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愉悦(20世纪上海的娼妓问题与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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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愉悦(20世纪上海的娼妓问题与现代性)-第8部分
    息。然而想要提高地位,手中必须有钱,妓女往往通过同一个有钱又宠她的嫖客搞好关系——对老鸨或出资的娘姨来说,就是通过控制妓女同嫖客之间的这种关系——来获得必要的资源。下面两章将详细论述妓女同嫖客之间的这种关系对双方有什么潜在的好处,又有什么风险。&nbsp&nbsp

    第四章 情感事务(一)

    住在上海这个口岸城市或对上海有所研究的西方人,凡是写到高等妓女,印象至深的都是看不到他们心目中的那种性行为。1929年,在提交给芝加哥大学的硕士学位论文中,社会学学者詹姆斯·威利对西方读者解释道,中国的高等妓女是训练有素的乐师和歌剧艺人,她们“演唱古典曲目,并为此进行了长期艰苦的练习。……其技艺如此精湛,乃至在上海常得到‘先生’的称谓”①。中国男子找妓女,只为进行愉快的谈话,他们同自己闭门不出的太太是无法如此交谈的:“打打牌,用两样点心,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玩,这就是晚间的娱乐。要是有什么别的报偿的话,那也是隐蔽的活动。”②威利引了一位中国男子对一美国作者说的话:  我们不要求自己的老婆同歌姬一般,歌女是专门练就了让男人开心的技艺的。我们去歌姬那里,不会蛮横地要求她们直接满足我们的身体需要,但是在东方的白人中有半数好像只有这一样兴趣。我们则要求她们为极端无聊的人生增添色彩和优美……而她们做到了。③  其他为西方读者阐述、解释妓女生活的人强调这些女艺人的矜持举止④,有人用警示的口气说,外国人有时“想当然地看待她们狐媚的笑容,以为邂逅并不会到此为止,所以一旦任何亲昵的举动遭到冷遇,往往感到十分惊讶”⑤。高等妓女在性的方面表现得妩媚、优雅、含蓄,没有一点滛荡之意,在想必是十分枯燥无味、单调郁闷的中国生活中提供了绚丽多彩的插曲,因此高等妓女成了西方人对中国的表述中反复出现的构件,这个中国是亘古不变的、异域情调的、优美雅致的,在表达x欲之精深微妙方面完全是另外一套。  愉悦情感事务中国作者也强调高等妓女不卖身,104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外国味道。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在中国的文本中,重要的不是性茭媾而是嫖客如何表现自己,如何在妓院里同各方的交往过程中界定自己的位置。但是,自我表现中有个有机的部分,要看客人对性关系的类别和怎样得手的规矩懂得多少。  高等妓院里最根本的一件事,也许就是区分“干”客、“湿”客和“恩”客了。一个“干相好”可以召妓出局,同她一起饮酒,但由于“家教”的缘故,或是虑及自己的地位,抑或是害怕染疾,总之他不同她过夜。⑥娼寮中有句行话叫“借干铺”,意思是晚上喝酒赌钱之后,客人在妓家呆了一宿,但并无性事。⑦“湿相好”指与妓女有性关系的客人(一次还是一百次是无所谓的),妓女对他亦有更多的钱财方面的要求。“恩相好”则是妓女与之发生性关系又对之动了真情的客人。⑧  “干相好”与“湿相好”的区分同妓女中的“大”、“小”区分有点相似。“小先生”是chu女,正在学艺,或已经掌握了歌唱、谈话和席间应酬本领,却尚未开始“接客”。这种情形不会无限延续下去,一旦童贞失去,她们也就成了“大先生”了。⑨大先生也不是说想要就能到手的。肯大把花钱的嫖客,比较容易达到靠近妓女、尤其是名妓的目的。对妓女慷慨馈赠固然重要,但是能给妓家带来生意进账同样要紧。客人如经常带朋友来喝酒,如能将自己的关系户邀到妓院办酒席,爽爽气气地付饭菜、陪酒钱,那么他就可以要求同喜欢的妓女过一夜。⑩当然,客人也可能只同大先生维持“干相好”关系。  有关高等妓女与嫖客的关系的描写,常见于男性作者的笔下,这类文字的读者是嫖客、想嫖的人或是立志改革的斗士。男人写作时采用的视角不同,与妓女的性关系也因此被分为两大类,一类给妓女、客人和老鸨带来愉悦,另一类则带来危险。“干”关系被说成是相对简单的关系。“湿”关系与“干”关系适成对照,比较复杂:它使嫖客必须应付妓女讨取金钱礼物的要求,因而是危险的;对妓女而言,则是自轻自贱,不管喜欢不喜欢那个男人,都必须满足他的性需求。只有老鸨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赢家。105同“恩相好”的关系也并非必然意味着天长日久。这种关系可能会对嫖客产生纳妓女为妾的压力,造成客人与其家人和妓女三方的冲突。有一部指南书指出,即使客人感觉良好,不等于他的“心上人”也觉得幸福:妓女同某个客人保持稳定的关系会妨碍她吸引其他男性,她还可能落到借钱给他或负债的地步。对老鸨和佣仆而言,一位“恩相好”或许是好事,有可能带来丰厚的赎身钱,但也许是坏事,意味着妓女失去了赚钱的能力。  这方方面面的考虑使得妓女与客人之间的性关系不可能有任何私密性。客人在妓院得到性的快乐,这意味着他必须同老鸨、佣仆、账房还有妓女本人进行金钱交易。同叫局、打茶围、办花酒一样,与妓女发生性关系提供了一种社交场合;为了避免出洋相,获得满足,就必须恰如其分地把握分寸。从妓女这方面说,与客人发生亲密接触使她得到了讲条件的机会,通过谈判她可最终摆脱老鸨,并获得殷实的资财;但同一个客人发生关系也可能吓退了其他客人,毁了生意,让她耗尽积蓄。在有些情形中,妓女卷入了感情,其情人可能是嫖客,也可能并非嫖客。对妓女来说,维持性关系就是没完没了地讲价钱论条件和算计谋划,但也为她提供了机会,使她能够把握自己的时间、收入和感情生活,而这种机会在“良家”姐妹们的生活中是十分罕见的。在史料中,所有涉及性关系的地方都是从嫖客或改革者的角度来写的,因此,谈性事在妓女生涯中的位置需要冒一点风险,进行历史的想像。&nbsp&nbsp

    第四章 情感事务(二)

    小先生与老鸨的控制权  妓女生涯中少不了同客人的性关系,但她本人最无力控制的是其头一回。将初夜权出售给阔客是老鸨多年投资、栽培的顶点,所以她通常总是选择一个手面阔绰的人,能让她的投资得到丰厚的回报。  华语史料中较少谈及训练培养雏妓的事情,可能作者以为读者早就知道了,或者对细节不感兴趣。年幼时被老鸨买来或收养的年轻女子由雇来的老师教授棋、诗、乐等技艺。她们学习写文章、弹琵琶,并一句句地学唱传统曲目。总的说来,老鸨对这些女孩子不错,让她们吃饱穿暖,并让女佣人严格地看管她们。白日里,老鸨的“女儿”在穿着打扮上同上海狭窄弄堂里的女儿家没什么不同;106只是她们要睡到中午才起床,晚上穿着华丽,这才显出了与邻家女孩的区别。从某些方面看,她们与外界隔绝,很像那些守在深闺中、即将嫁给优裕阶层男子的年轻女子。在较高等次的妓院里,老鸨十分小心,绝不让还是chu女的“女儿”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外出。一个在妓院区居住的住户回忆说,老鸨担心这些女孩,“就像父母担心子女一样”。妓院老板不想冒风险,让流氓地痞或什么小白脸占了便宜,丢了优厚的开苞费。妓院内部的人尊重“妓院的家法”,龟奴不准与年轻女子发生性关系,犯了规矩的视作“j污了好人家的女子”。1922年有一部从改革的角度抨击娼妓业的妓女自述,年轻的妓女将严密的监督说成和监禁无异:  生意忙的时候,阿珠(其养母)不肯放我[上戏园子听戏]。……现在生意清淡,可以听一个爽快。但是阿珠从不肯放许我一个人行动,不要说上戏园子,就是到虹庙烧香,也要叫一个人跟着。表面上说是伺候,其实就是监督,差不多吃饭、上厕所她们都要干涉。  一到青春妙龄,女孩就当上了小先生。她同大“姐姐”一样,要出堂差,坐在龟奴的肩上去饭店、茶馆。梳着未嫁姑娘的发式,从不一人外出,这些就是她仍为雏儿的标记。20世纪20年代时,一位美国的社会学学者想像说,雏妓的经历很像在社交界初次露面的青年女子所感受到的那种眩晕:  此后四五年,她们生活在持续的亢奋之中。晚上和夜间她们忙着赶场,一处处奔波,一个个地应酬。走红的姑娘从下午晚些时候就开始奔忙,一直要到深夜,到各种娱乐场所应短短的堂差,在男人们的饭桌或椅子边上短暂地停留,说上几分钟话。  这段话尽管口气轻松,如同在描述班级的舞会皇后一般,然而应多少档堂差、见什么人等,这些社交日程的安排,小先生几乎是不能做主的。如果她对哪位客人渐渐有了好感,那么老鸨和娘姨就会死死盯着她,以防发生不经许可的性行为。为了让小先生赚到足够的钱维持自己和随侍的生活,有的妓家允许嫖客同雏妓的房侍睡觉,算是对客人付的酒席费、礼品和下脚等花销的回报。提供这种服务的女仆叫做“打底娘姨”,有写上海习俗的文章挖苦说,这些娘姨是“急色儿之需要品”。  有指南书说,客人嫖小先生的意思很微妙,但并非不可理解。一个嫖客或许有兴趣成为摘取某小先生童贞者,107不管是花钱买特权还是偷着来。或许他去妓院并不为满足肉欲,而只为消磨光阴,吸吸鸦片,闲聊取乐和赌钱。雏妓通常娇小玲珑,正适合这样的场合。不过,指南书的作者不客气地下断语说,“嫖小先生,好比养缸金鱼,只好看,不好吃。”  许多涉及小先生初次性活动的语汇和仪式很像在谈婚姻。大多中国家庭的女儿在选择配偶和结婚时机方面都没什么发言权。结婚前听娘家父母的话,结了婚,就听丈夫的,丈夫有权要求她干活、满足x欲,并替他传宗接代。同样,妓女何时开始以及向何人出售性服务,自己完全不能做主。高等妓院里的“女儿”被仔细地梳妆打扮,准备初次接客;这一晚一般安排在她14岁生日过后。对小先生的初夜有不同的叫法,如“点大蜡烛”、“梳栊”(指女人开始接客后,发式就改变了)、“开苞”(字面意思就是打开花萼),还有更形象的,叫“破瓜”。开苞和婚姻相似,事先在买者和管年轻女子的成年人(在妓家就是老鸨)之间要进行广泛的商议。有意者往往先会在妓院办几次像样的花酒或设几回赌局,等确立了自己作为好客人的地位,再开始谈开苞的事。除此以外,他还须给小先生备衣饰并“具数百金以寿其亲娘或其假母”。开苞本身也是很隆重的场合,此亦像婚礼:  开苞亦是女子一生最足纪念的一日,即为婚期是也。倡门中人,视梳栊的典礼,亦不亚于良家结婚,合卺良辰。  妓家一般都会请乐师,点香烛;龟奴穿着正式,给小先生和开苞者上宴席的菜肴,一本正经地致贺。1939年时,连同彩礼和庆典一起算上,开苞的费用估计在五百至上千元之间。  对老鸨说来,开苞买卖既能带来如此收益,让何人开苞自然得由她来定。到了20世纪30年代,指南书说到娼妓业,都唱起了改革文字中那种批评的调子,谈论开苞时总说小先生哪里中意老鸨挑选的年纪大的阔佬。一部指南书评论道,开苞是“以金钱战胜肉欲,最是不人道”。108另一部书则提到妓女最厌恶开苞的客人,但“只得吹灭灯火,咬紧牙关,闭紧眼睛,坚忍苦痛”。作者越说越多,接着评道:  初次破瓜的女子,即使两相爱好也不懂得一点情趣,这已经是味同嚼蜡了,何况在金钱压迫之下,由鸨母威逼她而来。……这真是天地间最乏味最不仁的事情;而竟有许多富而滛的“恶而蛮”,专爱在此中寻乐趣。……  这时妓女“嘴里还不得不敷衍,心里却恨不得他立刻得了夹阴伤寒,走出大门就翘辫子”。这段生动的文字还配有插画,画面上的女人穿着汗背心、衬裙、拖鞋,手捧西瓜,头别过去,一幅恶心的样子,而那个又老、又秃、又胖的男人狞笑着,正持刀破瓜。(见图15)开苞因是强迫性质,所以指南书都会告诫说,开苞又费钱财又不讨好,真是犯不着,“就性的需要上论,也实在不合算”,再说,“客人恃着金钱为蹂躏的工具”,令女子深恶痛绝,因此她们都会早早地了断关系,哪里可以做长。本来指南书是描述、指点嫖妓门径的,现在倒谴责起只讲金钱不讲感情的性关系来了。他们这样做,等于承认(哪怕只是间接地承认)妓女本人可能有x欲,但因在威逼之下去同有钱的老头交合,所以大败了胃口。  史料中并未直陈男人为何愿意破财去玩弄一个毫无经验、心存恐惧、往往充满敌意的女子。此举带来什么se情快意,未见说明。找年纪小的性对象似乎是个因素:妓女不管多大了,总告诉客人自己年方二八;有个老鸨解释说,她们不得不如此回答,因客人都要挑十六岁的。占有被当作奇货、严加看管之对象,其快活充其量也是昙花一现,因为开苞者无权要求女人为之生育或同他天长日久。指南书中只直接说到过一种动机:在一些人、特别北方人看来,同chu女睡觉是吉利的事情,可以消弭灾祸或带来好运。“撞了红”一语显然指chu女膜破裂见血,说是此血可以扭转生意上的亏损,保证事业发达。老头子们更是迷信滋阴补阳一说。&nbsp&nbsp

    第四章 情感事务(三)

    大先生:门道与选择  一旦确定某妓不复为小先生或是刚开苞的,一般人也都这么看了,那么想同她有肌肤之亲就不但要看老鸨的眼色,还要赢得她本人的好感。不再是小先生的妓女在性的方面也许活跃了些,但也并非有求必应。不易近身是高等妓女自我界定的重要方面,对客人来说,这也是他们理解自己在妓院地位的关键:能够同有名气的、众人追逐的女子亲密无间的客人便自视为妓院的座上客。  欲得到长三妓女的身体受种种限制,这使她们同等级低一些的华妓以及据说十分滛荡的洋妓形成鲜明的区别。1929年《晶报》上有文形容美国娼妓“像咸肉庄和跳老虫,操肉欲滛业”(讲的像是美国的事情);说她们十分讲究卫生,身体结实健康,每天同十来个男人睡觉不成问题,“像车轮转个不停”;还说她们常在阴沪上涂抹唇膏,那里因使用过度而发黑。  20世纪中国娼妓的爱慕者恰恰是通过她们迥异于上述低俗行为这一点来对之进行勾画。孤傲,高品位,这使她们显得文明、优雅,此品行亦延及其嫖客。幺二妓很不喜欢客人在“上局、装干湿后便即住夜,谓之一局一夜厢”(“稍有身份之妓亦不肯从”)。然而,“倘一度之后此客不来,尤为所忌,所谓一去不还乡也。”在长三妓中,客人倘在时机未成熟时贸然提出夜度要求,会被当作愚鲁的乡巴佬,甚至当作脑子出了毛病。长三据称只在生意不好时才会以身易钱,做性的买卖。这样的人被说成操双份职业,正业是长三,卖艺,在场面上应酬,还有一份有点丢人,那就是“上庄零卖”。  对于一个规规矩矩地做分内应做之事的长三来说,夜厢被刻画为一个漫长的、多少有点神秘的过程之顶点:  沪上妓女之佼佼者,每不肯轻易作夜度娘。然亦有不费半丝红线成就了一宵欢爱者,其得之盖自有道……或问嫖之道安在,曰,此不能明言,慧心人自能知之。  姑且不论上文对道家之“道”和佛家之“慧心”的嘲弄,这里确实评说了长三妓女从嫖客中选择体己相好的标准。19世纪末的一部指南书提出说,110妓女选嫖客同嫖客选妓女是一样的,长相好,年纪轻,是两条主要标准。老而丑的客人被告知他们无论如何都会相形见绌。  这一主题在20世纪的文字中经久不衰。1920年编的一部清代的稗官野史说到光绪年间,有一名叫德仙的妓女被一金姓阔客相中,而德仙终日“落寞殊异”,极有可能嫌其“面麻而黑,貌实不”。本来她已答应他寄宿,然而另有客至,德仙即毁前约。金提出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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