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
话音一落,帐内气氛顿时怪异极了。
秦玄侑观那几人的面色,发现他们甚至有些解脱的快意。这几人中,许田石勇乃是秦雷心腹中的心脏,自然了解他的性子,除了昭武帝是他老子没办法之外,那是万万不适合屈居人下的。而马艾也是伯赏别离铁杆中的钢杆,自然以伯赏元帅的意志为意志——若秦雷不去争那个位子,伯赏别离还可能陪他玩吗?
但几人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却因着秦雷反复重申地‘高筑墙、广积粮、缓求皇’地九字方针压着,从来没有人公开提起过君临之事。现在一下子被个外人道破,却也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因而都有些快意,是以出奇没有反驳他,反而一言不发的静静听着,看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看到几人地反应,又见秦雷面色不变,秦玄仩心中大定,沉声道:“请借桌上器物一用,容老朽为王爷谋!”秦雷点点头。示意他只管取用。
秦玄仩谢过王爷,便把桌上一只瓷碗反扣过来,沉声道:“这是中都!”又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书脊向上地扑散开,架在瓷碗地左下方道:“这是京山。”又把竹筒中的一把筷子掏出来,一根根首尾相接,组成一条蜿蜒的长蛇。这长蛇一头接着瓷碗的下方,身子向西南弯曲。正贴着书本的右侧而过,一直向南去了。便见他指着从瓷碗道书本的一段,肃声道:“这里是京水河,乃是四千里大运河的北段。”
这次不用属下出声,秦雷便摇头道:“秦老所言差矣,众所周之,小清河乃是大运河地北段。”说着在京水河弯出的地方直接竖一根筷子。低声道:“这才是大运河地北段,却没有向西兜这个圈子。”
秦玄仩笑道:“王爷说得是,但老朽也没说错,因为老朽说得是一百年前的大运河。”
秦雷微笑道:“愿闻其详。”
秦玄仩沉声道:“一百七十年前,为一改当时的困顿的局面,大秦开挖了这条四千里的运河,但那时候国库窘迫,根本无力像东齐那京杭大运河似的。截弯取直,走最短的路线。咱们只能将就着现有地南北向河流,将其挖渠沟通起来。虽然要绕远些,却也可以将就。”
秦雷点点头,聚精会神地听他接着道:“京水河,顾名思义。乃是流过京里的河水,这京山也因此而得名。当时天然与南方的洛水相连,自然被采用为运河的北段。”
听到‘洛水’两个字,秦雷的心里便像炸开一般,三岁孩子也知道,四千里大运河的主要干道便由小清河、洛水、浙水和襄江四段组成。若是这京水河真的一头连着京城一头接着洛水,对于已经掌握了襄江那一段南运河的秦雷来说意味着什么?大运河便是他隆威郡王府地自留地,从此就再也没有什么四大运河世家,而只有他秦雷一个人说了算了。
强压住‘砰砰’的心跳,听秦玄仩接着道:“运河建成后几十年。咱们秦国便真的强了。但运河也开始淤塞了。尤其是京水河这一段,因为水流太缓。从上游下来的泥沙便在这里淤积,最终大大影响了航运,而当时咱们国富民强,自然有能力通淤。但当时的文帝陛下嫌京水河这个弯子绕的太过,便弃了这条河。命人把当时还只是京水河支流地小清河硬生生拓宽,又截弯取直,将其直接连上洛水河。”说着一脸沧桑道:“最终支流变干流,而这干流被引去了水、积满了泥,却连支流都算不上了……”
秦雷听了微微不悦,心道:这老头子不会是在含沙射影,攻击我家老爷子吧!他爹昭武帝十七年前比起别的王爷来,充其量也就是个支流,最终却当上了皇帝。而那些干流,早已泥沙俱下,再无踪迹。若这老头子真的是在暗讽的话,除了说他活腻了,秦雷还要赞一句,先生好文采。
但秦雷知道此情此景下,给这老头子一百个胆,他也不敢侮辱自己。看来是在地道里憋久了,说话都带着酸味,让人听起来忒不顺耳,倒不是有意调侃。他心中轻叹一声,告诉自己,就按字面意思理解这句话吧!
果然秦玄仩毫无所觉,反而微微亢奋的指着桌上的筷子、书和碗道:“京山地势特殊,南面高耸陡峭,北面虽地势平缓却又有大河阻挡,端的是易守难攻,只要王爷再次建起坚城,再疏通京水河!”说着一把攥着那根连着瓷碗的筷子,沉声道:“大运河北段便被您卡住了,大秦的咽喉也被您扼住了!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想要大秦怎样,全凭王爷一念之间!”
“好!”马艾石勇许田三个终于忍不住齐齐站起来,为他鼓掌喝彩。
秦玄仩勉强一笑,似乎不是很领情,看来方才的冷言冷语确实伤到了他。
哪知那几个人尴尬地笑了起来,纷纷拱手真诚道:“秦老莫怪,王爷说要我们几个瞅个机会激激你,一来让您恢复下当您地英雄气概。二来,也让咱们瞧瞧老前辈的真本事不是?”那意思是,你别怪我们呀!找主谋去啊!
他又望向秦雷,却见他也拱手笑道:“抱歉抱歉,我是坏蛋。”
秦玄仩这才确信无疑,失笑道:“却被王爷戏弄了……”自然芥蒂尽去。
第五卷 帝王将相 第二五五章 隆郡王赤膊上阵
几人重新坐下说话,许田他们犹自兴奋不已,仿佛已经雄城在握,天下我有一般,望向秦玄仩的眼神也变得异常热烈。若不是看着王爷坐在那闭目沉思,怕要好生表达一番钦服之情才是。
秦雷初听时确实如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粉一般舒爽,但此时已是深秋,片刻痛快过后,便感到浑身冰凉,一肚子的不适。几乎是转瞬间,他就想到四五个令人烦心的问题,且个个让他牙碜。
睁开眼睛,轻轻捻起一根筷子,在那个反扣着的瓷碗边缓缓划拉着,秦雷沉声道:“秦老准备筑多大的城?”
秦玄仩指着帐外巍峨连绵的京山,沉声道:“依山势而建,南北长二百二十丈、宽百丈、最高处要二十丈,建成后可容纳十万兵卒不在话下。”
脑海中勾勒下秦玄仩描绘的城池,秦雷沉吟道:“这需要多少石材?怕是要把京山掏空了吧?”
秦玄仩笑道:“因为要在山上建城,开山取石是必须的,但主要还是要靠烧砖。”
“烧砖?”秦雷笑道:“不瞒秦老说,孤王对烧砖一窍不通,却要您详加解释。”
秦玄仩伸出三根枯竹似的指头,朗声道:“自古就有‘秦砖汉瓦’之说,可见先秦时制砖工艺便已成熟了。其实这砖讲起来也不复杂,在哪都可以烧的。但想大批取用、修城筑堡的话,还需要‘三近’。近黄土源可以就地取土制坯;近水源可以就近取水;近燃料可以就地取材作为烧窑地燃料。”
说着一根根屈回指头道:“这京山上土层深厚,土质好,乃是实实在在的‘近土’;而山下便是京水河,自然是‘近水’;而山上林木丰茂,此时又是天干物燥,便有用不尽的木材。实打实具备烧制上好城砖的所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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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石勇、许田、马艾三人终是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此真乃上天赐王爷的龙兴之地,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啊王爷!”
秦雷笑着摆摆手。淡淡道:“别听风就是雨的,到底怎么样,还得建成了再说。”虽然表面责怪、但实际上算是准了这个建城的提议。
三人大喜,又齐齐转向秦玄仩,躬身施礼道:“秦老真乃神人也,吾等服了。”
秦玄仩忙不迭地还礼,口中道:‘不敢不敢。不敢居功……’
见他如此谦卑,秦雷也笑道:“秦老不必谦虚,您确实身具大才,实在不该埋没,”想了想,清声道:“这样吧!再给孤画个具体地规划图出来,咱们议一议。只要能通过,这京山堡的督造官一职便非您莫属了。”
哪知秦玄仩面上却露出踯躅之色,沉吟半晌后,最终还是叹息道:“请王爷收回成命,老朽既画不出这图,也担不得此等大任!”
许田他们闻言愣住了。心道这家伙说地那么热闹,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又认怂呢?
秦雷淡淡笑道:“听秦老方才的一番筹划,既高屋建瓴又脚踏实地,孤王能感到您是成竹在胸的,怎么事到临头又退却了呢,先生可是有什么隐情?不妨说出来,孤是不会怪罪你的。”
秦玄仩点点头,面皮发红地羞愧道:“方才那番话其实乃是听别人说的,非老朽能想出来。依老朽的性子,平时是万不会拿来显摆的。只是禁不住几位将军一激。这才……”说到最后,脑袋已经垂到胸膛上了。
秦雷几个对视一眼。心道:原来另有高人,不过不打紧,效果一样就行。想到这,秦雷拍拍他地肩,温和笑道:“虽然是别人说的,但却是秦老向孤提出来的,功劳一样不小。”秦玄仩见王爷不仅没有怪罪,还温勉有加,这才放下心中惴惴。
“不知是哪位高人提出的这番良策?”石勇知机地问道。
“乃是今年,与嘉亲王他老人家同来村里消夏的一位先生说的。”秦玄仩老老实实答道。
秦雷恍然道:“乐先生向古?”
“正是,”秦玄仩讪讪道:“原来王爷认识乐先生,老朽却是贻笑大方了。”
秦雷笑道:“想必秦老不说,乐先生也会与孤王分说的。布衣先生为人豁达的紧,不会在意地。”想到乐布衣提到宗正府兵时的狂热,秦雷不禁对自己未来的手下们,又多了几分期待。
“乐先生确实是经天纬地的大才,而且还未卜先知,”赞了几句,秦玄仩又有些黯然道:“两个月前先生离开的时候,便已经预见到我们村子的这场灾祸,劝我们迁到别处去。”说完叹道:“只是故土难离,又想着有地道工事,等闲毛贼奈何不得我们,便将金玉良言当成了耳旁风,说起来真是咎由自取啊!”
许田好奇问道:“布衣先生这么神?两月后地事情都能推算出来?”秦雷突然想起乐布衣装神弄鬼的样子,呵呵笑道:“他本就是算命的出身。”其实他也知道,乐布衣的分析每每鞭辟入里,即使不靠着卦象,也能把事情推测出个八九不离十。之所以还要装神弄鬼,怕是这老小子喜欢偷懒所致。
果然,秦玄仩摇头道:“乐先生倒没有给敝村占卜,而是说:‘京山得天独厚,状若龙头,远往京都,又有京水河从山前流过。这叫”真龙衔珠吸水相“,主大兴,有风生水起之意,可谓是占尽地利,乃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秦雷心道:好么,改看风水了。
许田奇怪道:“既然这么好的气运,怎么会遭了灾呢?”
秦玄仩满脸痛苦道:“乐先生说:‘风水宝地、有德者居之’。若是平时。我们占着这地方不仅没事,还说不定能出些良才美玉。但当今风起云涌,天地为棋盘,圣人奕之。再占着这宝地便会被人觊觎,未免遭到杀身之祸!当时还觉得先生有些危言耸听,谁想到才俩月就应验了。”几人听了自是一阵唏嘘。
待他们安静下来,秦雷才沉吟道:“破虏军乃是军纪严明地禁军。万不会跑出上百里地,越过鹰扬军的防区跑到这里来打劫。看来太尉府定是另有高人。也找到这地方来了。”说着吩咐一边伺候的秦卫道:“给京里的沈冰下令,让他尽快查出太尉府近几日可有新拜了先生、门客什么地。”秦卫恭声应下。若是李浑早就知道这里,定然不会同意昭武帝对秦雷地安排,是以秦雷有此一说。
待他一出去,秦雷轻拍下桌面,沉声道:“许田听令!”“末将在!”“令尔操持旧业,帅本部二百斥候设哨五十里。日夜警醒,一有风吹草动,速速报来!”“末将得令!”
“石勇听令!”“末将在!”“令尔率五百士卒并五百平民上山将那山洞清理出来,修筑工事,以作我等栖息之所。并在山顶修建烽火台,以作了望示警之用!”“末将得令!”
“马艾、秦玄仩!”“末将在!”“老朽……听令!”“令尔等各率其余军民加紧清理废墟、修筑围墙鹿砦,以阻住大队骑兵两个时辰为要!”说着和颜悦色道:“二位都是富有经验的元老,孤王便把这最看本事地活计拜托给你们了。”两人心中暗喜。拱手听令。
秦雷起身望向四人,沉声道:“咱们与李家不共戴天,眼下瞧上了同一块地方,咱们实力上又处着劣势,随时都会遭到他们的毁灭打击。”众人凝神静气听秦雷训话,他们知道。王爷是永远不会退缩地。
秦雷的视线扫过众人,坚决道:“但狭路相逢勇者胜!何况时近隆冬、咱们先一步抢下了这里,又是三军用命、军民一心,便占下了天时地利与人和,更不可能被灰溜溜的撵走。只要能坚持过这个冬天,等到大军成形,京山大营便永远是我们的了!”众人紧紧攥住双拳,对秦雷的判断极有信心。
提口气,秦雷有力的挥手道:“众将精诚团结、严防死守、直到冰融雪化时!能做到吗?”
“能!”四人齐声喝道,就连秦玄仩也被感染着大吼起来。
秦雷满意的一笑。温声道:“那么。去吧……”众将右手狠狠捶胸,转身向帐外走去。
秦雷见秦玄仩故意落在后面。留下他轻声问道:“秦老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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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玄仩小声道:“老朽想知道,咱们还建城吗?”
秦雷微笑道:“秦老却比我这青年人还心盛,建是一定要建,但要在守住这里之后才行。咱们地力量薄弱,无暇分身啊!”
秦玄仩有些失望地点点头。看来他还惦记着那个督造官呢,秦雷心道。通过这两天的接触,秦雷知道此人能力是有的,但要怎么用,却还没有谱。
但此人的劲头刚被鼓了起来,却也不能让他太过失望。想了想,秦雷微笑道:“虽然不能马上建城,但准备工作还是可以做的。孤听人说,‘七分砌窑、三分烧窑’,秦老先帮着想想这砖窑该怎么垒,到时候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秦玄仩终于不好意思笑了,讪讪解释道:“老朽也不是官迷,只是现在有了念想,便想多做些事情,把浪费的十几年光阴补回来。”
秦雷了解的笑笑,拍拍他地肩膀,见他还是破衣烂衫,便轻声问道:“是不是孤派人送去的衣裳不合身,也没见秦老穿着。这样吧!你跟着卫士去军营里挑一身换上,天怪冷的,别冻坏了。”秦玄仩感激不尽道:“王爷所赐的衣衫像比着老朽身子一般合适,老朽已是感激涕零了,切莫再叨扰军爷了。只是……”
秦雷笑问道:“只是什么?”
秦玄仩正色道:“玄仩愚鲁,文不成武不就。无甚过人之处,但竟忝受族人尊重信赖,厚颜担任京山村各家头领一职,所靠者无它,唯自幼从兵书上读到的一段而已。”
“愿闻其详。”秦雷饶有兴趣道。
“夫为将之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军火未然,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张盖,与众同也。”秦玄仩肃声道。
秦雷拱手受教,再不提赠衣之事。
……
接下来初五初六两天,众人各司其职,巡逻地巡逻,清理地清理。整个京山上下,忙的热火朝天,不亦乐乎。见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受了秦玄仩‘与众同也’的教育,秦雷也不好意思偷懒,带着黑衣卫加入了清墟的繁重工作中,马艾他们拉都拉不住。
见尊贵的王爷也赤膊上阵,搬砖挑石。不比任何人干活少,军民们自然热情高涨,力气也见涨,比平时的效率却是高了许多。而那些大小军官也不敢偷懒了,纷纷脱掉盔甲,光着膀子加入了劳动。整个进度竟然硬生生提了三成。
秦雷起初却有些作秀地成分在里面,但看到这个情景,却是停不下来了,只好全当给身体作复健了。却让那一直看他不顺眼的秦霸暗暗吃惊不小。
在四千军民夜以继日地全力以赴之下,到初七那天,围绕营地的三道壕沟已经挖好了,山上地烽火台也建起来了、洞中地工事也完成了。石勇又带着那一千人加入了山下的清墟砌墙工作,进度自然又加快不少。马艾约摸着再过四天就能全部完工了。
……
京山东面七八十里地官道上,有一支三五百人的马队在行进,他们地方向正是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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