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希望都留在了我的身上。 “林秀珍的事你听说了吗?”八堆问我。 “不就是又钻营到一枚奖章吗?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这几天还没上班,所以没听说,这一回林秀珍可要原形毕露了。” “什么事?” “这事可闹大了,就算她有三头六臂,百变神通,这一回也没法再把黑的说成白的啦!” 去年十月份由林秀珍主刀做的一例直肠癌手术,病人在术后一直腹痛,来医院找林秀珍复诊多次,一直被认为疼痛是由于手术后肠粘连所致。 后来,病人的症状越来越重,四处诊治,终于在市里一家大医院拍片子查出,可能有手术纱布遗漏在病人腹中。 如今外科手术中使用的纱布,全都经过高科技处理,在棉纤维中夹进极细的金属纤维,这样做就是为了万一出现手术中纱布遗漏在腹腔的情况,拍片时容易发现。 病人已经再次做了开腹手术,取出了那块10×10公分的纱布块。手术中有特请的外院专家在场,还有专人对手术过程做了录像。 八堆说:“听人说,张院长在非典中指挥得力,要升任到三级甲等医院去做院长了,林秀珍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很有可能会提升正院长,这一下,没戏啦!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说着唱起了京剧:“湛湛青天不可欺……只是来早与来迟……” “你的盖头掀得怎么样了?”我问。 八堆的神情严肃起来:“据可靠的消息,上面要派工作组下来了。” “好,工作组一来,我就把那五万元回扣上缴。到时候,你给我做个旁证。” “只是……”八堆有点迟疑地看着我,眼神有点沉重。 那眼神让我想起了恋爱角失盗事件。我的直觉告诉我,八堆就是那件行为艺术作品的策划人和制作人。 八堆果然说:“你从一开始就批评说,这事情做得不够光明正大,缺乏法制观念。你说得不错,到底是比我多喝了几年墨水,不像我这么有勇无谋,不过我还是不后悔,还是那句老话,丢一个卒子杀他个车,值了!” 八堆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等我把家里的事情料理料理,我就去自首,这一进去,至少得三五年。不过我偷来的那些证据,足够那娘儿们喝一壶了!”他说着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要是折进去,你得帮我照顾我妈、我闺女、我媳妇还有枣枝儿……” 八堆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两滴大大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迸了出来。 这一刻,我不敢再用“粗人”两个字来定义八堆,他的眼泪流出了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他在我眼里更像一个用心、用血、用命,用夸父追日般的热情与执着创造艺术的超人奇才。 和他相比,我身上明显地具备中国许多知识分子身上的通病:见微知著,却明哲保身。你把这种特质理解成忍辱负重的韧性也行,理解成委曲求全的自私也对,或者说得更玄乎一点,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nbsp&nbsp
又见青春已白发4
上班的头一天,瞿霞不在,看我里里外外地找人,郭腊梅走过来说:“颜大夫,找谁呢?是不是在找瞿霞?”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郭腊梅说:“她这两天忙着搬家。” “搬家?” “是呀,她和她丈夫复婚了,要搬回她婆家去住了。” “好,这样一来,总算太平了。”我说。 “好什么呀?她丈夫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她婆婆急得脑出血,瘫在床上。大伙都劝她千万别去跳那个火坑,可她就是不听,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越来越傻,越来越缺根弦儿。” “我能理解,她这个人从来都是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 “可那也得分人呀,她婆婆和她丈夫那么恶,差点没把她挤对死,对这样的人发什么善心?换成是我,活该,都死了才解气!” “喂,可别把话说得这么恶狠狠,当心找不着婆家哟。” 郭腊梅笑了,朝我撇了撇嘴。 那天下班后我到瞿霞的住处去了。房里一片狼藉,她正忙着把一些零碎的日用品打包。看见我来了,瞿霞微微有点吃惊。 “听说孩子的父亲出了点事?”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避开了车祸之类的字眼。 瞿霞平静地点点头:“非典的时候,公司里不上班,他带着他的未婚妻去十渡野游,路上,车翻了。” “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瞿霞摇摇头。 “听说孩子的奶奶中风了。” 瞿霞没做声,黯然地低下头去。 “我理解你的为人,可你也得为自己想一想。” 瞿霞又摇摇头。 “他的未婚妻呢?既然互定终身,她怎么能甩手不管了呢?” 瞿霞还是不做声。 我拉住她的手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心地最善良的人。” 瞿霞把手从我的手心里抽出去说:“颜大夫,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没那么无私,没那么崇高。其实我答应和他复婚,也是出于为自己为孩子的考虑。” “可他……” “你是说,他已经成了植物人,不会再向我提任何要求。是,要我复婚是他妹妹提出来的。交换条件是,两个病人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由她担负,孩子的生活费、将来的教育费她也负担,而且那套房子的产权,也给我。” 我有点意外,在我的印象中,瞿霞从来不是这么重物质的人。与此同时我还惊异于她的率直。 “你是不是认为我有点世俗?没办法,人首先得活着。我可以受苦受穷,可我不愿意让我的孩子从小生活在贫困里,我不想让他从小就自卑,觉得事事不如别人。” 瞿霞说着,扑进我的怀里,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为瞿霞的事,我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可怜的无花果,已经日益憔悴,而我却爱莫能助。&nbsp&nbsp
又见青春已白发5
冰柳说我虽然康复出院,但精神上却还处在一种亚健康状态,为了让我真正轻松起来,她常常邀我一起去三里屯的酒吧,喝杯酒,聊聊天,听听音乐。我几次向她问起浪人老k的消息,她总是淡淡一笑说,他那个人不超凡,但已经脱俗,他属于另一种生活,他走了。说得我疑窦丛生,莫衷一是。 冰柳还带着她美容院的员工,把我的住处重新装修一新,收拾得和当初要结婚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摘去了我贴在墙上的所有球星照片,她说她不想让我总在一个“伤心十二码”的磁场里生活。不过她也没有把我和她的合影挂到墙上去,而是从网上打印了几张工作中的钟南山,镶在一个自制的大柳条相框里,挂在客厅正面墙上最显眼的地方。她说这也是按我的意思做的,因为我说过,在我的心目中,这位老学长已经超过了一切明星偶像。 又是一个周末。 冰柳从一早起就来到我这儿,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忙碌得像个真正的家庭主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冰柳里里外外地团团转,忽然好像又有了点家的感觉。但我的心里总藏着一个疙瘩,那就是浪人老k。老k说过他暗恋了冰柳十年,他已经宣言,他要冲上去了,而且我知道那一阵子冰柳已经在感情上接纳了他。这种困扰让我进退维谷,每逢和冰柳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个麻烦的第三者。 这一天,我收到康小妮寄来的五千块钱和一封信,还收到浪人老k的一封电子邮件。 康小妮的信中说,五千块钱是偿还她借的债。她说她现在终于安定了下来,父亲为她找了一个电脑学校,她现在正在学三维动画的制作。她的继母是一位非常和善的蒙古族妇女,在这个家里,她还有一个比她小五岁的蒙古族妹妹,叫乌兰其格,她们俩相处得如同亲姐妹。 康小妮还告诉我说,她终于找到了一只她最满意的红苹果,是个蒙古族小伙子。她爱上他是因为那个叫白音恩特的青年是阿巴嘎旗最好的骑手,有着蒙古族特有的剽悍和温柔。 她在信的最后还说,尽管她又在画一张最新最美的画图,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她说她永远爱我,想着我,每天都会在梦里吻我。 信里还附了一张彩色照片,这小妮子穿了一件大红的蒙古袍,从背后搂着白音恩特的脖子,娇憨地把头靠在那位年轻的骑手肩上,甜蜜无比地笑着。看来,她真的已经从噩梦中走出来,心上不再有阴影。 冰柳看了康小妮的信哈哈大笑了一阵说:“看来我真的有特异功能了,今天来的时候,我一直想去买一束黄玫瑰,结果光顾了去超市买黄花鱼,把这事给忘了。” 浪人老k的邮件是从青海发过来的,信文如下: 颜澍:你好。 我最近时常忍不住总是回想起我们的大学时代,校园生活也许是我们每个人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但我跟你有所不同,你的初恋是甜的,是颗苹果,我的暗恋是涩的,是只酸梨。但同样美丽。 我走了,从你们的身边走开,来到蓝天白云下的青海。 我不想瞒你,在这个不太明媚的春天里,太多人过得紧张而惆怅,但这段日子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是我多少年来一直期待的梦。 我冲向我爱的女人,我变成了她的亚当,她变成了我的夏娃。对了,说句闲话,你知道不知道?有人考证说,亚当和夏娃都是非洲黑人。 叽叽哝哝的情话、简简单单的饭菜还有轰轰烈烈的性,都让我终生难忘。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我的爱人就像深海里的一条金枪鱼,闪着荧光游过来,又在倏忽间掉头而去,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感谢她,她是我三十年人生中惟一的夏娃,她让我的单相思终于开花结果。 转眼间我们都到了三十而立的边缘,但我们大都还是喜欢把自己划进新新人类,总以为曾经拥有的感情即使不忘,也不至于为它一生痴狂,一生伤痛。然而我们都错了,我们潇洒地边走边唱,却发现那份执着和认真并没被我们抛在身后。夜静更深的时候,让心和身体一起裸露,才发现骨子里原来很庄重。 回过头来看,你我她原来都站在了错位的情感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重新归来的冰柳忘而却步,但我却终于明白,冰柳是为了你才回到这片土地上。她能够接纳我,是因为对你失望,当然也是因为被我暗恋十年所感动。但是感动绝不等于就是爱。 在她的爱情分类里,你是她爱的男人,我是爱她的男人,虽然女人都说应该找一个爱她的男人做丈夫,但她们的真实渴求却是和自己深爱着的男人朝夕相伴。 直到深入了冰柳的生活,我才发现你在她心中的位置无可替代,这种执着,是在有了东西方文化的对比和尝试着丢弃浪漫、接受现实之后,才愈发地刻意。你明白吧? 有一次,她莫名其妙地跟我吵了一架,起因是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她失控地大发雷霆,虎着一张脸命令我:“脱下来!”她说不想看见任何白颜色。 你最了解,我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男人,更不会在女人面前逆来顺受。但最终还是我先亮起了免战牌,我问她为什么无理取闹?是不是患了经期紧张综合症?我这么说本来是想逗她一笑,但她却一句话都没说,像个泼妇似的扑上来,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事后我听说,你就是那天进的隔离区。 我们接连好几天没见面,后来是她主动来向我道歉。男人其实是最容易原谅女人的,尤其是他所爱的女人,那天夜里,我用最火热的激|情和最温柔的体贴爱抚她,男人们惯用这种伎俩作为他们特殊的道歉方式,但她却突然推开我,冰冷地说:“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每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我的心里、我的感觉里,都不是你!”这种比宣判死刑还残酷的话,刺痛了我的心,也触犯了我男子汉的尊严,我下意识地扬起手,把愤怒甩在她的脸上。我对她说:“我们扯平了。” 我对那一巴掌后悔莫及,但我丝毫不想挽回我们的残局。相反,我感谢冰柳的真实和直白,也庆幸自己没有沦为一个置身爱情之外的丈夫。 我决定出走,不全是为了爱情的突然死亡,更多的是因为内心的一份反省。我曾经弃医而歌,并且为自己敢于张扬个性的勇气感到自豪。但惊闻你舅舅殉职的事,我一直不能平静。我好像一夜间跨越了无数个春秋,回过头去看看自己那行歪歪扭扭的脚印,竟哑然失笑,我笑自己除了少年张狂和无知任性之外,竟没有一点点三十男人的理性、冷静以及应有的使命感。 但我并不后悔我选择了飘泊,我同样理解当年冰柳从亚布力滑雪场勇敢地走向大洋彼岸,飞蛾扑火式的行为有点愚蠢,但不应当受到谴责和嘲笑,毕竟飞蛾扑向火焰的一刻,火焰里有人生最美好的梦。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太可能重新做医生,我也知道我还会继续飘泊下去,但我已经有了一种成熟的心态和理性的思考。 最近从一份小报上看到一位新加坡九旬老妇征婚的逸事,择偶标准限定在小她十岁的范围之内,八十封应征信让老妇人欣喜若狂,笑得像个怀春的少女,有人催她快点从中确定一位意中人,老妇人一脸幸福地对人说,不忙,慢慢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其事,但我还是受了很大的震动,她那种活着就年轻的自信,难道不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借鉴吗? 我们一直情同手足,并不是因为我们同爱一个女人。我们永远是兄弟,是因为我们同爱了一个女人之后更加彼此理解尊重。 虽然你一直说你不想做医生,但这一时期的特殊经历已经把你造就成一位名副其实的医生。听说你感染了sars之后,一直为你担心,又得知你已经康复,于是担心就变成了为你自豪。 如果不出所料,冰柳已经如愿以偿地回到她期待已久的爱情原点上,真能这样,也不枉我痛苦离开。 仅以这封信作为我对你和你们的衷心祝福。 你们的朋友 许光辉 2003年6月8日 收到这份来自雪域高原的祝福,我的心如释重负。我抚着冰柳的头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那一刻,冰柳的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温柔。 看着冰柳比少女还少女的样子,我笑了。 “你笑什么?莫名其妙!”冰柳有点吃惊地望着我。 “我想起了一句名言,是谁说过的?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冰柳白了我一眼,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说:“还有一句名言你听说过吗?” “什么?” “当爱情的伤痛痊愈之后,他们又变得忘乎所以,争先恐后!” “这是谁说的?” 冰柳亲昵地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打了一巴掌,洋洋得意地笑着说:“我!”说完更大声地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 突然,她的笑容凝固了,目光定格在我的头发上。 “别动!”她说着,用灵巧的手指,从我的头顶拔下一根短短的白发。 那根白发在阳光下变得有点透明闪亮,它让我的心一下子酸了起来。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找回了从前,找回了爱情,可怜又见青春已白发。〖全文完〗 2003年9月1日 于北京片石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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