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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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妆-第13部分
    把情绪带进工作,本是职场条例之一,此刻,他无疑是违规的离谱。

    直至经过楼道口数米,周明宇骤然停下脚步,隔了两秒,转身走回去。

    恰逢电梯打开,走出一个项目部员工,看见部门经理驻足眼前,赶紧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同时梯门在这个年轻人身后缓缓合拢。

    几乎只剩一线之时,周明宇如梦方醒,整个人疾冲过去,伸胳膊一挡。

    那两扇门仿佛和那位小职员一样被吓到,顿了一顿,向两边滑去。

    “周经理,您没事吧?”后者慌张而困惑:“这样危险。”

    周明宇置若罔闻,冷着脸,关门键被他摁的啪啪作响。

    电梯阖上后,有一秒钟的悬浮时间,接着往下运行。

    周明宇靠在壁上,长吁一口气——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就没头没尾留下那么一句,她当她在演偶像剧?

    要解释,就给我解释清楚。

    他出了电梯,一路冲出大厅,她的身影自然早已消失不见。

    周明宇发现自己的手机都没带,只有车钥匙在身上。

    他从车库开车出来,阳光明晃晃的落在眼前,窗外暑气逼人。

    他没多久就一身透汗,下意识地随手扯开领口,却压根儿忘了有空调这码事。没这心思。

    这什么女人,跑这么快。

    涵宇的门卫看见熟悉的牌照过来,忙不迭的把电动门打开。宾利压过减震带,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喂。”其中一位保安回身对门卫说:“刚出来打车的那绿衣服的美女我看着眼熟,好像见过周经理跟她出双入对的,怎么,这就崩了?”

    “我们涵宇周少的名声你不知道?”

    “可刚那个,我看她不对劲啊,怪不舒服的样子,脸都白了,走出去的时候腰是弯的,肚子疼?”

    “你操心真多,看人家漂亮吧。”

    “有钱人睡美女,我看看还不行?”

    71

    痛楚,伴随彻骨的凉意。是那种把你身体的一部分活活搅成碎片,歇斯底里的疼。

    我却醒不过来,没有办法反抗,甚至没有办法出声。

    想就此睡过去,却又有强光透过我的眼皮,阻绝困意。

    于是挣扎在清醒与深度昏迷之间,混沌一片,虚弱到连幻觉也不肯出现半个。思想完全失去作用,只有本能生效——冷,怎么能冷到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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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眼角到鬓发的一线,不断有灼热滑过。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以前看过的电影,都是女主角决绝离开,男人便幡然醒悟,风雨兼程去找。

    而我走出涵宇的时候,无风无雨。自然也没有追出来的男主角。

    只有日头毒辣的泛着光,落在一处处玻璃上,夺目刺眼,似乎四周都是小太阳,灼的人头昏眼花,疼痛逐渐从胸腔处延伸到小腹,开头细微,却越演越烈。

    我冷汗淋漓,勉强挪到门口,已是寸步难行,刚刚站定,就感觉有热流顺着腿蜿蜒下来。

    非常烫,我却被这一下,弄的全身冰凉,急急拦下一辆出租:“去省医院,快!”

    司机看着我,面色犹疑,大概因为我苍白的像即将不久于人世。

    但他终于还是让我上车,发动:“小姐你还好吧?”

    我不答他,悄然伸手,提心吊胆地摸在自己膝弯以上,抽出来一看,整个手掌都是鲜血,浓腥刺鼻。

    车内没开空调,温度很高,可我全身颤抖。

    从来不曾如此软弱和恐惧,第一个反应是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给周明宇,什么骄傲,什么矜持,我只要在这个关头,听一听他的声音,告诉他我尚未来及透露就正在面临失去的秘密——可他连我的电话都不肯接。

    听着长长的等待音,我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甚至开始失去控制地抽噎。

    “小姐,你没有事吧?”司机闻声回头。

    我几乎全线崩溃,对着他吼:

    “你快开啊!快一点!医院还有多远?”

    激动拉扯神经,只觉得体内一阵汹涌,我疼的更加厉害,眼前模糊。

    揉着眼睛,我重新找个号码按下去。

    “喂?”

    “小冰,小冰。”语调惊惶到这种地步,换个场合我怀疑自己都听不出。

    “娜娜,怎么了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流产……拜托你快点来……”精气神似乎逐渐被耗尽,现在意识已在往昏暗里沦陷。

    她明显被吓到:“等等等等,流产?娜娜,你,你确定吗?”

    “我不知道,我流血了……正往省医院去……”

    “娜娜你别急,尽量放松,等着我,马上就来!娜娜你得放松,听见没有,关娜!”

    我听见是听见了,可当时已经没有力气答她。

    生命力和意志仿佛随着涌动的鲜血,一点点离开我。眼前的一切势不可挡的暗下去,在黑雾的底上,正绽放出一大朵一大朵险恶的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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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躺在那里,知觉都落了空。只觉得轻、虚而冷,仿佛有莫名处的风,悄然袭过来,把我从正面到背面,直接穿透。

    耳边有种种乱音,尖啸,低语,或锐然,或哀婉,统统模糊嘈杂。它们随意识的慢慢苏醒而势头微弱下去,最后终结于我自己一声沉重的叹息。

    在这之后我完全醒来。

    眼前是寂而深的夜,静的恕j裁瓷粢裁挥校切┰诿沃兴魅蛔飨斓模荚从谒夹鞯牟话玻环糯笫叮秩抛约骸

    “娜娜,娜娜,你醒了吗?”

    黑暗中有低缓关切的嗓音,同时有温热的手覆到我额上。

    “啪嗒”床边的一盏小台灯被拧亮,有喧黄的灯光洒开来。

    我头个反应,是伸手,挡住眼睛。

    “啊,对不起。”对方赶紧把光线调弱:“娜娜,妈妈熬了鸡汤,起来喝一点好吗?”

    “不用了。”我衰弱地回答。

    她的手抚在我头发上,疼惜的,又有一些惶然。

    “那接着睡吧,还早呢。”

    “您怎么会来?”

    “小冰打电话给我,娜娜,把妈妈吓坏了。”

    “嗯。”我重新闭眼:“没事。”

    不是没事,疼痛已于此刻觉醒,一点一点,全面复苏,力逾千钧,迫在神经上,我几乎以为自己听见爆裂声。

    “疼吗娜娜。”她很慌张:“妈妈去叫医生……”

    “别走妈,陪我说说话。”我捏住她的袖口:“陪我说说话。”

    “好,好,你要说什么,妈妈陪你。”她擦去我的冷汗:“说什么都行。”

    “嗯……”我什么都想不到,感官里只有疼痛,几乎找不到别的语言,只有一个念头几乎是从本能中生长出来,不由我控制:

    “妈,您看到它没有?”

    “……”

    “它有多大?”我费力地用两根手指比了比:“这么长?”

    “娜娜……”我妈开始呜咽:“不要这样。”

    “我想,以后反正有机会……”我逐渐陷入无主境地,自言自语:“我都没见过它,我竟然都没见过它……”

    “……娜娜,妈妈叫医生来,你忍一忍。”

    我向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用力嘶喊:“别……”

    却只是微弱一声。

    是的我其实真喜欢这样的疼,放其到最烈程度,感受它如何爬行过每一寸肢体,尖牙利齿啃剐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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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因另一种痛楚,歇斯底里,非如此不足忍受,我不能在清醒中无动于衷。

    72

    “哎,小苏,没事儿吧,有空跟我走一趟。”派出所值班室里,韩队放下电话,对苏澈招呼一声。

    苏澈闻言起身,穿外套,一面抬腕看表:“十一点半,什么案子?”

    “富康洗车行你知道吧?街对面那家,刚一的哥大半夜过来洗车,他们老板一看,车座上一堆血,吓坏了,就报警了。”

    “警惕性还蛮高的。”苏澈正一正帽檐,笑。

    “可不是,都有这觉悟,这片的治安得上去一大截——别忘了带枪,没准真是个大案要案呢。”韩队出门前问:“你手没事了吧?”

    “放心吧韩队。”苏澈活动一下胳膊,跃跃欲试:“完全没问题。”

    苏澈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眼前这位实在没什么犯事的迹象——二十多岁一个普通小年轻,正做一脸倒霉磕冲状喋喋不休,抱怨个没完:

    “警察同志,我做好人好事哎,把一个孕妇拉到医院,我要再拒载,没准她就死翘了,不用这么对我吧?”

    “别。”韩队不为所动,挡开的哥递过来的烟:“把事情经过,时间,地点,都给我描述清楚。”

    “经过……没什么经过,她在路边叫车,我就停了,当时看她脸色就不对,说去省医院,换了别人搞不好得拒载,她要出点事儿在你车上,你赔都赔死了,我也是好心……”

    “你在哪儿搭载的,几点?”

    “哪儿我想想,那家公司……对了,涵宇,大门口。”

    苏澈手中的笔在记录纸上顿了一下:“涵宇?”

    “啊。”对方点头:“几点?大概是五点左右吧。”

    “她长什么样子?”韩队接着问。

    “挺漂亮的,头发长长的,卷的,个头……大概这么高吧。”的哥伸手比了比:“当时我也没太注意。”

    苏澈完全停笔:“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这我哪儿知道。”的哥回答:“不过我送她到地方的时候,她一个朋友过来给她办的手续,要不我还真没办法——她当时都昏过去了。我听她朋友叫她什么来着,娜娜?”

    “这样吧,你开车,跟我们去分局做个笔录。”韩队说:“小苏,你打电话到省医院去……小苏?走什么神呢!”

    “哦。”苏澈醒过神来,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几声长音过后,一个听上去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接道:

    “喂,哪位?”

    苏澈一时以为自己拨错了号:“请问,这是关娜的号码吗?”

    “对——你是哪位?”对方不依不饶的问。

    苏澈顿了顿:“是伯母吧,我是苏澈。您……”

    “啊是苏警官。”关娜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和缓,又有一些慌乱:“娜娜她在休息,要不,明天我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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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母。”他迟疑片刻:“我刚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那头立刻沉默下来,隔一会儿再说话,嗓音都变了调:

    “医生说再迟一点,人就危险了……刚刚动完手术,还没醒。”

    苏澈有几秒一言不发,然后猛地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好的,我知道了,伯母,就这样。”

    “警察大哥,我还等着交班的。”一旁,那个倒霉蛋苦着脸跟韩队扯皮:“您看这个……”

    “韩队,让他走吧。”苏澈合上手机,语速相当快:“我核实过了——还有,我想请个假,马上。”

    医院走廊上,苏澈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一个值班护士从他身边快步奔向病房,苏澈猝然有些紧张起来,随之疾走几步,小姑娘回头瞪他:

    “你是谁?探视时间过了。”

    苏澈顾不得多说,掏出证件给她:“我调查个案子,这房的病人是叫关娜?”

    “对,没错。”小护士拿在手里瞄了一眼,还他,神态放松下来:“可是她现在没法回答你问题,刚动完手术,大出血,人估计现在还不是太清醒。”

    “不急。”苏澈回答:“你快进去吧,麻烦了。”

    小护士看他两眼,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门。

    隔着一道门缝和三两个人影,苏澈什么都看不清。他叹口气,往后坐在长椅上,下意识地伸手,解开制服领口的风纪扣。

    苏澈从小就是为人称道的,做事稳妥的孩子,缺根筋的行为,向来没份参与。

    可从现在看来,他缺的不是一般的厉害。否则不会这么大半夜请假跑到医院,以职务之便,来看一个刚因为别的男人流产的女人。此刻理性告罄,没办法拿出来解释。

    不过自己反常是一码事,想到这里苏澈发现,还真有些别的事儿不对劲——周明宇人呢?

    73

    “苏警官?”

    苏澈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那儿,眼睛红肿,神情哀戚,手里头握着毛巾。

    他赶紧起身:“伯母。她还好吧?”

    “护士在里面帮她止疼……”关母说了一句就被哽住,伸手抹了一抹:“还麻烦你这么晚跑过来。”

    “不麻烦。伯母,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您尽管说没关系。”

    “你太客气了。”对方含含糊糊的说:“苏警官,你……”

    说话间门一声轻响,小护士走出来:

    “你女儿要是再疼,最好让她吃药,止疼针打多了不好,有事按床头的呼叫键。”

    “哎,谢谢。”身为人母者向女孩子道谢:“打扰你了。”

    后者又扭头对苏澈说:“警察同志,你要是办案,又不很急的话,不如明天再来,她已经休息了。还是——你实际上是来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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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澈怔了一怔,有点儿不好意思:“啊对,我待会儿就走。”

    小护士看着他:“你也是的,出了这种事,来这么晚就算了,还让人家妈妈陪床,现在的男人……”

    她的两个听众都愣在那儿,苏澈一张清秀的脸眼看着就红起来。

    “……当然了,你们也别太难过,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注意让她心情愉快点儿。”

    关母看看苏澈,轻声说:“不是,护士小姐你误会了,他是我女儿的一个朋友。”

    “朋友?”小护士思路可能被锁定在常规上,有些转不过来:“……那孩子的……反而没来?”

    “他在外地,外地。”妇人勉强笑道:“赶不回来——苏警官我们进去吧。”

    苏澈站在床前,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轻。

    眼前的女人苍白单薄,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在医院素色床单和浓黑长发的映衬下,更添一层羸弱。此外,这样的双目紧闭,眉头蹩起,怎么都不是安稳的睡相。

    他看着她,胸口发闷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伸手,把她汗湿的发丝拨开。

    关母这时轻手轻脚地拉开一把座椅,以口型向苏澈示坐。

    苏澈赶忙推辞,同样用气声道:

    “伯母,您别客气,不用。”

    对方太执着于表达长辈的热情,手忙脚乱的,椅子脚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声,苏澈和她都被惊了一下。

    而这突然的响动仿佛如利刃,刹那劈进关娜的意识里,她在梦中发出叹息,面容上有挣扎的情态,整个人极度不安。

    “娜娜,没事了。”她母亲慌忙去抚她的额头,试图帮她安定下来。

    “……”关娜回应一般翕动双唇,语速很快,词句却很破碎,像是婴儿的呓语,难以辨识。

    “好了,妈妈在这儿。”做妈妈的想拍一拍女儿,又怕惊醒她,只能低声哄道:“娜娜,娜娜乖。”

    却似乎有浓重积压的悲哀如早春的潮湿,执拗地缠着关娜,让她尚处混沌的情绪找不到一块干燥温暖的栖息地。她开始小声的,迷迷糊糊的啜泣,伤心的像在人群里走失的小孩。

    她的母亲把自己哄到泪流满面,声音劈的一塌糊涂:“娜娜乖,妈妈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苏澈无措的立在一旁,隔了片刻转身,开门走出去。

    空落无人的走廊上,他靠着墙,右手握成空拳抵在唇上,轻咳几声,喉咙到心口那一线,却仍然酸的难受,不得纾解。

    回忆里有她飞扬到可以称上跋扈的面容,她嚣张地拍桌子,你,给我叫你们大堂经理过来!

    一直那样就算了。偏偏后来,频繁让他迎面撞上她的脆弱。

    她的脆弱,叫他迷惑。

    听见门响,苏澈转头看见关娜的母亲,于是轻声问:“她好一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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