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大蝗。
秋八月,广川王越、清河王乘皆薨。
六年春二月乙未,辽东高庙灾。
夏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火。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
闽越王郢攻南越。遣大行王恢将兵出豫章、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击之,未至,越人杀郢降,兵还。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六月罢。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长子爵一级。复七国宗室前绝属者。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画像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慎,北渠搜,氐羌徠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乎,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
秋七月癸未,日有蚀之
127、不能幸免
127、不能幸免
这是椒房前殿的西厢,平日鲜少使用,接到诏令后,中宫侍御急忙张幄设几,又置了熏炉。此时,室内香篆弥漫,比平素浓烈许多的香氛让兮君觉得很不舒服,忍不住就眯了眼,也就没有注意刘弗陵的动静。
刚刚坐下,兮君还没有适应过来,就猛地听到了少帝从牙缝间挤出的声音,不由就是颤栗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少帝,不解地反问:“上指妾有何愿?”
不止年少的皇后一头雾水,就是跟着少帝前来的中人,也是茫然不解。
这一路过,虽然有车驾,但是,进出殿门还是得步行的,刘弗陵这会儿坐着端正,身上却已是冷汗淋淋,若不是身侧摆着玉几,可以让他倚靠,他只怕早已坐不住了。
此时,见自己的皇后一脸的无辜不解,左右诸人也是同样的困惑,他是又气又急,想斥责,却一口气堵在胸口,让他只能急喘,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若是以往,看到皇帝这般状况,兮君早已上前关怀了,但是,这几个月来的遭遇让兮君在一怔之后,只是咬着牙低下头,竟是连问一声都不肯了。
中宫侍御见皇后不动,自然也都是低着头,只作不知,只有少帝身边的近侍连忙围过去,一通忙乎。
义微是跟刘弗陵过来的,但是,既然到椒房殿,她自然不会多事。其实,就是在宣室殿,她除了跟着杜延年参谋方药,也只是待在庐舍中,绝对不插手旁的事情。
片刻之后,见刘弗陵那边仍然没有平复下来的意思,兮君有些不安地抬眼,思忖了一下,却是左右看了看,直到寻到义微,才轻轻地碰了一下跽坐在身侧的倚华,示意她过去问义微。
倚华低头表示应下,随即悄悄地膝行靠近义微。
义微本就敏感,没等倚华近身,便抬头看了过来。倚华也就停了下来,抬了抬下颌,向刘弗陵的方向示意。
义微挑了挑眉,抬头看向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少帝,随即便向倚华轻轻摇头,示意无妨。倚华点了点头,回到皇后身边,低声说了义微的看法。兮君这才安心地低下头,继续不闻不问。
又过了一会儿,西边的绣幄才渐渐安静下来,西厢再次恢复了应有的肃静。
刘弗陵不再硬撑着端坐,而是斜倚在凭几上,开口时,声音也低了许多,但是,其中的愤怒并未减少半分。
“朕不会死”刘弗陵对兮君冷冷地宣言。
兮君讶然抬头,看了刘弗陵一眼,才垂下眼,轻声道:“人固有一死。”
刘弗陵被她一句噎了回来,不禁再次怒恼,却是不敢再作,只能强自忍耐,好一会儿,才勉强将怒气平复下来,却是狠狠地盯着兮君,半晌才冷笑着说了一句话:“朕就算死,也得有亲子再死”
兮君的脸色陡然惨白,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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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如此,刘弗陵的心气倒是平了许多,脸上的冷笑之意也愈地明显。
中宫侍御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帝,不由都是一惊,只有义微是见惯了,仍旧低头不语。
倚华看着皇后一直没有回神,再看皇帝的冷笑,就觉得格外地刺眼,正想提醒皇后,就听到年少的皇后忽然开口,竟是一派温和地言道:“上寝疾,且待良已,方可虑子事。”
这番话说出口,兮君竟慢慢地笑了,看着刘弗陵的眼神也变了,竟完全是一副纵容的模样。
倚华不由就笑了,中宫侍御愕然之后,也多是笑了。
啊……
——亲子?
——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再者,皇帝现在是根本不能幸任何女子吧?
就是皇帝的近侍也都在心中暗语——就算是真的对皇后不满,这位少帝也该先顾着自己的身体吧
刘弗陵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兮君却是真的平静下来了,笑得云淡风轻。
好一会儿,刘弗陵忽然也笑了,那许久未见的温文笑容却是让殿上所有人都有些恍了神。
——这才是这位少帝素来的风度啊……
“颀君……”刘弗陵唤着皇后的字,语很慢,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却让兮君不由的紧张起来,“朕纵无亲子,崩后亦是皇帝,君将如何?”
听到这话,兮君反而轻松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刘弗陵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
——再实际的威胁,听得多,还能有多少感觉?
兮君眨了眨眼,看着刘弗陵,一言不。
见皇后这般态度,年少的天子冷冷一笑:“朕若死,无子,何人继位?”
少年天子冷冷地数着继位人选:“燕王虽卒,尚有广陵王”
——广陵王的年纪比他还大
——皇后能有什么下场?
这一次,兮君盯着刘弗陵看了一会儿便低下了头,却是仍旧没有说话。
“皇后不信?”刘弗陵冷笑。
兮君抬起头,无奈地对刘弗陵道:“此非妾可议之事。”
——何人继位……是她能决定的吗?
刘弗陵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看到兮君似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上之疾,毋多思为宜。”兮君看着刘弗陵,一派体贴地劝慰。
刘弗陵盯着自己的皇后,眼中的怒意越地明显。
官嫱分明就是在说,他不需要考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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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也不是他可以决定的
——她瞧不起他
“毋多思?”刘弗陵咬牙质问。
如果他能动,他简直想扑过去掐死对面的这个女子
——她是他的適妻
——她是他的皇后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满腔的怒火终于将刘弗陵心中一直绷紧的那根弦,砰地一声,给烧断了
“朕死汝等方欣喜若狂”刘弗陵狠狠的攥着玉几的扶手,口不择言地冲着兮君嘶喊。
兮君被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向往一仰,坐在她身后的长御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身子,口急忙唤道:“中宫”
扶着皇后坐好,倚华才有空看向对面的少年天子。
——随侍天子的宦者早已围了过去,跪了一圈,不停地叩,请皇帝息怒。
倚华皱了皱眉,瞥了义微一眼,却见义微只是关注皇后的状态,并未关注对面的那位少年天子。
“中宫……”倚华低着头,避开众人的目光,轻声对皇后道,“上疾甚,当召太医。”
兮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却是当即打了一个寒颤。
——倚华的意思……总归是不能让人将刘弗陵当真
兮君不由就有些失神,倚华却是有些急了。
——这个时候,耽误不得
当着这么多人,倚华不敢做大动作,只能轻轻地扯兮君的衣袖。
兮君一个激灵,回过神,就正对刘弗陵凶狠的眼神,心中又是一惊,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再避,而是定定地望着少年的几近赤色的双眼,双手攥紧,随即沉稳地话:“上昏沉,召太医。”
十一的女孩,再沉稳的语气也透着几分天真烂漫,一句话出口,殿中却为之一肃。除了进言的倚华,只有刘弗陵丝毫都不感到惊讶。
他已经病得胡言乱语算什么?
——这个女孩……已经巴不得他早死了
……
刘弗陵忽然就沮丧起来,所有的怒意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认定了她的错……然而……
——她错在哪里?
……
兮君站起来,却没有走近刘弗陵的意思,在独榻旁站了一会儿,便向后退了一步,打算行礼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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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颀君”刘弗陵忽然唤了一声,平静、温和得……让兮君觉得陌生……
——一年……的确很久……
兮君直起腰,默默地看着刘弗陵,眼神冷淡得让刘弗陵觉得心痛……
——不是她的错吧……
——她只是不再忍耐了而已……
——她又为什么要忍耐?
——她又何曾那般忍耐过?
刘弗陵看了看自己的左右,一干近臣低头肃立,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情绪。
“颀君……”最后,刘弗陵还是只能看向自己的皇后,眼神复杂,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只用这种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了?
刘弗陵不由苦笑,随即便抿紧了双唇。
——不是厌弃,不是怨恨,只是……不再信任……
刘弗陵一阵恍惚。
——女孩冰冷的目光与记忆中的一双眼渐渐重合……
刘弗陵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他竟然才现啊……
——他的父亲……
刘弗陵攥紧了拳头,拼命压抑从心头涌出的寒意。
——不会的
——绝对不会的
……
然而……
——从什么时候,他的父亲不再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哪怕他的父亲是对他笑语,他仍然觉得紧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
刘弗陵不是不知道答案……
那一瞬间,他想到五柞宫……
——他的父亲选择的辞世之地……
——在那里……他是何等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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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这才是……他的父亲真正的目的
……终究……
——与那一场变乱有关的人……都是不能幸免的
128、“朕尚可活几时?”
128、“朕尚可活几时?”
“陛下摛着先帝之光辉,以承皇天之嘉佑,钦奉仲春之吉辰,普尊大道之郊域,秉率万福之丕灵,始加昭明之元服,推远冲孺之幼志,蕴积文武之就德,肃勤高祖之清庙,**之内,靡不蒙福,承天无极。”(注)
元凤四年的第二天,长安西北,高庙之阼,霍光东向而立,念出最后的醮辞。
——天子加元服之礼顺利结束。
十八岁的天子身着袀玄,头戴通天冠,在《永至》的乐声中步入庙门,在《武德》、《文始》、《五行》之舞中,谒庙,随后,裸享乐于庙。
在高皇帝的神主前稽时,刘弗陵才真的相信,自己居然完成了整个礼仪
汉承秦制,但是,高祖斩白蛇而起,以赤帝子自居,故而又以周为汉母。因此,汉天子加元服用的周礼——天子四加,而不是秦制的冠剑之礼。
——初加缁布进贤冠,次加爵弁,三加武弁加通天冠。
——每一加,都有一整套繁琐的礼仪要完成。
——升阶、降阶、揖礼、还室、更衣……
刘弗陵好几次都觉得眼前黑,头重脚轻,却终究是撑了下来。
然而,刘弗陵的身体终究是不好,铿鎗鼓舞的雅乐虽然肃穆庄严,但是,听得久了,仍然让刘弗陵觉得噪杂,更震得他全身难受。
于是,起身时,刘弗陵还是晕倒了。
高庙不是寻常地,又是为天子加元服,宦者、宫人都不能入内,只有太常属吏在庙中执事,这些人一向是服侍神鬼,对人就不太会服侍了。
看着刘弗陵晕倒,江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随手指了两个太祝属吏将刘弗陵送出庙门。
太医是跟着来的,一直在外候着,这会儿,也没有人意外,立刻迎了上去,迅为皇帝诊视。
霍光也一直在庙外的台阶等着,见刘弗陵晕倒,他微微眯眼,却没有移步,而是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太医过来禀报,说明皇帝并无大碍,只是劳累过甚,他才点了点头,慢慢走下高庙正堂前的台阶,往外走去。
——天子加元服,公卿百官都在未央宫等着皇帝朝服飨宴。这会儿,皇帝晕倒,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元凤四年春,正月丁亥,帝加元服,见于高庙。
飨宴之后,霍光让御史大夫下诏赐诸侯王、丞相、大将军、列侯、宗室下至吏、民金、帛、牛、酒各有差。赐中二千石以下及天下民爵。毋收四年、五年口赋。三年以前逋更赋未入者,皆勿收。令天下酺五日。
未央殿中,王自己读着诏书,心里都一阵阵地虚。
——这份诏书,看着恩赏甚重,但是,与前例相比,却着实是轻了不少
——孝惠皇帝行冠礼时,可是赦天下的
——而且,这些年来,这种赐爵、减免赋税的诏书真的是不算稀罕了。
——就在去年,因为异像频现,朝廷还罢中牟苑赋贫民,又下诏:“乃者民被水灾,颇匮于食,朕虚仓廪,使使者振困乏。其止四年毋漕。三年以前所振贷,非丞相、御史所请,边郡受牛者勿收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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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刘弗陵清醒过来,已经是冠礼后的第三天了。
一切皆尘埃落定。
侍奉的黄门令仍然认真地为皇帝说明这几日的事情,但是,刘弗陵却没有任何兴趣了。
——再计较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赦天下?
——那又如何呢?
——当年他被立皇太子时,也没有按例“赐天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
——将赦天下改成赐爵……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弗陵没有听完便让黄门令退下了。
对天子的异常,天子的左右近臣是最清楚的。
——自从那天去了一趟椒房殿,这位天子就一改之前暴躁易怒,沉静得让人害怕。
——倒不是恐惧这位天子如之前一般不好伺候,而是因为这位天子的沉静态度竟是那般绝望……
……
——就仿佛是忽然就失去所有希望……连争取的念头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天子的近臣不能不害怕,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是因为皇后的关系……那一天,跟着去椒房殿的天子近臣不在少数,所有人的描述都没有什么不同……总归,那位更加年少的皇后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语……
——就算是说了什么不中听话,又能多么不中听,难道就能让这位少帝骤变若此?
连杜延年都觉得奇怪,不过,他对刘弗陵的心思并不关心,只是又加派了人手,防止这位天子再酝酿出什么事来
——之前,霍光不过稍未留心,不就出了上林苑柳树的事吗?
杜延年还真不相信,这位天子会什么事都不做地等死
不过,刘弗陵现在还真的没有酝酿什么的心思。
——那天,在椒房殿,他忽然想到事情,对他的打击真的太大了
——不是以往的怀疑,而是确定……
刘弗陵无法不灰心。
——以往,无论他想到多少不合理,他终究是他的父亲选择的太子……现在呢?
——他的父亲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思选择他的呢?
——真的是想让他成为大汉的天子吗?
刘弗陵只稍稍想一想,都觉得遍体生寒,许多以往不敢想的问题竟是一个个在他的心头翻涌,容不得他再回避了。
在高庙晕倒之后,即使是在昏迷中,他的脑海中也不停地闪过一幕幕往事。
——征和二年,皇太子刘据死于湖县,京兆尹的奏书送到建章宫时,他那位年迈的父亲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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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没有儿子了……”
……那不是重创之下的胡言乱语……
——他的母亲抱着他失声痛哭……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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