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寂寞的宫殿不再是一个人。
“它”竟然爱上了她!一个异物,奇迹般地爱上了人类。“它”毁去了自身强大的灵力,变得黯淡无光,数万只星星般的眼睛在这一刻,全瞎了。不再有灿烂的光芒,生命却从此焕发出了最耀眼的光彩。她可以靠近了,可以靠在她的身边,听她说话,让她的手温柔触摸。哪怕明眀预见到未来“它”死在她手中的一幕,却还是固执地选择了相信。
相信她,比相信自己更相信她,相信时光的河流不应该是苍白而孤独的。
从此,海底多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脉经海殿。从此,“它”不再寂寞,亿万年的生命不再是寂寞的,因为有她陪伴,耳鬓厮磨,亲昵嬉戏。不需要再选择,因为那已是一条最美的光阴河流……
“这就是海沁颜的日志里被撕去的故事,是‘它’告诉我的。”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喃喃地开口道。神识内,“它”渐渐与我剥离,怪眼越来越模糊,所有的画面一一隐去。这些画面的闪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呢?”甘柠真追问道。眼前,海水簇拥着她和“它”,彼此凝望,温柔的波涛声宛如娓娓诉说。
“后来和我们猜测得差不多。‘它’被海沁颜无情背弃,试问一个风光无限的当世第一美女,又怎能生出畸恋的丑闻?何况脉经海殿已经建成,‘它’再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我摇摇头,“‘它’被海沁颜和女武神们偷袭围杀,负伤逃入怨渊,死前神识不散,怨气凝结,留下了铭心刻骨的痛苦诅咒。”
默然半晌,楚度森然道:“这是‘它’背弃自己的结果,真是一个可笑的蠢货。”
“啪!”甘柠真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了楚度的脸颊上。楚度呆若木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甘柠真居然打了他一记耳光。
“你,没有资格侮辱‘它’。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要毒害的人,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甘柠真咬紧银牙,胸脯急促起伏,一字一顿地道。
我半晌做声不得。小真真看似温和,骨子里燃烧的却是倔强刚烈的血。楚度的话,可能触动了她心中隐藏的亡母伤痛。
楚度目光凌厉地盯着甘柠真,青衫激烈起伏,似在拼命克制心头的怒火。许久,还是沉默了。
“‘它’的确死了,留在怨渊里的只是‘它’的尸体和怨气。”我叹了口气。
甘柠真激动地道:“‘它’本可以活下去的。负伤逃入怨渊的时候,‘它’还没有死,只要再重新选择一次,就可以避开死亡的宿命。”
“它”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因为如果这样,就再也遇不到海沁颜了。苍白荒冷的时光河流中,不会再有浓烈的色彩。
还是选择了相信啊。哪怕留下了怨毒的诅咒,在临终的一刻,还是选择了相信。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吧。我心中怅然若失,这是怎样的情感呢,相信对方胜过自己,这兴许是甘柠真不再受怨渊咒术影响的原因。
“海沁颜的死,真的是报应啊。”甘柠真低声叹息。
“换作是你,你会嫁给一个异物吗?”楚度忽然对甘柠真冷笑。
甘柠真愣了一下,楚度道:“说,永远比做容易。”
我苦笑:“海沁颜摆脱不了‘它’,所以只有杀了‘它’。”
“‘它’终究还是无法逃脱宿命。”楚度目光闪电般掠过我。
我心中一寒,命运难道真是上天注定,无法改变?即使拥有选择权力的“它”也无法逃过。
可甘柠真却说,这样的宿命比逃脱更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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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眼在我的神识内彻底消失了,周围的海沟、岩石慢慢氤氲,化作了晃动的虚影,海床像蜡烛油一样融化。
我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见到海沁颜和“它”的一幕,并非我们踏入了两亿年前的时光,而是它在临死前,留下的一点意识形成的“宙”。所以甘柠真也能亲眼目睹。这是留在“它”记忆最深处,在生命最后一息的念头。
整个宙在缓缓消失,海水越来越稀薄,把“它”和她渺渺带走。我知道,“它”现在彻底死了,魂飞魄散,意识怨气消亡。
“轰!”天崩地裂,山石炸溅,我和甘柠真、楚度又回到了洞壑底。脚下形如怪眼的岩石,已经碎成了一堆粉末。在我们眼前,是那个不断融化的宙,像一幅渐渐缩小的画,依稀还能瞧见“它”和海沁颜。
这是我望见他们的最后一眼:在那一刻,金发金甲的女子看着“它”,忽而微笑。
笑靥如花。
这是他们初见的光景。
从此,寂寞的宫殿不再是一个人。
从此,相信她胜过了相信自己。
不用再整天望着海上的世界发呆啊,所以宁可被欺骗,宁可被熄灭,宁可不再选择,也要固执地踏入那一条光阴的河流。
只因为那是一段有怨,却无悔的彩色时光。
只因为爱是残酷的。
更是美丽的。
不知何时,耳畔,传来甘柠真轻柔哼唱的歌声。
她告诉我,歌的名字,叫做“希望”。
只要心存希望,“它”就从来没有真正死去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断指明志
附近的岩山纷纷塌陷,化作粉末飞扬。没有怨气的支撑,‘它’坚实的尸体开始风化。
我们三人很快找到了海姬和女武神们,除了海姬还像个人样,其余的女武神早已形销骨立,奄奄一息。我当仁不让地施展解结咒,英雄救美。当同心结的晶丝闪过时,她们的皱纹缓缓消失、肌肤舒展,变得丰润,灰白干枯的头发重新闪耀出光泽。
甘柠真向海姬讲述了我们的遭遇,坦言这些女武神身上发生的异变,听得海姬花容失色,女武神们望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我心念微动,如果海妃真的死了,脉经海殿大有可能掌控在我的手中。
“小无赖,你怎么又抛下我,一个人去拼命?”海姬又嗔怒又心疼,扑入我的怀里,美目泪光盈盈,“我是不是你的累赘?总要连累你救我。下次再把我打昏,我可饶不了你。”
“当然不是累赘了,海武神一看就是旺夫相。你看,我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不信你摸摸,全身上下一根毛也没少。”我笑嘻嘻地抚摸她的发丝,贴近耳鬓密语,“当初说好了,每天抱一次,亲一次。咱们这么久没见了,该亲多少次,抱多少次?”
海姬羞涩地一笑,我一本正经地道:“不消三天,你一定会胖出一大圈。”
“为什么?”
我坏笑道:“你想啊,要亲那么多次,抱那么次,还不把你弄肿了啊?”
“你真是个无赖。”海姬面红耳赤,轻轻掐了一下我的腰,眼波流媚,“那我先把你弄肿。”
我听得心中一荡,想起她欢好时的诱人风情,小弟弟不自禁地昂首肿大。搂紧了海姬的蛮腰,我悄然说了一个男人消肿的闺床私话,惹得海姬吃吃直笑。一行人开始按原路返回,四周的山脉像推倒的沙塔,纷纷塌碎,空中洒满了纷纷扬扬的粉末。没有了诅咒,我彻底放开身心,施展神识大法,体会怨渊这个宙的裂缝的奇妙。
神识似是钻入了一条幽深的隧道,飞驰而过,时而遇到分散的岔口,却又能在每一条岔道内同时飞驰。就像一个人,正在不同的时光中漫游,无数奇象生灭,变幻流逝。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当初我陷入幻境,在时光的迷宫中沉沦,或者也是一种真实。在无数条光阴的河流中,没有真假,也不分真假。
因为即使虚幻,也是一种存在。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我不由得轻声感慨,这一刻,仿佛经历了无数,我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时光中的我,才是真正的自己。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害怕龙蝶?我蓦地大彻大悟,真正的自己,兴许是我,而不是将我创造出来的龙蝶!鹿死谁手,哪一个自己才能吞噬对方,不到最后永远不知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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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声大笑,我驾着绞杀,旋风般冲出了怨渊。
碧潮戈正守在井边,焦灼地来回踱步,瞳孔内血丝隐隐。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寂静的镇邪殿内,回荡着他一个人沉重的脚步声。想来碧潮戈一定不眠不休,为了我的安危苦苦担忧。瞧见我,他脸上顿时露出激动的神情。
“碧……”话到嘴边,被我硬生生地压下,“碧……潮戈!如你所愿,我把楚度带回来了!”我恶声恶气地道,向碧潮戈暗暗使了个眼色。私放外敌,必然犯了楚度的大忌,虽然楚度已经猜出了几分,但我还是要尽量为碧大哥开脱。
楚度负手立在我身边,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
不等碧潮戈开口,我已是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当初和你约定,你让我们进入怨渊,我替你打探楚度的消息,营救你的魔主。如今大功告成,你我两不相欠。”
碧潮戈一愕,旋即明白过来,对我微微一笑:“飞弟,何须如此?”对楚度坦然道:“恭喜魔主,安然返回。林飞和甘柠真是我私自放入金乌海的,与他人无干。碧某自知罪责难逃,请魔主惩处,碧某甘心受罚,决无怨言。”
楚度森然地望着碧潮戈:“你好大的胆子。”一指海姬等人:“你理应知他为谁而来。”
碧潮戈沉声道:“碧某只有这么一个情投意合的兄弟,他年少不更事,但一腔热血,营救心爱之人,我岂能阻拦?”看着我,他笑得骄傲而心酸,“飞弟,我虽然劝你不要入渊,但你真的进去了,大哥又高兴得紧。这才是血性男儿,这才是我海龙王的兄弟!若是我当年有你的几分勇气,也不致痛失了心爱之人。”目光黯然。
楚度沉默了许久,仿佛一下子变得很疲惫。挥挥衣袖,他对碧潮戈道:“军法无情,你自行鞭杖一千,即刻领军杀往沙盘静地,戴罪立功。”
我仰天打了个哈哈:“老楚,我不也把你救出来了吗?没有我的解结咒,你至今还困在怨渊里呢。凭什么要碧大哥受责罚?我也不指望你感恩图报,只要让我带着海姬她们离开罗生天,就算你心胸宽大,不是恩将仇报的小人。”
楚度淡淡一哂:“好,我还你的人情。潮戈,你就不必领罚了。”话锋一转,道:“楚某只答应放过你和甘柠真、海姬,可没有答应放过这些女武神。”
我心中一紧:“你想怎么样?”
“潮戈,杀了她们。”楚度面无表情。
碧潮戈嘴角微微抽搐,立在原地,没有挪步。海姬、甘柠真她们纷纷怒叱,亮出兵器,剑光金盾光芒闪耀,杀气冲得须发皆寒。
楚度冷然瞥了一眼碧潮戈:“潮戈,还不动手?莫非你要反了?”
碧潮戈木然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楚度膝前,一言不发。我脑中嗡地一声,仿佛半空打了个晴天霹雳,热血直炸头颅。
“大哥!”我猛扑上去,拼命拉拽碧潮戈,嘶吼道:“大哥,你怎么可以为了我这样做?你不可以!你怎么可以?起来!你站起来!”
碧潮戈低着头,死死跪倒在地,任凭我拉拽,如磐石纹丝不动。
我虎目含泪,痛苦地抱住碧潮戈:“大哥,是我没有用!是做兄弟的没有用,才拖累了你!你起来,站起来!你不能这样委屈自己!”金乌海内,妖兵千军万马,即使我和碧潮戈联手,也无法带着女武神们杀出重围。而我又不能放弃这些女武神,因为海姬必然要和她们生死与共。碧潮戈清楚知晓这一点,才会为了我,弯下铮铮傲骨。
否则,他是宁死也不会跪的。
“大哥,我对不起你,是我无能,我无能啊。”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近乎麻木,整个人变得空空洞洞,血管内奔腾的热血倏然发冷,一直冷到了骨髓。
碧潮戈还是一言不发,雪白的长袍激烈抖动,像一棵折倒在风霜中的琅苁鳌u飧鎏焐癜愕娜耍丝谭路鸨淮蚵浞渤荆绰酃改嗯ⅰn掖舸舻乜醋潘孟窨吹接资逼蛱值淖约骸br />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悲愤得想要怒吼。
神识内,一头七情六欲怪蓦然暴涨,化成光芒闪耀的冰火奇兽。它身躯雄壮威武,脑袋如火球滚动,耸出一根根熊熊燃烧的犄角,宛如一顶璀璨的皇冠,八条寒光剔透的肢臂均匀分布在两肋,各持一根冰杖。它仰头厉吼,吼声震得我心发疼。
我读懂了吼声的含意,原来任何的高贵,任何的铁骨,也敌不过强大的权势。我松开抱住碧潮戈的手,震颤着,一步步往后退。
海姬颤声道:“小无赖,我们拼了!”就要动手。
“等一下。”我冷厉的声音回荡在殿内,让自己也吃惊。
“楚度,说说你的条件吧。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交易的。”我的语声不带一丝感情,像午夜冰凉的殿石。“这几十个女武神的代价我还付得起。说吧,要怎样才能放我们走?开出你的条件。”
楚度凝视着碧潮戈,一声长叹:“潮戈,你是个英雄。你的大礼,我受不起。”缓缓跪下,还了碧潮戈一拜,将他扶起。
我转过头,无颜以对碧潮戈。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笑得我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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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度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可以让这些女武神离去,不过明年腊月,你要来鲲鹏山脉的魔主宫一次。这就是楚某的条件。”
“好!”我咬咬牙,一口应承。老子不傻,承诺只当放了个屁。古书有云:“遇文王,讲礼乐。逢桀纣,动刀枪。”楚度你不仁,老子就可以不义。
“你尽管放心,到时楚某决不杀你。”楚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若畏惧不来,也由得你。”
我暗叫楚度阴险,如果我因为胆小害怕而爽约,一定会在心中留下阴影,从而影响法术进境,甚至停步不前。我明白得很,那颗埋在楚度心中的猜忌毒种,已经悄悄发芽。否则以他平日的气度胸魄,断然不会在碧潮戈跪倒后,对我提出交换的条件,还暗藏阻挠我法术精进的祸心。
“希望到时,我还能在鲲鹏山脉看到一统北境的魔主大人。”我语含讥讽。明年,说不定楚度已经兵败身亡。高高在上的吉祥天,是不会放过楚度的。而公子樱、庄梦,又岂是好相与的角色?魔刹天和清虚天的结盟只是权宜之计,不扳倒楚度,沽名钓誉的公子樱如何对死去的八大名门掌教交代?楚度一心逐鹿天下,却不知,他的人头也是别人眼中的肥鹿。
楚度豪笑一声:“潮戈,加急传令下去,任由他们离开罗生天。”丢给我一块乌金银丝暗花纹令牌,对我道:“这是魔刹天至高无上的‘遵行令’,可保你等安然无恙。不过出了罗生天,楚某的手下可不会放过脉经海殿的余孽。你再护着她们,就未必能活着等到来年之约了。”
“我们走!”我接过遵行令,本想向碧潮戈道别,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向殿门。只要出了罗生天,以我的补天秘道术,除非遇上楚度,否则便是龙归大海,天高任鸟飞。大不了放弃这些女武神,反正她们也只是我利用的工具。
楚度在身后吩咐碧潮戈:“封锁怨渊入口,关闭镇邪殿。任何人敢于接近,杀无慑。”
我收住脚步,回过头,对楚度笑了笑。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或许本该是我吧。
“连‘它’都无法逃脱宿命呢。”我意味深长地道,故意忽略楚度铁青的面色,放声长笑,仰头跨向高高的门槛。
跨过门槛的瞬间,“啪”的一声,我硬生生拗断了自己的左手尾指,鲜血迸溅。
“你做什么?”甘柠真面色大变,海姬急得眼泪也出来了,赶紧上来为我包扎伤口。
“你们不会明白,今日碧大哥为我做出的牺牲。”我慢慢地道,掏出遵行令。椭圆形的令牌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得发热,热得烫手,烫得我心痛。
这是碧潮戈用一跪换来的。它是碧潮戈的屈辱,更是我的屈辱。当我以为自己拥有强横法力,可以不再乞讨时,却要别人来为我乞讨。
世事总是他妈的如此残酷。
我艰难地笑了笑,笑得苍凉而悲愤:“因为我也曾跪过。如今,我害得大哥和我一样了。”
我忽然明白,在我心中,也许早已把碧潮戈当作了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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