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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第12部分(2/2)
    提娅按门铃,没有动静,再按,仍旧没有动静。她遂用拳头使劲地擂了两下铁门。

    “你找那个四川姑娘吧?”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提娅一回头,一位白发大妈提着菜篮子站到楼梯转角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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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娅说:“是”。

    “她好像不在这里住了,前几天那个男人的老婆找上门来了,呵,连哭带骂的,全楼的人都惊动了。然后那女人又来了两天,骂了两天街,再就没动静了。”老大妈叹口气。

    “搬走了?她没什么事吧?”提娅有些担心,她知道李雪梅的身孕已三个多月了。

    “那男人的老婆也真够凶的,竟然从厨房摸出一把水果刀来,要不是那男的从中间拦着,都出人命了。结果把那男的胳膊划出了一个大口子,要我看那男的真是该杀,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再说这闺女有点不开窍,那么好的模样非得找个有家有口的。唉!”大妈语气中透出了些许的不平和少许的无奈,慢慢上了楼。

    提娅有些失望。一边慢吞吞地往回走,一边翻弄着手机中的电话簿,一拨李雪梅的电话,被告之:已欠费停机。

    她打电话给何薇,何薇说:“我有一星期多不见她了,前两次打她没接,再打就停机了。不会是找个地方生孩子去了吧?”

    提娅说:“生什么孩子,我现在在她家门口,好像是前几天他老公的老婆找来了,大打出手,听邻居老太讲她倒是没出什么危险。”

    “真的?看来我预言还挺准的。这孩子她娘是不好当的,我曾说过她,她都当耳旁风了,这回她麻烦大了。这四川女孩子就是执拗,来个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提娅不想听何薇尖刻的批评学说,找个借口挂了电话。

    回四川了吧,她随即否定了这种想法,依李雪梅的性格,她不可能把回家当成她的唯一退路。而且据她所知,当年就是因为被强犦她才扔了大学的课本选择了离乡背井。

    婚前失贞和未婚生子同样在那个闭塞的城镇里被公认为一种伤风败俗的事。

    提娅感觉胃里似乎又有酸样的东西在涌动,她又想呕。她按着胸口站在那儿,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顺路她到家药店拿了一张时下最流行的叫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诊断试剂。这是一种科技含量很高的早孕试纸,方便快捷,在一天中任何时候采尿样都可化验出结果来。据说在松梦园第一个把它推广开来的还是张小莉。

    试剂使用说明很清楚:一道杠,阴性,没怀孕。两道杠,阳性,怀孕。提娅蹲在地上看那试剂纸条与尿液之间的反应。

    当试剂条上显出两条鲜红的杠杠的时候,提娅感觉到了一阵窒息。她知道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那两条红杠杠如同两条红色的轨道,一条是她,一条则是他。交合之后,他们此时又各自恢复原来的平行状态,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对提娅来讲,那更像两把血淋淋的铡刀。提娅感觉到后脊梁有些发冷,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让感觉有些怪异的梦。提娅个别的时候还是有些唯心的,而这红红的两道杠,真的是一劫。

    她坐在那儿,呆呆的,在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里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北戴河自己服用的那种事后紧急避孕药竟然没起作用,也许是假的?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提娅忽然心生一种罪恶之感。

    孕育新的生命在女人看来应该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李雪梅听到怀孕的消息差点乐疯了,母亲当初怀自己的时候也一定是欣喜若狂。而此时的提娅没有半点的兴奋,她的情绪在一度震惊后不可控制地落入了谷底。

    她想起了海龟,拨打手机时手竟然有些抖,以至于连拨了两遍都打错了电话。她想起那海龟现在应该正在飞机上。提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告诫自己镇定,再镇定。

    下午,娱乐城来了五六个香港客人。何薇一边安顿他们入包间,一边忙不迭地给安丽、白小秦等打电话。大白天的,小姐们要么是守着老公关机,要么是不在服务区,等打通提娅的电话,在五分钟之内提娅的手机都是占线状态,她不知道提娅正哆嗦着手向外拨电话。待打通电话时何薇不觉有些冒火。

    “四毛子,你怎么搞的!这么半天打就占线,打就占线,别在家钓金龟了,赶紧过来,这来了一拨港商,我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也不知道替我挡挡。真是的,快点!不给薇姐面子我绝对跟你急。”电话那头一片音乐的杂音,何薇大着嗓门。

    提娅的喉咙有些发涩,说:“我好像是中暑了。恐怕……”

    “中暑了你也得来,你看我这儿,关键时刻成光杆司令了,不跟你说了,赶紧来吧,快点啊!”提娅听见何薇在电话里又跟别人说话,知道那边真的是很忙乱。

    提娅心里同样是一团乱麻。

    没过五分钟,何薇又把电话打了过来,问提娅走到哪了。

    提娅说:“我在床上呢,头晕,真晕。”

    “呵,恋上个小海龟,耽误了多少事儿!不过我可告诉你,四毛子,这感情都是假的,钱才是真的。这两天我正要跟你说说这事儿呢,今儿上午我遇到过一个小姐,脑袋一热在歌厅里恋上爱了,还真嫁出去了,可不到半年就离了,原来攒的那几个子儿扔了进去不算,还打了两次胎,男的让她守在家里,把她从前的通讯录都给烧了。两个人总吵,那个男的吵不过就专门揭她的短,没辙她又要回歌厅混来了。还问我要不要她,我怎么说,人弄得都快成二大妈了。你呀还是过来吧,啥时候等到海龟来娶你了再说。过来替我顶一会,这不跟捡钱似的,对付个把钟头就走人了。实在不行,吃点止痛药。”何薇的嘴上带刀子,说话也跟炒豆似的。

    不提海龟还好,一提海龟,提娅的心揪得生疼。听提娅没有来的意思,何薇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勉强。临了还关照一句:“实在来不了也就算了,听你说话就跟快咽气了,喝点霍香正气水,放俩屁就好了。”

    中暑与放屁什么关系?提娅对何薇的关照想笑,但终究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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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老道还数何薇,据说何薇看人十拿九稳。据说有一次何薇逮住了一只蚊子,竟说那蚊子是公蚊子,小雨他们问为什么,从哪能看出。

    她说是公的肯定好色。那蚊子一直绕着她飞,就是不敢叮她,大伙就都笑,说她没人味。在这一点上,提娅不如,因为她看男人只是凭聪明,而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

    打通海龟的电话时已是夜晚时分,海龟的声音懒懒的:“我在睡觉,昨天为出差准备材料忙了通宵,你怎么样?上班了?”

    提娅说:“没有。”然后是沉默,提娅忽然觉得电话线端的那个人似乎离自己越发显得遥远,有一种极大的陌生感觉。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提娅有些吞吞吐吐,这种事儿毕竟还有些羞于出口。

    “需要钱吗?”海龟知道提娅的妈妈一直在生病。

    提娅没有回答他。她知道这是他每次通电话时必问的一句话,当然也存在着真正的关心,但今天听来却格外地刺耳。她顿了顿,沉默了几秒钟。“我怀孕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怀孕?不会吧,oh,mygod!你在跟我开玩笑?”海龟一定是跳了起来,因为他的突然加大的声音让提娅的耳膜受到一种近雷一样的刺激。

    隔着长长话线,提娅似乎能感觉到他略显气急的呼吸。“真的,我自己用试纸测了,呈阳性。”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是一种气球撒气样的声音。“那……你,你想怎么办?你不会想生下来吧?”

    “我是想生下来。”提娅本来是想说“打掉它”,但最终话出口时却转了一个方向。

    “你疯了吧?提娅!这种事你怎么能想得出来!我刚刚回国,现在事业刚刚走上正轨,根本就不是成家的时候。再说家里人又不支持,你……你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你……你弄个孩子怎么办?”

    提娅有一种从牙齿弥漫到脚趾的无尽的悲哀感觉,她感觉有些冷,她攥紧了话筒,没再说话。

    “你不会故意拿怀孕的事儿来让我和你结婚吧?或者是你在逗我玩?是吧?嘻嘻,一定是,要么就是假的。”海龟在自我安慰故意让语调变得轻松些。

    提娅真的有如坠冰窖的感觉,有一股冷冷的东西正从她的心底泛起并通过全身的血管伸缩到达她的全身脏器最后弥漫到了眼睛上,她的眼睛起了雾,脸上结了霜,并一点点地化作一滴滴的水。

    海龟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得确有不妥,然后又说:“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逗我玩是真的,提娅,你最好去医院看一下,没准儿那试纸质量有问题呢。或者你问问大夫,然后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问问大夫?一起想想办法?提娅想不明白这大夫和想办法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她知道海龟现在的确有些无计可施。这个带刺的球是抱在提娅怀里的。

    提娅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多久回北京?”

    “一周多,现在还说不准,也许……可能……”

    提娅咬了咬牙,鼻音重重冷冷地说:“你能不能少用点儿模糊语言!我会自行处理的,想听好消息你就等着吧!”然后“啪”地挂断了电话。提娅不经意间泪流已满面,但她没有让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她只让眼泪流到了自己的心,她已在心里开始为这泪水筑坝了。

    没过五分钟,电话再度响起。海龟似乎有些不放心她刚才最后的一句话,再次表示:“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在想办法。”

    提娅硬硬地说:“孩子在我肚子里,我会有办法的,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说的意思是这事儿我们之间处理。千万别让我家人知道,要不这事儿更棘手了。我们之间来协商……是不是?”海龟的担心提娅很清楚。

    居然都用上协商了!提娅想笑。“怎么,你害怕了?你把我当泼妇了吧?你放心吧,一百个放心!你说完了吗?”提娅最后下了决心,声音出奇的冷。

    世上没有后悔的药,自己犯了错误就要自己承担。

    想办法?协商?狗屁!提娅忽然想笑,但笑出的却是眼泪,是擦不尽止不住的泪。

    我是什么?我成了什么?!男人和你上完了床提上裤子就已经完事了,人家还管种子发不发芽,剩下的全是女人的事儿了。再说,除了付给自己感情人家还给自己的感情付钱了,这是不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注定是一种风险的防范措施,一种提前的肇事者的了断方式。而这一点上提娅似乎真的感觉缺少一种底气再强拉着海龟让他怎么样去做,这应该算是男人的精明与过人之处,女人与之计较注定是一种把柄与笑谈。

    提娅发觉自己只是把感情和肉体在某一段时间内典当给了他。幸亏有那落红,海龟居然没有怀疑自己怀了野种。可在他心中这成为她想逼迫他结婚的手段,这种猜测的羞辱重重地伤害了提娅。

    提娅想起了电影《红高粱》中的一台词。“爷爷”骂“奶奶”说:“你脱下裤子认我,提起裤子就不认我了。”

    等待对于提娅来说太漫长了,而且即使等回了海龟也注定是没有结果的结果。

    肚子中有一个怪物样的东西在每时每刻地疯长着。即使提娅不吃不喝都不能改变它的存在。这是悄然长在角落里的一个不能见天日的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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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耻辱煎熬着提娅的心。她站到了露天的阳台上,那阳台上只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六七十公分高的围栏。有花儿正在下方静静地开放,还有碧绿的草和顺着藤架生长着青涩果实的野生葡萄。所有的生命都在阳光地带努力地向上牵绊着,延伸着。清风扰动着提娅白色的长裙,提娅的棕色秀发在阳光里散着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提娅闭了眼,任泪水流下来。

    “嗨,我说你呢,站那干吗?退回来,那儿危险!”那卖鞋的女邻居扯脖子向下看了半天,并没看到什么奇景,再看提娅在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打开封闭阳台的窗子冲提娅喊道。

    提娅浑身一振,她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向后退了两步。回头时给了那瘦女人一个带泪的微笑。

    第二十四章

    “姓名?年龄?”

    “提娅。30岁。”

    “哪个提?”

    “提问的提,娅就是女字旁一个亚洲的亚。”

    “结婚了?”

    “结了。”提娅撒了谎。

    “以前有怀孕史吗?”

    “没有,第一次。”

    “距离上次月经多长时间了?有妊娠反应吗?”

    “大约四十天了。恶心想吐,胃里不舒服总想睡觉,而且孚仭椒空屯床桓遗觥n易约河檬灾讲馐缘慕峁恃粜浴!br />

    一位中年女大夫机械地“噢”了一声,低头快速地在一个病历上写着天书样的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同样的早孕试条和一个很小的浅口塑料杯,说:“去卫生间重新取尿样,按照指示要求将有箭头的一方冲下,放入尿液中,五分钟后给我。”

    一样的试纸一样的测试结果。女大夫扫了一眼,说:“恭喜你,你真怀孕了,是留是做?”

    “做。”提娅似乎不容置疑。

    “三十岁正是生育的好时候,怎么不保?而且第一胎就做掉很伤身体的。”女大夫虽然面无表情但还是流露出了女性的同情。

    “我爱人在外地工作,现在经济条件不允许……”

    “准备攒够了钱再生小孩是吧,想来也是,这年头养儿女经济是基础。但是年龄不能太大了。”女大夫理解地注视着她,提娅忽然为自己的谎言羞红了脸。

    “现在能做吗?”提娅有些急不可待。

    “能,你今天就做吗?”

    “我想现在就做,越快越好。”

    “是药流还是人流?”

    “哪个更快一些?”

    “相对而言,怎么说呢,人流快,现在就可以做,估计十几分钟吧,就可以完事了,而且出血少。药流呢需要在家服药三天,然后再到医院来复查,如果流不完全就需要再做清宫处理。服药后的感觉有些像来月经,失血会多一些。”

    “哪个更疼?”提娅还是心里没底。

    “老实讲应该说都疼,但是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长痛不如短痛,提娅决定今天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

    “好,这样吧,你先把手术费用交了,加上早孕试剂总计五十五元。对了,你带卫生纸了没有?”提娅说没有。她指指医院门口的小卖部,说:“一会儿买完后你坐到屏风后面等着。现在还有一个要做,等会儿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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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医院的妇科诊室和许多医院的诊室一样,外边是大夫的办公室,然后一长长的白色屏风又将整个房间格局变成了两部分。

    提娅提着东西转过去,那边有两张病床和几只坐椅,有一位中年的女士正在那挂吊瓶。还有一位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正在那儿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看她手中提的那袋里装的东西和那紧张神情,提娅知道她和自己一样。

    窗台一字摆着六个大小不等装着胎儿标本的玻璃瓶。

    从胎盘雏形到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七个月各个发育阶段的婴儿真体都如浸在其中。

    七个月的男婴有近一尺长,毛发器官发育极为良好,提娅从他身上看不到发育的任何残缺。此时他仍然如同睡在母亲的芓宫里,安详地闭着眼睛,蜷着光光的身子。药液已将他的肤色浸泡成了青白色。提娅感觉胆颤心寒的同时忽然涌起一种悲哀,为这些未曾出世就被伤害了的生命。

    她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第一回来吧?”打吊瓶的女士歪着头问提娅。提娅点头。

    “我第一次打掉的那个孩子就有那四个月的那么大,呵,什么都快长全了。”

    “那怎么不留着?”

    “留着?离婚了,你留那孩子有什么用?连爹都没了,不找罪受吗?我可没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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