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轩看着城墙脚下白雾里的小鸟,低下头观看了很久。
“每日起早觅食,这便是鸟儿必须要做的功课,也是生活。”
他转过头说道:“可是人呢?又为什么而生活?”
墨渊默默的看着他,无法回答。
濯轩继续问道:“在你看来,作为一个皇帝,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墨渊低下头想了想,说:“自然是一统天下,希望国泰民安,国富民强。”
“平定是基础,富强是目标。”
濯轩说:“江山是什么,江山便是领土,领土便是资源,有了丰富的资源,才可以更好的发展。而疆域的统一便是安定的基石,只有安定了,我们才可以更好的利用这些资源,从而去发展。”
他转过身没有理会墨渊,而是继续说道:“大禁之所以繁荣,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早早的统一了世内,但仅此只是世内,这个世界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你无法想象。”
墨渊抬起头,看着濯轩的背影,平日虽常已故交相谈,但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他。
“巫坛坐守世外部落的年代远非我们了解的久远,陛下真有绝对的把握?”
濯轩笑了笑,说:“任何事物,都只有相对,没有绝对。”
“如何相对?”
濯轩说:“相对巫坛,大禁比他们统一。世外蛮荒,世内繁荣,相对各个部落,我大禁的城池更加坚固。”
濯轩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内心却有别的疑虑。
清风渐起,缓缓吹散城头的雾霭,整座巨城和无数的宫殿也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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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抬起头看了濯轩一眼,然后说道:“冬天已经来了,北部边塞而今早已落了几场大雪,虽然镇守在哪里的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但是蛮将军不在寒玉关,只有副将驻守,我担心在此情况下难免军心动摇,被人趁虚而入。”
悄然以至晌午,山间的大雾散的很快,远处山林已经清晰在目。
濯轩抬眼看了枯林一眼,沉默了许久之后,平静的问道:“副将是谁?”
“白郁然。”
“哦,”皇帝突然拖长了声音,笑了笑,饶有兴致的说道:“是他啊,那就不会有什么事!”
墨渊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濯轩继续说道:“通知北部诸城,让他们筹集三个月的军粮,二十万件棉衣,送往寒玉关,要求白郁然亲自接收。”
“是。”
濯轩看着他面上的笑容,说道:“看来你对他相当赏识啊!”
墨渊回答道:“他也许是下一任四大将军最好的人选之一。”
濯轩面上含着笑容,微微摇了摇头。
“转瞬十年啊,说是什么都没有变,实则变了好多啊!”
他底下头,忽然想起那夜在林间,他说:“方棘,十年了,你还是没变。”
身边的男子一身白衣,腰间的白纸折扇就像是醉鬼的酒壶,从不离身,“不,我变了,只是你还没有发现。”当时方棘是这样回答他的,他笑了笑,低下了头。
此时他同样笑了笑,只是已经不再是淡笑,而是冷笑,他在笑,这一次却没有低下头,而是在心间小声的说道:“你确实变了,我们大家都变了。”
十年不经意,十年也改变了很多东西。
天启城内旧楼倒下,新楼建起,朝堂军营里,老人离去,新人入主,变化从未停止。
濯轩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先林间应有的小路,如今早已消失,落叶堆积、枯枝密布,荒芜的不成样子。
就像如今渐而改变的人,渐而改变的心。
十年成荒。
心间的田野上,无人拔蒿,早已杂草丛生。
如若无人居住的旧屋,如若没人打扫的孤坟。
墨渊看着他,几欲开口,但是最终还是未能言语,因为他此时看着濯轩的神情,不知应该怎么开口。
濯轩揉了揉眉头,然后问道:“你想说什么?”
墨渊说:“大禁修行者太少,道门和武宗之人又隐世不出,巫坛底蕴深厚,光是军方力量,我担心……”
他的这句话没有说完,但是要表达的内容已经不言而喻。
濯轩皱起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此时的表现非常不满,“军方的力量相信你比我还要清楚,什么时候如此畏首畏尾、怕狼怕虎了?十多年没有上过战场,安逸惯了,你身为鬼将军的胆气与果断都哪里去了?”
墨渊站直了身子,冷然道:“是。”
濯轩转过身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道门和武宗的人,其实他们早都出世了,只是你这个鬼将军还不知道而已。”
墨渊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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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震惊,还有些心虚。
隐士出世是多么重大的事,他这个鬼将军竟然全然不知,不是被蒙在鼓里,但更甚似被蒙在鼓里,说好听点,是这些隐士太过强大,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他玩忽职守,这样的罪名他背不起。
幸好陛下无恙、天启无恙,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怕是就算陛下不降罪于他也说不过去。
他在濯轩身前跪下,低下头沉声道:“是臣疏忽,还请陛下降罪。”
濯轩缓身将他拉了起来,说道:“也不算你的疏忽,知道这件事的人,整个大禁,估计也就是孤和那几个老家伙,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墨渊起身低下头,盔甲下的脸上满是震惊。
道门武宗出世,他都不知道,陛下是从何而知?
濯轩抬起头看向南郊的桃林,面上笑意愈浓,之前的愁云惨淡早已消失不见。
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才是真正的变化多端。
这一点,他这个鬼将军,倒是应该感到惭愧。
九十 剑客
极东之地。
蓬莱仙山,密林如浪,白云如兽。
道观前,青草细密,如若浮萍。
道人之前说三个月以后,就是山间虹桥再起之时,所以,燕云陌几人并没有打算继续从这里驾船笔下文学。尽管时间紧迫,但他们还是想等三个月,看看那座所谓的虹桥。
道观后院的的猛兽十分安静,今日阳光温热,闲来无事,他们几人便来到了后院,同百兽一起躺在石板上晒太阳、听道人读书。
干净的声音在道观后院静静的响起,很平常,没有道蕴,就像是小孩子经常背诵的三字经,一次次的重复,但他们不觉得枯燥,反而觉得内心很平静、很舒心。
且,他们隐隐发现体内的道法竟以可以察觉的速度在日日增长。
道人坐在绿幽幽的草地上,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籍,一字一句的诵读书籍上的文字。
桑海眯起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看着一脸专注的道人,轻声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这样看似平淡的日子,都快要抵上我幼时几年的辛苦修行了。”
崇远抱着剑靠在树下,双腿慵懒的搭在草地上,闭起眼睛,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一样,他张开嘴低声说道: “原来修行可以这样。”
燕云陌站起了身子,缓身捡起了身旁的一支干枯的树枝,他在阳光中闭上双目,然后又缓缓睁开,迷茫的双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握住手间的树枝,原本干枯的残枝上竟然迅速的冒出了一片新芽,晶莹嫩绿,就像是新生幼虫的翅膀。
桑海几人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四周的兽群也微微转头向他看来。
道人停下了朗读,目中含着笑,平静的看着他手间枯枝上的嫩叶。
燕云陌静静的看着手中的枯枝,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山下的海面,向前轻轻挥去。
枯枝顺着他的手势滑动,并没有因为枯朽而断裂,亦没有惊艳的气息流淌,就像是一次最简单且随意的挥手,寻常到让人起疑,寻常到像是吃饭喝水。
雪铭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神,而后迅速的掩着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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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几人也是一脸的错愕。
只有道人目中露出赞赏,不惊不愕。
道人对他点了点头,缓身说道:“燕兄弟不愧是修行名门之后,这种顿悟,远非一般人可比。”
燕云陌也笑了笑,回头对着道人微微施礼,“全仰仗道长,近日常听道长读书讲法,叫燕云陌受益良多。”
道人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看你刚才的一击,时有时无,时实时虚,顿悟的应是一式剑法。”
燕云陌点点头,说:“不瞒道长,这一式是我当初在蜃楼鬼雾峰上观明月所学,我叫它斩仙,我刚才不过是用此时的心境将它再次施展了一次,实在称不上顿悟。”
桑海有些不解,不过他不懂剑道,所以无言。
崇远微微沉默,皱起了眉头。
雪铭将手从嘴间放了下来,大眼睛闪动,指着燕云陌的背影说道:“笨蛋,你现在拿根树枝,随意的挥了挥手,就是斩仙式了,你越来越会吹牛了,道长你可别信他哦!”
崇远亮起了眼睛,低声说道:“一把名剑在一个真正的剑客手里,无疑是会如虎添翼,但是在真正的用剑高手的手里,他们已经不会再去拘泥于手里的兵器。”
他说着,又转头深深的看了道人一眼,说:“这叫返璞归真。”
道人点点头,看着燕云陌说:“你刚才的这一剑,确实有称为斩仙的资格。”
他语毕,话落静止,清风徐徐而来,又拂面而去。
一声轰鸣在此时响起。
响声轰鸣,这是真正的巨响,惊人惊世,惊的原本趴在地上的兽群瞬间跳了起来。
远处的海面上,一道深邃的剑痕缓缓的划开水域,周遭岸边的礁石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像是被一刀切开的西瓜一样滚向两边,巨石落入海水里,溅起冲天的水浪。
很久之后,海面中的剑意才缓缓消失,被海水填满划开的空间。
这一剑,很缓,很薄、薄如蝉翼,海面不是被巨大的撞击力撕开的,而是像是拉紧的线条落入豆腐上一样,被切开的,缓缓的切开,并没有击起丝毫的水浪,更没有击起任何的声音,之前所说的轰鸣不是剑意切开海面和礁石的巨响,而是礁石落入海水中的声音。
被剑意切开的礁石仿佛带着千斤巨力,猛然的砸入了海水里,所以轰鸣。
山顶道观上,万籁俱寂,无论人兽,都定定的抬着眼,遥看山脚下的海面,一时定格如若石化。
很久之后,崇远才说道:“好慢的一剑。”
燕云陌说:“因为平静,所以平缓,所以显得缓慢。”
“没有任何的气息流淌,没有任何的剑意外露,破虚空,至万里。”崇远低下头想了半天,而后又抬头看着他继续说道:“这还是剑吗?”
燕云陌说:“在一个真正的剑客手里,任何兵器都是剑,任何招式和手段都是剑术。”
崇远问道:“那你算一个真正的剑客吗?”
燕云陌沉默良久,“不算。”
“那你算一个剑客吗?”
他再次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算。”
崇远看了他好一会,然后转过头向道人问道:“不知道长认为,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被称为剑客?”
道人想了想,说:“用剑,又有一定剑术造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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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高的造诣?”
“有自己的剑。”
崇远说:“道长说的这种人不是剑客,而是宗师。”
道人看着他手里的剑,没有再说话。
崇远又问道:“不知道长认为,剑术、道法、武技,三者之间有何区别?”
道人说:“剑术本来就应该算是一种武技,不过是由于用的人太多,所以分离了出来一脉单传,所以说是三者间的区别不如说是两者间的区别,而道法和武技其实都是手段,由于使用所出之处不同,所以就有了不同的名称,道法出自道门,道门追求长生,寻求仙途,时间久了之后,加上世人认可了他们的思想和理念,于是便自成一派,他们把修行有成之后的手段称为道法。有了上面的解释,武技就好理解多了。武技便是武宗之人修行有成之后的一些特殊手段,只不过武宗修体,专为力量修行,这和道门的出发点有些不同,获得的力量形式自然也就不同,既然都是手段,不过就是异曲同工罢了,又何必要分那么清呢?”
“道法是借力,武技是用力。”
道人说完定定的看着他,面上笑意愈浓。
崇远看着手中的剑,握柄抽出了剑鞘。
剑出鞘,寸寸寒光外泄,冰霜渐起,在剑刃上不停的融化,然后又像水银露珠一般慢慢滴落。
他举剑,向前挥去。
同样是简单的一击,但是再也不像之前集万千剑意于一身的施展手段,这一式,不是蚕网,而是真正的雷霆一击,风起,气劲狂涌,如落石压顶,亦如陨石坠空。
势如雷霆。
这一击,至刚迅猛,不是斩仙,但有斩仙之势。
如果说燕云陌的一剑是蝉翼,那么他的这一剑就是铁蹄,千万战马的铁蹄,铁蹄所过,寸草不留。
如果说燕云陌的一剑蕴含了强大的道法和剑意,那么他的这一剑就是纯粹的物理攻击与势。
势不可挡的势。
剑落,剑势落,剑气瞬至,他挥剑前方的青草地像是被磨盘马车碾压过一样,草地上的所有石头,无论大小,全部碎裂。这一剑,纯粹至极,但更胜千万剑。
道人赞叹道:“好剑。”
雪铭撅撅嘴,嘟囔道:“可惜了这片青草地了。”
道人说:“你可以算是一个剑客了!”
“为何?”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剑。”
九十一 剑圣
道观前,崇远将手上的剑鞘扔向了远处的巨石上。
剑鞘旋转,像是利刃一样插在了巨石上,此时他的剑气锋芒毕露,从此已经再也不需要用剑鞘遮掩,弃掉剑鞘,便是弃掉束缚,此时他的剑意就像是跃入山林的猛虎,再也不需要任何的束缚。
哪怕是一把微不足道的剑鞘。
燕云陌低头想了半天,而后对道人说道:“道长可认识所有的天下名剑?”
道人说:“世界太大,隐士太多,隐世的名剑便像隐士一样多。”
燕云陌和桑海对看了一眼,将两卷天书从怀间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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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打开卷轴,对着道人说道:“我想问问道长可曾认识这把剑。”
桑海和燕云陌的意思相同,他所说的剑,自然便是之前在沙漠中打开卷轴时,所见的那把杀机邴然的黑色杀剑。
然而桑海只是将红岩卷打开,并没有运转上圣仙法,所以卷轴的正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相信道人一定可以看见里面的内容。
道人看着两个青红各异的卷轴,目中有些错愕,更是微微失声道:“竟然是巫圣的天书!”
桑海诧异道:“巫圣是谁?”
道人微微沉默,低声说道:“上古洪荒时代的一位圣人。”
燕云陌一惊,转头问道:“道长知道洪荒往事?”
他们已经想到道人活了多久,但还是无法确定道人究竟活了多久,或许说是不相信,尤其是太古洪荒。
道人似乎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于是只是点头,轻声说道:“知道一些。”
道人低下头向红岩卷上面看去,没有丝毫的光华蔓延,更没有丝毫的文字显现,但他却似乎看到了很多的文字,在细读、在品味。
雪铭抬起头向道人面上看去,忽然伸出了手掩着嘴,瞪大了眼睛。
燕云陌几人也抬头向道人眼中看去,他们看见了在道人的瞳仁上,浮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字符,而这些都是天书里面的文字。
可是他们沉目望去,天书之上,什么都没有。
那么这样说来,就是道人可以看见无字面上蕴含的内容,但是他们几人看不见。
当一个人放眼去看一件东西的时候,那个东西便会映在他的瞳仁里,这是一种最自然的反应。
道人看了许久,他瞳仁上的文字在飞速的变幻,很久之后停在了一把黑色的长剑上。
雪铭惊讶的说道:“就是它。”
道人慢慢的闭上了眼,将天书卷了起来。
他再次睁开眼,眼中的文字和长剑都已消散,可是他的瞳仁却十分的涣散,似乎有些迷惘,他低声说道:“竟然是它!”
燕云陌问道:“道长认识?”
“嗯。”道人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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