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得意地坏笑着说,监狱管理方面没有找到你的私人物品。
我说,那你以后再找找,找着了给你妈妈穿吧。
他说,这可是你自找的。
这确实是我自找的。钦上尉手下的几个政治警察扑上来拽住我的头发。弄到外边去!钦对他们说。他们一边用警棍打一边把我往外边拖,拖到了楼门外的院子里以后围着我再用脚踢。我尖叫着满地打滚。
停止,停止,秩序……秩序!一个军官样子的人把他们推到一边,把在墙角里缩成一团的我提起来靠墙坐着。我的嘴巴和鼻子都在往外淌着血,挣扎中被拉扯散乱了的长头发披了满脸。
同样是刺眼的探照灯光,照得大楼外,高墙里的院子如同白昼。其中一只灯的光圈旋转着扫过来,在撕打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们,现在凝然不动地停下,把我笼罩在光柱之中。我反背着手,往前伸展开两条腿——我在疼痛中瑟瑟发抖,连把它们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是卡车,严严实实实地上好了蓬布。两个男犯人把我扶到车边,我爬不上去,他们把我往上托,上边伸下来几双戴着手铐的手,握住我的臂膀把我提过了车子的后档板。开车以后有人在黑暗中问:是枪毙我们吗?要不……活埋?结果却是海。从蓬布的缝隙中透进来的先是持续的夜晚城市的光影,以后在不知不觉中暗淡下去,外面不再是嘈杂的城市声响,车速也更快了,再以后,蔓昂的一贯湿热的空气中夹进了一些鱼腥和咸味。是城南?在车停下之前有人说。
蔓昂城的南边临海。在那里既有富裕阶层渡假的沙滩,也有肮脏混乱的,装卸农业和矿业产品的港口。空旷的码头很远很远地向前延伸出去,两边排列着高大的原木堆垛,小山似的铜或者铁的矿砂。立着几座生锈的钢铁架子,还有敞开着黝黑门洞的库房。在栈桥的尽头有一个庞大的船影,亮着几点灯火,使它的轮廓从更远,也更黑暗的海天线中隐约地显现出来。
风涌向陆地和我们,一波之后会有一个停顿,可能短,也可能很长,然后在遥远的那一头,上万吨的海水似乎是重新开始偷偷地窃笑,它的笑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迫近,突然间狂暴地吹拂过我们的身体。
人们缩起脖子,衣襟和裤脚随着大风飞舞,而我只有雪白的胸脯。我在初夏的海风中颤抖着,晃着脸,想把遮挡住眼睛的长头发从视线前甩开。
在以后的很多年间,在独立战争全面爆发以后,交战的双方都在一种互为因果的刺激下变得无以复加的暴虐和凶残,尤其是在经历了漫长游击战争的北部朗楠高原。将捕获的敌对方妇女赤身裸体地送到集市上公开示众,凌辱,并且酷刑处死几乎变成了公认的标准处置手段。但是现在还是在蔓昂,是英国绅士们统治这个国家的都市,而且以后直到独立她也没有遭到过战火的蹂躏。有时我会出于好奇地想知道,在整个独立运动中连盈水是不是唯一一个被强迫着赤裸地走过蔓昂城的女人?当然,码头是戒严的,只有士兵,和我们,没有更多的眼光了。跟两天以后很不一样。两天以后我们在北部邦首府坦达港上岸的时候是大白天。我们所有人拖着铁链蹒跚地走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街,两边是有印度风格的带尖瓦顶的石砌楼房。人们从楼下贩卖食品和金属器皿的店铺中张望着我们——也许特别是我,一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和嘴巴。
士兵们正把我们带到后来变得臭名昭著的军事基地龙翔营去,在那里,我们才知道我们从法律上是被释放了,并且“自愿”地前往国家战区“参与政府行动”,那就是我们盖了手印的文件上说的了。我们在那里知道了朗楠高原上的郎族与楠族人民已经开始了抵抗殖民统治的起义,我们还知道了起义的领导者是陈春,还有他的爱人,我的同学,虹。
在坦达有一些英国居民,他们中的一位独立的摄影记者,或者是摄影爱好者在那天拍下了我。现在在有些历史读本中还能找到这张照片。在那上面我闭着眼睛,表情痛苦,一位难友从我的掖下穿出手来扶着我,我的手是反背的,他虽然也被铐着,但是手在身前,还能勉强地做些事情。我几乎是靠在他的身体上。通常情况,出版者都会在我的胸脯和胯部打上黑条。 其实我还在蔓昂上船前就没有办法自己走了。虽然,到那时我已经被上了一年多的脚镣,很可能还是最重的那号脚镣。可是我一直就是被关在屋子里的,从监室,到刑讯室,再回到监室,并没有怎么走过远路。我很快就发现那象是提着重物走远道,而且还是光靠脚在提,全身其他的随便什么地方都帮不上忙。我的两条小腿紧张得抽筋,可是膝盖却又酸又软,抬都抬不起来。我半弯下腰去,喘气,慢慢地提腿,听着铁链在后边地上懒洋洋地滑动着,再喘气,又摇摇晃晃地去提自己的另外一条腿。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对光脚掌上粘满了沙砾石块和木头碎片,脚底板那些针扎一样的刺痛都不去管它了。我光是虚弱地傻想着:我在蔓昂都长到二十岁了,可真不知道蔓昂还有那么一块难走的地方呢……我们家来过海边玩,圣女校的同学也一起来过……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好象还是一样,我以前只在海滨的细沙滩上光着脚丫瞎跑过……一个兵从后边上来一枪托就砸得我趴到了地下,后来有人解下了皮带,他们并不拽我起来,只是抽,一下子,再一下子,又慢,又重。正走在旁边的一个难友,男的,伏在我身上挡住了他们,感激,委屈,累,和疼……眼泪一下子溢满了眼眶,我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上船前码头上剩下的路都是难友们用铐着的手架着我走完的。最后就是船底仓了。我们沿着铁梯下到船舱的底,大概那是用来装散货的货舱吧,四面黄锈的钢铁舱板又平又高,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凸出来几道加固的横梁。我们要很高地仰起头,才能看得见舱口甲板上站着的人的脚。下边地板上焊好了一条又一条的带小环的钢管,离地面有十来公分高度,让我们侧身挨着钢管坐下,把手铐和上面的铁环锁到一起。这件事很慢,更多的人还正在从上面被带下来,男的多些,也有女犯,只不过,她们都穿着衣服。我们沉默地看着舱底下坐整齐了的人越来越多。
后来有些喊叫,有人用发布命令的语气说话,然后我们头顶上的舱盖移动过来,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最后完全遮挡住了甲板上的光线。我们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继续沉默地等待。波浪的感觉开始逐渐地显现出来,我们意识到这个巨大的钢铁牢笼一直在大海的摆布下迟钝地左右晃动。一只赤足从后面接触到了我的臀部,轻轻地推了两下。一个男人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迟疑了一下,低低地回答他说:“我叫连盈水。”“噢,天那!”我听到身边不止一处响起惊叹声。
a3“不……别……哎呦……”她喘息着说:“放、放开……求,求你了。” 滚滚而下的汗水几乎象是泛滥的河流一样,纵横地流淌在这个女人轮廓清晰,骨骼坚实的脸上,她的眉眼可怕地拧成一团,象是一副皱缩的皮制面具,似乎是,没有一张女人的脸能够变成那么歪斜扭曲的样子。微弱断续的声音几乎是从她的牙齿缝中挤出来的,随后跟着涌出来的是许多泛着鲜红色泡沫的口水,那里边带着血。或者是她在忍受痛苦时咬破了嘴唇,或者是她在被人抽打耳光时震裂了口腔。
他放开了她的乳房。一根在猪的背脊上才能找到的长鬃毛,从女人乳头的尖顶上探出半截,正跟随着女人扭动的身体摇来晃去,它轻飘的样子显得很松弛。而女人的整个胸腔正在抽搐着收紧。她的那些求饶的句子很快就变成了一种翻滚沸腾着的液体流动的声音,在她的咽喉深处可怕地回荡着。她很恶心,她在反胃。
她试着从台面上挺起上身,吐出嘴里的回流的胃液,但是她不可能做到。她的手臂被笔直地拉伸到木板的另外那一头,铐着拇指铐,再用绳子捆紧在板面上固定好了的铁环中间。这块楠木板很厚,很结实。他不知道警卫连的兵是从哪把它找出来的。他猜测那是块棺材板,现在在这段时间中被几乎不停地流淌在上面的血液染成紫红色的了,看不出原来是个什么样子。
他抱怨过几次,说他总是不能稳定地工作。他的接受讯问的对象虽然被捆缚到了木板表面,但总是那么猛烈地挣扎,以至于会连带着木头板子一起歪倒到地上去。烦恼的警卫连长最后给他用卡车拉来了两个锯断的大树桩,垫在底下用做棺材板的支撑。这些东西当然不如他过去在城市里一直使用的定制的铁床那么专业,可是也有些特别的好处,比方说你可以在随便一个想要的地方钉进一根钉子,在那里用绳索、或者铁链固定住受审者的头发,要不就是脚踝。一个更加直截了当的办法是让女人跪在台子前边,她的两只乳房差不多就正好搁在台子的面上了,然后用钉子钉穿她们,一直钉进结实的楠木里边。使她象一只被刺穿了身体的蝴蝶标本一样一直固定在那里。到她招供,或者死掉。
这要是在一个金属的表面就做不到了,他在蔓昂的时候还真的为这类事情专门找过卖猪肉用的木头砧板。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战争,龙翔营是战争的最前线。一个军人就得学会使用你可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凭借你能够想象得出来的任何方法作战,目的是使你的对手永远地放弃抵抗。敌人可能是一个壮年男子,但也可能是一个年轻女人,有时,甚至会是一个怀孕足月,即将生产的明天的母亲——就象现在仰面朝天地躺在他眼睛底下的这个女人一样。她扭曲着自己上下赤露,一丝不挂的身体,还有她那个高耸饱满,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会临盆分娩的大肚子,已经在痛苦中挣扎哀号了整个下午了。
他和这个叫做虹的女人的战争已经进行了一个星期。他一直在想象出所有的方法使她痛苦。而国家和这个女人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将近两年,交战双方一直在想象出所有可能的方法使最多的人痛苦。结果是,他自己所在的这一方似乎一直没有看到获胜的希望。
在反叛的民阵律师陈春宣布武装起义之后,一般都认为是他的妻子,前圣安妮女大医学院的女学生虹在直接指挥民族阵线的武装力量。他们隐藏在险峻的朗楠山地中间,寻找机会绕过政府军队的拦截潜入平原地带,袭击军警哨所,杀死来自宗主国的外籍居民,焚毁他们经营的庄园。
作为世代居住在朗楠高原上的楠族玉拢家支的统治者,世袭的玉拢土司的女继承人,虹充分地利用了她的有利地位。敢于进入高原追剿游击队的英国军人和印度籍的雇佣士兵们在经过漫无头绪的长期行军之后都会精疲力竭,士气涣散,所有他们能够看到的就是那些面目呆滞,语言不通的当地乡民。而民阵的士兵则在他们撤出的路线上设置了埋伏。突然响起然后又迅速地停止的密集枪声过后,每个人都在祈祷被击中的不是自己。
几乎没有过什么象样的正规战争,英国人就已经承受不起他们的伤亡了。他们雇佣了更多的成建制的印度军队,逐个逐个地摧毁他们遇到的整个山寨——他们实际上是处决了所有来不及逃避的村民,然后将全部房屋付之一炬。一方面,政府方面几乎失去控制的恐怖行为在整个国家引发了广泛的质疑,国家的上等阶级在观望,而下层人民的愤怒越来越增长。
即便事态正在变得不可收拾,在另一方面,政府军队仍然根本无法找到虹,还有她所领导的民阵武装。一直到一个星期以前。如果她不是因为怀孕而离开了自己的部队,在村中躲藏起来待产的话,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她。
那天印度营的一支搜索部队出发没有多久就在他们遇到的第一小村寨中布置警戒,安排宿营。那个地方还很深入地处在政府方面的控制区域之内。实际上,他们肯定根本就没有继续前进的打算了。印度的雇佣军人们在村中四处闲逛,搜索所有可吃的东西。据说,在那座靠近山边的独立高脚屋里,那个身着普通楠族妇女无袖上衣和绣花短筒裙,双足赤裸的孕妇还和气地微笑着为他们做饭。很久以后,随队负责翻译和联络的政府军军官才觉得这个女人有些似曾相识——虹在蔓昂做学生时的照片是被附在通缉招贴上广为散发的。于是他们决定把她带回营地。也许士兵们当时想做的,只是在令人神经紧张的军事行动结束以后,可以借着问话的机会跟一个长相不错的年轻女人聊聊天。
不过后来大家就被吓住了。女人在严密的看守下被送进了龙翔营地。在基地一个丝毫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一些没有什么特点的建筑,这间屋子就在其中。这里的事务都归他管。一直到那个开始的时候,虹还是十分镇定地尽力保持着尊严。他的头一句话就是要她脱光衣服。
虹迟疑了一下。旁边一个弟兄抬手重重地扇她的耳光。
“这不是在你的朗楠高原。快点!”人们能够保持他们的骄傲和尊严,是因为他们的地位,金钱,因为他们强壮的体力或者美丽的容貌,更加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处在正常的社会交往秩序当中。而这里的规则完全不同。基本上,被脱掉衣服以后再加上一顿痛打,你可以让任何看起来高雅端庄的女人在地下爬来爬去地学习狗叫。
在头三天里他用烧红的铁条烫遍了女人的胸脯,背脊,肩膀和大腿,往她的手指脚趾中钉满了细竹签,把电极插进她的阴道尽头电击她的子宫开口。只是被绳子栓住两个大拇指头悬吊在屋顶上的女人在电流中发疯一样地左右甩动她的大肚子,好象那个沉重的肉球只是一片随风飞舞的荷花叶子一样。
那样地弄到晚上居然还没有流产。很多人知道,女人承受肉体痛苦的能力比男人更强,她们往往能够比男人们坚持更长的时间。不过那后来他们终于到达了女人虹的忍受极限。他真想让民阵分子们看到他们美丽英勇的女书记赤条条地趴在地下哭泣着哀求他的样子。
在这天的半夜虹开始同意回答问题,这已经是她被捕后的第四天了。能够顽强地抗拒到这个时候,他也承认已经算是不太容易。
她供述了她的军队的人员,装备,编制序列,供述了几次较大规模战斗的过程,行进路线,临战部署和指挥决心。基本上,那几次军事冲突都是以政府方面的惨败而结束的。但是她坚持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部队现在在那里。他们一直在整个高原上大范围地活动,甚至第二天的过夜地点都没有几个人会在今天知道。而她已经离开了两个月了。
也许吧。
他是否应该相信她并不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