剧配乐,自己的音乐也越来越呈现出戏剧感,他决定找孩子们来给《中国孩子》配唱,为这首歌曲增加空间感和转折。
周云蓬的妹妹恰好在北京一个中英双语幼儿园做老师,她找来了四五个孩子。周云蓬和小河都没有告诉孩子们这首歌讲的是什么,只是让他们和着节拍呀呀学语。孩子们闹腾,一会儿要撒尿,一会儿要吃东西,当然还要摘周云蓬的墨镜。大人们也高兴,买来巧克力哄着孩子。这些有着英文名字的中国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在小河的录音室里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下午。
后来周云蓬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张cd,并且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他说:“等他们长到十五六岁,他们会反刍这个事情。”
十几天的时间,小河就完成了制作,周云蓬的女朋友于小雅为专辑设计了封面,在中国的最后一个“五一黄金周”,3000张《中国孩子》cd出炉。周云蓬在文字页中写道:“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当我们说不出来的时候,音乐,愿你降临。”
“聆听比创作更值得尊敬”
2007年5月19日,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周云蓬开始了巡演。路费、食宿自己出,门票跟酒吧分账,七三开。大多数的门票定在15-30元之间,来的多是些年轻人。到年底,总共卖出两千多张。
演出是周云蓬接触社会的主要机会,台下人听他唱,他也在听台下人的反应。很多时候,舞台下有划拳聊天的,有叫嚷着要听动感舞曲的,周云蓬静静唱着悲伤的歌,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可是他还继续唱,为台下或许存在的一两个在听的人。
也有演出效果好的。6月在上海,唱到《买房子》、《中国孩子》,底下一百多人一起合唱,听得周云蓬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7月在西安,正赶上“快乐男生”西安赛区总决赛,酒吧里好多都是“快男”的歌迷。接下来的几个月,在广东、福建的几个城市,周云蓬听到满大街都在放陈楚生的歌。
11月在广东韶关的南岭森林公园的演出是最让他难忘的。一个建了几十年的旧礼堂,来的都是住在林区的老人孩子,不要票。暖场是当地小学两个班的孩子无伴奏清唱。周云蓬也调整了曲目,唱了一首“小燕子,穿花衣”,只是把原本的歌词里的“我们盖起了大工厂”改成了“我们拆掉了大工厂”。他不知道孩子们是否听懂了他的歌,但是他感到孩子们是喜欢他的。唱完之后,两个五六岁的小孩羞涩地把一个绒毛小狗、一个小汽车递到他手里。从此,这两个小玩具被周云蓬随身带着。
那一次演出,灯光、音响都不好,可是周云蓬找到了自己作为民间、民谣歌手的感觉:“中国那么广阔,酒吧是很少的,去酒吧的人更是有限的。”他想以后有更多机会去那样的地方唱歌。
12月到了广州,正值克拉玛依火灾13周年纪念日前后。就在演出之前,12月6日凌晨,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煤矿发生煤矿瓦斯爆炸,105人遇难。跟上海相反,广州的演出很安静。酒吧的老板告诉听众不许打电话、不许随便走动。唱完,周云蓬对听众说:谢谢你们,耐心的聆听比创作更谦卑、更值得尊敬。
周云蓬《中国孩子》,民谣的良心zt
就我个人的偏执口味来说,近年来中国最好的民谣专辑有三:朱方琼的《上西天》,他用南方的阴柔制造了一枚无坚不摧的金刚钻;万晓利的《走过来走过去》,他用廉价的草根趣味勾勒了裸的现实;周云蓬的《沉默如迷的呼吸》,他用宁静如水的喃喃自语诠释了什么叫做心之眼。
时间跨越到2007年,距离上一次的民谣集体夜行已经有一段时间,其中的周云蓬依然不改中国民谣界中的另类本色。他或许更应该倾向于台湾民歌餐厅的驻唱歌手,每一首歌曲的每一个转音处总是让习惯于即兴随意的同行们感觉别扭。他厚重的嗓音也很适合进录音室,但现场却要逊色很多,这和手上活儿并不太灵光也有一定的关系。当然,这些只是形式主义,关键的是周云蓬乃当代中国最有资格被称做“鲍勃迪伦”的人。我一直认为周云蓬是当代民谣歌手当中最具有诗人气质的一个,这不仅是因为他出了一本诗集《春天责备》,更重要的是,他的音乐中着实承载着“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特质。与上一张专辑以自叙性为主导相比,《中国孩子》可以说往“歌以载道”的方向一骑绝尘。
因此,在写下这一篇文字的时候,我不得不这样如履薄冰。在“共创和谐社会”的一片祥和之气中,周云蓬的《中国孩子》却显得那样的苍白和病态,单看歌名都会让负责文化审批的同志战战兢兢。
第一首歌叫做《煮熟的鸭子要飞走》。整首歌只有两句歌词:煮熟的鸭子要飞走,落魄京城究可哀。这首歌原名本叫做《飞得高的鸭子不落在跑不快的前门楼子上》,一看便知是对小河《飞的高的鸟不落在跑不快的牛的背上》的遥相呼应。小河作为周云蓬的亲密战友,从摩登天空到发行,这份情谊依然没有丝毫改变。如果说小河唱起周云蓬的《不会说话的爱情》是一种对好友深沉情感的另类冲动诠释,那周云蓬的“鸭子”绝对算是一个善意的回敬了。
毋庸置疑,《中国孩子》是一张深刻的专辑,但这不意味着每首歌的表达方式都必须要苦大仇深。反之,专辑中个人最喜欢的恰好是《买房子》《黄金粥》这两首,让大家从中见识到老周的幽默。《买房子》作为一个普遍性的社会问题,理所当然地能获得最广泛的共鸣。当他在前不久的迷笛现场上演唱这首歌时,你可以想象台下是怎样地乐开了锅。
《黄金粥》则是专辑里面最有意思的一首,一开始那类似雪村的吉他分解和弦就注定了这是在戏谑人生。可以说,《黄金粥》比《黄金甲》在内容上、思想上的指导意义高了不止一万倍,在批判这个谐音词的同时,更让我们这些“黄金周”期间还要为“黄金粥”垂死挣扎的弟兄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使我不由得想起了这样一个笑话:说是美国外交代表团到苏联访问期间,苏修接待官员陪他们参观建设的伟大成就,得意地说,到了下一个五年计划,每个苏联家庭都可以拥有一架私人飞机了!美国人惊讶地问,你们要这么多飞机干什么呢?苏修官员说,当然有用啊!譬如你在莫斯科听说列宁格勒开始供应面包了,你可以马上开着飞机赶去排上队。“满地黄金人手一碗粥,看着黄金喝了一碗粥”,《黄金粥》所揭示的主题与这有异曲同工之妙。
《中国孩子》作为整张专辑的点睛之作,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显得如此严肃。周云蓬的控诉在刚开始时还是那样地轻描淡写、不露声色,即使他所触及的内容是这样的鲜血淋淋。到了歌曲的末尾,一向以文艺腔示人的周云蓬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爆发,正应了鲁迅在沉默中的老话。周云蓬作为一个更贴近人民或曰更贴近生活的民谣歌手,如果只是一味地歌颂美好的生活,那不过是春节联欢晚会上的一名普通的小品演员。他不是在荒草丛生的地坛里参详天人之辩的史铁生,他不是龙应台在《野火集》中批判的那些不关心政治走向、不关心世界形势的小市民,他是一个忠于民谣本质的游吟诗人。《如果你突然瞎了该怎么办》颇具实验气息,让人想起了小学课文《假如只有三天光明》,每一个剪接处的dows默认响声不知是否是从《武林外传》得到的创意。2007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他不仅是中国思想骑士王小波逝世的十周年,也是美国垮掉派诗人艾伦金斯堡逝世的十周年。周云蓬的这首《金斯堡妈妈的一封信》创作动机便来自于金斯堡写给母亲的长诗《祈祷》。艾伦,结婚,钥匙,窗台,不要吸毒,这是母亲给金斯堡最后的便条。当周云蓬用深沉无比的嗓音一字一嗑地在副歌处吟唱着的时候,我又想到了北岛的《诗人之死》:“诗人之死,并没有为这大地增加或减少什么,虽然他的墓碑有碍观瞻,虽然他的书构成污染,虽然他的精神沙砾暗中影响着那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第七首歌讲的是我们每一个儿童或许都曾经有过的梦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在如此时光如此地,听着满是尘埃的现代化口号,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最后一首《悬棺》竟是难得的浪漫主义,把灵魂“安葬”在云彩上,这种触目惊心是他的选择。一如他当初拒绝接受体制下对残疾人的照顾与包养,独自一人背着吉他、拄着拐杖,走过克拉玛依,走过沙兰镇,走过河南,走过山西。周云蓬走过的路,也是荷马走过的路,拜伦走过的路,李白走过的路,韩愈走过的路。
《中国孩子》就是这样的一张专辑,周云蓬终于从《盲人影院》式的个人小天地解脱出来,他以一己之力试图唤醒中国民谣沉睡已久的良心,让每一个听者都为此感动。在这张专辑占据了我百分之百的耳廓耳道耳蜗之后,我的脑海中只有这么两句话:苟利国家生与死,岂因祸福避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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