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佯作不解地反问。滕青珩被他问得一时无言,总觉得这问题有些怪异,但具体怪在哪,他却又说不出来,只得一笑揭过,斟酒自罚一杯,示意此事就此打住。
提心吊胆了好半天的容檀总算松了口气,他自问做不到滕老大那样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镇定,能保持表情正常笑容不僵硬已经是尽力了。
不提这个小插曲,一顿生日宴还是吃得比较愉快的。饭饱酒足后,滕峰在卿老的搀扶下出现在听涛阁内,小辈们上次见到他是在春节,看着比数月前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家主,都忍不住露出了诧异神色。
不过他们很快收拾好情绪,离座躬身致敬。
滕峰走到主位坐下,环视了一圈在场诸人,沉声道:“你们都坐吧。”小辈们依言坐好。
“你们都是好孩子。”他说,目光里沉淀了某些很厚重的东西,淡淡的一瞥都能带来莫大的压迫力:“是滕家未来的希望。属于老一辈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滕家终归会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中。”
“你们或许会觉得奇怪,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答案很简单,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现在,我要向你们要一个承诺。不是作为家主,而是作为一个天年将尽的长辈。”
这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马蚤动,容檀的心重重地沉下去,而滕君墨则微蹙了眉。
“我要你们答应我,日后,无论是谁继承我的位置成为滕家新一代的掌权者,都不可对失败者下狠手。滕家允许良性竞争的存在,胜者为王,不分嫡庶。但对于任何恶性竞争却绝不留情,一旦发现皆由家法处置。”
“只有长房与四大分家同心合力,滕家才能够一直延续下去,我相信你们谁都不愿意看到这偌大家族因为内讧而败落,你们的父辈同样如此。每个滕家人身上都背负着生而俱来的责任与天赋,别轻易辜负与浪费。”
“那么,你们谁能做第一个向我承诺的人?”
“父亲,”滕君墨率先开口:“滕家子弟如何会做出兄弟相残的事?您老人家多虑了。不过,我答应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俩姑娘也跟着表明了态度,很是爽快。滕家虽然没有规定女子不能当家,但鉴于那同胞一个比一个猛于虎,所以……而且滕家的女孩子一般都没什么野心,容檀的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不然,家主之位未必能落到滕峰头上。
毕竟,言灵这种能力百年难逢。
yuedu_text_c();
滕青骕严肃答道:“向您保证,骕手上绝不沾染亲人之血。”而滕青珩则是眉眼含笑着说:“家主伯伯,您且安心。”
滕峰看了那总是温温柔柔的四房长子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吧。”不知是不是因为小辈们的表态,他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小檀,陪舅舅走一程。”容檀立马答应,走过去扶起滕峰,卿老跟在两人身后,一同出门而去。
路上,滕峰温和地询问青年:“小檀,乖孩子,舅舅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你想继续留在滕家吗?”容檀没有犹豫地回答:“是的,我要留下来帮助表哥,我和他说好的,不会放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是吗,那也好,也好。”拍了拍青年的手背,滕峰看着自己疼爱的外甥:“有你这句话,舅舅很高兴。在小辈中,君墨的性子其实不是最适合成为家主的,因为他太过冷漠,甚至无情。唯有对你有所不同,如此,日后,就要辛苦小檀你了。”滕峰说着无奈一笑:“说来可悲,这滕家,除了你竟是无人可托。”
“不是还有卿老吗?”容檀不解。
滕峰摇头:“阿卿不行。”至于为何不行,他没有说。
将人送回主屋,舅甥俩又聊了会,见滕峰有点倦了,容檀这才告辞离开,说下午再来陪他,却被滕峰拒绝了:“我想安静呆着,你和君墨他们出去好好玩吧,不用惦记我。”容檀迟疑,但滕峰坚持,他也不好反对。
行至屋外,青年回头看了一眼,心底升起莫名伤感。
下午的时间是在逛街和游览市区中度过的,一溜俊男美女香车引来了无数关注,这种场面经历得多了,容檀也多少习惯了,被看就被看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几人玩得挺尽兴,归家时差不多正好该用晚饭。
滕君墨要吃独食,可总不能把客人丢着不管,刚准备交代厨子去做,忽然一声清越的悲鸣响彻整个大宅。那声音应是某种武器产生的,犹如戛玉敲冰,明亮却又隐含悲意。
滕君墨愣了数秒,忽的大步奔向主屋,容檀见状紧随其后。
卧室的大床上,威严的老者静静闭着双眼,容色安详。在他手中,握着柄容檀从未见过的长刀,此刻,刀刃已然断裂。
“舅舅?”青年屏住呼吸轻唤,生怕惊动了什么,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滕峰,辞世了。
68【陆拾柒】
滕君墨二十六岁的生日因为滕峰的骤然离世而划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长房当家兼家主驾鹤西归,这个不幸的消息宛若将一块千斤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泊,瞬间在滕家上下激起滔天巨浪。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的当家在得到消息后,均在第一时间动身,力求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卧龙山主宅,共同商讨后事。
世事无常至此,眨眼间,之前还在谆谆教导的长辈已然永远离开,生辰变作忌日。容檀哭红了眼睛,他没想到在父母与外公意外亡故后,不过短短数年,又将再一次承受亲人离世的痛苦。滕峰的溘然长逝意味着,他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位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长辈。
子欲养而亲不待,接二连三遭受打击,容檀心中着实苦痛难言。
不过,他却不敢太放任自己的情绪,因为还有另一个人,比他更需要安慰。自从进到卧房看见滕峰的遗容,滕君墨就始终沉默着,表情沉冷,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气势,让原本想要上前安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表哥。”容檀握住滕君墨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指关节都开始泛白:“表哥,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
滕君墨当然没哭,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收拢手掌,将容檀的手圈在掌心,好似怕人跑了一般,力道无意识地加重。容小弟疼得脸都白了,但他没吭声,任由滕表哥动作。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给这男人一个拥抱或亲吻,于是只能借由这种方法陪他发泄心中郁结。
最后还是滕君墨自己放松下来。
他看着青年手背上的淤痕,面色似乎更冷了。“疼吗?”他沉声问,嗓音微微有些哑。“你呢,疼吗?”容檀反问回去,他眼眶红红的,还带着水气,乍一看显得分外可怜,像只受惊的兔子。
回头扫了眼房中其他人,滕君墨道:“你们,出去。”
几人面面相觑,滕青鸾看着平日里最喜欢的兄长那冷漠到没有感情的眼神,心底一阵发慌,拉着滕青玥率先闪人。剩下滕青骕与滕青珩对视一眼,却是后者先道:“我们去外面等着,君墨你……节哀。”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其实都没有意义,心思玲珑如滕青珩者,一时也只能想到这单薄的词语。节哀,若是痛到深处,这哀又如何能节。
青骕青珩走出房间时,顺手将门给掩好了。待他们的脚步远去,滕君墨将容檀紧紧地拥入怀中,脸埋在青年头顶,手臂似铁箍般禁锢着他的身子。容檀用手轻抚男人背脊,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慰受伤的野兽,为其顺毛。两人就这么无语相拥半晌,滕君墨忽的拉着人到床前跪下。
容檀顺从地跪在他身旁,有些不解。
“父亲,我会让滕家平稳地延续下去,也会照顾好小檀。您若泉下有知,无需担忧也无需挂怀,这里一切有我,您且安心去往下世。”滕君墨如是承诺。容檀闻言愣了片刻,敛去喉间哭音,稳了稳声音才跟着说道:“舅舅,您放心,我和表哥定不会负您所托,您一路走好。”
yuedu_text_c();
表兄弟俩的这番话自是不会得到回应,容檀知道,滕峰的魂魄在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就已不在此处了,包括那把断裂的长刀上,也再寻不着一丝灵力波动。自得了那朵万年太岁相助,身体在经历了差不多相当于脱胎换骨的变化后,他的能力又有了长足的提升,以前看不透滕家父子和卿老的气息,现在却可以。
所以他才没对舅舅手中握着把刀的事产生疑惑。
而这会儿,在他眼中,室内除了他和滕君墨二人,再无其他事物存在。
容檀能感受到滕君墨此刻的情绪,并非风急浪高的激烈,反而更像冰封的大海,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冰寒无波,深处却是暗流汹涌,就不知何时会破冰而出。他回忆起父母和外公刚刚离世那时自己的心情,明白现在与其出言安慰,不如就这般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这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有效。
手不知何时扣在了一起,十指交缠,他只想表达一个意思:你还有我,我会陪你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
滕君墨没有消沉太久,滕峰去了,那么接下来他就要担起长房当家的职责。按滕家一贯以来的规矩,父辈过世,儿女一律带孝三月,其他侄甥辈则带孝一月。孝期一满,以长房目前的情形,他的婚事定然会不可避免地被挂到嘴边,父亲尚在时他可对此不屑一顾,但眼下却再容不得他如此妄为。
看了看身旁的青年,滕君墨眼底划过一抹厉色。无论如何,他终归是不能让人伤了小檀,这是绝不容触碰的底线。站起身,他道:“我们出去吧。”
揉了下跪麻的膝盖,容檀点点头。
屋外滕青骕几人三两站着,见他们出来,面上都不约而同浮现出关怀神色,且不论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滕君墨此时不想计较这许多。“君墨哥哥,你别太伤心了。我已通知了父亲,父亲说他会尽快赶过来。”滕青鸾上前怯怯搭话,容檀摸摸她的头,代替某boss道谢。
滕青骕、滕青珩、滕青玥亦纷纷表示通知了家里人。
几房当家说的尽快,确实非常快。过了两小时,远在各地的四人就相继到达。二房当家滕行栩和三房当家滕行椻虽然彼此不怎么对盘,但和滕峰这个大堂哥的关系还是十分好的,滕君墨冷眼瞧着,能看出他们的悲伤的确出自真心,没掺半点伪装。
而四房当家滕行梧和他儿子是一种类型的人,彻头彻尾的笑面狐狸,表面上总是和和气气不愿与他人多起争端的老好人模样,私下里是什么样子可真不好说。五房当家滕行榆这人很没存在感,十分木讷,与他那名字倒是贴切得很,榆木榆木,给人感觉还真就是一榆木脑袋。
四房五房同气连枝,与滕峰的关系一向一般,再加上四房又出了滕青珩这么个能与嫡子一较长短的天才人物,小心思活络着,要说滕峰这一走,恐怕最高兴的就数滕行梧。不过滕峰尸骨尚未寒透,他就算心里弯弯绕绕再多,也得老老实实地压下去,不敢犯半点混。
不提别的,滕君墨这嫡子的性格他看得很清楚,平日里仿佛待什么都只有三分热度,可你若真把他给惹着了,这人能把天都给掀翻了去。
滕家人往生,向来都不做兴师动众之举,而且也不兴土葬,而是让肉体在火中焚化。当活着时,肉体是灵魂的居所和保护伞,一旦死去,那肉体就成了束缚,唯有当属于尘世最后的牵绊在烈焰中涅槃,灵魂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这段话是滕家某位据说能力已臻通天彻地之境的先祖所说,从此便作为族规,一代代流传下来。
不兴土葬,也就没了停灵之说。几位当家并小辈们在主屋守了一宿,第二日早晨,由滕君墨为滕峰换上寿衣,再由那四位当家将人抬着,一路往祖祠行去。祖祠位于主宅的东北角,是一处专门辟出来的院落,中间隔着小片的竹林,布了奇门阵法,鲜有人至。
祖祠坐北朝南,前后三进,气势飞动,大门两旁石鼓相依。而在祖祠前方是个约一百平米的空地,地基皆为上好的花岗岩砌成,黑金沙色显得格外庄重肃穆。用竹子搭成平台,将滕峰的身体搁置其上,做完这些,滕君墨后退半步,于台前跪下结结实实三叩首。
一叩生恩,二叩养恩,至于这第三叩,个中具体含义只有他本人知晓。
之后滕君墨站稳身子,唤出赤霄,这柄蕴含了无尽炎阳的极刚之剑在挥动间,飞溅而出的火星瞬间燃成泼天烈焰,不消一刻,滕峰的遗体就在这熊熊火光中化作虚无,连带着消失不见的,还有摆在他胸口的长刀。一柄宝刃若失了器灵,便只能化作凡铁一块。
在最后一点火苗消散后,祖祠的大门悄然敞开,滕君墨孤身一人走进去,大门又在他身后阖上。走过前进和天井,来到中进的祠堂正厅,目光落向一块牌位,那上面已经自动生成了滕峰的姓名及生年卒年。见状他不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正厅。
候在祖祠外的众人没等多久就等回了滕君墨,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自黑暗中走来,直至站到阳光下,举手抬足中仍携着某些与这片空间如出一辙的无形威势,压得在场诸人一时鸦雀无声。
好半天,二房当家滕行栩打破凝滞的气氛,说道:“走吧,别呆站在这了。君墨你先回房去歇歇,人不是铁打的,让自己喘口气。至于其他的事,我们下午再商量。”三房当家滕行椻附和:“说的没错,君墨你切勿将自己逼得太紧,否则大堂哥定难以安心。小檀——”视线转去容檀身上,他道:“你这孩子也熬了一夜了,和你表哥一同去休息吧。”
容檀没有拒绝长辈的好意,再说他的神经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绷着,这会儿眼看着也要绷不住了。
两位当家都发了话,老四老五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就领着自家儿子女儿往各自在主宅的别院而去,容檀和滕君墨一并回了听涛阁。虽然精神很疲惫,但两人其实都没什么睡意,滕君墨看着青年眼中熬出的血丝,不由心疼:“小檀,你去床上睡会。”
“你陪着我。”
两人在床上小声地说了会话,不多时,容檀靠在滕君墨肩头,呼吸渐渐变缓变沉,进入梦乡。滕表哥一手揽着容小弟的腰,一手抚着他的头发和后颈,心中思绪纷杂,但心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怀中人身上有股很浅很淡的草木清香,像这样将人密密地搂在怀中,鼻端充斥的全部都是那淡雅的味道。
他不知是那香味真有镇定心神的效果,还是出于自己的心理作用。
吻了吻青年蓬松的发,滕君墨闭上眼睛,稍作小憩。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浅眠的男人睁开眼,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前来。他在没有惊动青年的情况下悄悄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室外,看到了徘徊在门前的三房当家滕行椻。“三堂叔?您寻我有事?”男人淡淡问道。
滕行椻抬头,表情有些复杂,似是不知该从何处开口。滕君墨将手一抬:“我们去亭子那说,免得吵醒小檀。”叔侄二人来到六角亭内坐下,滕行椻沉默许久,溢出一声长叹:“说来惭愧,这种时候本不该拿其他的事来扰你,但我实在担心,大侄儿你切莫见怪。”
“三堂叔您但说无妨。”
yuedu_text_c();
“青桓是因何没能出席你的生辰,君墨想必是清楚的。我要说的便是,青桓他,失踪了。”
“失踪?”滕君墨倒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消息,眉峰微皱:“您能说得仔细些吗?您如何能确定青桓是失踪了?说句不太中听的话,短短数天没有联系,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滕行椻苦笑:“真当你叔我老糊涂了吗?这种事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你也知道,青桓那孩子性子稳重细腻,外出办事每隔两天是必定会和家里联系的,而且他身上还带着灵符,那灵符可以确定佩戴者方位所在,通过水镜便可查看。然而,就是在昨天,青桓已连续三天没了消息,我利用水镜查看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这代表什么?”
“代表灵符被毁,或者佩戴者正处于一个灵符无法探知的地方。不管是这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都叫我心慌呐。”滕君墨注意到这比父亲小了八岁的堂叔两鬓也有了白发,年前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