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
“三老爷,谢安谢丞相呢?”夜雪表情肃穆了起来。
“他辞官了!”司马道子清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即柔声将药碗塞到她手中,“喝药吧。”
“是你把他逼走的?是么?”夜雪直愣愣地看着司马道子,她耳边响起王婵那句话“一件双雕的好计”王婵可以帮桓玄躲过去,谢相却没有躲过去。
司马道子双手握过来:“夜,你明白么,朝堂之上的事情有时候不像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夜雪将他手硬推开,药碗也随之打翻在地,碎成若干片。就在刚刚,夜雪恨不得马上告诉他,就在昏迷之前,她想通了,她可以大声回答,她爱他。但是现在,什么都说不出,言语憋在喉咙里,挣扎着说了句:“我真的是瞎了眼睛。”
司马道子看着地上的碎片,想着连日来衣不解带地照顾,现下只为了一个外人全部被抹杀,心已经寒到极点,眼神幽怨地望着夜雪。
“哎呀,怎么会打碎呢?”小幽闯进门,见到地上的碎片忙过来收拾。
“你们待会儿重新煮一剂,给侧妃端来吧。”司马道子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夜雪,怕会忍不住作,他飞快地跑去书房取了一封信丢在床上,“夜,你看看这个!”说罢,转身又回到书房。
夜雪展开信笺:征讨大将军岳父谢公台鉴:小婿实不忍令媛红颜守寡,方不耻求岳父大人肯免去国宝监军之职……。夜雪终于明白,原来三老爷不过是以退为进,虽失丞相之职,却手握住了重兵。
她探出身子期望能远远望见王爷,可是就在那屏风之后,隐隐约约,她只能看到堆积如山的案头,司马道子完全是被埋在了里面。原来,他只是一个负责给他的皇兄分拣奏章。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虚设而已。这些日子司马道子所受的委屈,夜雪一下子明白过来。
“小红,小锦,你们扶我过去。”
“夫人。慢点。”两个丫头好不容易将她从床上掺起来。
她刚一落地。便感到头重脚轻。摇摇欲坠。不过还是勉强自己走了几步。站到司马道子跟前。屏退了丫头们。
“王爷。我明白了。是我错怪了王爷。”她从怀里将信掏出来摊平放在书案上。然后缓缓用手支撑着坐到司马道子怀里。用脸颊贴着他地胸膛。“王爷。不用心痛。小夜。再也不会怀疑你了。”说着。开始柔柔地亲吻着他脸颊上短短地胡须。用丝蹭着他地颈。“王爷。您瘦了。也憔悴了。小夜很心痛。”她吻上了他地唇。像钻进了他地身体。
司马道子也紧紧抱住了她。
“王爷。现下。我才真正明白您地苦处……我是真地想把身子全心全意地交给您……”说着。夜雪用手解开了司马道子衣领地扣子。
但是不知道这话里哪句触动了司马道子地心事。他“噌”一声将夜雪狠狠推开:“你这是在同情我么?”他晦暗地脸色加重了脸上地怒气。像是阴霾下地乌云。“你觉得我一个堂堂琅琊王爷。用得着一个卑贱地舞姬来同情么?”他狂笑着。“不。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夜雪瘫软在地上。用手臂支撑着地面,几次鼓起力气想要说些什么,都只是张了张嘴,软软地躺了下去。
“夜……夜……你怎么了?”司马道子在愤懑中清醒过来,抱起夜雪撞开屏风冲出书房,“大夫,大夫!大夫,我妻子她,她又晕倒了……”
夜雪迷蒙中听到了妻子二字。唇角微微轻抬。夜雪这次晕倒便已不是两三日能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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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道子领命驻守钟山附近。为了方便照顾,就命人用大车载着时昏时醒的夜雪安置在钟山大营。
起初大夫并不同意这样随意地移动病人。但刀架在脖子上,便不得不推出一套万无一失的方案使夜雪不会在路上倍受风寒。但这样一来司马道子到任时间便晚了很多日。加上每日照顾夜雪的时间多过监督下属操练,这些北府兵渐渐对司马道子有了微词。渐渐,夜雪清醒的时候长了,也会劝司马道子多勤于公务,但几次没有劝动,只得作罢。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钟山的崇山峻岭包围下按兵不动,对两人来讲,却像是在天堂一般。这个世界,除了两人再无其他。夜雪逐渐可以起身出来走走,司马道子就带着他沿山边观赏景色。虽然刚刚立春,大地上也披了一层黄嫩的绿色,草儿毛绒绒,坐上去异常舒适。司马道子将身上战袍解下来,扑在草上,扶夜雪坐下。夜雪看着山下地千亩良田小村里的炊烟袅袅,忽然有种感觉,如果这辈子能和司马道子在这画境中生活,便是死也无憾了。
“如果符秦军队打来,山下的子民,是不是要遭殃了?”夜雪与司马道子相互依偎着。
“放心,他们打不过来。”
“你不是对三老爷很不满么?”
“但是我对他有信心,他一辞官,反倒使南朝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这样地用心和境界,不是我能揣测的。”
夜雪笑了,笑的非常甜美:“一直以来,我有一句话想告诉王爷。”
“是什么?”司马道子轻声问。
“就是王爷以前问过我的话,王爷还记得么?”
“问过你的话?”司马道子挠挠头,“问过很多,不记得了。”
“那好吧,等王爷想起来,夜雪再说吧。”夜雪撅着嘴,故意将头撇过去,调皮地笑着。
司马道子刚要动手去抱她,却听到身后有人大叫。
“王爷,王爷,不好啦,圣上收到参劾王爷的折子,急招您回宫。”
司马道子腾一声站起来。披上战袍,拉着夜雪回到大营,那黄门官正在焦急等待,一见司马道子手中牵着夜雪,气急败坏地叹了口气:“我说王爷呀,你怎么就那么荒唐。这军营是可以随便带女人来的地方么?”
“公公,快说,怎么回事
“唉,有人参您在军中夜夜笙歌,还,还带了名舞姬来,皇上大为震怒,传你进京回话,还有……要你带着这位。这位女子,皇上要看看,是什么人会让您如此神魂颠倒。忘了军国大事。”
“既然如此,公公先回去,小王随后就到。”
“不行,皇上严令让您跟老奴一起回去。”
“好,我这就安排。”
夜雪歉疚地看了一眼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向她看过来,那眼神说不清是惭愧还是忧心。
就这样,又是一路颠簸,司马道子骑马在前面走。夜雪与那黄门官随在身后的马车上。约莫赶了一日一夜的路程,方才抵达皇宫外,就连琅琊王府都来不及回去。
等到了皇宫,皇上却不记着传召,而是让两人沐浴更衣。夜雪很奇怪司马道子这位兄长,为何时时处处想地如此周道,难道是赶路累倒自己这位胞弟么?
就这样,次日的傍晚,司马道子和夜雪才被宣召进宫陪皇帝一起用晚膳。夜雪见司马道子越来越纠紧的眉头。察觉到也许有什么不对,于是将自己的手塞进王爷手中,轻轻地说了句:“就算皇上降罪下来,夜雪要跟王爷一起承担,打板子的话,一人一半。”
司马道子莫名感动地看着夜雪,深深地点了点头。
皇帝司马曜并不像夜雪想象地那样威严,就像是一般的中年男子般和蔼,对这位胞弟。甚至是这位胞弟的小妾。都以礼相待,似乎并没有要提那道参劾奏折的事情。
“道子。记得小时候跟朕抢吃地么?”
司马道子欠身说道:“怎会忘记,皇兄一向是以谦让得意于母后面前的,事事礼让,时时,就连年纪长大了也是一样地。”
司马曜叹了口气:“父皇去的早,这个皇宫像菜市场一样,今天这个来抢,明天那个打,”他摇摇头,“我们兄弟熬到现在,不容易,江山能坐稳,太不容易了。”
“抢来的江山,本就不易做,先祖篡曹魏,如今,我们就怕有人有样学样,还算运气好,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司马道子淡淡地说着,夹了一口菜,举起杯子,“皇兄,为了这个保之不易的江山,我们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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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曜也高举着杯子,笑着把酒一饮而尽。他一拍手,从殿外鱼贯而入一群乐女,手里抱着琴瑟琵琶,侍立殿下。
“有酒无乐,岂不无味?”司马曜看着夜雪,“有乐无舞,似聋知音而不见,道子,你说是不是?”
不知所措的夜雪看向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微一点头。
夜雪离席而起,躬身说道:“皇上,贱妾献丑了。”
司马曜看着夜雪,手中不住鼓掌,“早听说琅琊王府有一名侍妾倾城绝世,舞姿动人,今天朕可真要见识一下,是否名副其实?”
夜雪笑而不答,只是微躬身,点了下头。司马曜倒觉得她这样风味犹浓,笑道:“这位美人,你就跳一个飞天舞给朕看看吧。”
夜雪回头对已经就位的乐女说:“辛苦各位,阳春曲。”
“阳春曲,这飞天舞竟只是普通的阳春曲演化而来么?”
夜雪不再言语,只是用起手地动作,加上点头地肢体语言,回应着司马曜。但是同时,她感到司马曜地眼神有些骇人,亮地让人心慌。
第七章(一)
夜雪不再言语,只是用起手的动作,加上点头的肢体语言,回应着司马曜。但是同时,她感到司马曜的眼神有些骇人,亮的让人心慌。
第一次舞飞天,是她饿了一天,轻飘飘地,脚下像是离地面有很大段距离一般,时而如穿云跃起,时而如沉浮云海。
如今,她抱恙初愈已是气力不济,动作上没有那么大开大合,却有种娇羞的韵味。加之宫中为她换上的一群长襟飘逸,便好像一朵盛开而超脱的睡莲,无论动静,都端庄沉稳。她舞得很卖力,因为她明白,一旦皇帝高兴了,王爷的渎职之罪便不会再有人追究,她能为王爷做的,仅有那么一点点,就更要尽心尽力了。
“好……好!”司马曜随着节奏拍着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雪。
司马道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席上跃起,顺势一把将夜雪揽住,夜雪正在转身,收势不及,一下子跌倒在司马道子怀里。
乐声停了下来,司马曜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道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兄,请恕我无礼,我侧妃她,大病初愈,不适合舞蹈。”
“侧妃?”司马曜对这个词有些嗤之以鼻。
司马道子朗声说道:“请皇兄许臣弟带臣妻回去琅琊王府修养,稍后,会回皇宫听候皇兄落。”
“修养,皇宫这里就很好,把她留下来吧。”
夜雪已经感到司马道子攥紧了拳头。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皇兄。她是我司马道子地侧妃。是我地妻!”
“侧妃。有封册么?你经过谁同意。随便找个舞姬来做自己侧妃?一个舞姬变成大晋琅琊王侧妃。你是不是还嫌司马家不丢人?”司马曜将食案上一个盘子丢了过来。砸向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也不示弱。将夜雪向身后一藏。接过油腻腻地盘子。狠狠往地上一摔:“皇上抢臣妾。那才叫丢人!”殿下地乐女们吓得尖叫一声纷纷跑出殿外。
“朕只是让你留下人。又没有说要抢人。”司马曜显是被司马道子说中心事。转而嬉皮笑脸地说。“一个侍妾而已。你真以为可以扶她做侧妃?朕不会给你下半道诏书地。相反。朕玩够了自会还给你。”
司马道子摇摇头。逼近两步:“皇兄。你真地还是我地皇兄么?”
“道子,你别冲动……”司马曜下意识离开自己的坐席。往后撤了一步,“前朝宗室曹璋还用侍妾换马呢,不过就是让你将小妾让给为兄玩两天而已吧。”
司马道子三两步奔过去一把抓住司马曜衣领:“畜生!你不是我皇兄!”说着提拳便要打。
司马曜大喊:“侍卫。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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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寒光一闪,穿着铁甲的侍卫就好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将大殿围了一个水泄不通,纷纷举着明晃晃的长矛,矛头直指司马道子。
“王爷……”夜雪被眼前地状况吓呆了。
司马道子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留恋,他一反手,勒住司马曜的脖子,用司马曜的身体掩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行来。
“夜雪,我们走!”
“司马道子,你快放开皇上……”
“护驾,护驾……”
被司马道子胁迫着的司马曜,眼睛骨溜溜向后张望,说道:“你不记得了?已经有人参劾你渎职,现在又是一项大罪,好弟弟,别任性了。”
“任性?从小到大我帮你做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朝堂上,我帮你扮黑脸,背后,我还要帮你做你不想脏了手地事情,你现在还要侮辱我妻子,你还是不是人?”
“我是天子。”
“呸,江山只剩下半壁,你还敢自称天子,”司马道子押着司马曜一步步走下大殿。将夜雪护在身后。对着侍卫大喊,“都给我滚开。”
“二弟。你想要什么?朕给你……”
“下诏,封夜雪为王妃,”司马道子红着眼睛大喊。
夜雪捂着嘴,眼泪挂在眼底,她抽泣却不敢大声,生怕会让司马道子出错,生怕那些侍卫的长矛会统统刺入他的胸膛。她明白,一切祸害的根源都是来源于她,如果没有她,琅琊王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看向大殿上的殿柱。
一把松开了司马道子的那温暖的大手,冲了过去……
“夜雪……”
额头撞向殿柱的那一刻,才现,这样富丽堂皇的大殿,柱子是那么地冰冷。
司马道子被这突然的变故一惊,松开手,侍卫的长矛直取胸膛。司马曜见势推了过去,命令道:“都退下!”但是已经晚了,那长矛笔直地深深刺入了司马道子地肩胛。
他像是痴呆了一般,从侍卫的长矛上退了开去,血如泉涌般喷出。他却浑然未觉,抱起地上的夜雪,两人的血流做一处,司马道子试图用手挡住夜雪的血流,边捂边叫:“夜雪,夜雪,我们走,我们走。”
司马道子朦胧的视觉中仿佛夜雪微微睁开了眼睛,不断张开嘴重复着三个字,可是那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司马道子越跑越快,他只想要抱着夜雪远离这个皇宫,远离琅琊王府,远离整座与他为敌的建康城,就去钟山之下的良田中,做一对普通的小夫妻。
“王爷……”
禁军正在换岗,看到司马道子拼命奔跑着,却都不敢阻拦。恰恰此时桓玄随太子从外面回来,正要悬住马缰绳,看到司马道子浑身是血,怀中抱着夜雪,如丧家之犬,心知是出了大事,将马顺手牵了给他。
“王爷,究竟生什么事情。”
“钟山,我们去钟山……”司马道子重复这一句,双目已呆滞。
“钟山,”桓玄懵了,“钟山离这里很远地。”
“钟山,我们去钟山,”司马道子跨上马,将夜雪紧紧抱在怀中,单手牵缰绳,另外一只手扶着夜雪腰肢的时候,却现夜雪的额头血流涔涔,他忙扶过去夜雪却歪了歪差点跌下马去。
“夜雪夫人伤了,怎么回事
“钟山,我们要去钟山……”司马道子就不断重复着一句话,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茫然,原地兜着圈子。忽然禁宫中传出纷乱地喊声:“拦住琅琊王,快拦住琅琊王。”
桓玄心下已有些明了,忙指着城外的方向,冲着自己的爱驹的屁股狠狠一鞭。
马绝尘而去。当那些侍卫冲到桓玄身边的时候,桓玄轻叹了一句:“司马道子这个草包,功夫什么时候那么好了?”转头对侍卫们说,“他抢了我的马,已经跑了很久了,就算追,你们也追不上了,我那匹是千里驹。”他看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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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也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笑。
直到建康城外一百里地时候,司马道子才感到肩头剧烈的疼痛,由于失血过多的酸软已让他无法支撑在马上,摇晃了几下,跌落在地。就在跌倒的那一瞬,夜雪还被他紧紧地护在怀里。
清晨,司马道子在泥泞中挣扎着醒来,再次艰难地爬上千里驹,将夜雪抱在怀里,夜雪头顶的血痕已有些干涸,仍旧朝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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