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大石板上写道:……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写在这里便停了下来。伯勉见她字体朴实无华,工整坚毅,前面所写已干,这后面几字倒也能算是尤劲有余。那女娃微微皱眉,沉思片刻,见伯勉站在门口望着自己,随即问道:“先生可知后来如何?”
伯勉微微一笑,走到她旁边也蹲了下来,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竹枝,占了些水,在那几个字后面写到: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者而不早辩也。
这几字伯勉倒也写的工整,实而不华,笔势雄奇,并纳乾坤,却又不受拘束,顿转纵逸。直看得那女娃双目圆睁,一脸惊奇。半晌才将目光从石板上移至伯勉身上,言道:“先生的字比舅舅写得还好。”随即又回头望着石板,将上面所写一一读出,问道:“此篇何解?”
伯勉将竹枝递还于她,微微一笑,言道:“此篇出至《周易》。言凡事皆有原因,善恶终有报,若不以善义为辩,时rì久了便会惹来灾祸上身。”
那女娃细眉微邹,沉思片刻,暗自言语,喃喃念道:“想便是我前世为恶太多,现下才应用此报。”
·匠剑遗孤(2)
伯勉见他小小年纪竟能说出此话,甚觉惊讶。又听那女娃转头问道:“我舅舅是不是死了?”
听得此言,伯勉愕然不已,想必她口中所言舅舅便是那朱胖子,这女娃小小年纪,独个在家中呆了两rì,如今竟会有此一问。实令人难以置信。随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徐,名为蔓蓉。”徐蔓蓉道
伯勉微微一笑,眼中略显怜意,言道:“朱胖子可是你舅舅?”
徐蔓蓉微微将头低下,轻点了两下,言道:“他叫朱长青。”
伯勉从怀中取出那玉镯,递于蔓蓉,道:“这是你舅舅临终前拖我交予你的东西。”
徐蔓蓉抬头看了看,轻轻将玉镯接过,放在胸口。又低头喃喃念道:“我就知道,他也死了。”
伯勉见她听闻噩耗,不惊不惧,不哭不闹,只是脸上微显伤感。暗自称奇,心道“这女娃年纪虽小,但行为言语形同大人,仿佛久历风尘,饱受沧桑一般。”随即问道:“你可还有什么亲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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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徐蔓蓉一副目视神飞,若有所思的样子。良久,才微微摇了摇头。
伯勉见她孤苦无依,身世可怜,心起怜意,微微叹息,随即问道:“蔓蓉可愿意跟先生学习写字?”
徐蔓蓉不答,仍一动不动的蹲在地上,手中紧紧抓着那玉镯,双瞳不知在看何处。良久,才见她眼角沁出泪来。
伯勉用手轻轻将她眼角泪花抹去。蔓蓉这才微转过头来,看着伯勉,她一脸凄切,嘴角扭曲,鼻头抽搐,再也忍耐不住,不尽扑到伯勉怀中,大哭起来。
伯勉被她这一哭触动心情,暗自伤感,想到朱胖子,虽不是自己亲手所杀,但归根究底,确是被那气灵珠累死,心中黯然,轻轻伸手摸了摸蔓蓉的头,岂知这一摸,蔓蓉更是放肆,哭得越发伤心,眼泪犹若骤雨一般。良久,才稍稍安静下来,只是停止哭泣,却仍趴在伯勉怀中抽搐不已。
朱胖子死后,蔓蓉便成为孤女,从此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如今她小小年纪,且不说有无生存之力,即便是rì后长大chéng rén,也定将受人欺辱。伯勉心下不忍,随即对蔓蓉言道:“蓉儿可愿意跟先生去?先生教你读书写字如何?”
只见蔓蓉摇了摇头,并不作答。伯勉很是意外,随即问道:“为何不愿?”
蔓蓉这才爬起身来,伸手搽去眼角泪痕,言道:“蓉儿哪儿也不去,蓉儿是天上的扫帚星,只会害人。”
伯勉听得此言,心中一酸,只觉这女娃小小年纪,竟如此悲观,人之本能的成长信念,竟被扭曲。随即言道:“胡说,谁告诉你的?”
“nǎinǎi说的,nǎinǎi说蓉儿是灾星下凡,刚一出身就克死了娘,五岁时又克死了爷爷,八岁那年,便把爹爹也克死了,nǎinǎi说她不想被蓉儿克着,所以要用火将蓉儿送回天上去。”蔓蓉道。
伯勉听得此言,心下黯然,想必是这狠心的nǎinǎi要将孙女活活烧死,才被朱胖子将她救出,逃至于此。又听蔓蓉问道:“舅舅也是被蓉儿克死的吗?”
伯勉听到此处,不尽潸然,言道:“胡说,你舅舅乃是被贼人所害,蓉儿不是扫帚星,蓉儿聪明乖巧,决计不会是克人的灾星,你nǎinǎi胡说八道,是骗蓉儿的。”
蔓蓉微微低头,迟疑片刻,言道:“nǎinǎi不喜欢蓉儿,爹爹说因为蓉儿是女儿身,所以nǎinǎi心有介怀,只要蓉儿长大好好孝敬nǎinǎi,nǎinǎi就会对蓉儿改观的。不过爹爹最疼蓉儿,爹爹还说不管蓉儿是女儿身还是男儿身,都是爹爹的掌上明珠。”言至于此,不尽泪如连珠,声音呜咽,抽搐道:“不过爹爹已经不在了”不尽又大哭起来,这孩子十多年的委屈此刻全然释放出来,泣不成声,哭得好不厉害,只让伯勉看的一阵心酸。又听她断断续续的呜咽道:“蓉儿……好想……好想爹爹。”
伯勉将蔓蓉抱着,任她在自己肩头嚎哭,哭到累了,也就渐渐的停了下来,只是身子还在不停的抽搐。伯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微微一笑,言道:“哥哥有个秘密,蓉儿想不想听?”
蔓蓉抽搐着,在他的肩头点了点头。伯勉这才将脸凑过来看着她。微微一笑,言道:“其实哥哥跟蓉儿一样,也没了爹爹。”
蔓蓉抽搐两下,眼睛直盯着伯勉,良久,才一本正经的道:“哥哥若是想哭,便也趴在蓉儿身上哭吧。”
此话说的真切,只听得伯勉心中感动,微微一笑,手指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蓉儿眼睛一个眨吧,头稍稍后仰,又盯着伯勉,形容天真,确是个可爱至极的小女娃。只听伯勉道:“哥哥不哭,蓉儿也不哭。哥哥想跟蓉儿做个伴。蓉儿愿不愿意跟哥哥一起回家?”
只见蔓蓉轻轻摇了摇头,身子又抽搐了一下。
伯勉微微一笑,问道:“蓉儿可是怕将哥哥也克死?”
蔓蓉眼珠稍稍一转,又看了看伯勉,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将头低下。
伯勉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道:“傻孩子,哥哥要等蓉儿长大chéng rén以后才会死去。”
蔓蓉抬头看着伯勉,突然又拿起那根竹枝,在地上写了个“毂”字,问道:“这字蓉儿不识得,哥哥可否教教蓉儿?”
伯勉将这个字的读音以及注解详加解释了一遍给蔓蓉听,小蔓蓉又写了几个自己不识得的字,伯勉一一给他解释一番。心中暗觉奇怪,她小小年纪,却能记得这么多自己不识得的字,将形容笔画一一写出。随即问道:“蓉儿写的这些字,是在何处见到的?”
只见蔓蓉慢慢起身,从身后塌下草堆里取了两本书简递予伯勉。言道:“这些是爹爹身前的遗物。”伯勉接过书简一看,愕然惊觉。一本《匠心神谱》一本《徐子剑诀》署名都是北燕徐子豫。
这徐子豫乃是当今著名的剑客,北燕大夫。素有匠剑双绝之称。十年前,北戎侵燕,徐子豫仅凭一柄湛卢长剑,斩杀北戎铁骑三百余,直取戎王首级于帐下,令戎兵破胆而退,十年不敢来犯。早被传为佳话,更有民谣道:“燕蓟若有子豫在,戎狄皆畏悸方疆。”此乃剑诀。而这匠剑双绝的匠绝造诣,更在剑术之上。燕国首创四轮铁甲车,便是出自子豫之手,包括引水渠,天风引等现今广为人们所纳的农具,都是子豫手创。这本《匠心神谱》与《徐子剑诀》便是子豫平身所学,只可惜匠剑双绝一世英名,却在三年前被传暴病而亡,享年仅仅四十一岁。伯勉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小妮子竟是徐子豫遗孤。
伯勉将两本书简递还徐蔓蓉,笑道:“你爹爹乃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蓉儿若是想学爹爹的本事,哥哥交你好不好?”
徐蔓蓉听言欣然欢喜,会心一笑。一个劲的点头。
伯勉微微一笑,又道:“那蓉儿需得跟哥哥回去,哥哥才能教授予你爹爹的本事。”
蔓蓉稍稍迟疑了下,也微微的点了点头。
伯勉笑道:“那咱们这便走吧。”只见蔓蓉转生将破旧的衣物从塌下取出,跌得整整齐齐,又取了些枯草将衣物系上,这才报着衣物,转生看着伯勉。伯勉会意,上前牵住她的手,两人转身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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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剑遗孤(3)
两人出得草屋,见莫二拐趴在院内石桌之上酣睡。伯勉随即上前唤道:“莫大叔……莫大叔……”
只听莫二拐“嗯!”的一声惊觉,方才坐起身来,一脸茫然,嘴角边还挂着青丝,猛的用手抹了抹脸,看形容定是还没回过神来。蔓蓉在旁见他行为怪诞搞笑,不尽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莫二拐这才清醒,自觉不好意思,猛的做了个怪脸吓唬蔓蓉。只听蔓蓉道:“莫叔叔你若要去河中打渔,且在船上睡一觉便是,河中的鱼自然被你乐死了。”众人听了均哈哈大笑。
伯勉又拿了些银钱予莫二拐,言道:“劳烦莫大叔再送我一趟如何?”
只听莫二拐道:“公子今rì给的钱,即便是渡舟十次都有余,哪里还需再给。”说什么也不肯再要伯勉的银钱。
岂料蔓蓉从伯勉手中拿过银钱,对莫二拐道:“莫叔叔,蓉儿要去学习爹爹的本事,要离开家好长一段时间,请你给蓉儿照看屋子好不好,这些……”言至于此,将银钱高举过头,递给莫二拐,续道“这些便先当做蓉儿付给您的工钱,若是不够,等蓉儿长大了再给您。”
伯勉见蔓蓉乖巧懂事,心中欢喜,微微一笑,轻轻在她头上摸了摸。想她这雇工的本事,定是以前在家中从父亲身上学来的。
莫二拐见如此,也就不再客气,便即接过赢钱收入怀中,又低下身将蔓蓉抱起,放于自己肩上,言道:“小妮子好生乖巧,尽惹人喜欢,莫叔叔帮你看屋子便是。走,咱们坐船去”言毕,三人一起朝河边行去。
午后的旻河比起清晨更显生机,河水清澈见底,低头望去,依稀可见鱼儿在水中嬉戏,渔舟驶过,泛起阵阵涟漪,成功的将这水中丽rì,撕成一条一条。中秋正午并不炎热,莫二拐却仍撑得满天大汗。小蔓蓉坐在船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只玉镯,目空无物,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根本无暇赏阅这秋水依依。
伯勉轻轻走到她身旁,蹲下身来看着她,蔓蓉这才察觉,低头看了看手中镯子。只听伯勉问道:“这镯子可是你娘亲之物?”
蔓蓉轻轻点了点头,道:“爹爹说娘亲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可惜蓉儿从未见过娘亲,蓉儿在想,若是有一天蓉儿也死了,是不是便能与爹爹和娘亲相见了?”
伯勉心下黯然,微微摇头叹息,今rì却是被着女娃触动太多心事,想她从小孤苦,小小年纪便琉璃失所,颠沛天涯。此种环境,莫说是个仅十岁的小姑娘,即便是个意志坚定的大人,恐怕思想也会被渐渐扭曲,随即言道:“傻孩子,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你不但要活着,还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着,这样爹爹和娘亲才会高兴。”
蔓蓉双目炯炯,盯着伯勉,仿佛有所悟,微微的点了点头,又听伯勉道:“从明rì起,我便先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莫要负了你爹爹的威名。”
蔓蓉一脸激昂,愤愤的道:“蓉儿定会好好学习爹爹的本事,长大了为爹爹报仇。”
伯勉一听“报仇”二字,大为惊奇,江湖中相传匠剑双绝徐子豫乃是暴病而亡,为何蔓蓉却提到“报仇”二字?心中不解,随即问道:“你爹爹可是得了场重病去世的?”
只见蔓蓉点了点头。伯勉笑道:“你爹爹既不是被人所害,这报仇二字……”
还没等伯勉把话说完,蔓蓉神情激动,言道:“我爹爹是被大恶人害死的。”
伯勉听这女娃说话前后不符,心中更觉奇怪,又问道:“你爹爹不是病死的吗?”
蔓蓉又点了点头,言道:“爹爹在家中病了三rì,便死了。”言至于此,心下黯然,微微低头,声音沉了下来。又道:“舅舅教我识字,便是要我长大了学爹爹的本事,将来为爹爹报仇。”
伯勉越听越奇,沉思片刻,双目微微一眯,随即问道:“蓉儿可知,爹爹是得的什么病?”
蔓蓉微抬起头,想了片刻,道:“舅舅说爹爹得的是荷香腐骨病。”
第二十四回·匠心神普
伯勉愕然,这才明白为何蔓蓉之言前后矛盾。脑子里立时想到尹府那侍卫所言:“中了这荷香腐骨之毒,没有我家大人的独门解药,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三rì之内,也必死无疑。”难道徐子豫的死也与这尹老贼有关,可是子豫远在北燕,这确令人难以置信,匪夷所思。随即问道:“蓉儿可知害你爹爹的大恶人是谁?”
蔓蓉摇了摇头道:“舅舅说等我长大些再告诉我。”
伯勉唏嘘而叹,心想“这唯一知道真相之人,却已死了,可怜蓉儿心中仍惦记爹爹的仇,立志yù学他爹爹的本事,却不知道仇人是谁。这女娃小小年纪,竟尝人间疾苦。”想至此处,心中怜惜,又伸手去摸了摸蔓蓉的头,但见蔓蓉抬头相望,勉强微微一笑,心中却是思绪如麻。
渔舟一路驶来,终于到达聆风渡口,两人作别莫二拐,回府而去。蔓蓉进得太史府,见府中布置清雅,处处挂了菜头,心中欢喜,拖着伯勉四处参观了一遍。此刻丫鬟仆人正在布置婚房,张灯结彩,气氛甚为喜庆。伯勉又吩咐将西厢一间偏房腾出,作为蔓蓉的房间。享她这两rì来,忧心朱胖子,今rì又长途跋涉,定是累了,不一会儿,便爬在桌上沉沉睡去。伯勉将她抱到榻上,这才离去。
此刻申时将至,伯勉行到中厅,见厅中已站满了人,丫鬟仆人们已然将整个太保府布置得喜气洋洋。门侍也提着两个箱子进来。老管家一脸凝重,在旁盘算这今rì开销。整个中厅沸沸嚷嚷,七嘴八舌,有如市集一般,甚是热闹。纵人见伯勉出来,立时安静下来。伯勉走到厅中,将两个箱子打开,众人见两个箱子内装的都是衣服,有男有女。一箱乃是旧衣,另一箱是迎亲所用的新衣,均是不解。只听老管家言道:“少爷,这迎亲所用衣物,老生已按着丫鬟仆人们的身段做好了,为何你又做了着许多?”
只见伯勉微微一笑,随即对众人言道:“谁若能从这旧箱中选出自己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便赏一贯钱。”
众人听言,纷纷去那箱中挑选。此刻老管家凑上来轻声对伯勉言道:“少爷,今rì这开销已足几月之用,若再赏银钱,我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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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勉微微一笑,没等他说完,便即言道:“花些银钱便能救得十二条xìng命,自然值得,老管家毋须俭省,照办便是。”管家听说能救得十二条xìng命,心中好奇,一脸茫然。少爷既已如此说,自然也不敢再多问。
不时,众人中便有十二人将那箱中旧衣纷纷穿上,伯勉见其中两人衣服稍显得有些大,穿得略微有些勉强以外,其余都甚为合身。言道:“你等先将箱子提入书房,等我安排。”这十二人听言便即提着箱子相续散去。伯勉又对管家道:“劳烦管家安排余下丫鬟仆人,准备行装,一个时辰以后出发。”管家点头称是,领着众家丁退去。
此刻厅中余下之人便只剩下五人。均报并无弧厄消息,伯勉听言忧心忡忡,悸悸难安,暗道“若是弧厄无恙,此刻定来报平安,若是弧厄身中剧毒,又怎得将那祭老贼诛杀,悬颅城中。期中究竟发生何事,弧厄此刻到底会在哪儿。”任自己绞尽脑汁,终是不解。忽然脑中有如晴天一个霹雳,顿时惊觉,暗道“难道自己由始至终都想错了。”随即对余下五人道:“你等再去城中人杂之处打探昨夜城南悬颅之事,越详细越好。”众人领命,也纷纷散去。
伯勉这才回到书房,吩咐那十二人将旧衣穿在内,迎亲新衣穿在外,又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确定众人已听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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