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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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旧事-第7部分(2/2)
后依旧双手抱膝,蜷缩得更紧。

    这处小凹洞阴冷潮湿,角落处布满苔藓和蛛网,还有两、三片树叶肮脏地贴着地面。燕兆青他们的声音从头顶消失后,叶琬又对着一枚树叶数了数它的经络,连数三遍,她才钻出凹洞,活动了下业已半麻的手脚。

    她抬头看了看高处的阳台,那里已经没有人。

    她感到自己浑身乏力,十分困倦。她已经撑不下去了。所以她没再进去和人打招呼,直接走向大门口,准备叫车回饭店。也许,睡一觉后,她可以恢复精神。

    但她刚到大门,就有一堆人嚷嚷着从后涌来,她看到两个警察押着燕兆青上了一辆警车。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燕兆青似乎要挣扎下车,但他边上的警察不知对他做了什么,他一弯腰,老实了。

    叶琬本能地跟着警车跑了几步,看着燕兆青的后脑勺离她越来越远。她停了下来,想这不是办法。

    她返回丽都,要找赵南琛问个明白。在一堆还未散开的看热闹的人群中,她听到有个尖利的女人声音在说:“送他进去吃点皮肉苦,已经是老娘开恩了。这要早两年,还能让他活着出丽都花园?有眼无珠的东西!”

    叶琬循声找人,正好看到那放狠话的女人转身。她只看到她小半张脸:恶狠狠地痛快着。她认出那是是燕兆青今晚的舞伴——白子媚。

    第二十三章 仇人的尾巴

    上海滩流氓分帮派,赌场也分派。有广东帮,有本地帮,还有本地帮和粤帮联手的。愚园路上的好莱坞赌场,就是广东帮的地盘。

    上海的赌场,即使规模小,也比澳门的大而气派。往来客人也更加鱼龙混杂。但赌场到底是赌场,本质都一样:为了赢钱。

    叶琬买了泥码进场,嗅到那熟悉的气味,心便安定下来。她想:“我一定能在天亮之前,弄到一万块钱。”

    她先在大场里走走看看。她最拿手的是骰宝,但上海的赌场防得严,在盅盒内部罩上软玻璃,又在盅底垫上厚绒布,她听了几桌,都无把握,遂毅然弃了骰宝。

    大场一角有张小桌子,围桌赌客多是女太太。叶琬在旁看了会儿,见荷官先将除大、小怪外的五十二张牌摊开给客人过目,然后翻过来乱撸一气,撸完由客人自己摸牌,摸十张,翻出来点数最大的人赢,和荷官分吃其他家。

    叶琬看明白规则,就下泥码摸牌。她记性本来好,又刻意练过。她瞄准了四张k、四张q和两张j。荷官翻过牌,其她太太们在互相说笑,她却两只眼放出十个钩子,牢牢钩住那十张牌,随动而动。荷官一停手,她飞快出手,抢先将那十张牌撸到自己身前。

    待翻开牌,她面前四张k、四张q、两张j。旁边人一阵惊叹,羡慕她运气好。

    接下来两次,叶琬毫不容情,又摸了两个“一四四”。围观人众越来越多,大多都看出门道,知此女绝非一时“手气好”这么简单,说不定是别家赌场派来砸场子的。

    赌场经理听人汇报,也走了过来,站在叶琬身后看。叶琬没理会,照样摸出个“一四四”来。

    这次摸完,经理对叶琬说:“这位姑娘,手气这样好,单玩摸牌,可惜了。有没有兴趣玩下梭哈?”

    叶琬转头,见个关公似的人物穿一身青色罩袍,正垂头看着她。她想起单凤丛的描述,心里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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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赌式,输赢不多。她虽连赢四把,也没赚多少。她本来就在等赌场负责人来。

    那经理一提议带她去玩梭哈,她立刻答应了。

    经理引她去二楼。他边走边扭头看她:“这位姑娘,好生面善。我们之前见过么?”叶琬摇摇头。

    经理又问:“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叶琬说:“我是澳门人,来上海玩两天就走。”

    经理长长地“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二楼一条走廊通到底,右边是一间廊柱式大屋。屋里四个男人,正围着一张紫檀木雕花桌子打扑克牌。

    靠门一位四十多岁的美男子,穿条纹西装,头梳得油光蹭亮、一丝不苟,两撇八字胡也湛然有光,神气地往上翘着。他瞟了经理和叶琬一眼,将手边一只瓷杯往外推了推,斯斯文文地对经理说:“好巧,我正要叫人添水呢。”

    经理说:“我这就叫人来添。老霍,你们四个人,再添一个,行不行?”

    桌上另外三个男人这才一齐看向叶琬,脸上微露惊奇之色。叶琬看着不像人家的太太或者姨太太,也不像一般交际花,倒有些像绝不会出现在赌场的大户人家小姐。不过人是赌场经理带过来的,应该没大问题。

    老霍当先说:“我无所谓,怎么都行。”另外几人也都表示同意。

    经理指使人给叶琬加了把椅子,让她在老霍对面坐下。

    梭哈这玩意,叶琬在来时游轮上才学会,但她于赌之道,一通百通,所以面对四人,毫无惧色。

    经理背手站在叶琬身后,看着荷官洗牌。

    第一副牌五张,叶琬运气相当好,前面四张牌,三张“3”、一张“10”。“10”是底牌。第五张无论是什么,最差也能凑成个三条。若也是个“10”,那就是满堂红。

    桌面上的人见了她三张“3”,基本盖牌了,除了老霍。他两张“7”、一张“10”,还在跟。

    第五张牌,叶琬到手的真是“10”。老霍的却也是“10”。

    有人笑:“老霍,难道你底牌是‘7’或者‘10’?不是可就输了。”

    老霍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亮出底牌:是一张“方块10”。

    叶琬脸色一变,心想:“‘方块10’是我的底牌,怎么跑他那里去了?”她翻开自己底牌,好好一张“10”,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k”。她一副三条,输给了老霍的满堂红。

    老霍偷偷冲她扮了个鬼脸。

    叶琬明白自己是碰上抽老千的高手了。

    这桌上四人赌得不小。经理给叶琬也加了注,一千一张泥码,总数已超过三千。叶琬看在眼里,并不反对。

    荷官又开始派牌。这次,叶琬使出十分本事,眼明手快,几双眼睛紧盯着她,却不知怎地,前三张到她手上的牌,又是连续三个“4”。老霍两张“9”、一张“10”。第四张牌,叶琬是“9”。她看到老霍微一皱眉,心想:“你以为只有你会抽老千吗?”老霍拿到一张“8”,他弃牌不跟,却留意地看了叶琬几眼。

    这副牌,叶琬以四张“4”、一张“9”的四条赢下。

    老霍点燃支烟,笑对经理说:“老叶,你找来的人,真不好相与。”另几个也抱怨,本来有个老霍就够棘手了,偏又杀出个不知姓名的高手,纯粹要玩死他们。

    经理笑说:“冤枉死我了。这位客人我今天也是头次见面,因见她在下面摸牌,手气不错,每摸必胜,所以带上来给各位添点赌兴。我要知道连老霍在内,你们都这样不堪一击,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他这话别人听了都当笑话,笑过完事。但老霍听后一歪嘴角,大不服气。

    接下来几回,叶琬也不知怎么回事,再也拿不到趁心如意的牌。老霍却有如神助,不大会儿功夫,别人的泥码全拢到他面前。

    叶琬暗暗焦急,想这样打下去,别说赢足一万块钱了,她自己带的钱全贴进去外,还得赔钱。

    老霍倒是玩得高兴。他像猫捉耗子似的,见叶琬急了,就放一放,让她赢回去一点,下一把再翻倍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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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小被人称作“赌博天才”,发家也是靠赌,在赌桌上久未遇到对手。叶琬自然也不是他对手。但这女孩子拿牌手势、偷牌方法、思维方式、包括那锋芒外露的梭巡眼神,都似曾相识,让他想到刚出道时的自己。

    他想:“我再逼她一逼,倒要看看她能到什么程度。”

    但他没来得及再施展本领,有个辫子头男人从外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叶琬看到辫子头,心里不由掠过一阵阴影。她耳朵尖,依稀听到那人对老霍说:“发现那个人的踪迹了。”

    老霍神色不变,但他周身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他向在座诸人道歉,说有要事,得早走一步。

    他又将自己面前所有泥码推到叶琬跟前,说:“小姑娘,你牌玩得不错,但还有不少长进的余地。我许久没碰到让我认真的对手了,这些就当我给你的奖励。叔叔姓霍,字廷佑,在广东一带的赌场有些小名气,你以后要是有空,可以到深圳来找我切磋。对了,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叶琬正被那个辫子头搅动回忆,胸口郁郁,又听这人自报家门,原来他就是那个让燕翅宝和赵光鼎十分忌惮的“投机狂人”。她站起来躬身行礼,微笑说:“晚辈叶琬。”

    霍廷佑特意问过她“琬”字怎么写,这才微笑离去。

    他看向叶琬的目光温情脉脉,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一向冷心冷面,怎么对这女孩有异常好感。

    叶琬也不知怎么回事,对他起了种古怪的依恋,见他走掉,心中若有所失。她想:可能是她也难得在赌场上遇到对手吧。然而,又不止这样……

    霍廷佑一走,牌局变得异常轻松。

    叶琬目测了下面前的泥码,估计再赢个几百块,就有一万了。

    这时,在座一人忽然说:“老霍还在找王海富?他可真够执着的。”

    叶琬听到“王海富”三个字,心上好像被大锤重重一击。眼前模模糊糊的,血色氤氲。

    另一人笑说:“他是出了名的小心眼,有仇必报。你们可小心点,得罪谁也别得罪他。”几个人一阵笑。

    叶琬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你们说的王海富,是那个偷了霍先生的钱去资助国民党的人?”

    说霍廷佑“小心眼”的人说:“是听到过这一说法。唉,当初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他这话引起在座几人的一番感叹,都说世事难料,风光一时容易,一世就难了。

    叶琬不动声色地赢下一回,起身告辞。其他人巴不得她走,免得继续送钱给她,只不好意思开口,见她自己要走,都显出喜意。

    一直站在叶琬身后的经理说:“你不熟悉我们这里,我带你去换钱。”

    一离开贵宾室,经理忽然问叶琬:“你叫叶琬,你爸爸难道是叶永年?”

    叶琬一惊,点了点头。

    那经理异常激动,两只铜铃眼里聚满泪水,闪闪发光,脸上肌肉却僵死了一般,一动不动。他自己深呼吸几口,稳住情绪,但说起话来,声音仍有些微颤抖。他说:“我忘了,你是他大女儿,还是他小女儿?”

    “大女儿。”

    “你们姐妹,过得……还好吧?”

    叶琬含糊地说:“我们挺好的。你……认识我爸爸?”

    叶经理沉默半晌,说:“他人缘好,朋友多,我只不过是众多认识他的人中间的一个罢了。我听说过他的事,他真是……真是……够朋友。”他说着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又回过身来。他看着叶琬的目光有些复杂,他说,“你以后要有事,就到尚贤坊来找我。你一说找‘老叶’,人家就知道是我了。”

    叶琬心中一团乱麻,今晚发生太多事了。她想:“眼下还是快把兆青弄出来。仇人既然有了眉目,慢慢调查不迟。”

    她换了钱,要向叶经理告辞,他已经转身走开了。她看到他的背比刚才更佝偻了些许,走几步,抬起一只手,袖子垂下来,微微颤抖着,似又在抹眼泪。

    第二十四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凌晨两点多,叶琬保释出燕兆青,两人坐了一辆三轮车回汇中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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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兆青脸上受了些轻伤,眼角破损,嘴边一大片乌青,鼻孔下面还有点血迹。其它地方倒完好无缺。叶琬连问了他两遍,巡捕房的人有没有揍他。他没精打采地摇摇头,一副不愿多谈的神态。叶琬也就不再问了。

    车夫在车把手上插了个五色纸风车。车一动,风车就转起来,宛如在夜间绽放出一朵小小的彩花。

    叶琬看着这朵花,忽然有些想念澳门夏日海边的烟火。

    这个时候,澳门已经暖风习习,可以穿半袖衫子了。上海的夜晚,风吹过来,却还是阴冷。那冷像蚯蚓钻土一样,直往骨头里钻。这个时候,澳门街头也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上海街上,却霓虹灯闪烁,人和车像幽灵一样穿梭往来,一点不像,夜晚该有的样子。

    燕兆青的头始终歪向另一边,留给叶琬一个刀削般的下颚,比石头愤怒,比火焰沉默。大概是意识到叶琬的细微颤抖,他把自己身上的西装脱下来,往她身上一扔。

    “哎呀,你会冷的。”叶琬说着要把西装还给他,被他一手从西装下面伸进来,握住了她一只手。他说:“别吵。”

    叶琬偷偷看他一眼。她知道他心情非常糟糕,有心告诉他霍廷佑和那个好莱坞赌场叶经理的事,想一想,还是等到饭店再说,何必在外面碰他的钉子。

    他们回了饭店,拿钥匙后,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人的影子映在电梯玻璃上:一个疲倦,一个狼狈。叶琬没看到自己,她想开口说好莱坞赌场的事,见燕兆青神情奇怪,顺他目光一看,看到了他俩的影子。

    燕兆青也知道她看见了,他苦笑说:“我真是活该。”

    “啊?”

    “不是吗?谁叫我破坏你的名声,把你从澳门拖来上海替我追女人?真是报应。”

    电梯门开了,燕兆青直接走回房间。

    叶琬心里有点难过,她想燕兆青这回真是受气不小。她追着他跑了几步,拉他先去她房里上药。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寂静的走廊上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叫“兆青”。那声音叫了两声。燕兆青和叶琬四目相对,都有些茫然。

    他们转头看声音来处,发现了赵南琛。

    她还穿着刚才在丽都花园跳舞时穿的衣服,头发散开披在肩头。她原先躲在走廊一头的窗帘后面,现在仍有一小半身体藏在那里。

    她又叫了声“兆青”,脸色蜡黄,仿佛正受到巨大的惊吓。

    叶琬见了她一皱眉头,燕兆青却已像一道闪电,跑到了她身边,搂住她。

    赵南琛的眼泪雨水一样落下,她发抖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一个人,等你……怕得要死。”

    燕兆青不断抚摸她后背,让她安心。他又冲叶琬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开门清场。

    叶琬忍气,想:“这位大小姐,没半点用处,尽会给人添麻烦。我要怎么跟单凤丛解释?待会儿谁送她回去?”

    进了房间,她没看到单凤丛。写字桌上留着一张她写的便条:“我在纪来房中。”

    叶琬舒了口气,跑到外面走廊,让燕、赵两个进来。

    赵南琛仍旧没缓过气来。她跟石姨回同学家后,越想越担心。半夜,她趁石姨睡着,自己偷溜出来。她没带钱,叫不了车,一路问人,给她找到了汇中饭店。她一直躲在窗帘后面,既怕燕兆青出事,回不来;又怕自己被人看见,毁了名声。燕兆青再不出现,她就快疯了。

    叶琬冲了杯热水,放了点红糖和姜末子后,端给她。她笑说:“你也真怕事。这儿是上海,谁认得你啊?”

    赵南琛喝了两口水,脸红起来。她说:“也难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她抬眼看看燕兆青,又看了眼叶琬。燕兆青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便也看看叶琬。

    叶琬假装不知道,在屋里东晃西晃找药箱。

    燕兆青没有办法,只好柔声说:“琬儿,你先出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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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琬心里一酸,想这么晚了,让她去哪儿?不过她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她一走,赵南琛就亟不可待地摸着燕兆青的脸,又哭了起来。

    燕兆青笑她:“有哭的功夫,不如去找点药,给我涂了。”赵南琛立即去找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燕兆青笑嘻嘻地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赵南琛自觉羞愧:“我真是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她想到叶琬,又有点心虚,“琬儿跟你说什么了?她一定说我不肯出钱保你,对不对?你别听她乱说,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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