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笙花,半夏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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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笙花,半夏凉歌-第1部分(2/2)
好吗?”我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她。

    “能啊,几天就好了。我看你还调皮,去,在外面给我站着。”她发怒起来,谁也拦不住。

    就这样。我“哦”了一声,离开凳子走到院内。仰起头,看夜空中的星子不停地闪烁。我那时会突然想起栩安生的话,他说:“栩安锦,当你感到寂寞的时候,你抬起头看看星空,那最亮的星子,便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一直守护着我们,不离不弃。所以,栩安锦,我们都不会寂寞悲伤。”

    我眯起眼睛打量向我走来的杭夕瑶。她换了件粉红色的睡衣,娇小可爱。“安锦。”她唤我的名字。我怔怔地看着她。却终是没有等到她的下一句话。她站在我身边,仰起头。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许是仰望和我不同的画面。又或是在期许着小小心愿。

    和路子野打闹的事情已过去很久。我以为会逐渐遗忘。但后来有天照镜子时,才知晓额上那狰狞不堪入目的伤痕,明目张胆地告诫我,这是一生无法磨灭的耻辱。

    栩安生不知从哪听得消息。揣着钱,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搭乘我可望不可触及的火车,找寻到我。我睖睁地直视他。心脏仿佛有道热流,灼烤得无法呼吸。他上前紧紧地拥抱我,声音哽咽:“安锦,哥来了。”

    我不语。僵直地看着栩安生身后局促不安的陌生男子。他也看着我,眼里流露出惊讶和鄙夷。后来我才听他介绍说是栩安生的保镖,时时刻刻地护他安全。我突然笑了。原来栩安生的世界,已有更多的人“誓死相随”。

    “安锦,告诉哥你额头的伤是谁弄的!”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愤怒。

    “自己不小心弄的。”我说。

    如果当时路子野不突然出现,或者栩安生不在那天前来,那么后面的事情理所当然地日复一日平凡。“哟,这不是妖孽吗?几天没见,头发怎么剪掉了呢。真是可惜。”路子野仍不忘继续调侃,“啧啧,瞧他那光洁的额头,恢复得倒挺快的啊!”我背对着路子野,所以他把所看到的栩安生误认为是我。

    “安锦,是他吗?”栩安生不假思索地问我。

    “哥,我没事,不管他。”我这么一说,令局面变得异常地僵硬。许是双生的牵连,我和他有着一定的共鸣。他挽起衣袖,朝路子野愤愤走去。

    “我靠,你不是那妖孽啊!”路子野偏头,往地面吐了口唾沫。

    “你找死。”栩安生猛冲上去,径直将他扑在地面。一记拳头重重砸落在他侧脸,我似乎听到他骨头错位的声音,咔嚓地响个不停。

    他俩扭打的场面比我那次还精彩万分。我央求栩安生停下来,不要再继续打了。但他不听。那自称保镖的男子拦住我的去路。我就那么一直眨巴眼睛,无助地观望。

    几番下来,栩安生显然占据上风。路子野呈外八字横躺在地,嘴角浮肿,衣服破碎不堪。“我问你,安锦的伤是不是你弄的!”打完人后,栩安生才想起问他。

    “不……知……道。”路子野扯着嘴角的伤口,好半天才挤出话来。

    “我再问你,说不说!安锦的伤,究竟是不是你弄的!”栩安生暴跳如雷。

    “是!是!”路子野被他的反应吓得惊呆,口无遮拦地证实自己的“罪行”。

    旧时的少年,可曾忆往昔(4)

    江城警局。栩安生冷静地靠在椅上。路子野被送进了医院,他的妈妈披头散发地直指栩安生,像家里办丧事似的哭天抢地非要闹出个结果。栩安生皱眉,手指在耳内掏了掏,突然蹭起身仰望眼前疯子般的女人,嚷嚷:“喂,疯女人,你闹够没有?”

    她一下怔住,冷不丁地俯视他,随即“哇”的一声,哭闹声的音调变得更大。我走上前牵扯她的衣角:“阿姨,他不是故意的。你要打要骂就冲着我来吧!”再次自告奋勇的我挽起袖子伸过去,手臂上交错相横的淤青像是卑微的蜉蝣,呈现在数道视线里。

    “拿开你的脏手!”她递来白眼,喃喃骂道。栩安生却一把抓住我的手,睖睁的目光显得咄咄逼人。我急忙抽回手,走到杭夕瑶的身后,不再吭声。

    这件事后来很草率地结束。我也终于明白警局中的栩安生为什么会如此的冷静,一点也不惊慌。栩安生他有这个资本。那愿意时刻护他周全的保镖自会完美解决一切。

    但很奇怪的是,自从栩安生的出现,路子野再也没有对我表现鄙视的行为,相反像个守护神跟随在我身后,替我挡下那些嘲讽与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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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离开孤儿院后再见栩安生。或许我将一直铭记他踏上火车时对我许下的承诺,他紧紧抱着我似乎用尽全力,凑在我耳边说:“安锦,别怕,哥会永远地守护在你身边。”

    栩安生走了。火车轰隆隆地朝前方驶去。我突然迈开脚步跟着火车跑。我冲就坐窗边的栩安生大声喊着:“哥,我等你回来。”

    自此之后,栩安生像从人间蒸发,我再没听得关于他的半点消息。

    和杭夕瑶漫步回家。大老远便看见停在屋外的宝马。杭夕瑶指着它说那是栩安生的车。我轻轻地点头示意明白,努力将视线放回掌心的小蛋糕。那极为奢侈的宝马在橘色日光下,刺得我心生疼痛,难以呼吸。

    延着熟悉的路线推开屋门。房内静默一片,仿若沉浸在死海冰冷刺骨。靠门而立的桌面突兀地摆着三层高的大蛋糕。一侧是果汁饮料和水果拼盘。另一侧是鲜美的鸡鸭鱼肉。我站在屋外局促不安,油然而生想要逃离的感觉。杭夕瑶突然从身后轻轻地推我:“安锦,怎么不走了呢?进去啊!”

    后来我终是咬着牙走了进去。意料之外的惊喜从头顶飘落下来,缤纷的彩带随着“砰”的声音,喷射在我的双肩。“安锦,生日快乐!”栩安生和爸爸妈妈从门背后笑着走出来。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气氛在那刻变得异常地生冷。我不知道栩安生是怎么买通爸爸妈妈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放下脸面去配合他,更不知道杭夕瑶为何会参与进这个计划。直到很久很久,这一切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掩藏着不同的秘密和故事。而我,却成为这些故事里的主角,替他们演绎悲哀与温凉。

    旧时的少年,可曾忆往昔(5)

    我突然看着眼前的满汉全席笑得格外灿烂。栩安生不知道的是我这数年的时间里,真正度过的生日有几次。“安锦,是不是不舒服啊?”栩安生的目光流露着担忧,把我从头到底像激光般扫过。

    “栩安生,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这是太高兴了。”真的,不骗人,那时的我的确有欣喜的触动。

    “来,看哥给你的礼物。”他走到沙发前,提起搁在上面的纸袋,递给我,“诺,安锦,打开看看喜欢么?”

    我极其小心地打开纸袋上的蝴蝶结。里面装着的是一套白色长裙。我只手轻轻地抚摸,柔滑的质感突显了它的昂贵。我看得正愣时,栩安生莞尔一笑说,“安锦,别傻愣了,快进屋里换上。”

    “不要。”我蓦地缓过神,下意识地拒绝。安生,我不要这些,我只是一只卑微渺小的丑小鸭,就算有了美丽的外表,也会是一种佯装。我不要这些蛋糕,不要这没有温暖的“满汉全席”,我突然好想爸爸妈妈,如果他们在,如果他们尚存于世界,那么这便是我想要的礼物,也是我每一年生日许下的心愿。

    安生有些慌张。而我的目光却落在养母的身上,她看我的眼神,暗藏着鄙夷与嘲讽。仿佛我一旦接下礼物,便沦为可怜的人儿,令人耻笑。

    我一时竟将手中的纸袋扔在地面。“哒”的一声,像是记忆里某一个特别的关卡突然碎裂。我小跑进屋,反身锁门,后背靠着门墙瘫坐在地。

    “安锦,安锦……”栩安生和杭夕瑶一个劲儿地唤我。

    我难受不已。是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无声音。抬眼望着窗外,却已是傍晚时分。天黑乎乎的,没有光,也没有星子。像是所有人都沉睡在梦境,而我孤身一人彷徨地徘徊。我将门拉开一丝缝隙,客厅里一如既往地空荡。“安锦。”杭夕瑶静静地坐在沙发,小声地唤我。

    “他走了。”杭夕瑶说。

    “哦。”我点点头,朝屋外走去。果然,门外的画面是意料之中的——那些蛋糕、水果点心等通通被丢弃在垃圾堆里。

    “是她扔的?”我说。

    杭夕瑶没吭声。就算她不说,她的沉默已代表一切。我看得心里阵阵地疼,杭夕瑶上前凝望着远方的黑,不带丝毫情绪地说,“安锦,你哥对你挺好的,可为什么你会拒绝他给你的关爱呢?”

    杭夕瑶不知道的是,她这一番话,说到我心坎儿去了。我栩安锦,从爸爸妈妈被烈火吞噬的那一刻,也从栩安生与我在孤儿院被迫分离后,我的世界便再无温暖存在。那么多年,时光早已冰冻我的心扉。若不是现下这个家带来的创伤,我能有这般想法吗?杭夕瑶,你不懂,你不会懂我这些年来埋藏的大大小小的秘密。

    “因为安生有家,而我安锦没有家。”

    我说完,夜空突然划过一颗流星,我立即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心愿。

    那一年,杭夕瑶十一岁,我同栩安生一样,仅仅十岁。

    旧时的少年,可曾忆往昔(6)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在垃圾堆里寻找那套白裙。但终是无济于事。连裙角的影子也未曾见到。当时的杭夕瑶就站在我身后,她显得局促不安,我不明所以地问她,“姐,你有看见安生送给我的白裙吗?”

    “没看见。”她愣了愣说。

    “好吧,我知道,肯定是她藏起来了。”我嘀咕着。

    “她?谁?”杭夕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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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要回答,一阵杀猪似的声音从门槛传来:“栩安锦,你这臭丫头大半夜的还不睡觉啊!”

    “妈妈。”杭夕瑶轻轻地唤了声。

    “快去睡觉。”面对杭夕瑶,她的语气轻缓了下来。但是她却突然望向我,“明天出门的时候,给我把这一堆脏东西带出去,看着心烦!”

    “你又没经过我的意思就给我扔了!”我朝她吼去。

    “我扔东西还要经过你这臭丫头的意思啊!”她显然也有些愤怒了,但是在我看来,她的愤怒是假,嘲讽我却是真。

    “就是你扔的,还有你把我白裙子放哪去了?”我拉大了嗓门的声音。

    “扔了!就那破裙子,看着就恶心。”

    “你根本就没扔,肯定是藏起来了,那是哥给我的东西,你快点还给我!”

    “你这臭丫头,跟你说几遍,扔了就是扔了,没看见就被野狗叼走了!”

    我所住的地方,并没有所谓的野狗,以至于她的话,我从未有过相信。我找不到那套白裙,心里一急,径直就坐在湿冷的地上。不说话,也不看她们,双目紧紧地盯着身前凌乱不堪的蛋糕点心,然后很不争气地鼻子一酸,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出来。

    养母推攘着杭夕瑶朝里屋走去,边走边说,“千万别学她,一副没出息的模样。”看着杭夕瑶走进屋子。养母还不忘说,“睡去,不许出来。”

    直到养母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个院子才蓦地寂静。我不知道那天养父为何不在,倘若他在的话,一定会走出来将我拥入怀中,让我别哭,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我在院子就这样一直僵硬地坐着,流萤绕着身旁的草丛绕来绕去,别致的韵味。

    那之后,我和养母的关系越来越差,我骨子里的倔强和叛逆,告诉我生活不能容忍别人的欺压。她每每见我,几乎都是横眉竖眼的模样,我也司空见惯,泰然若之了。

    只是那套白裙,我一直未能找寻到。那是栩安生留给我唯一的回忆,但是我却弄丢了,我有多次走进养母的房间,总是在她的言辞讥讽与耻笑下,夺门而出。

    我那十岁的生日,的确可以用凄惨来形容。虽说凄惨的程度有些夸张了,但也不足为奇。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路子野竟然翻墙入院,吓得我伸出手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珠,蹑手蹑脚地朝他小跑过去。我说,“路子野,你干吗深更半夜乱闯别人家啊,小心我报警。”

    “大花猫,你抱紧啊!”他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灰尘。

    “路子野!”蓦地,我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想到他正使用调侃的言辞,下意识地朝他打去。

    “喂喂喂,大小姐,你可要手下留情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极其无辜。

    “你来做什么?不怕你爸妈打么?”

    “他们今天不在,出门了。”他说,“不过我干吗要怕?”

    “那你来做什么?!没事赶紧地回家。”

    “栩安锦——”他突然唤我。我傻傻地愣住,在黑夜里静静地看他明亮的眼睛。

    “生日快乐。”他说。

    “嗯?”我睖睁着眼,心里仿佛有一团燃烧不尽的烈火,正肆无忌惮地摧毁我坚硬的堡垒。

    “栩安锦,生日快乐。”他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哭了。眼泪再次覆满面颊。他惊慌失措地手忙脚乱,“安锦,你怎么就哭了。是不是我没给你礼物啊,瞧,这是我路子野给栩安锦的礼物,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哟。”

    他从裤袋里掏出小瓶子。我愣愣地接在手中。里面装着两只小小的萤火虫,尾部的灯光很亮很璀璨,仿佛夜空常年难见的星子。“安锦,这两只萤火虫我找了很久很久,它们是草丛里最亮的一对。我想一只代表栩安锦,另一只代表路子野。他们不分开,因为路子野会永远地守护在栩安锦的身边。”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动人的话。

    ——他们不分开,因为路子野会永远地守护在栩安锦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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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子野,谢谢你。”我说。

    再见路子野,只许不哭泣(1)

    日子就这么索然无味地过去。

    我和杭夕瑶相继考上江城海岚中学。我的成绩一向比杭夕瑶好很多,而且时常获得全年级的第一名。但是在我以为能进尖子班念书的时候,养母却私自找到学校校长,扯谎说家庭贫困,无法支撑学费之类的话。后来一咬牙,硬是央求校长安排我就读普通的班级。

    校长说可以对我进行全免。换作是其他的母亲,早已应允了。可惜好事永远是别人的,而我,却在养母的各种谎言下,硬着头皮走进普通班。

    那些时日,杭夕瑶不再与我同路回家。我不明所以地只身一人,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行走。路子野总是在我感到寂寞的时候,以突如其来的方式出现。他用自己攒的钱,买了辆蓝色单车。他悄无声息地从身侧行驶到我身前,猛地捏下刹车,吓得我措手不及地惊慌。

    “路子野,你干吗啊?”我气急败坏地看着他。

    “我要时刻保护你啊!”路子野嬉笑着说。

    彼时,落日已逐渐垂向西方,黄昏的光晕染着边际的云彩。灼热的温度沿着空气中的分子,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我抬头怔怔地凝视路子野,他额上细密的汗珠闪着晶莹的亮光。这就是盛夏季节,海风肆无忌惮地吹拂着我们的年少青春。

    “路子野,你哭了么?”

    “哭了?”他诧异地看着我,随手往脸颊一抹,待看到手心里满满的汗液时,蓦地惊诧地跳起来,“栩安锦,这哪是哭了,明明就是汗水啊!”

    “我只是问你,又没有说真是眼泪。”我忍住想笑的冲动。

    “栩安锦。”他换脸的速度比我还快,摆出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

    我不吭声,安静地凝望他。

    “栩安锦,以后放学了我送你回家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生怕我会立即拒绝他。

    “为什么?”

    “因为路子野是栩安锦的保镖啊!”他信誓旦旦地说。

    后来看他那一副紧张的模样,我说,“那好,路子野,每天放学后你必须第一时间来接我。”

    “遵命——”他像军人一样五指紧闭,向我敬礼。

    “得了,得了,看你那样,想笑死我啊!”我挥挥手,继续往前走去。

    “栩安锦!”他再次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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