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如锅中蚂蚁,分分秒秒都度日如年。
终于,云青钧缓缓开口。
“既如此,师叔切记莫要再闯祸。”
清冽音色在房间中荡开,谢岙眨了眨眼,好半天才确定少年松了口。
真、真的答应了?
谢岙登时心花怒放,努力压下几乎翘起的嘴角。
“多谢少庄主!”天阳笑呵呵挠头。
云青钧点了点头,正要离开,脚下忽然一顿,视线扫过窗下一处潮湿墙壁。
只见他伸手一拂,指尖捻了捻融在灰中的粉末颗粒。
呃…那、那不是她昨天倒掉的半杯老鼠药水?
谢岙咽咽口水,看见少年果然转过身来,眉如玄犀,目光冷湛,“这是何物?”
本着终究会被发现还不如尽早交代换取信任的原则,谢岙把部分真实咽回肚子里,结巴道,“近、近几日总有老鼠闹腾,我让天阳带了这包老鼠药来,那个…唔,因为药粉容易吹散粘在衣物上,我就用茶水融了药粉洒在房里。”
“…仅有此处?”云青钧淡淡问道。
“呃…房里各处洒了一些。”那双黑眸好似能看透一切虚妄,谢岙不由心虚避开目光,低头盯着缎被上的花纹,很快,谢岙反应话里的漏洞,连忙补充,“不过其他地方洒的少,基本都干了,这、这里洒的多些,所以还潮着…”
云青钧在屋内打量一周,唇角微动,声音极冷。
“此处并无虫鼠暗居之洞。”
“咦?”天阳好奇转了一圈,连梨花案桌角都没放过,“真的没有,奇怪…师叔你从哪里听到老鼠叫的?会不会是错觉?”
谢岙默默酝酿好情绪,一脸茫然抬头,无辜眨眨眼,“…嘎?”
云青钧:“……”
8哟,二师兄出没请注意!
万书阁位于太苍山庄东南角,形似矮塔,砖砌牙檐,六面三级,据说几十年前还不是这名号,但是有一位师祖嫌弃之前的名字不够正气,大手一挥,便把牌匾摘了下来,更为此名。
万书阁分为“二堂”、“太乙”阴阳两阁,每层六面均有门,三阴三阳,阁内亦有硬木梯阶,可盘旋而上。太苍山庄众弟子皆可以进入二堂阁随意阅书,而这太乙阁却须有庄主许可,方能持着牌子入内。
此时,在二堂阁三层经书库某排杏香软木书架后,一名及肩短发的弟子正皱着两撇眉毛捧着一本经书,年龄看似青年,面皮却白净似少年,身着利落短衫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宽松七分长斜襟青色外褂,正是在万书阁蹲了数日的谢岙。
那经书厚如板砖,里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如蚊头小蝇,偏偏又是繁古之字,谢岙耗费数日,每日看的头晕眼花,也仅仅看了三层经书库十七排书架其中一排的二分之一,想到剩余的十六又二分之一排,再想想还有太乙阁内数目相当的经书,谢岙顿觉前路漫漫又长远。
不过总算是被放出来了啊…
数日前,当那位云师侄把老鼠洞的事情无情揭露出来时,谢岙还以为一定会被重新关禁闭,也不知道是因为天阳又再三求情,还是那日拉肚子拉脱水的惨状确实吓人,谢岙第二天吃完早点就被放出来见太阳了。
如今回想起来,谢岙还是觉得万分庆幸,就算经书再艰涩难懂,有了开头也不怕找不到蛛丝马迹的线索。况且每次阅读经书时,仿佛有热流游走全身,似是全身毛孔梳洗一通——估计是体内那颗混元真丹遇到内功经法所以按耐不住抽风的原因,好在浑身十分舒适,谢岙也没工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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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什么劳什子的纯阳脉象,谢岙刚被放出来就去找许先生详细盘问,可是对方恰好去盘云山挖采灵药,据说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唔,反正要从众多经书中寻找《天地神阳转魄还魂经》的线索,说不定还能顺便在经书中找到与这脉象相关的内容。
想到这里,谢岙干脆盘腿坐在地上,靠着书架一角仔细翻看。
书阁香炉缓缓飘出几缕青烟,窗外白云苍狗,窗内书香满楼,二堂阁恰好窗格临南,洒了一室春日浮光。
谢岙在二堂阁混了一下午,直待到肚子有些饿,也不离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打算边吃边继续看。
忽然,前方书架传来几声响动,谢岙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年少弟子踩在木梯上,垫着脚尖去取最上层的书。这小弟子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圆不溜秋煞是可爱。
或许是觉察到谢岙视线,或许是闻到一股肉香味,那名小弟子向下一看,顿时与谢岙对上了眼。只见他原本疑惑神色霎时变成惊悚,脚下一晃就要掉下来,好在习武之人反应灵敏,虽有些慌张,还算平稳落地。
忽然,一只手伸到这名小弟子的脑袋上,只听几道闷声响过,一摞书从上方落下凌乱砸在手背上,从小弟子的发髻旁滑过后,又重重落在地上。
小弟子呆呆仰头,看着伸手护在自己脑袋上方的谢岙。
“没事吧?”
谢岙揉揉手背,正要冲小孩儿露出一个和善又亲切的笑容,就看到小弟子一张嫩脸刷的通红,神情惊慌后退几步,眼神如受惊纯洁小鹿。
“不要——!”
一道犹如被恶霸欺身的尖叫在耳边嗡的一下炸开,小少年还未变声的音调高的吓人,谢岙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对方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去,用得着用轻功逃跑吗?!老纸又不是山洪猛兽!
谢岙闷闷瞪着手背上几道青痕,不过想到原主闹出的事,只好叹口气,抓了抓头发,蹲在地上去捡地上散落的书。
好在大部分书是书脊落地,落在地上还算整齐,只有一本泛黄的书卷起了边角,谢岙把折起来的张页一一抚平,拍了拍灰,把几本书摞在一起。
忽的,身前风声微动,一双飞星紫云靴出现在谢岙面前。
谢岙抬头一看,是一名眼梢含情的俊俏青年,一袭白云纹长袍,外面套着一件翠绿外杉,好似碧叶浮水;腰间挂着价值连城的羊脂鹤鹿玉佩,一身儒雅风流,偏又是带着剑客轻狂妄为的凌霄意气,更显几分不羁潇洒。
“榭师叔在这里作甚?”
青年笑吟吟俯身,窗外透进的夕阳落在身上,让青年一身碧叶浮水杉晕出几分暖色,眉目越显温暖和善。
但是…那仿佛含情似水的双眸中浅浅勾勒出的厌恶,谢岙却是看的一清二楚,似乎对方压根懒得掩饰。
‘二师兄和大师姐明日回来,师叔若是无事,明晚不妨坐一起聊个痛快——’
想到天阳昨天说的话,谢岙手中动作一顿,面上淡定如常,内心默默滚泪。
这榭筝遨又做了什么?!怎么惹了这个太苍山庄内最闲得无聊随时会打击报复的主?
眼前青年正是天阳所说的‘二师兄’,也是庄主云束峰收的少数几名内门弟子之一,平日行为散漫不拘,看似恣意放荡,偏又从不做出过分出格的事,很是惹得众人爱恨交织。
谢岙在记忆中搜罗一遍,确定没有什么事情惹到眼前的俊俏青年,暗自纳闷一秒,把最后几本书拾起来放入青年怀中,“既然抒远师侄在此,那么剩下的麻烦你了。”
“榭师叔真是会使唤人,”白抒远也不恼,笑容不变的接过了书籍,拂袖扫过上面的浮灰, “使唤师侄我倒也无所谓,不过师叔对新入师门、不知世事的小弟子如此温柔,可是会让对方会错意,若是又闹出什么事来——”
青年笑容微冷,双眸透着几分严肃沉厉,“…恐怕榭师叔是连这二堂阁都无法再入内了。”
自从清风观事件过后,榭筝遨便被摘了腰牌不能进出太乙阁,青年说的便是这件事。
…啧啧,看来是个爱护后辈的好师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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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岙哼哼两声算是回答,捏着包子准备离开。
“有件事情,倒想请教师叔——”
白抒远忽然露出一抹笑容,双眸好似含着惑人春水,一只手撑在书架上堵住谢岙去路,缓缓俯身,“不知师叔是否觉得…与同门师侄抢钟意男子,是一件再有趣不过的事情?”
袖口罗衫衣料擦过谢岙侧脸,就算是带着压迫感的紧迫姿势,青年也做得风流倜傥,好似身在花溪画舫,笑容分外惹人醉,只是盯着谢岙的眼神却透着几分慑人寒意。
“吧嗒…”
谢岙手中肉包子滚落到地上,一脸震惊,“我抢你的…你喜欢男人?!”
“自然不是!”白抒远眼角抽了抽,也不去管落在自己靴子上的肉包子,冷笑一声,“看来师叔是故意装糊涂,忘了清风观那位贺昙道长曾是凝然师姐特意给他绣了香囊的人。”
谢岙低头想了想,“那人喜欢凝然师侄?两人已经两情相悦?”
“并非如此。”
谢岙摸了摸下巴,“那他喜欢上我了?”
“怎么可能…”白抒远皱了皱眉,似是被谢岙的厚脸皮惊到了。
“唔,既然尚未定情,那么喜欢上谁是他的自由,”谢岙瞅瞅两旁书架上的经书,觉得某个事情必须要澄清,“况且我也并非喜欢他。”
“哦?”白抒远扬扬眉,似笑非笑,一副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要说我喜欢的人…”谢岙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青年一番,忽然凑到他眼前,仰头笑得万分灿烂,“比起那种在道观里只知道清修的无聊弟子,像师侄这般看似风流无心、实则温柔善良、甚是关爱同门的人倒是我钟意的类型。”
青年怔愣在原地,俊俏脸上两只狭长凤眸霎时瞪大。
谢岙趁机一溜烟消失在经书库门外,只余一道声音朗朗传来。
“师侄放心,清风观那件事其实另有隐情,师叔我只爱异性之美,并无喜欢同性之好!”
这么说应该能勉强消除一点点这厮的误解了吧?
调戏完自家师侄,谢岙拍拍屁股就要走人,以防对方回过神来打击报复,没想到刚走两步,还没从万书阁外围台阶上绕下去,就看到一名弟子匆匆从下方上来。
“原来榭师叔在这里,请快快随我去甄剑堂。”
甄剑堂?那里不是议正事的地方么?
谢岙正要细问,就听身后传来一道似是带笑的清朗声音。
“盘隋,何事这么着急?”白抒远倚在墙边,脸上挂着三分亲切。
那名弟子一见白抒远,立刻露出几分欣喜笑容,双手一拱拳行礼道,“昨晚大家伙就听说白师兄会回来,今日不曾见到,还以为是谣传…”说着顿了顿,没敢再多叙话,忙道出正事,“刚才清风观的几名道长前来,说是听闻少庄主即将携那除魔神器叱邪剑回来,也想一饱眼福,只是在甄剑堂迎接的只有天阳师兄,对方便纠缠起来,说什么也要榭师叔出面…说是…说是要好好叙旧。”
说罢,这名弟子偷偷瞄了眼谢岙。
叙旧?闹出上次那种丑闻风波,清风观的弟子能跟榭筝遨叙什么旧?
可是榭筝遨除了马蚤扰那位道士外,也没把对方怎么着,自己倒是落了一顿痛打——这群道士找上门来是闹哪样?
“师叔不去吗?”
一只手从身后压在肩上,谢岙眉毛一抖,只听耳朵旁传来青年低笑声。
“既然师叔也说了之前那事另有隐情…何不见见那些清风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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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白抒远似是怕自己落跑般捏着肩膀,谢岙撇撇嘴,扭头粲然一笑。
“去,当然要去!”
9哟,你被绯闻找上门了!
十年前,太苍山庄庄主云束峰凭借一次因缘际遇,偶然得了一块奇石玄铁。据说那奇石通体灵光,所在之处方圆百里不见妖物出没,实属罕见。云束峰见得宝物,忙寻上遥州邙山一位铸剑大师,特意上门以千颗上品原石为契,拜托他锻造一把稀世名剑。那铸剑大师见这块奇石也是爱不释手,当场便应下十年之约,许诺定会造出一把除魔神器。
转眼间十年过去,几个月前这柄剑临近出炉之际,云束峰便带着秘符去守炉压阵,本以为十来天便能抱得宝剑归,谁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硬是耗了这许久时间,半个月前甚至飞鸽传书,让少庄主云青钧快马加鞭赶过去。中间又有种种状况不说,如今那柄剑终于破炉而出,通体流光,犹如仙宝乍现,云束峰大喜,当场便取名为‘叱邪’,寓意叱咤无数邪魔妖物之意。
“听说少庄主这两日便回来,如今总算是快要见到那叱邪剑了,”盘隋匆匆走着,一脸向往,“不过这清风观的消息真是灵通,竟然今日就寻了过来。”
“恐怕是趁此机会,一举两得。”
白抒远一边与盘隋说笑,一边慢悠悠走在谢岙身后,看到谢岙虚浮脚步,眉峰隐隐皱起。
万书阁外有三条通路,一条杏林小径,一条假山奇石,还有一条便是气势轩峻的曲折游廊,通往太苍山庄正中央一处练剑坪,以及紧邻练剑坪的大殿甄剑堂。
谢岙几人从万书阁出来就直奔游廊,在游廊中七绕八绕,穿过一带种着翠荇香菱的沟池之后,道路豁然变得开阔。待到步出游廊末端,谢岙终于看到前方三间两三丈高的白石垂花门楼,门楼后是一座数丈之长的莲花池。
此时气候正是春暖花开,一池莲花长得极为漂亮,枝杆高而笔直,花瓣晶莹剔透如白玉,碧色荷叶天然生长,极为自然淳朴。一座方方正正的宽阔石台就位于池中,三面临水,唯独正北一面横跨一座石桥,连接着莲花池外一间高殿。那高殿正门两旁立着四根蟠龙巨柱,中央悬着一块赤金青地大匾,上书‘甄剑堂’三个大字。
在石台上正有诸多玄杉弟子喂着剑招。一眼看去,只见莲花池中衣衫飘动,宽袖随剑而舞,剑锋反射出的光芒连成一片冷质银光,尤其是女弟子裙裾飘动,衬着一池清水莲花,更是平添几分飒爽柔美。
谢岙脚下一顿,整理了下衣襟,然后一本正经迈开脚步,迅速从莲花池旁走过。谢岙本想低调路过,可惜身旁青年太能沾花惹草,单单往哪里一站,便吸引无数目光。
“咦?那不是白师兄么?”
“嘻嘻,看来白师兄果真回来了。”
“等等…他旁边的是榭师叔?”
“他不好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来这里作甚!”
“莫非又是惹了什么事——”
练剑坪上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白抒远忽然扬了扬手,笑得魅力全开,好不自在,顿时引得更多目光,连带分了大半嗖嗖往谢岙身上戳。谢岙脚下不停直奔石桥,等到踏上了甄剑堂的台阶,道道扎人目光从身上褪了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擦…这货果然趁机报复了!
谢岙吁了口气,抹抹脖子上的汗,稍稍平稳气息后,一脚踏进了厅内。
甄剑堂内厅略微狭长,正面墙上挂着一副镶着錾银的狂草对联,两个半人高的青绿色金蜼彝古鼎摆在对联下方,中间设着一张大椅,金丝楠木起座,下方两溜摆着十六张乌木联牌交椅。此时在左边交椅上坐着几名玄袍方冠的道士,为首一男一女正低声说着什么。
天阳正一脸忐忑不安坐在右边交椅上,看见谢岙进来,眼中露出一抹担忧,几步走上前来低声说道,“我本不想找师叔来见这些人,可是四处寻不到二师兄…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大师姐——”
“凝然师姐之前被妖物所伤,如今刚休息下,就让她好好养伤。”殿门外,稍稍滞后的白抒远撩袍步入。
“二师兄!”一看到白抒远出现,天阳顿时松了口气,“我还想着师父出门未归,少庄主又还未回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还好二师兄与师叔一起。”
白抒远笑笑,还未说话,那边交椅上的几名道士便走了过来,其中一名瘦高淡眉的道士拱手道,“一段时间不见,白兄风姿越发潇洒,难怪我清风观诸多师妹总是念念不忘,惦记着白兄何时再去切磋剑术。”
这一番话说的十分客气,白抒远也调笑了两句,气氛看似热络平和。两人正寒暄着,那瘦高的道士忽然话锋一转,转而面对谢岙,似笑非笑道,“听说榭前辈月初受妖物所袭回庄疗伤,如今一见,气色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莫非伤都好了利索?”
谢岙一路走来口干舌燥,正坐在交椅上喝茶润嗓子,听到这话,摸不清对方寓意为何,只好含糊说道,“哪里哪里,那妖物甚是厉害,若不是云师侄恰好出现,恐怕如今我已被那妖物消化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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