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争艳的繁华,萧瑟满目,倒是把整个秋末冬初的景色渲染的十分到位。
而这里,自然是往日的大禁桃林。
在黄叶堆积的深处,有一座木屋坐落在林间,看上去破败不堪,尽显腐朽之意,本来就不高大,和着远处的那座雄伟城池相比更是显得格格不入。此处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空旷,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只有无数的桃木静静的生长在木屋前后。林间冷风不绝,不停的在木屋旁吹过,这倒像是一种天然的打扫,把原本挂在屋檐下的尘埃尽数吹散,只留下了一些难缠的蛛网盘绕在一些偏僻的角落。
大风将远处枫林间的落叶吹响四周,更是把许多吹到了桃林里,堆积在木屋前后,险些将其埋葬。
护城河中的水仿若静止,安静的倒映着河面四周的风光,有落叶静静的停留在河面上,不漂流也不沉没,一时与河水僵持,停留在水面之上,就像是停在港边没有舵手的船舶。
已经到了晚秋十分,再过不了几天就是初冬了,天气已经早早的冷了起来,河中的鱼也都提前游到了河底,再也不愿冒出头,感受这份常人难懂的秋瑟与微寒。
南门上的城墙上,有一位身着新甲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定定的看着远处南郊。
这身盔甲很新,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迄今为止,这件盔甲还未曾粘过血,未曾陪他上过战场,未曾喝过敌人的鲜血。
这是一件很漂亮的盔甲,虽然不比殊恒身上的那件森然,却也同样强大。
但是城楼上的男子并不认为它有多强大,因为在他看来,不管看上去多么强大的盔甲,只要没有饮过血,那么就不是真正的强大。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只认为殊恒的盔甲才是一件真正强大的盔甲。
因为只有那件盔甲才真正的饮过血,饮过足够多的血。
敌人的血。
不够强大不代表就不穿,因为在弱的盔甲,也要比人的皮肤坚硬。
他不是方棘,要么不穿盔甲,要么就只穿最强的盔甲,要么不学术法,即使学也只学最强大的杀招,一击必杀,不留余地。
这不是自负,因为他深刻的知道那个男子有着多么得天独厚的惊人天赋。
他的脸藏在盔甲里,表情不露,只有一双冷厉的眸子定定的注视着远处南郊。
濯轩负手而行,一步步向着林间的那座小木屋走去。
秋叶堆积,覆过他的双脚,他行走在林间,踩在秋叶上,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像是冬天的时候,踩在厚雪上的感觉。林间很安静,于是就衬托出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大、非常大,大如无数战马铁蹄呼啸而过的声音,就像是他记忆里想忘也永远无法忘掉的一幕,无数的铁骑在城外整装待发,那个冷傲的男子只是回头一眼,看向同他一起站在城楼上眺望的女子,然后就策马疾驰,数万铁骑远去,回忆里的声音似乎和此时相同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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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木屋已在目中呈现,他的脚步却在回忆里越来越缓。
似乎隐隐还有几分他自己也难言的复杂情愫在心间回荡。
摇摇头,略微一叹,他很快收回心神,在他的记忆里,这间木屋就像是沉封在他心底的一个枯黄|色的箱子,一直封锁在记忆里,十多年未曾打开,此时再回首,旧时岁月接踵浮现,就像是他不久前从将军府带回宫的多坛烈酒,一经下腹,心中未免怅然。
他踩过堆在屋前的落叶,用手撩开挂在门上的蛛网,小心推开木门,如履薄冰。
有凄凉的箫声在身边响起,正是那首如今还在天启城内盛传的天荒之曲,他记得,当初的那个男人非常喜欢这首曲子。
十多年前,当此间木屋的主人还在这里的时候,他未曾来过这里,如今人去楼空,故人不见,旧曲重闻,他反而来到了这里,更是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门阀。
桃花不开,他不为桃花而来。
落叶萧萧,他看着屋中的一些陈旧家具,心中亦是萧萧。
如萧萧落雨,如萧萧落叶。
萧索而凄凉。
不是他内心有多凄凉,反而是此处木屋在他今日走来忽然感觉到格外的凄凉。
“想不到陛下也有触景生情的时候。”
身边,有另外的声音响起,干净而沉长,似乎是带着一些嬉笑的话语,可是听上去却似乎比他还要惆怅。
原来皇帝陛下今日也不是一人到此。
他的身边有一个白衣男子,身形消瘦,白色的单衫显得异常的破旧,在他的腰间系着一把白纸折扇,他的左手上拿着一支竹箫,正在缓缓放回腰间,看样子刚才就是他吹的曲子。
这个人的身上带着一股不与尘世喧嚣的薄凉,他的面上微白,五官端正,身上的书生味道十足,但此时周遭的落叶秋风似乎全都不能落入他的眼里。
他很冷淡,冷淡到有些与世不容。
他似乎很冷淡,但是此时面上却有些微微的笑意,只是这种笑意,落在眼前的木屋里,只有哀伤。
他的眼中只有眼前的一间木屋。
他出自大禁第一学术儒城,焚书城,但他最后没有做文官,反而当了大禁朝的将军,四大将军。
皇帝陛下称他为儒将军,大禁士兵称他为儒将军,大禁百姓称他为儒将军,他叫方棘,儒将方棘,然而只有两个人只叫他方棘,而不叫他将军,这两个人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他的恩师,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师父,他是自学成才。而这两个唯一不叫他将军的人是他一生的挚友,一个叫做燕云陌,还有一个是个女子,叫做颜羲。
他是一个将军,而且还是一个手握大权的将军,但更像一个书生,他在刚才竟然吹奏了一曲天荒,但身边的皇帝陛下似乎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叫做方棘。
他被称为不世天才。
曾受到燕雨赞扬,曾引动隐士出世,曾被巫坛称为半神。
但是他看上去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传神,反而寒酸之气十足,只不过相对而言他的眉间多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对于尘世喧嚣的无所谓。
濯轩转过头来看着他,多年未见,他似乎想要仔细的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在如今有何变化。
他们打开木屋看了很久,但是并没有走进去,反而反身背对着木屋在黄叶旁坐了下来。
皇帝看着他说:“十年养病,如今可算痊愈?”
方棘抬起头,随意的瞥了一眼远处的落叶和枯枝,微微摇了摇头。
濯轩眉头深锁,蹙眉问道:“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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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棘深深的看了手中的竹箫一眼,然后抬起头平静的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的说道:“心病难医!”
皇帝沉默许久,一时竟然忘了继续说话。
秋末的天很高,没有太阳,目中一片灰暗。只有枯树的枝桠扭曲的伸向天空,从下面往上看,就像是裂开的云层缝隙。
最后一批大雁掠过枝头,在天空下面向南飞去,慢慢的消失在他们双目的余光之中。
黄叶趴在脚边,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风中不停颤抖的纸片。
过了很久之后,皇帝的声音才再次传出:“今日你不是将军,我也不是皇帝,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方棘低下头,目光在脚边的落叶上弥留许久,最后才悠悠的说道:“陛下说笑了,方棘不怨任何人,这一切不过都只是各自的命运。在说了,我可以不是大禁的将军,但陛下永远都是大禁神朝的皇帝。”
他抬起头静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安坐众生之巅,生杀大权在手,在陛下的眼里,怕是早已视己为唯一的掌棋人,至于棋子的命运如何,陛下实在无需自责。”
他的目光平静,静静的盯着濯轩的双眸,毫不避讳。
他的目中没有悲伤没有喜怒,只有沉寂数年的平静。
平静的如水,如洪水,如洪水般泛滥,泛滥成灾。
他的话语中尽显嘲讽,但是濯轩依然平静,同样平静,平静的出奇,比起他来也毫不多让。
在他看着濯轩的时候,濯轩也在看着他。
皇帝忽然间笑了起来,大笑,又像是嘲笑。他转瞬低头,笑声恰然而止,他看着方棘,大声说道:“原来被称为半神的男人这样看我。”
方棘说:“半神只是别人的叫法,听上去再厉害都和陛下无关,至少你从来没有那么叫过我。而且,半神半神,也只是半个神,那么还有一半是什么?人吗?而且至今为止,有谁真正见过神为何物?况且我不懂武道,在陛下眼里,怕是方棘的名字在怎么传神,也不过还是大禁朝当年的一个小卒,一个幼时经常来到天启城的顽童。”
秋风瑟瑟,濯轩看着他,缓身捡起了脚边的一片落叶。
端详不语。
八十六 当初
天高云淡,夜幕垂危,高空如沉寂的死渊。
落叶上霜痕如粉,秋霜覆履,覆满落叶,就像是初冬的第一场薄雪,开满无数细小的晶莹冰花。
触感有些冰凉,濯轩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目光专注,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思考。方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看霜痕还是在看脉纹,最后他也顺着男人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落叶上。
这是远处枫林里吹来的一片落叶,枯黄如薄纸,里面的水分已经蒸发干净,上面染上的秋霜慢慢化开,略微有些湿润,叶脉很清晰,就像是身后木屋里的蛛网一样盘绕,随着时间渐冬,叶肉早已腐烂,上面留下了一两个细小的圆洞。
枫叶一般都很大,比小孩的手掌要大许多。
枫叶枯黄,就像是一个黄|色的五角星,只是在如今看去,夜幕临近,又有些潮湿,显得非常暗淡。
濯轩用手指捏在叶柄上,轻轻搓动,叶片随着叶柄轻轻旋转,就像是幼时春天拿在风里奔跑的小风车。
当然,濯轩小时候从来都没有这种玩具。
身在皇室,从小便有不一样的童年,他没有玩具,没有朋友,在别的孩子还在围着父母打闹的时候,他就要学习各种礼仪,学习各种常人期待却也永远无法得到的知识。
他不可以撒娇,不可以流泪,不可以像寻常小孩一样欢笑。
尤其是当大禁只剩下他一个皇子之后。
他记得那时候他经常站在宫门口,看天上的流云飞鸟,看庭前花开花谢,他那时候多么希望自己生在普通人家,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去私塾和那些寻常孩子一起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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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他不能。
不能也不敢。
纵使在宫中,无论他出现在哪里,身边也总有两个随身的侍卫紧紧相随,寸步不离。
他身为皇子,却无权命令这两人,因为他们直接受命于先皇。
当他有了自由之后,却已继承了这一皇位,且那时的他早已不在年少。
他停下手指,叶片便不在旋转,是落叶的终究不是风车,他将落叶一把捏在手里,叶片在他的手中和着掌纹扭曲破碎,他松开手,就像当日在御书房扔弃纸团一样丢在了脚下。
简单而随意。
就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顺理成章行云流水。
仿若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方棘看着他的动作,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夜幕愈深,此间桃林里的天色越来越暗,寒风来来去去,吹动发丝吹动落叶,但吹不动内心的压抑。
皇帝转头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有童年吗?”
方棘眉头依然,显然有些诧异,于是他说道:“都从童年过,我想不管是谁都是会有的!”
濯轩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可是我没有童年。”
方棘看着他面上的笑容,不觉得这便是开心,他盯着皇帝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像是明白了许多,于是便不在看他,转过头平视向天启城的方向,透过杂乱的密林,远处城内,万家灯火通明,像是无数在黑夜里燃烧起来的火炬。
他既然明白了,那么便不用再问。
他不问,濯轩也不愿再讲,往事难讲。
夜风寒冷,吹动地上的落叶飘来飘去,木屋黑暗,周遭没有灯光,林间一片死寂,天上夜空中疏星寥落,就像是在荒原中和马群走散的野马。
夜里风寒,很冷,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要急着离开。
方棘扯了扯身上的长衫,抓着衣口紧紧的裹在身上。
他蜷缩起身子,双手捂在胸前,额头趴在膝盖上,像是在夜里睡着了一般。濯轩看着他微曲的背影,声音如同渐起的夜风。
“我很想知道,当初你在焚书城,他在天启城,你们幼时怎么会成为玩伴的?”
方棘抬起头,在夜风中笑了笑,“我出生焚书城,陛下可曾知道我的母亲是天启人?”
濯轩微微点头。
大禁的每一个军人在入伍前都必须要上报家庭背景,更何况还是大禁朝的将军,即便他有心隐瞒家庭成员,但以大禁的军方势力,也会在暗中调查清楚他的背景,每一个士兵的清白身世是大禁军方对于军队最基础的保障。
方棘曾经一度引起许多隐士高人的重视,他的资料,濯轩自然看过。
夜风呼呼直响,就像是嘶鸣的老马,有些吵杂。他抬起头悠悠说道:“我幼时曾在天启城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想来当时陛下也不过是个少年。”
他伸出脚踩了踩脚边的落叶,停了片刻后又继续说道:“他虽然出身燕氏,但幼时过的和普通孩子一样,我住在天启城的时候和他上了同一间私塾,他呢,一天沉默寡言,而我则老是在课堂上睡觉,也只有我们两人从来都没有把夫子叫过老师,并不是因为我们两人太过自负,而是他教的东西我们在家中早都已经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于是我们两人便成了学堂中的异类。”
“也许是少年人的惺惺相惜吧!”说道这里,他笑了一下,在黑夜中微微闭上了眼,闭上又睁开,他将肩膀靠在木屋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两人和别的学生相比都有些不太相称,这和身世无关,只是一种感觉,他觉得别的学生太幼稚,我觉得别的学生太无趣。我们在学堂上的表现都很糟糕,但是奈何我两并无别的过错,且每次考试成绩都在最前面,于是夫子也就懒得说我们。”
他说:“我们孤立了别的同学,别的同学也孤立了我们,最后很简单的,我们两个无聊的人凑在了一起,慢慢就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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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了话语,见他不再开口,濯轩忍不住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回了焚书城。”他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灯火,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当我再次来到天启城的时候,已经成了陛下手底下的大将军,而他,竟然也成了将军。”
他们两人一直在枯林深处流连不返,那个身着新甲的男人就一直默默的站在城楼上。
他的双眼静静的注视着黑暗的桃林,没有任何光线,这样的动作他已经从天亮的时候一直保持到现在,他的全身都裹在盔甲里,在此时的夜幕中看去,就像是一尊玄铁塑像。一般人的视线根本无法穿透那片枯林,更别说是在夜里,城楼上的士兵抬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区分远处的枯林比天空还要黑暗,没有月光,没有灯火,疏星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常人看不见不表示他就看不见。
士兵看不见也不表示他看不见。
因为他既不是常人也不是士兵,他是将军,鬼将军。
桃林间落叶枯黄如被,方棘定定的看着濯轩,这一刻丝毫不在乎对方的身份,他冷冷的说道:“当初的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八十七 夜长
站在城楼上的男人握紧了拳头。
夜幕中,方棘的话语微寒。
濯轩抬起头,平静的看着他,而后轻轻说道:“我要是说不是,你信吗?”
方棘定定不语,陷入了沉默的黑暗中。
夜风卷起落叶如鬼魅般飘荡,枯枝朽木像是苍老的臂弯,在夜空中延伸盘旋。方棘冰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愈寒,“颜姐在哪里?”
夜幕中,木屋下的人影模糊,濯轩的声音同样冰冷,“你知道,她早已死了。”
方棘在木屋前冷冷的笑着,冷风渐大,卷起濯轩身上的长袍,如男子的冷笑一般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而过。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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